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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生死不復見(5)

  是夜,無惜領着初九來到了點翠堂,進去之前,他瞥了初九捧着的東西一眼,示意他先在外面等候,孤身一人入了燈火不明的點翠堂。   含妃靜靜地站在裏面,昏黃的燈光照得她身影一陣發虛,只是一日的功夫,她好像就憔悴了不少,連向來豔麗年青的臉上也有了細小的皺紋,如一羣輕輕遊過的小魚兒。   她歪着頭走近不言聲的無惜,忽而一陣輕笑:“表哥,你是來看我的嗎?還是說你已經查清楚了事情的真像,知道我不是兇手,所以來放我出去?”她的口氣無限期許。   無惜怔怔地看了她半晌,終是化做一聲長嘆:“陵兒,你爲什麼就是不肯承認事實?”   “事實就是我根本沒殺曲定璇的孩子,是她在污衊我,她嫉妒我,爲了除去我!”含妃激動地說着,可是令她感到悲哀的是,無惜眼裏有嘆息,有痛惜,唯獨看不到信任。   白衫如許,映着皎潔明亮的月光,卻是慘淡若死,無惜走近含妃,探手在她的臉龐上輕輕撫過,最後停留在她的額頭上,撥開那遮額的頭髮,那裏有着一道清晰的疤痕,本已淡去的往事,在這一刻再度清晰莫明:“陵兒,我與你自小一起長大,我與你,雖無愛意,卻有着難捨的親情,何況你還曾救過我一命,爲着此,纔在額上留下這麼一道難看的疤,所以,當你有所要求時,我都一一滿足了你,除了不能立爲正妃外,我給了你我所能給的一切,側妃的名位,還有府裏的大權,我都交給了你!”   含妃忽而冷笑起來:“是,不能給我正妃,因爲你要留着那位置給阮梅落,可惜……你千等萬等,卻只等來她的妹妹。”她一把握住無惜的手,神色激動而不甘:“表哥,你知道我有多恨阮梅落姐妹嗎?憑什麼,憑什麼阮梅落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用付出,就可以擁有你全部的真心?憑什麼阮梅心可以一步登天成爲府裏的正妃主子?”含妃直直地盯着無惜,那目光是愛到極致的表現:“表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別人可以擁有你的心,可以成爲你的正妻,而我付出了那麼多,愛了你這麼久,卻只能做一個側妃,我不甘心!”說着說着,她已經泣不成聲,緊緊抱住無惜,那具身體的主人,是她此生最愛最愛的一個!   無惜任由她抱,良久才道:“所以你容不得梅心……那定璇呢,她與你又有什麼仇怨,讓你連她的孩子都容不下?”   “你已經認定是我了嗎?表哥,我在你心裏就是一個這麼狠毒無心的人嗎?”含妃抬起了頭,縱使眼中已經淚水迷濛,她卻始終不願讓那淚水滴下!   “除了你,我實在想不到還有其他人,以往你在府中怎麼驕橫,怎麼飛揚跋扈,怎麼嫉妒,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做沒瞧見,因爲你是我至親的表妹,又曾救過我一命,我實在不忍苛責於你!”無惜仰首望了一下靜懸在夜空中的明月:“可是這一次……”   “表哥,在你心中,我永遠都只是一個表妹嗎?”含妃突然這麼問,她的脣咬得那麼緊,以致於咬出一道血痕來。   “若不是表妹,我不會容你這麼久,辛陵!”無惜定定說道,那一瞬間,她與他,看似近在咫尺,實際卻遠隔天涯。   含妃淺淺的笑了起來,那笑容不斷擴大,辛陵嗎?對啊,她怎麼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含妃,含妃,叫得久了,她都以爲自己的名字就是含妃了。   她臉上的笑容無限擴大,到最後都笑得喘不過氣來,彷彿真遇到什麼好笑的事,唯有那從眼角滾落的淚珠,無聲地訴說着什麼。   她捂着笑疼的肚子直起身,隨手抹去臉上的淚痕,澀然道:“是,我不過是表妹而已,就算再加一條,也不過是你的救命恩人,永遠不是你心尖上的人,便是那新入府不久的曲定璇,在你心裏的位置都要比我高,儘管你不說,我也能看得出來,表哥,你對我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我依然不滿足,因爲我要的不是寵,而是愛,你懂嗎?”   不待無惜回答,她又搖頭黯然道:“你不懂,所以你從來不肯認真看我,你對我是容忍,是包容,是榮寵,唯獨沒有愛……”說到這裏她乍然抬頭,眼睛出乎意料的明亮:“孩子……表哥,你知道我是多麼希望能有一個屬於我的孩子嗎?