第十九幕 尾聲
我知道,我們並不是真的
活過,就像一陣微風
轉瞬即逝
在此,不在此;此時,彼時
那如彗星般呼嘯的眼睛
殞落在毀滅的深谷裏
我知道,我知你知
過去我們都心如明鏡卻又惘然如夢
我們曾經在此,而非彼處
只要我們之間隔着空白,就只能
萍水相逢
——策蘭
空氣清新,滿眼蒼翠,到處全是原始森林,參天古樹或橫或立,長滿了各種菌類。涼風吹送,遠遠地傳來山谷裏騾子叮叮噹噹清脆的鈴鐺聲,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所有的煩惱都被沖滌得一乾二淨。
路上隨處可見經幡,五顏六色地在藍天下招展。他對藏傳的密宗佛教依舊一無所知,但在這麼陡峭險峻的地方,看着這麼美麗的景象,聽着山谷裏潺潺的流水與似有若無的歌聲,靜穆喜悅之情也不免油然而生。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見到了冰川。兩側是莽莽綠林,一條銀鱗玉甲的“巨龍”從雪峯頂上迤邐衝下,氣勢恢弘地橫亙在他面前。
許多年後故地重遊,很難描述再次看見明永冰川時的激動心情。藍天、白雲、卡瓦格博峯頂的皚皚冰雪、冰川、綠野密林……構成一幅如此簡單純淨,而又震撼人心的壯麗圖景,讓他突然又有了那種既渺小又崇高的感覺。
那裏每一處都可以入畫。雲霧在藍天與峯頂急速飄移,光影變幻不定,他真想立即支起畫架,將那陽光裏燦燦如金的雪山捕捉下來。但他記得更壯麗的風景還在前面。
於是他沿着冰川,在崎嶇陡峭的山坡上攀行,尋找最好的地點寫生。不知不覺又走了三個多小時,等他從周圍雄奇瑰麗的景色中收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遠離棧道,來到了記憶中的那個幽深峽谷。
那裏是兩個山脈交接的地方,地勢深凹,形成一個U字形的盆地,兩側全是崔巍高聳的雪峯。
峽谷中間是蜿蜒的冰川,對面的雪山向陽,融化的積雪飛瀉而下,匯聚成溪,又順着冰川朝下流淌,在盆地窪處形成了直徑近一里的堰塞湖。湖水在陰影裏,呈藍黑色,看不出有多深。
右側的雪山向陰,山體上到處都是晶瑩剔透的冰牆、冰柱、冰錐林……千姿百態,極爲壯觀。右前方山頂上的冰雪越過坎口,形成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冰瀑布,氣勢磅礴,冰體不停地斷裂墜落,與冰川相撞,發出隆隆不絕的聲音。
聽到那聲音,他像是突然從美夢中驚醒。抬頭望去,山崖的冰面上裂隙縱橫,彷彿隨着冰川的震動在輕輕搖擺,不時迸出幾十個冰石,噼噼啪啪地沿着峭壁拋飛滾落。
他忍不住啞然而笑,這情景和從前多麼相似呵,唯一不同的是,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揹着畫板跋涉天涯、夢想成爲梵高的丁洛河了。
他輕輕一躍,掠過了冰川,又沿着峽谷左側向陽的陡峭崖壁,朝上攀爬。身後轟隆連震,雪崩滾滾,飛炸的冰石、巖塊撞擊在他的護體氣罩上,立刻又四散反彈開來。
他速度越來越快,就像靈猿攀舞於絕壁。這時,左後方的崖頂公路上,忽然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與一陣驚呼。
“看!崖壁上有個人!”
“天哪,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哎呀,他要摔下去了!”
