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LOST
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一片森林。
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村上春樹
周圍是起伏的雪山,像月光下的沙漠,凝固的大海。
我站在雪山的頂峯,頭上是無邊無際的星空。星星突然旋轉起來了,一顆,一顆,又一顆……整個夜空像是突然燃燒了起來,變幻出極光似的絢麗顏色。
“轟!”一顆星星突然衝落在前方,激撞起沖天的霞光。接着,所有星星都如流火似的紛墜落,撞擊在我的周圍。雪山不斷塌陷,變成了洶湧的大海。
我抱着浮冰,拼命掙扎着向前游去。父母、前女友、摯交死黨……所有認識的人,全都站在一艘大船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管我怎樣大聲揮手呼救,始終置若罔聞,心裏又絕望又恐怖,猛一低頭,突然看見自己倒映在明晃晃的冰面上,渾身鱗甲,臉孔像一張白板,沒有五官。
我大叫一聲能了過來,渾身個被汗水浸透了。酒店的窗簾沒有拉緊,月光照在地上,瑩亮如雪。我坐在牀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氣,過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身在何地。
※※※
回到北京己經三天了,神祕人留給我的包裏,除了十萬元現金外,還有一張足可亂真的身份證、一部iPhone,和一個可以無線上網的3G版iPad。但他一直沒有出現,也沒有和我聯繫。
我用這張身份證在距離我家不到100米的酒店登記了一個房間,從房間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見我家的小區。
神祕人猜得沒錯,國安局反恐特別調查科和那什麼IMU已經在我家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只等我自己送上門去。
通過兩天的密切觀察,我至少發現了兩個可疑人物,他們天天定點守候,通過微型耳麥聯繫,一旦有年輕男人進入小區,立即起身跟蹤,等到消除嫌疑後,又重新回到原位。每次我爸媽出來,也必定有人一路尾隨。
我在附近轉悠了兩天,找不着機會,第三天下午又抽空去了一趟宋莊租住的院子。
院子外的衚衕裏也站了兩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讓我不敢貿然靠近。我只好趁着房東去超市的時候,裝成想要租房的畫家將他攔了下來。
不出我所料,房東果然也認不出我了,並聲稱“我”早已在一年前的雪崩中喪生,所以他把我放在屋裏的畫全賣了,抵了一年的房租。
我懊喪憤怒到了極點,每月房租全都按時交付,半個月沒回來,這傢伙居然就將我的作品全都當成白菜賤賣了!
其他那些畫倒也算了,沒了那幾幅《四季·光年》,我拿什麼給蘇晴交差?然而那時說什麼也沒用了,別說我沒法證明自己的身份,就算能證明,我也不敢爲了幾幅畫把自己給拌搭上。
※※※
從窗口望去,對面漆黑的高樓裏只有幾點微弱的燈光,上方懸着一輪皎潔的圓月,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月色裏沉睡着。“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和家人相距不到百米,卻彷彿隔着萬水千山。
我起身打開洗手間的燈,往臉上潑了幾捧涼水,徹底清醒了。鏡子裏的那個人滿頭蓬亂的黑髮,斜挑的眉毛,略尖的下巴,大眼睛灼灼地盯着我。這個熟悉的陌生人是誰?他就是我嗎?“我”又是誰?
目光往下移,全身突然一震,如遭電殛。鱗甲!我的脖子、胸口居然長了一排排淡青色的鱗甲!
渾身汗毛全都立了起來,我難以置信地輕輕觸摸着自己的胸膛,一片片,冰涼、粗糙、堅硬而銳利,就如同剛纔噩夢裏所看見的那樣……指尖突然一疼,被鱗片劃出了一道血痕。
疼痛這麼真實,顯然不是幻覺。
我猛地往後退了幾步,渾身顫抖,喉嚨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恐懼得透不過氣來。
我突然想起了高歌,想起他在外灘18號頂樓的洗手間裏形如惡魔的樣子,想起他頭上犄角似的尖骨、血紅的雙眸、胸膛上噴火的傷疤……心裏怦怦劇跳,難道他也和我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我是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會變成這幅模樣?