因爲這樣,至少可以證明,我與你曾經親密無間的結合過,證明我們是夫妻!”   “可是最後,你卻親手害死了你腹中的孩子,只爲能夠嫁禍梅心,讓她在王府中呆不下去。”無惜靜靜地說出了這句石破天驚的話,幽暗的眼眸中彷彿有火苗在跳動。   含妃愕然地盯着他,滿臉不敢置信,無力地道:“你……你……知道?”   無惜苦笑着後悔一步,掙開含妃的雙手,只有那衣角還被她緊緊攥在手裏:“我如何不知道,沒錯,一開始我確實被你瞞了過去,但是當定璇讓衛太醫檢查食物,發現奶子裏有墮胎藥時,我便猜到了真相,一切都是你自編自演的戲,你以一個孩子的代價來換取將梅心踩在腳下,你真是狠得下心,事到如今,你卻和我說你很想要一個孩子,辛陵,你知道這話聽在我耳中,是一個多大的諷刺嗎?”   “你既然知道,爲什麼當時不拆穿?”她茫然地盯着他,喃喃說道。   無惜帶着濃濃的傷感,痛心地看着含妃:“我是恨極了你,可是你到底也失了孩子,我不忍再多加苛責,何況你又曾救過我的……”   “啊!”含妃驟然一聲尖叫,捂住自己的耳朵厲聲道:“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這個話,我不要你的感激與施捨,我不要!”   淚,破落如珠,化爲重重悲傷,她滑倒在地,蜷緊雙手任由那尖銳的指甲將掌心刺痛:“你是這樣想我的嗎?認爲我是一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能犧牲,表哥,從不知,原來我在你心裏已經變成這樣……”   “孩子……”她喃喃說了一句,張開被指甲刺出血的手掌,愣愣地看着傷口,突然癡癡地笑了起來:“雖然我不喜歡曲定璇,但是今日她有一句話說對了,如果可以,我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換取孩子的生……可是,就算我想也換不回,所以我只能捨棄!”   她的話令無惜不太明白,在說到這裏時,含妃突然仰頭盯着無惜,悲傷中又帶着深深的眷戀:“表哥,我不喜歡阮梅心,也不喜歡曲定璇,因爲她們都喜歡你,所以我不喜歡!”   無惜凝神片刻,終還是緩和了神色,低下身來輕道:“你說的我都知道,正因爲如此,我都只做不知,可是這一次,陵兒,你真的做得太過了,那是一條命,一條活生生的命啊,你怎麼忍心下得了手?!”他抿緊了脣,神色肅然冷漠,咬牙道:“所以,這次,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放縱你。”   “是想要處死我嗎?爲那個孩子報仇嗎?”含妃的表情出奇的寧靜,生死已經淡出了她的視線。   無惜心中一痛,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含妃,良久才背對着她幽幽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是我府裏的人,犯下如此大錯,我若連府裏的事都不能按律處置,又如何讓天下人心服,何況,陵兒……”他帶着沉沉的鼻音道:“就算我不殺你,父皇也不會饒恕,你應當知道定璇和她的孩子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從來沒有哪一個庶妃,能如定璇一般讓父皇令眼相看,辜則容……”想到這個名字他神色一暗:“連這名字也是父皇親自取的,等明日天亮時,父皇就會知道孩子死在你手裏的事,你以爲他會怎麼做?”   “所以,陵兒,我所能做的,就是讓你自己選擇最後要走的一程路!”說到最後,無惜已經有些難以爲繼,縱是辛陵犯下如此大錯,可一起長大的十數年情誼,到底還在,眼下要自己親手處置了她,豈有不傷心之理。   “死……”含妃慢慢咀嚼着這個字,像是要把它嚼出什麼味來,半晌方展顏一笑,笑意中說不出的淒涼:“她的孩子死了就有那麼多人在乎,我的孩子死了就無人問津,連到底是誰害死的都不知道。”   這話卻是令無惜奇怪了,含妃的孩子不是她自己下手墮胎的嗎?而她也承認了,怎麼現在又如此說。   “你……”含妃抬手打斷了無惜的話,起身站直,慢慢理好身上凌亂的衣裾,仔細去看,便會發現她的指尖抖的很利害,好半天才理好,掌心被指甲刺出的血跡染在白衫上,像一抹抹暈染開來的胭脂。   待這一切都做完後,含妃睇視着無惜,緩緩綻開一絲笑顏,沒有不甘,沒有怨恨,只有脈脈流淌的愛意:“表哥,我必須要死嗎?”