聽這些聲音,應該是羣年輕的孩子,趁着暑假來雲南旅遊的。他童心忽起,故意往下一沉,又抓住崖壁上的樹藤,朝上高高蕩起,驚險萬狀,引得驚呼聲此起彼落。
快到山頂時,陽光炫目,可以看見一羣年輕的男男女女,正或蹲或伏地圍在崖邊,七嘴八舌地呼喚着,手掌搖晃,想要助他一臂之力;有的甚至拿出手機,拍攝這電影般扣人心絃的景象。
他剛想伸手抓住崖沿的巨石,突然瞥見岩石上方的那個女孩,心裏猛地一震。她一頭濃密凌亂的短髮,白皙的皮膚,桃形的小臉洋溢着甜美的笑容,與他視線相對時,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突然閃過驚訝、疑惑的神情,似乎也覺得他似曾相識,正苦苦追想着在哪裏見過。
他熱血衝頂,天旋地轉,突然間失去了所有力氣,手指一滑,猛地懸崖上翻身墜落。
所有人齊聲驚呼,女孩更憂急得跳了起來。
那表情,那讓他夢縈魂牽,永不能忘的表情呵!他的胸口像被重錘猛擊,疼痛得無法呼吸,卻又疼痛得如此甜蜜。淚水瞬間湧出了眼眶,模糊了視野,模糊了那些孩子們的臉,也模糊了綿軟的白雲與藍天。
他的雙手緊緊地握着樹藤,垂蕩在懸崖上,飄飄忽忽,如在夢中。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崖頂上的驚呼聲、嘆息聲全都慢慢地變淡了,汽車喇叭響了幾聲,引擎轟鳴,漸漸遠去,他才猛然一震,如夢初醒,不顧一切地左縱右躍,衝上了山頂。
紅色的大巴在蜿蜒的盤山路上穿行,已在兩座山頭之外。
狂風呼嘯,樹枝綠葉撲面而來,他沿着山路急速狂奔,快得就像貼地飛行。距離大巴越來越近了,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快得彷彿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或許是所謂的“近鄉情怯”,遙遙地看着那女孩貼在窗上的側臉,他突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緊張與憂懼。
大巴里有人瞥見他了,不可思議地敲着窗子,高聲大叫,一時間,所有人都從窗口探出頭來,驚喜地朝着他揮着手臂。女孩更訝然睜大眼睛,嘴角泛起喜悅的微笑。
大巴停下來了,門徐徐打開。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了上去。
“大叔,你真可以呀!”“早知道你這麼牛,我們就不用報警叫救護車啦!”滿車的乘客都歡呼大笑着,拍打他的肩膀。當地的老司機也瞪大了眼睛,難以想象竟有人能從這樣的懸崖攀爬而上。
他恍然不覺,凝視着女孩的盈盈笑臉,無法呼吸,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雲端。陽光從車窗斜照在她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雙眼閃閃發亮。時間彷彿凝固了,短短几步路,卻如此漫長……
暖風吹拂,大巴搖搖晃晃,朱哲琴的歌聲飄渺地迴盪在車廂,迴盪在山谷,迴盪在這漫山遍野美麗如畫的夏天。
“那一天,
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
你誦經的真言。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爲超度,
只爲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我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爲覲見,
只爲貼着你的溫暖。
那一世,
我轉山轉水轉佛塔啊,
不爲修來生,
只爲途中與你相見。”
後記 那些宇宙與生命的真相
當你回望人類的歷史,將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無論哪一人種,無論哪一國度,他們文明的變遷、歷史的脈絡往往都遵循着某種相同的規律,甚至存在許多不可思議的巧合。
這些巧合反映在各國神話裏,就形成了許多相似的共同母題,比如:人類都是神創造的;神話中的英雄通常都有神的血裔;遠古時都有過一場足以毀滅世界的大洪水;各族皆有圖騰,人類將猛獸奉爲本族的神靈或祖先;人類的繁衍由亂倫而始,卻都漸漸發展成爲嚴格的亂倫禁忌;人有靈魂,死後或上天堂,或下地獄……
如果將遠古時期比喻作人類的童年,神話就是人類對於童年含混不清的真實記憶,在一代代的口口相傳中,這些記憶漸漸被誇張演繹,變成了充滿神奇色彩的傳說。