那些累積的疑問又翻江倒海地湧入心底,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抑住滿腔的恐懼,將自己的頭埋在冰涼的水裏,有一種想要號啕大哭的衝動。但我知道這時候決不能崩潰,要想解開所有的謎題,我就必須堅強面對。
過了好一會兒,繚亂如沸的思緒才隨着身上的鱗甲慢慢地消退。我擦乾頭髮,坐回到牀上,定了定神,取出神祕人留給我的iPad。
iPad桌面預存了一個奇特的經絡運行軟件,打開後出現一個3D的人體模型,盤坐在星空下徐徐旋轉。奇經八脈和12正經都有各種顏色的細線標註,慢慢地循環流動。
用指尖點劃,人體模型還會做出跳躍、奔跑、格鬥等各種動作,經絡綵線也會隨之流轉變化。顯然是那人專門送給我的“多媒體課件”。
除此之外,iPad裏還有一個名爲“我是誰”的軟件,需要輸入名字、密碼才能登錄。如果我能打開,或許就能解答所有的疑問。
※※※
那三天裏,我試了許多次都無法成功登錄,這時也不例外。我試了幾回後,打開便箋軟件,將所有待解的謎團整理歸類,以便從裏面找尋線索——
關於梵高的《最後一年》:這四幅畫中究竟藏着什麼祕密,竟讓希特勒、斯大林不惜爲之開戰?那位與山本五十六合影的、長得極像我的人是誰?爲什麼我畫的《四季·光年》會與《最後一年》如此相似?
關於葵畫廊:葵畫廊爲什麼要費盡周折尋找《最後一年》?高歌爲什麼會變成半人半獸似的怪物?神祕人與他之間又有什麼恩仇關聯?
關於神祕人:他是誰?爲什麼要給我蛇戒?爲什麼知道我所有的隱私?爲什麼要從IMU與反恐特別調查科手中將我救出來?又爲什麼要像教練似的傳授我“天人交感”、“經絡”等“課程”?他的超能力是否與此相關?
關於蛇戒:蛇戒有什麼來歷,套入我的手指後爲何消失不見?爲什麼離開上海後,所有的人都不認得我了?是如神祕人所說,每個人看見的東西原本就是不同的,還是因爲我的外貌、聲音和指紋真的全都發生了變化?我的種種變化是否與這枚蛇戒有關?
關於我經歷的怪事:飛往北京的航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在短短十分鐘內墜毀在數千公里外的西藏雪山上?當時趴在機艙外壁的人是誰?爲什麼飛機上的所有人都聲稱沒有見過玄小童?他又因何突然消失?既然我已僥倖脫身,死在雪崩中的“丁洛河”又是誰?一年前的梅里雪山發生了什麼事?狗頭人、湖底的棺材、女屍、蛇羣……是真實的,還是我的幻覺?
疑竇叢叢多如亂麻,彼此之間似乎隱藏着某種神祕的關聯,一時卻捋不清、道不明。
我的腦子裏突然閃過神祕人說的那句“今天,我是來幫你重裝系統的”,心中一動,如果所有的變化都是從那一刻、那枚蛇戒開始的,那是否意味着這枚蛇戒是解開上述謎團的關鍵?
※※※
我睡意全無,繼續上網搜索相關的資料。
戒指起源很早,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按中國文字釋義,戒指的“戒”含有“避忌”、“辟邪”的意思,因此又叫“驅環”。後來漸漸發展成定情之物,叫“約指”,有“約束”的涵義。除了作爲愛情的信物之外,大多作爲權力與契約的象徵,還可以用作印章。
中國、古埃及、羅馬將戒指戴於手指的理如出一轍,都認爲十指連心,無論是愛情、與神魔的契約,或是權力的約定,都要山戒指與心相連,才能發揮出最大、最長久的效力。
世界各地都出土過不少古代的蛇形戒指,比如龐貝古城裏就曾經挖出古羅馬的蛇形黃金戒指。據說蛇形戒指大多都和魔鬼崇拜以及邪教的巫術有關。擁有蛇戒的人,都自詡爲撒旦的信徒,並將《聖經》裏的魔鬼代號“666”看成最具魔力的數字。
網上的蛇戒圖片數不勝數,卻沒有一個和我那枚相似。想起身上的鱗甲,我不由又打了個寒噤。
什麼樣的戒指會化入人的身體?蛇是魔鬼的象徵,我身上的蛇鱗是不是因爲這枚戒指而起?如果這枚蛇戒代表人與魔鬼的契約,那麼那位神祕人是誰?被他“重啓”後的“我”又是誰?
