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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在雲上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徐志摩《偶然》   上午8點20分。   上海,虹橋機場。   陽光從落地玻璃窗斜照過來,將候機廳分割成界限分明的叫兩個世界。對面的男孩正低着頭,專心致志地玩着手機裏的遊戲,兩腿一蕩一蕩,臉容被陽光渡照,正好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暗的。   我取出隨身攜帶的鉛筆,在那頁夾在書裏的白紙上畫起他的素描。這是我從小養成的習慣,看見美或者獨特的東西時,總忍不住要信手描繪下來,如同拍照。這男孩五官精緻,輪廓分明,端坐在這晨光與暗影的交匯處,簡直就是寫生的最佳素材。   他看起來十三四歲,短髮濃密凌亂,皮膚白皙,臉蛋像桃子,穿着松的Versace黑色圓領T恤、牛仔褲,揹着一個粉色的ARCTERYX雙肩包,手機是白色的限量版iPhone4,罩着淡粉的Hello Kitty外殼,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小孩。身邊沒大人陪伴,估計是暑假去北京親戚家玩兒的。   那男孩似乎注意到我在畫他,抬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我。我心裏一跳,像被人當場抓住的小偷,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將紙筆合到書裏,閉目養神。   剛一閤眼,眼前又出現了蘇晴的笑臉。不知爲什麼,這兩天我腦子裏全是她的音容笑貌,魂不守舍。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對只見過兩次的女人產生這樣的感覺,尤其還是個有了主的,只能歸結於自己着了魔。但是愛情本來就是個捉摸不定的東西,如果能夠規劃控制,這世上就沒那麼多失戀的人和傷心的情歌了。   如果我足夠卑鄙,就可以告訴蘇晴洗手間裏看到的情景,告訴她她喜歡的人是個半人半獸、暴戾兇橫的怪物,讓她趕緊棄暗投明,良禽擇木而棲。然而一來我做不出這麼無恥的事情,二來我說這種話,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只會被當作是一個喝醉了的傻帽兒居心不良的囈語。   那天晚上我看見的怪事兒太多了,就連我自己也懷疑那是不是喝醉後的幻覺。否則一個正常的人,額頭怎麼可能長出犄角,身上又怎麼可能噴出火焰?那個神祕人怎麼可能從七樓倒栽而下卻毫髮無傷?戴到我手上的蛇形戒指又怎麼可能消失不見?再聯想到明永冰川上的離奇遭遇,自己也忍不住悚然一驚:我靠,我不會真得了精神病吧?   對於想不通的事情,我的習慣是先不去想。不管怎麼樣,此行的成果己遠遠超出了我的期望。我簽了經紀約,拿到了五百萬的預付款,認識了幾個出手闊綽的藝術品的收藏家……只要我回北京收拾好行李,就能立即入住蘇晴爲我準備好的上海新天地附近的高級公寓,專心致志地畫畫兒。這是我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生活,該知足了。   唯一捨不得的,就是要離開北京,離開爸媽。不過人生難得完美,等賺到了錢,自然就有時間、有條件好好地陪他們倆了。   我看了看手錶,再過30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想到三個小時後就能見到老爸老媽,心裏有點兒激動。相別三日,真的如同隔了三秋。   那時我並不知道,有時三天內發生的劇變,可能遠遠大於三年。   ※※※   “歡迎乘坐本次航班,本次航班由上海虹橋機場飛往天堂。”登機時,排在我身後的男人陰陽怪氣地故作幽默,周圍的人鬨然而笑,空姐僵凝的笑臉上閃過一絲怒色。   飛機里人頭攢動,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等待前面的人將箱包放進行李艙。我的登機牌號碼是36A,靠近尾艙,等我擠到座位邊時,發現一個男孩己經坐在我的位子上了。   “哥哥你好,”他衝我甜蜜地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我的座位是36B,第一次坐飛機,希望能靠着窗戶,和你換下位置可以嗎?”   陽光從艙窗斜照在他的臉上,依舊一半明,一半暗,比起先前候機廳裏顯得更加精緻生動,簡直可以用漂亮來形容。   “沒事兒,你坐,你坐。”我愣了愣,沒想到是他,有點兒不好意思。   放好揹包,挨着那男孩坐下,一股淡淡的香味兒鑽入鼻息。我心想,富人家的小孩就是和我們窮人不一樣,乳臭未乾就開始捈香水。不過既然有錢幹嘛不買頭等艙的做兒?是想憶苦思甜體驗下生活嗎?   過了一會而,飛機引擎發出轟鳴,越駛越快,突然失重似的一沉,朝着天空急速飛去。   “剛纔你是在畫我嗎?”就在我打算閉上眼睛打盹兒的時候,男孩冷不丁地來了一句。   我措手不及,窘迫的點了點頭好在他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能給我看看嗎?”   “當然,”我鬆了口氣,從書裏抽出那張素描,“如果你不嫌棄畫得難看,就送給你啦。”   “呵,畫得還挺棒!你是畫家吧?”男孩瞄了我一眼,眉梢一挑,帶着驚訝、讚賞與一絲狡黠而得意的微笑,“可是你畫的真是我嗎?我有這麼漂……英俊嗎?”   “你太謙虛了,”這孩子還挺逗,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但如果我說畫的不是你,就成我謙虛了。謙虛不是我們藝術家的美德。”   男孩展顏一笑:“好吧,缺德的藝術家哥哥,那我就謝謝你的畫啦。順便幫你的畫題個名兒。”大剌剌地從我的書本夾頁裏抽出鉛筆,在素描的空白處寫了六個字兒:“英俊的玄小童”。   “缺德的藝術家還得落個款。”我接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2010年7月17日,我們的初次相識,在三萬英尺的雲上。   ※※※   雲海茫茫,飛機的影子投映在雲層裏,周圍恰好鑲了一輪彩色的光環,徐徐移動,非常壯麗。   “真美。”玄小童倚着舷窗,啜了口可樂,輕輕地嘆了口氣,“小時候,我一直想知道雲的上面是什麼,是不是真的有天堂。”   他這話說得老氣橫秋的,讓我有點兒忍俊不禁。這孩子的側臉長得比女孩兒還要精細,尤其是他眯起眼睛的樣子,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嘴角上揚,連那細細的絨毛都鍍上了金光,就像雷諾阿畫筆下的少女,長大了真不知要禍害多少姑娘。   “缺德的藝術家哥哥,你一個人去北京幹嗎?旅遊嗎?”空姐送來早餐後,他一邊啃着而包,一邊含糊不清地問我。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像是餓了好幾頓了。   “回家。你呢?”   “玩兒唄。”他只顧往嘴裏塞喫的,回答得比我還要言簡意賅。   “那你爸媽呢?爲什麼不陪你一起去?”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他。   玄小童眼圈突然一紅,從粉色長款的Hello Kitty皮夾裏取出一張照片。照片微微泛黃,但壓得很平整。相片裏,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抱着個3歲左右的小孩站在長城上,山脈連綿,殘陽如血。餘暉照在那孩子秀美的臉上,無憂無慮,笑容很甜。   “我媽很早就不在了,”他輕輕摩着照片,低聲說,“她留給我的只有這張合照。”   “對不起,”我心裏一陣難過,沒想到他年紀這麼小就承受了這麼大的悲傷,“你媽真漂亮。她一定在天堂。”這話倒不是敷衍,他長得很像母親,難怪這麼秀氣。   “沒關係,”他的淚水差點湧了出來,咬着嘴脣笑了笑,“其實這都是我爸說的。他恨我媽,總說我媽早就死了。我纔不信呢,我這次去北京就是爲了找她。”   “你是自己一個人跑出來的?”我嚇了一跳,“你在北京還有親戚嗎?”   他一怔,咯咯笑了起來:“如果我說沒有呢?你是不是打算讓我投靠你呀?我爸說男人無事獻殷勤的,多半沒安好心。”臉上忽然一紅,似乎覺得這話有點兒語病,轉過頭去,微笑着說,“我不是說你啊,你是好人。”停了一會兒,見我沒說話,又用肘尖捅了我一下,“喂,真的生氣啦?”   我苦笑着搖頭,我很少和小朋友打交道,遇到這麼個古靈精怪的小子,真不知該怎麼回答。   “沒生氣就好,”他吐了吐舌尖,笑着說,“放心吧,缺德的藝術家哥哥,我姥爺在北京,我有他的地址……”   話沒說完,飛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接着猛烈搖晃起來。   “各位乘客請繫好安全帶,不要離開自己的座位。飛機前方遇到氣流……”乘務員的廣播倏然中斷,變成“沙沙”的噪音。座位上方的閱讀燈明暗閃爍了片刻,也全都熄滅了。   飛機抖動得越來越厲害了,廣播時好時壞,機長斷斷續續的解釋讓乘客們更加不安了,有的竊竊私語,有的大聲詢問乘務員。   