少年時,我對神話充滿了強烈的興趣。我相信只要解開這些神話的密碼,就能破譯出遠古人類的真實歷史,就能發現我們到底是誰,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尤其當我囫圇吞棗地翻看了各國的歷史與宗教,以及大量的科普讀物、科幻小說後,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人類的發展有一個難以理解的“大躍進”時期。按照今天對於人類歷史的共識,舊石器時期大約始於六十萬年以前,到了距今一萬多年時,進入新石器時期。從考古發掘的實物資料看,漫長的舊石器時期,人類文明基本沒有大的變化,然而到了一萬多年前,不知爲什麼,我們的祖先突然變得聰明起來,製作出無數精美的磨製石器,原始農業、畜牧業、釀造業、燒陶業、冶金業、天文數學……突然如雨後春筍,全面開花。無論是從進化論,還是別的科學,都無法解釋與證明這種文化“大躍進”的原因。人類就像是一夜之間跨入了文明時代。
將這個“文明大躍進”與神話相印證,與各民族流傳的“神傳授人類知識”的故事相印證,就會得到一個合乎情理的推論:一萬多年前,某個突然降臨地球的高度發達的文明,教會了我們祖先這一切。
每當我仰望星穹,總是很難相信在這個浩瀚無邊的宇宙裏,只存在着我們人類這樣的智慧生命;很難相信這麼宏大、壯麗、複雜、精巧得難以解釋和想象的世界,僅僅源於宇宙的一次大爆炸,以及生命的自我進化。
人類總以現有的這點微薄的科技知識,去衡量並判斷所有的一切,凡不能以目前的科學所解釋的,就否認其存在,就像坐井觀天的青蛙,用眼睛所能看見的狹小井口,去衡量遼闊的星空。比如我們不相信經絡,不相信死後有靈魂,不相信有神創造了我們,不相信宇宙中存在着某種比我們發達萬倍的文明,能以光速跨越遼遠的星系,抵達地球……
如果我們拋開既有的“科學”視野,將深化的蛛絲馬跡與人類歷史的種種巧合互相貫連,或許就可以得到一個更接近歷史真相的假設。
至少我是這樣相信的。
我相信人類不是孤獨的,在這個充滿無限可能的宇宙裏,有無數遠比我們莽荒落後的星球,也有許多遠比我們繁榮發達的文明。地球歷史的某一天,一個,甚至多個高度發達的文明突然降臨,他們徹底改變了人類的歷史,這些外星人,被我們的祖先稱爲“神”。而這就解釋了神話與歷史種種不可思議又不合邏輯的細節。
又或者,這些神,這些神所創造的文明,這些我們所能看到或不能看到的遙遠的星系,都是由“宇宙”之外一個更加“無所不能”的“神”創造出來的。
假如我們承認物質本身能產生精神,承認人類複雜的精神活動純粹源於細胞的微小變化,承認我們所存在的宇宙是一次大爆炸後的生命自我進化,那麼我們就可以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假設:未來某一天,人類或許可以創造出一個模擬宇宙誕生的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裏,一個微型的宇宙將由於某一次人工的大爆炸而形成,並快速地裂變、進化,生成我們或許只有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星系、星球與智慧生命。而這些存在於實驗室顯微鏡下的智慧生命,必定也在像我們一樣迷惘而困惑地尋找着自己的來歷,尋找着創造他們的“上帝”。
我想所謂“科學”,只是人類已知的、反映世界各種現象的客觀規律的知識體系。既然是已知的,就充滿了侷限性。唯一能突破這種侷限的,只有合乎邏輯的想象。而這正是科學幻想小說的最大樂趣與價值所在。
這也是我寫《光年》的原因。
我一直想寫一個關於“人”與“神”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像亞當與夏娃,就像普羅米修斯,就像赫拉克勒斯……就像所有神話中,那些爲神所創造,卻又不屈不撓地與神抗爭、奪取自由與尊嚴的英雄一樣,尋找着自己的身份,尋找着自己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人之所以爲人,不僅僅在於他能直立行走,他能創造和使用工具,他能寫詩,他能唱歌,他能用文字去記錄超越想象的世界,還在於他永遠在尋找着自己與這個世界的真相,尋找着自己短暫生命的價值與存在的意義。否則,我們就和螞蟻沒有區別。
最後,還是用小說中的這段話作爲終結。
“當我們仰望星穹,那些所看見的星辰,很多都早已墜落了,璀璨的光芒只是他們傳遞了幾千光年的殘影。終有一天,我們和這個世界都會毀滅,但至少我們應該在毀滅前燃燒星辰一樣的光芒,告訴這個孤獨的宇宙,我們曾經來過。”
謹以此書獻給每一個迷失於銀河的孩子。
我們都在尋找自己與世界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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