我指尖顫抖,猶豫着重新點開“我是誰”的應用程序,在“用戶名”那欄輸入魔鬼的名字“Satan”,將密碼改成“666”,點了一下“確定”。
“叮”的一聲,音樂繚繞,果然順利打開。我的呼吸瞬間頓止了,分不清是激動、恐懼,還是狂喜。
界面上是無邊無際的星空,一個蔚藍色的地球徐徐旋轉,旁邊有組經緯度座標:40°40′27″,117°27′02″。點了下座標,畫面上的地球急劇放大。我頭皮發麻,腦袋裏瞬間一片空白。
司馬臺長城!這個座標竟然是司馬臺長城!而且與我2009年秋夜觀望獅子座流星雨的地點只隔了不到三公里!
如果我沒在這兒看見極爲壯麗的星雲“幻象”,就不會畫出與梵高《最後一年》極爲相似的《四季·光年》,不會和“葵畫廊”簽約,也不會發生這一系列的怪事……難道那神祕人是在暗示這是所有事件的起點?想要查明真相,必須要先回到這個地方?
我全身的熱血都沸騰了,立即開始收拾揹包,規劃行程。對我來說,那時唯一的出路也只剩下了司馬臺長城。退一萬步說,就算在那兒找不到想要的答案,至少還能找找靈感,重新畫出幾幅《四季·光年》,交給蘇晴抵賬。
那天中午,當我再次搭上前往司馬臺景區的大巴時,並沒預料到未來幾天內經歷的事情,將比之前所有遭遇疊加在一起更加恐怖、神祕……
※※※
從北京城區到司馬臺一百二十多公里。我折騰了幾天,身心俱疲,一上中巴,就斜靠着車窗睡着了,醒來時己經是黃昏。滿天都是彩霞,長城在層巒疊翠的山脈間蜿蜒,燦燦如金帶,壯美無比。
看了看手機的衛星定位圖,距離景區居然還有十二公里。景區6月起關閉改造,預計兩年後纔會對外開放。
這輛巴士算上我,一共才9個乘客,原以爲遊人寥寥,沒想到公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車子,密集攢動,綿延幾公里。前頭又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車子停停走走,開得極慢。
兩小時的路程開了近四個小時,脖子、手臂全都麻痹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照着神祕人教我的方法活絡經脈,過了一會兒,又感覺到麻酥酥的電流導過全身,精神振奮了不少。
這幾天閒暇時,我也上網查了查經絡的資料,加深了些瞭解。
中醫、道教說得玄之又玄,倒不如那神祕人講得深入淺出,將經脈形容成人體的電磁線路。
那時我雖然還不明白生命科學的種種玄機,但依照iPad上那份“經絡課件”,夜深人靜時盤坐着“天人交感”,吐納呼吸,也的確大有收穫,比如耳目明,視力、聽力明顯好了很多;步履輕快,心肺功能大增,快跑幾公里仍能臉不紅心不跳。此外,經脈內的電流感越來越強烈,偶爾還能依照意念控制導向……
唯一遺憾的是,不管我怎麼嘗試,始終沒法像在青藏高原時,將“氣流”導入“泵穴”,重新體驗那種腳踏“風火輪”的奇妙滋味兒。
巴士又開了十幾分鍾,忽然停了下來,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探出窗外一看,冷汗瞬間爬滿全身。前方一百米外設了路障,幾十個荷槍實彈的武警正在逐輛地排查司機與乘客。
難道他們未卜先知,猜到我要前往司馬臺?
“靠,五步一崗一卜步一哨,這是要抓賴呂星呢還是本·拉登?”右前方的胖子憤憤地罵了一句,“照這速度,臺灣都解放了也到不了司馬臺!”
車上的乘客鬨笑起來,一個戴着棒球帽的男人說:“我聽說這一路設卡安檢,不是爲了抓捕通緝犯,而是和司馬臺景區的封閉有關……”
“封閉司馬臺景區不就是爲了拆遷改造嗎?至於這麼興師動衆嘛!”胖子不屑一顧。
“不是爲了拆遷,”戴棒球帽的男人搖了搖頭,故作神祕地壓低聲音,“今年5月底,你們有沒有看見司馬臺長城上空的飛碟?我住在附近,至少看見了三次!”