玄小童倒是毫不擔心,一會兒問我北京的名勝古蹟,一會兒讓我說說北京的美食小喫。   我信口胡吹,將頤和園、北海、故宮、長城的風光說得天上僅有,地下絕無,又將豆汁、爆肚、炒肝、艾窩窩、驢打滾、豌豆黃的滋味兒誇得天花亂墜。玄小童聽得悠然神往,不斷打破砂鍋問到底。當我說到烤鴨滋滋冒油的時候,他再也按捺不住了,嚷嚷着叫空姐再給他一份早餐。   和他聊天很有趣,常常逗得我開懷而笑。在這大家提心吊膽的時刻,笑聲顯得特別刺耳,難免引來鄰座不滿的目光。   他睜大雙眼好奇的神態、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深深的酒窩、做鬼臉的樣了……俏皮可愛,讓人看了就覺得溫暖,激起了我爲人兄長的慾望。我突然想起我媽說我五歲,她曾經懷過一個弟弟,可惜後來流產了。如果弟弟順利生下來,就該和他一樣大了。   那是我三人以來第一次忘記蘇晴。   “既然北京這麼好,你來上海乾嗎呢?”玄小童話題一轉,狡黠地盯着我,似笑非笑,“是不是喜歡上我們上海姑娘啦?”   “小毛孩兒知道什麼叫喜歡?”想起蘇晴,我臉上一燙,“我來上海是工作的。”   於是將簽約畫廊的事簡單地說了一遍。   “哈!我說你是個畫家吧!”玄小童拍手而笑,又忽然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你爸媽真好,肯放你一個人來上海。要換了我,只要超出我爸視線的範圍,他都會立馬抓狂的。”   “乳臭未乾就想造反啦?”我笑着揉揉他亂蓬蓬的頭髮,“等你長大了,想賴在家裏你爸都得攆你出去。”   他縮了縮脖子,似乎想要躲開又改變了主意,朝我扮了個鬼臉。   我心想,北京現在的治安可不太好,萬一他要遇上一壞人,被拐賣了都不知道。猶豫一會兒還是將名片遞給他:“小子,你要是沒找着姥爺,就打我電話吧。我讓我媽給你做好喫的炸醬麪。”   “真的?”玄小童雙眸亮晶晶地凝視着我,開心地將名片塞進皮夾,“你媽不會以爲你拐賣少……少年吧?嗯,你們家多大?能不能看到故宮?可不可以……”   接下來的話題就全引到我和我爸媽身上了。他饒有興味地聽我介紹我媽的廚藝、我爸的書房,不斷地挖掘我當年是如何與我爸媽鬥智鬥勇,安然度過叛逆期,並且嘗試誘供我和我前任女朋友的花邊消息。   ※※※   聊着聊着,飛機突然往下一沉,徐徐傾斜,似乎轉彎往回飛了。   我一愣,聽見有人大叫起來:“積雨雲!”接着整個機艙一片譁然。我瞥了眼艙窗外,倒抽了一口涼氣。   茫茫雲海之上,幾座巨大“雲山”正層疊翻滾,迅速向上凸起,連成一大片黑白交雜的“雪山”似的高聳雲團。底部如同濃墨噴湧,越來越黑,滾軸似的朝這裏奔騰,電光閃閃,不斷照亮雲峯。   這可是足以讓飛機墜毀的災難性氣流。除了狂風暴雨、雷電冰雹之外,甚至還能產生極爲強烈的外旋氣流與龍捲風。   飛機在平流層上飛行,通常不會遭遇積雨雲,但天有不測風雲,萬一遭遇,必須儘快轉向避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雲山”越來越黑,越來越近,從四面八方包攏過來,電閃雷鳴。很快窗外全被烏雲遮擋住了,只有遠處露出一線亮光。那應該就是積雨雲與下層雲海之間的空隙,也是飛機逃離的最後一個安全通道。   冰雹、雨點密集地打在舷窗上,烏黑如墨的雲層裏不時地閃起一道道亮光,雷聲轟鳴。飛機劇烈地顛簸着,就像跌宕在驚濤駭浪裏的小船,隨時都可能被掀沉撞碎。   ※※※   我坐過十幾次飛機,從沒遇到這麼恐怖的天氣。   艙窗外漆黑如夜,除了機翼上閃爍的燈光,什麼也看不見。閃電亮起時,才發現玻璃上結滿了冰品,不斷迸裂飛散,又不斷凝結。   機艙內一片死寂,許多人都閉上了眼睛,默默禱告。只有玄小童依舊興致勃勃地和我聊着天,若無其事。   “你不怕嗎?”機身猛烈搖晃時,我忍不住低聲問他。   “怕什麼?我命大。”他掰開頭髮,讓我看他頭頂的一個米粒大的小傷疤,頭髮很香,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洗髮水。   接着他又捲起褲管,露出雪白細膩的小腿,列數幾個淡得看不出痕跡的動物咬痕,笑吟吟地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我覺得我就是老天爺將降大任的這種,大任沒完成之前,肯定死不了。”   “我看小強也是這麼想的。”我忍俊不禁,受他樂觀精神的感染,憂懼也消減了不少,“那麼玄小強,你覺得你的‘大任’,到底是什麼呢?”   玄小童咳嗽了一聲,還沒回答,舷窗外的雲層裏突然閃過一線刺眼的金光,雷聲隆隆。   那一剎那,我心裏忽然掠過一種奇異的不祥預感。那條金光絕不是閃電。它形狀如圓弧,在黑暗裏上下搖擺閃爍,忽快忽慢,就像一個巨大的陀螺隨風迴旋飛轉……   “飛碟!