話很嚴重,但語氣卻很輕鬆,好像只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隨着無惜的點頭,她眼裏閃過一絲哀傷,隨即又笑道:“你說的對,我殺了曲妃的孩子,罪有應得,理應處死。”   這話令無惜微微喫驚,先前含妃一直不肯承認是她殺了孩子,怎的現在又這麼爽快的承認了,難道是她覺得抵賴也沒有用了嗎?   沒等無惜想明白,含妃已經再度道:“表哥,既然你已經拿定了主意,想必已經爲我準備好了要上路的東西吧,在哪裏呢?”   她的態度是如此讓人捉摸不透,無惜複雜地望了她一眼,終於讓等候在外的初九進來,在那朱漆托盤上,放了一把匕首,一條白綾,還有一瓶毒藥,任選其一。含妃似若透明的指尖在每一樣東西上撫過,面對這些要她的命的東西,她還能保持臉上的微笑,實在令人不明白。   “表哥,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常唱的那首歌嗎?”含妃笑意盈盈地回望着無惜,拉過他的手道:“我們再唱一次可好?”   無惜眼睛一紅,趕忙轉過身去用袖子拭了一下,然後默默點頭,含妃見狀輕輕一笑,凝聲輕唱,無惜慢慢隨着她的歌聲一起唱了起來。   “一千年,天天好時光,年年好春光。”   從幼年,到長大,兩人都曾一起走過……   “昨天,今天,明天,每天睜眼都是不一樣。”   豆蔻年華的辛陵喜歡上了一起長大的表哥,所以她奮不顧身的爲表哥擋下了致命的一次危機,卻在額上留下了永遠的疤。   “夢裏人間,有你在便一切都好。”   他不愛她,卻感激她,心疼她,所以迎娶她爲側妃,給了她尊榮的一切,但同樣的,皇子的身份,註定他不可能只擁有一個女人,府裏有着形形色色的女人,而在他的心裏還住着另一個永遠不能超越的女人!   “走過春夏秋冬,走過年年歲歲,我們要一直走下去。”   嫉妒與佔有慾,令辛陵變了,變得狠毒與不擇手段,她恨所有出現在表哥身邊的女人,千方百計的想除掉她們及她們腹中的孩子,因爲能與表哥生下孩子的,只有她!   “直到滄海變桑田,海角變天涯,我們都要一直手牽手。”   走着走着,終於走到今天這無法挽回的一步,辛陵也好,含妃也罷,她都是一個女人,一個愛無惜的女人!   “我們一直……一直都要手……牽手,一直都要……”含妃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漸不可聞,她的頭無力地擱在無惜的肩頭,臉上帶着長久不逝的笑容,在她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而匕首的手柄就握在她自己手裏。   雙眼,慢慢地閉上,身體無力的滑下,在滑到一半時,被無惜抱住,忍耐許久的淚,終於落下。   辛陵,從此以後,你我生死不復再見了,我見不到你,你也再見不到我……   你爲什麼要這麼傻,這麼狠,若你不殺孩子,一切便都還和以前一樣,你可知,讓我親手逼你死,我有多傷心,哪怕明知你是罪有應得,依然痛的無法呼吸,畢竟你陪了我這麼多年……   月夜下,無惜坐在地上,抱着含妃溫度逐漸消逝的身軀,呆呆地坐了一夜,這一夜,他一直維持着同一個姿勢,不斷流出的血,染紅了彼此的衣物……   “陵兒,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真的那麼恨我身邊的女人嗎?恨到連她們的孩子都不放過?”無惜喃喃地說着,可惜,他懷裏的含妃已經不會再回答,永遠不會:“那麼現在呢?現在你是不是連我也恨,因爲我逼得你自殺?”   傻表哥,我怎麼會恨你,我可以對任何人狠毒,連自己也可以,唯獨對你不行,因爲你是我這輩子唯一摯愛的人啊!   我殺了曲妃的孩子……我殺了曲妃的孩子……我承認了,如此,你便不會再有負擔了吧?   那麼,再見了,表哥……   夜在月色中,慢慢滑過,當天際出現第一縷曙光的時候,屬於逝者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建德帝得知剛滿月的皇孫辜則容身死的消息後,怒不可遏,但由於無惜已經處置了害死辜則容的含妃,此事就此做罷,家醜不可外揚,對外,只得說是孩子暴病身亡,按儀制發喪。   含妃辛陵,由於某害皇孫,所以被除名位,不得葬入妃陵,只能隨意葬在一處高山之上,如此……真的是生死不復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