聽到“飛碟”兩個字兒,我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車上幾個密雲本地人七嘴八舌地起鬨,都說看見過,還聲稱有村民在山裏頭見到了直徑一里多的隕石坑,坑裏躺了飛碟的殘骸與好幾具怪物的屍體。
沒過幾天,武警就開始封山隔離了。但有些村民仍偷偷藏了一些隕石和怪物的殘片,指望賣個好價錢。
“我就親眼見過一怪物的屍骸,”戴棒球帽的男人繪聲繪色地用手比劃,“頭有輪胎這麼大,身體很小,不足一米五高,全身透明,五臟六腑都能看見。我鄰居把它塞進大提琴箱裏,作價30萬,賣給一老外了。我跟你們打賭,今兒來司馬臺的這些車,至少有一大半都是記者……”
聽他們越說越邪乎,我突然想起飛機上看見的“飛碟”,想起IMU的羅伯特所說的全球60起詭異空難,心裏怦怦直跳,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外星人?我從來不相信科幻小說與電影裏的情節,但經歷了這連串的詭異事件後,卻不免將信將疑。再說,如果是單純的景區改造,爲什麼要這麼層層防範,如臨大敵?隱隱中更覺得神祕人給我這個座標,一定藏有深意。
巴士緩緩行駛了一會兒,又停了下來,距離路障僅有三十米。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跟在兩個武警身後,朝這兒走了過來。
我腦子裏“嗡”地一響,急忙將頭縮了進來。
冤家路窄,穿白襯衫那人方臉小眼,表情凌厲嚴肅,居然就是在西藏雪山的醫院裏見過的反恐特別調查科郭強!
那天夜裏在京藏列車上,我也曾與他打過照面,只是那時託神祕人的福,我和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交換了模樣,他壓根沒認出我。
但這時別說盜取別人的基因密碼,連化妝打扮這種稍有點兒技術含量的活我也幹不了,唯有趕緊下車,逃之夭夭。
剛想起身讓司機打開車門,iPhone突然嘀嘀地響起來,撥開一看,是一個陌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短短九個字:“繫好安全帶,彎腰抱頭。”
血液瞬間湧上我的頭頂。這部手機是神祕人給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他知道號碼。
難道他還活着,也在這輛大巴上?
我又驚又喜,猛地轉頭環顧周圍,車上的乘客都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着隕石坑與外星人,只有一個女孩孤身坐在最後一排,戴着墨鏡、耳機,搖頭晃腦地聽着音樂,玩着手機遊戲。
沒等我仔細辨認,手機又響了,又是一行短信:“十秒鐘後即將地震,要想活命,就別磨蹭。”
地震?我一愣,彩霞滿天,沒見半縷地震雲,也沒見蛤蟆遍地羣鳥驚飛……他又怎麼知道即將地震?但經歷過這連番怪事兒,我對神祕人的話早已深信不疑,於是立刻綁好安全帶,蜷身抱頭。
雙手剛護住頭頂,就聽見“轟隆”一聲巨響,車身猛地往下一沉,我一頭重重地撞在前座上。前窗玻璃“哐啷啷”碎裂,幾個半傾着身子侃侃而談的乘客頓時被甩得飛了出去,周圍響起一片驚呼慘叫。
幾乎就在同時,周圍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就像幾萬噸炸藥一齊炸響。刺耳的汽笛聲此起彼伏,一輛奧迪Q7旋轉着飛起十幾米高,重重地撞在左前方的貨車上,“嘭”地鼓起沖天火光。
接着一輛,一輛,又是一輛……幾十輛汽車接二連三地騰空掀飛,撞落在車流與公路兩旁,火焰熊熊,黑煙四起。就連一臺十幾噸重的集卡車也突然橫着翻起四五米高,摧枯拉朽地從旁邊那排汽車上碾滾而過。
整個大地都在猛烈震動,爆炸聲、汽笛聲、尖叫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大巴傾斜,車頭似乎陷在了一個深坑裏。我抱着頭,一動也不敢動。窗外到處都是火光,不斷有爆破物撞擊在車廂和車頂,“乒乓”亂響。什麼也聽不清,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爆炸轟鳴聲漸漸小了下來,只剩下幾處尖銳的汽笛,和越來越清晰的哭叫哀號。