飛碟!”有人突然驚叫起來,沉寂的艙內瞬間又沸騰了。臨窗的乘客紛紛貼在艙窗上朝外凝望,唯獨玄小童一把關上窗蓋,扭頭趴在我的肩上,我下意識地將他緊緊抱住,恐懼填膺。   難道我要死在這架飛機上了?那道金光是什麼?真的是飛碟嗎?還沒來得及多想,那道金光猛地炸散成幾十束熾白的亮光,刺得我淚水直流,睜不開眼。   機艙內驚呼如鼎沸,接着飛機猛烈地搖晃起來,越轉越快,彷彿隨着那輪金光在空中旋轉。頭頂的行李架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幾個箱子、手提包滑了下來,不知道撞在誰的身上,尖叫四起。   接着有聽一聲轟隆巨響,眼前亮白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等到視野回覆漆黑時,機身也慢慢平穩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頭頂的閱讀燈一盞盞亮起來,廣播也恢復正常了。艙窗外雖然仍是烏雲密佈,偶爾還會亮起一道電光,但比起剛纔世界末日似的恐怖景象己經算是冰火兩重天了。   乘務員讓我們坐在原位,扣緊安全帶,不要離開。每個人都驚魂未定,面面相覷,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轉頭一看,冷汗霎時全冒了出來。   玄小童呢?他怎麼不見了?   ※※※   旁邊的座位空空蕩蕩,玄小童竟然憑空消失了!從那道金光出現到現在最多三五分鐘,我明明一直抱着他,就算剛纔震動時鬆開了,他也不可能在飛機顛簸旋轉的狀態下,從我身邊擠出去而毫無所察。   我解開安全帶,站起身來四處眺望,又大步朝洗手間奔去。空姐攔住我:“先生,前方可能還有氣流,麻煩您回到座位坐好。”我一着急,大聲地叫了出來:“有人不見了,大家快幫忙找找!”   乘客們轉頭四顧,紛紛表示沒有發現異常。更奇怪的是,空姐查看了飛機上的每一個角落,包括事先已經關閉的洗手間,也沒有看見玄小童的蹤影。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麼可能無端端在飛機上消失?我不相信乘務員告訴我的搜尋結果,堅稱人命關天,要她們再仔細找一遍,並要求他們打開行李艙,讓我進去看看。   乘務員們勸說無果,只好由乘務長陪同我進入行李艙轉了一圈,依舊沒有任何收穫。   他就像是在這三萬英尺的高空突然蒸發了。   “丁先生,”最後,乘務長將信將疑地問我,“本次航班沒有名叫玄小童的乘客。你確定身邊確實坐了人嗎?會不會因爲剛纔的突發事故,讓你……讓你將上次的飛行的記憶與今天混淆了?”   乘客們交頭接耳地看着我,低聲議論,估計都把我當成精神病了。   我又急又氣,飛快地畫了一張玄小童的速寫,給空姐和鄰座的乘客辨認:“飛機起飛後,他一直在和我聊天,叫了兩份早餐,三杯可樂和一杯橙汁,你們難道都沒印象了嗎?”   幾個空姐迷惑地互相對望,神情茫然。   鄰座的老頭更絕,居然冒出一句:“年輕人,一上飛機,我就看你對着空氣氣自自語,還和我老伴打賭,說你到底是背臺詞的演貝員呢,還是神經……”   “我說不是神經病!”旁邊的太拍了他一下,衝我慈祥地說,“小夥了,被女朋人甩了吧?下了飛機打個電話,好好和她道個歉,是你的跑不了,甭着急!”   我被堵得塊壘鬱結,啞口無言。   這時我纔想起,和玄小童聊了一個多小時,幾乎都在說我自己的事兒。關於他,除了從小父母離異、孤身去找姥爺外一無所知,就連他的名字都可能只是小名兒,否則乘客名單裏也不至於找不着了。再這麼無憑無據地堅持下去,估計他們得聯繫精神病院了,我只好鬱悶地坐回位子。   難道我大白天撞了?還是真的出現了幻覺?但他甜美的笑容、銀鈴般的聲音,包括身上的香水味和體溫,都那麼真實,絕對不可能是我臆想出來的。仔細回想着發生過的一切,卻找不着任何合理的解釋,我脊背上一陣陣發涼。   艙窗外還是一片黑暗,烏雲飛掠。玻璃映照着我的臉,時隱時現。我突然又想起了那個僞裝成夏董的神祕人說的話,“千萬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最會欺騙自己。”   ※※※   過了十幾分鍾,烏雲越來越薄,艙窗外已能看見一片藍天。廣播裏傳來機長的聲音,告訴我們飛機已遠離氣流和雷雨雲,不用擔心。艙內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與掌聲。   然而還沒高興多久,又聽見有人尖叫起來:“你們看,下血是什麼?”我朝窗外往下望,呼吸驟然頓止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圍驚呼四起,整個機艙瞬間又陷入震駭與恐慌之中。   