我抬起頭,環顧四周,倒抽了一口涼氣。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慘狀,簡直就像是世界末日。
原木平坦寬闊的路面變成了“東非大裂谷”,迸開無數條大大小小的裂壑,小的有兩三米寬,大的足足有六七米寬,兩三百米長,就像縱橫交錯的懸崖斷壁。大片大片的路面沉降塌陷,某些路段則被高高地拱了起來,凹凸起伏。
幾百輛蜿蜒相接的汽車沒有一輛是完整的,有的傾斜懸在溝壑邊,有的翻轉橫在路旁,有的首尾相撞,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濃煙滾滾,烽火似的綿延了幾公里。
相比之下,我乘坐的這輛大巴算是極爲幸運了,僅僅是車頭陷入兩米多深的坑道里。
我小心翼翼地從大巴窗口爬了出來。路面上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和傷者,都是從車裏被撞飛出來的。殘肢斷體遍地都是,呻吟求救聲處處可聞。
周圍車裏的乘客或被燒得屍骨無存,或連人帶車被從天而降的重物砸得血肉模糊,或被卡在變形的車子裏嘶號慘叫,只有少數倖存者像我一樣,從窗口連滾帶爬地鑽了出來,驚魂未定地站在路上,茫然四顧。
通常來說,地震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地震所引起的海嘯、山崩、滑坡等次生災害,以及在城市裏所導致的火災、毒氣泄漏與建築物倒塌。這次地震發生在京郊的平原上,居然能產生這麼大的破壞力,實在有點兒不可思議。
“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一個年輕女人哭叫着努力從軋扁的轎車裏爬出來,但她的雙腿被座椅死死壓住了,沒法動彈。距離她幾米外的裂壑裏,傳來嬰兒撕裂人心的哭聲。
我奔到壑沿往下一看,涼颼颼的感覺沿着脊背直躥了上來。
那條裂壑又長又寬,至少有四五十米深,十幾輛汽車墜毀在底部,濃煙滾滾。右邊還有兩輛汽車半懸在裂壑邊緣,搖搖欲墜,其中一輛卡車的下方,懸着一個三四個月大的嬰兒,顯然是從轎車裏被甩了出來,飛落裂壑時,襁褓的繫帶恰好勾住了卡車的後視鏡。
卡車車頭朝下,前輪己經衝出了壑沿,車身微微搖晃,嬰兒跟着上下搖擺,隨時都可能掉下去。
我趴在裂壑邊,伸手想要夠着襁褓的帶子,但不管怎麼嘗試,總是差了半米。情勢危急,顧不上多想,從揹包裏取出登山繩,一端緊緊地綁在不遠處的一輛重型集卡車上,另一端綁住自己的腰,小心翼翼地沿着壑壁朝下攀爬。
周圍的人們也回過神來了,紛紛上前幫忙,有的撥打120求救,有的合力抬起座椅,將那位母親一點點地拉拽出來。幾個年輕人奔到我身邊,拉住繩子,防止我突然墜落。
壑壁上坑坑窪窪,雖然有不少可供踩踏和抓握的地方,但地殼剛經歷過劇烈的震動,岩土碎斷稀鬆,極易坍塌,每攀爬一步都得萬分小心。
我探出左腳,踏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還沒用力,“啪”的一聲,整塊岩石連着大片泥土朝下塌落。重心陡失,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猛地往下衝落了兩米,肩膀狠狠地撞在石壁3上,懸空飛轉。
上面傳來一片驚呼,繩子一緊,總算穩住了。我吐了一口長氣,背上全是冷汗,抓住左邊的石頭,繼續朝左攀去。
那個女嬰就懸在一米開外,左搖右晃,我屏住呼吸,等到襁褓的帶子晃到眼前時,一把握住,慢慢地拉了過來。她似乎知道我在救她,漸漸止住哭聲,睜着烏黑的大眼睛行我,淚珠打在胖嘟嘟的臉上。
“別怕,別怕,英俊的叔叔來救你了。”我喃喃低語蓊,將她輕輕地抱入懷裏,如釋重負。
正想解開襁褓的繫帶,頭頂忽然傳來雷鳴似的巨響,那輛卡車猛地一沉,連着大片土石翻落懸崖,朝我當頭撞了下來!
※※※
愛因斯坦認爲宇宙中沒有任何速度能比光更快。他說物體的運動速度越快,時間就越慢,當速度達到光速時,時間就停止了,如果速度真能超過光速,時間就會倒流。
我不知道他說得對不對,但至少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彷彿突然變慢了。我看見巖壁層層塌落,沙土如煙霧般徐徐散開;看見卡車越過崖壁,一點一點地衝了下來;看見卡車的觀後鏡絞扭斷裂,車後廂的貨物慢慢地拋出懸崖,在夕陽裏悠揚翻轉……
那種感覺奇怪極了,所有的一切就像被分解成了一幀一幀的動畫,我可以觀察到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除此之外,我身體內部也彷彿發生了某種奇怪的改變,強沛的電流順着“經絡”急速流竄,肌肉、骨骼隨之膨脹欲爆,甚至還能聽到“劈劈啪啪”的響聲。
我彷彿靈魂出竅,忘記了恐懼,連四肢似乎也不聽自己使喚了。
就在卡車即將落到我頭頂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抱緊嬰兒,右臂如同被巨大的無形之力牽引,忽然攥緊拳頭,朝上空掄了出去……
“轟”的一聲,整輛卡車立刻凌空飛了出去,重重地撞毀在對面的崖壁上,震耳欲聾,火焰噴湧起六七米高。
熱浪撲面,我像是突然從夢裏驚醒,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拳頭,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這輛幾噸重的卡車竟然被我這麼一拳就撞飛了出去?我是怎麼做到的?
來不及多想,碎石、鐵片縱橫亂舞,隨着火星一起劈頭蓋臉地飛了過來。我轉身緊緊護住嬰兒,趴在巖壁上,奮力拉扯着登山繩,示意他們將我拽上去。
繩子一寸寸地朝上拔升,土石簌簌掉落。不過幾秒鐘,我的背上、腿上、頭頂……就被飛石連續打中,疼得我齜牙咧嘴,淚水直湧。好在嬰兒安全無恙,只是額頭擦破了一點兒皮,她兩隻大眼好奇地盯着我,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當我抱着女嬰趔趔趄趄地爬上路面時,周圍爆發出一片歡呼,亮光直閃,人們紛紛取出手機拍照。那位年輕母親從我手中接過嬰兒,激動得泣不成聲,一邊不停地親吻女兒的臉蛋,一邊朝我哽咽道謝。
那一瞬間,我胸膺裏像被什麼堵住了,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喜悅與幸福。原來挽救一個生命的感覺如此美好,與此相比,所有的危險都不值一提。
然而喜悅只維持了不到五秒。右邊響起尖利的哨子聲,郭強領着幾個武警朝這兒大步走來,大聲地叫喚:“再過十分鐘就有直升機趕到,大家不要慌亂,不要走開,聽從指揮,等候救援……”
我急忙轉身抓起揹包,從人羣裏擠了出去,一邊低頭疾走,一邊取出手機,撥打那個神祕短信的號碼。四周嘈雜,許多人都在打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分不清哪個纔是我想要尋找的神祕人。
沿途到處都是屍體、撞毀的汽車,以及又深又寬的裂壑,景象慘不忍睹。我東折西拐,朝東邊那片樹林走去,看見那些被壓在車裏呻吟哭泣的傷者,幾次想要停下救助,但想起父母,想起那幫特工在西藏雪山追殺我時的情景,又硬起心腸繼續低頭前行。
專業的救援部隊馬上就要來了,當務之急是保全自己,解開所有的謎團。
繞過幾輛追尾的車子,穿過路障,斜前方就是草坡和連綿茂密的樹林。進了這片樹林,郭強就看不見我了。
但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身後似乎有一雙眼睛,走到哪兒跟到哪兒,如同芒刺在背。
我猛地回頭,只見一個陌生的印度青年站在人羣裏,鷹隼般的雙眼灼灼盯着我,面無表情,讓人不寒而慄。
“嗨!”有人突然從身後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在我的心猛地沉入谷底的瞬間,一個穿着白色運動服的男孩探過頭粲然一笑,“缺德的藝術家哥哥,還認得我嗎?”
“是你!”我一愣,渾身血液全都湧到了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