下方那茫茫雲海上,露出了幾個尖尖的金字塔,被陽光一照,燦燦如黃金。雲濤滾滾奔騰,時開時合,仔細凝望,就能發現那幾個“金字塔”居然是雪山的峯頂!   飛機是從上海飛往北京的,途中怎麼會有雪山?最近的雪山也在青藏高原一即使從上海機場出發,立即朝西飛,也要三個小時才能到達西寧,現在不過一個半小時,又怎麼可能看見雪山?   還沒來得及多想,飛機突然一沉,又開始猛烈震動起來。這次震動比先前更加厲害,就像有個無形的巨手抓住了機尾,上下左右地揮甩搖動。   行李架上的箱包全都飛了出來,哐當亂撞。我緊緊地抓握着扶手,整個人像要被顛散架了。幾個沒綁安全帶的乘客大叫着脫甩而出,有的撞上艙頂,有的和其他乘客抱在一起,還有的緊緊抓住座椅,連喊救命。   天旋地轉,飛機搖擺着急劇下沉,穿過茫茫雲霧,朝最近的雪山飛速撞去。廣播裏沙沙作響,什麼也聽不清了,驚叫聲,哭喊聲、咒罵聲連成一片。氧氣罩接二連三地掉了下來,左搖右晃。   這次的恐懼比之前來得更加猛烈,更加銳利。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爲自己死定了,右手中指突然箍緊,就像有閃電從指節劈入心底,接着個身痙攣,像是一寸寸地炸裂開來了,疼得我滿頭大汗,淚水直湧。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身上鼓起了兩釐米高的綠光,火焰似的起伏跳動。起初還以爲是幻覺,但隨着飛機的震動,綠光鼓舞得越來越厲害,皮膚龜裂似的泛起一片片白鱗,火燒火燎。   混亂中,機頂上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被什麼巨物砸中,接着又是第二聲、第三聲……密集如冰雹。   我朝窗外一看,汗毛全豎了起來。   鷹鷲!數以百計的鷹鷲正黑壓壓地從上空俯衝而下,發瘋似的朝機艙撞來,血肉飛濺,前赴後繼。如果在電影裏看見這一幕,我可能還會聯想到“憤怒的小鳥”,感到滑稽可笑,但那時只覺得深入骨髓的恐怖。   藏人崇尚天葬,這些鷹鷲是專喫人屍體的“神鳥”,它們能順着氣流飛上萬米高空,有時能和飛機達到同一高度。但要在這麼高的地方同時見到數百隻鷲鳥,並且還列隊攻擊一艘客機,這就未免太詭異了。   “啪”一隻鷲鳥猛撞在艙窗上,血污四溢,外層玻璃應聲迸裂。我的心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了。還沒等我叫出聲,鳥屍沿着艙殼滑向機翼,凌空打了幾個轉兒,不偏不倚地飛向引擎……   “轟!”渦輪噴出六七米長的火焰,黑煙滾滾。機身猛地一震,幾乎被掀得倒翻過來,艙內炸了鍋似的驚呼亂叫。   接着又聽見“哐啷”一聲脆響,可能是被爆炸的衝擊波擊撞,我左側原已迸裂的舷窗徹底炸碎開來了。   狂風大作,我呼吸一滯,像被漩渦卷溺,猛地朝窗口拔去。如果不是安全帶綁着,肯定已經被甩飛到了萬丈高空中。   機艙內外的壓差太大了,我的頭緊挨着窗口,頭髮、衣服,甚至包括臉上的皮肉都在簌簌亂抖,睜不開眼睛,無法呼吸。箱子、皮包、眼鏡……各種各樣的行李與小物件被氣旋吸卷,全都朝我這裏飛了過來,接二連三地撞在我的頭上、身上,綠光鼓舞,卻感覺不到疼痛。   寒風凜冽,頭頂上、額鼻上很快就結了一層薄霜。我雙手亂抓,將氧氣罩蓋在自己的口鼻上,猛吸了幾口氧氣,腦了算清醒過來。   藍天旋轉,雪山搖擺,失控的飛機正朝着一座巍峨的冰峯撞去。下面雲霧繚繞,隱隱能看到冰雪覆蓋的連綿山脈和綠色高原。這幾座雪山至少有幾千米高,就算飛機撞擊時沒死透,摔下去也變成稀泥了。   3千米……2千米……1千米……800米……300米……距離雪山越來越近,就連冰峯上的縫隙也看得一清二楚了。我頭頂發麻,閉上眼睛,心想這回可真是死定了,早知道這樣,登機前就該給爸媽再打一通電話……   耳邊盡是呼嘯的狂風與機艙內悽烈的尖叫,就在我以爲必死的瞬間,飛機突然一震,好像朝右轉彎了,接着聽見一片歡呼與號哭聲。   我睜眼一看,舷窗外冰峯倒掠,飛機竟然擦着雪山飛過去了!   艙內的歡呼聲還沒落定,很快又變成了驚叫。飛機前方一兩千米外,是一大片高聳的雪峯,目測判斷,山頂至少比飛機高了近一千米。要想在這麼短的距離,操縱着失控的飛機拉昇越過頂峯,簡直就是做夢。   飛機一震,急速傾斜着朝右轉彎。難道駕駛員還想再來一遍擦身而過的死亡之吻?巨大的氣旋差點將我從安全帶內拔出來了。我左手頂住舷窗邊框,右手緊緊捂住氧氣罩,緊張得快要憋爆開來。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一幅難以置信的奇詭畫面。   距離我二十幾米遠、靠近前方駕駛室的機艙外,竟然趴伏着一個人!   那人雙手雙腳就像長了吸盤,一點一點地貼着艙殼匍匐爬行,接着突然朝下凌空翻轉,雙手猛地拍在機身左下沿。飛機一震,朝右上方掀了起來急速右轉。他反覆翻身拍了幾遍,機頭己向着右上方撥轉了近70度。   難道是他在控制着飛機轉向?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這一幕,連氧氣罩從手裏脫落都沒察覺。   雪山越來越近,飛機急速旋轉,擦着第一座冰峯飛了過去,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每從鬼門關經過一次,艙內就爆發出一片分不出是哭是笑的尖叫。等到飛機從最後一座雪峯旁邊劃過,沿着壑谷朝高原上衝去時,所有人都已經叫得歇斯底里,形同發瘋。   但是我們高興得太早了。   或許是機翼擦過雪峯時碰到了冰壁,“轟”的一聲巨響,雪崩滾滾,冰石鋪天撞落,轉眼就在周圍雪山間引發了多米諾效應。朝後上方望去,一團團雪浪高達幾百米,層層噴湧,重重塌落,狂潮似的沿着山坡席捲而下。   無數的冰塊砸落在飛機上,機身劇烈震動,撞落雪坡。我只聽見雷鳴似的連聲巨響,眼前一紅,火焰沖天噴湧,機尾、右側機翼全都炸斷了。接着便聽見震耳欲聾的轟鳴與驚呼、慘叫,整個人似乎被高高地掀飛到了半空,然後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   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低聲說話,我想要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如千鈞。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醒了,或者醒了又睡了。彷彿又過了很久,聽到“嘟——嘟——”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想要移動下身體,卻覺得渾身劇痛,連手都抬不起來。   我慢慢睜開雙眼,亮光刺目,視野模糊,過了一會兒才逐漸適應。   周圍一片白色,牀頭是輸液瓶和心臟儀,好像是在醫院裏。一個小護士探過臉,衝我一笑:“你醒啦?我去叫大夫。”   沒過多久,一個謝頂的醫生領着幾個人匆匆走了進來,拿個燈筆似的儀器照了照我的眼睛,又翻看了下旁邊的記錄本與幾臺機器的數據,面無表情地問我:“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腦子裏空茫了好一陣,纔想起飛機上的一切,點了點頭。再看看牆上掛着的電子日曆,2010年7月24日,猛地一驚,沒想到我竟然昏迷了整整七天!   “你的名字呢?”   “丁洛河。”我的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醫生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下眼神。這時我才注意他邊上站着的兩男一女,其中一個是二十七八歲的意大利男人,穿着格子襯衫、牛仔褲,長得有點兒像喬治·克魯尼。另外兩個都是中國人,男的四十多歲,方臉小眼,表情嚴肅:女的穿着一身淺藍的套裙,看起來端莊幹練。   “你確定自己是丁洛河嗎?”方臉男人將我的身份證遞了過來,“1992年3月12日出生,家住海淀區,父親是丁成傑,母親是黃薇?”   他的語氣裏帶着懷疑、譏誚和一種微妙的敵對感,我有點兒莫名其妙,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又對望了一眼,醫生小聲地說了句什麼,藍衣女人微微一笑,問我:“你還記得飛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嗎?爲什麼本該飛往北京的航班,會突然出現在西藏?又爲什麼會撞上鷹羣,墜落在雪山?”   我搖了搖頭,本來想說出趴在機艙外的那個人,但一來無法確定那是不是我缺氧後產生的幻覺,二來即便是真的,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以我目前這木乃伊似的狀態,他們肯定會認爲我摔成了傻子,在胡言亂語。   “其他人呢?”護士幫我將病牀搖了起來。我喝了她餵我的半杯水,感覺舒服了不少,說話沒那麼費力了。   “除了你和兩個孩子、一個大人,另外212名乘客與乘務人員個部遇難。”藍衣女人凝視着我,說到“212”這個數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我的胸口像被重錘猛撞了一下,喉嚨如堵,淚水差點湧了出來。212個人!212個活生生的人,此刻他們原本都該到了北京,或者和親人們在一起團聚,或者和朋友一起遊山玩水……   “丁先生,”方臉男人將我的身份證收了起來,“根據另外三位生還者的口錄,你在飛機上曾自稱與一個名叫‘玄小童’,的男孩坐在一起,飛機遭遇積雨雲後,你聲稱他突然消失了,並曾試圖尋找,對不對?”   他的審問式語氣讓我覺得很不自在,但既然問到了,我也就如實相告,順帶問他們是否找到了玄小童的下落。   方臉男人沒回答我,反而又咄咄逼人地問了幾個問題,我越聽越惱火,這是在爲生還者做口錄呢,還是在審訊嫌疑犯?於是不客氣地打斷他:“對不起,我想和父母先聯繫,免得他們擔心。”   那幾個人對望了一下,點點頭。   藍衣女人從旁邊的抽屜裏取出我的iPhone,給我媽的手機發出了facetime的請求。過了會兒,電話接通了,屏幕上出現了我媽的臉,十幾天沒見,她憔悴了許多,連鬢角也出現了幾縷白絲。   “媽!”我顧不上邊上站着這麼多人,淚水一下奪眶而出。這些天憋存在心裏的種種委屈、難過、想念與劫後餘生的餘悸,全都山洪似的爆發出來了。   “你……”她的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皺起眉,“請問您是誰?您怎麼有我孩子的手機?”   我愣了一下,還以爲她在逗我玩兒,差點破涕爲笑,於是擦了擦眼淚,故意一本正經地問:“您好,請問丁教授在嗎?”   “您稍等。”我媽滿臉疑雲地走開了,從電話裏聽見她招呼我爸的聲音,“老丁,有個孩子找你,他有洛河的手機。”   我忍俊不禁,心想以我媽的急性子,這次居然裝得跟真的似的,太不容易了。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遠遠超出了我所能意料與想象的範疇。   “您好,請問您是哪位?”我爸的臉很快也出現在了屏幕上,短短十來天他竟然像蒼老了十歲,頭髮全白了,疑惑而警惕地看着我。   “爸,媽,是我啊!”我心裏一沉,開始隱隱覺得不對。從我記事開始,我爸都是個認真和藹的人,絕不會和我開這樣的玩笑。   “你……胡說什麼?”我爸臉色一沉,氣得都有些哆嗦了,“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怎麼會有洛河的手機,但請你別開這樣的玩笑!”   我長這麼大,他從沒呵斥過我一句,更別提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疾言厲色地罵我了。我雲裏霧裏,又急又委屈,淚水頓時又湧了出來:“爸,你到底怎麼了?是我啊,你你們這都怎麼了?”   電話裏突然聽見我媽的哭聲,起初還是抽泣,很快就變成了抑制不住的號啕大哭。接着聽見“砰”的一聲,似乎是她跑進了臥室。   “小夥子,或許你沒有惡意,但是有些玩笑是不能隨便開的,”我爸眼圈也紅了,喉結滾動,顯然在極力控制着情緒,慢慢地說,“我們孩子剛走沒一年,他媽媽還沒完全平復……”   “走了?”我一愣,寒氣從腳底直躥了上來:“你們……你們說誰走了?”   “你真不知道還是裝蒜啊?”我爸聲音顫抖,再也按捺不住怒氣,“我不管你到底是誰,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到底想幹什麼,我們家孩子在雲南梅里遇到雪崩,走了剛一年,你……你就別擱這兒添堵了!”   他一下將電話掛斷了。   我全身一震,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剎那間天旋地轉,彷彿整座樓都要塌了。我靠在牀上,渾身發冷,喉嚨像被什麼掐住了,恐懼得無法呼吸。   難道去年八月我真的已經死在了梅里雪山的冰崩裏?難道這一年來我都是個孤魂野鬼?所以纔會發生這一系列不可思議的怪事,纔會在這次的空難中“倖存”下來?難道就連那玄小童也是個幽靈,因此飛機上只有我才能看見他,才能和他交談?難道……   但立刻又想到,如果我死了,爲什麼這些人都能看得見我?如果我死了,我爸我媽又怎能通過視頻和我說話?如果我死了,我身上又怎麼會綁着這麼多繃帶,並且還這麼刺痛燒疼?   我的身體是溫熱的,我有脈搏,我有心跳,無論從視覺、觸覺、聽覺、味覺……任何一個方面來判斷,我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絕不可能是鬼魂。   我熱血上湧,奮力從藍衣女人手中奪過電話,接連與我的幾個最好的朋友打了視頻電話。   然而無一例外的,他們全都不認得我的聲音,不認得我的樣子,並且異口同聲地告訴我,“丁洛河”己經在一年前的梅里雪崩中遇難了。就連我的前女友也不例外。她告訴我這個消息的時候泣不成聲,那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確定,她曾經愛過我。   我徹底糊塗了,就像掉進了一個永遠也無法醒來的噩夢。   我知道我一定沒死。但如果我沒死,爲什麼他們全都認不得我?如果我沒死,雪崩中喪生的“丁洛河”是誰?“我”是誰?這一年來和我一起生活的父母又是誰?難道竟有兩個“我”、兩個“世界”同時存在?   一個又一個無法解釋的疑問接踵而來,我越想越糊塗,整個腦袋都快炸開了。   我反反覆覆對比着手機裏的自拍照,前一張是一年前在北京後海照的,這一張是七天前在上海虹橋機場拍的。如果非要說這兩張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髮型。可他們爲什麼全都認不出我呢?   腦海裏突然閃過那個神祕人說過的話:“你是誰?真的是鏡子裏這個人嗎?你怎麼能夠確定別人眼中的自己,和自己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呢?”   心裏咯噔一跳,又想起他說的:“每個人身體內的細胞都在不斷地新陳代謝……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是同一個人,十年前的你和現在的你更不是同一個人……那些你認爲理所當然的事實,往往未必是真相。你的眼睛、你的記憶,都可能欺騙你。人最喜歡欺騙的,就是自己……”   背脊上越來越發冷,接着又想起他將蛇形戒指套入我的無名指時的詭異笑容,想起他說的那句“今天,我就是來幫你重裝系統的”,更是頭皮酥麻,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那一刻,我隱隱約約猜到了些什麼,卻無法串聯貫通。   ※※※   幾個人一言不發地站在邊上,默默地觀察着我。過了好一會兒,方臉男人才慢慢地說:“現在你知道爲什麼我要問你身份證的事兒了?身份證上的照片和你判若兩人,如果不是你偷溜上去的,我不明白虹橋機場爲什麼會讓你登上這趟航班。你的指紋、DNA和丁洛河都完全不同。我不知道你是誰,從哪裏來,到底要幹什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們是誰?這裏是哪兒?”   “您好,”一直沒開口的意大利人終於朝我笑了笑,遞給我一張名片,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自我介紹,“我叫羅伯特·塞吉塔里亞斯,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神祕現象調查科’——‘Investigate Mysteries Unit’——簡稱IMU的探員,專門調查世界各地的神祕現象、自然災害與恐怖襲擊之間的聯繫。這兩位是郭強與李小妮,他們隸屬於貴國‘國家安全局反恐特別調查科’,是IMU在亞洲最好的合作伙伴。您現在就診的這所醫院是國安局所轄的特別醫院。”   他滿臉笑容,看起來就像個玩世不恭的公子哥兒,實在不像美國的聯邦探員。名片上除了他的電子信箱、美國的聯繫地址與電話,還有國內的手機號碼與中文名字“賽洛伯”。   “丁先生……我們還是叫您丁先生吧,”他將一疊資料放在我牀頭的櫃子上,“過去的十年中,全世界至少有60起空難是無法用正常邏輯來解釋的。根據衛星監控,你們所乘坐的這趟航班在飛行到山東上空時,突然從氣流裏消失,僅僅十分鐘之後,就出現在了西藏的雪山上,這與60起異常空難中的38起極爲相似。216名乘客與乘務人員死亡212個,3個重傷,可能終身殘疾,只有你僅僅受了些皮肉傷與骨折……”   “你的意思,就是懷疑我和這次空難有關了?”我又好氣又好笑,終於明白他們的目的了。   “我寧願相信你不是,”羅伯特聳了聳肩膀,“如果你能證明自己的真實身份,並且讓我們相信飛機上真的有一個突然消失了的神祕乘客,我個人更傾向於認定那個人纔是這起空難的真正原因。”   我剛想說話,右手中指突然像被什麼狠狠咬了一口,大叫一聲,從牀上重重摔到了地上。體內又開始爆炸似的劇痛,汗水直冒,全身抽搐着蜷成一團。   幾個醫務人員急忙從門外衝進來,將我扶到救護牀上,推着送往急救室。   我體內火燒火燎,皮肉彷彿一寸寸裂開了,難受得想要大聲嘶吼,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一個醫生邊走邊凝視着我,白色帽子與口罩之間的那雙眼睛非常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是他!我腦子嗡地一響,一下清醒過來了。這人就是喬裝成夏董的神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