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安晴明(2)
寨前有不少女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做事一邊閒話,看到一羣陌生而衣着不凡的人進來,立時噤了聲,只拿眼好奇地盯着他們,待進了寨門,一個五大三粗,腰肥膀圓的人迎了上來,衝着帶路的山賊頭領就是一巴掌:“他孃的,讓你下山去打劫,你倒好,給我打幾個人上來,二柱你犯糊塗了你?”
二柱不敢閃躲,等他話說完後方委屈地道:“寨主,他們就是安先生先前交待過的人,我不敢不帶來啊!”
原來他就是此地的寨主!諸人心中不約而同的閃過這個念頭,此人看起來倒是一臉兇相,不像善與之輩。
寨主推開二柱橫着三角眼上下好一陣打量:“他們就是安先生說的那個可以幫到我們的人?不是吧,我瞧這些人身無四兩肉,自身都難保。”
看他的樣子說話擺明就是個粗人,竟然也稱那人爲先生,看來姓安的在這些人當中有很高的聲望,無惜心中轉過這個念頭,迎上前依江湖規矩抱拳道:“我等冒昧前來還忘寨主見諒,不知寨主高姓大名?”
寨主不耐煩地揮手道:“什麼高姓不高姓的,我可沒那麼窮講究,本人姓吳,外號吳屠夫,以前就是個殺豬的,後來沒活路了,就跑到這裏落草爲寇。”這人倒也老實,隨口就將自己的來歷說的個一清二楚,看來不像是個心思狡詐之輩。
幾句話的功夫,無惜已經將吳屠夫的性格給摸了個十之七八,只聽吳屠夫又道:“既然你們是安先生要見的人,那麼就進去吧,他此刻正在後院教娃娃們習字!”
“娃娃?你們這裏還有小孩子嗎?”辜無悠隨口的一句話,引來吳屠夫等人的鄙視,粗聲粗氣地道:“你這不廢話嗎?除了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孫猴子,誰沒有家人,我們這些人既然上山當了賊,那老婆孩子當然也要跟着來了,不然誰養活他們,誰給他們飯喫?!真是不知飽餓的公子哥!”不論是吳屠夫還是其他人,似乎都對有錢人極爲痛恨。
辜無悠哪被人這樣鄙夷過,當即就要衝上去理論,被無惜一把拉住:“八弟,想論理有的是機會,咱們還是先去見見安先生吧,我已經迫不及待了。”能被這些粗人如此崇敬,又能教會他們陣法,此人絕對不簡單。
且說幾人準備去後院之際又教人給攔住了,理由是安先生只要見他們兩兄弟,其餘人不得跟去,這可是讓冷夜等人不放心了,沒他們跟着,萬一出點狀況可怎生得了,在僵持之後,無惜同意了吳屠夫的話,讓冷夜他們守着阿嫵等在院外,他與無悠兩人入內。
適才在院外之時已聽得數個孩童朗朗的讀書聲,稚嫩而認真,一瞬間,無惜有些失神,如果,當初那孩子沒有死的話,現在也差不多該到讀書的年紀了,這些年阿嫵雖沒說,但偶爾露出的悲傷,便可知她始終未能釋懷,唉……
無惜搖搖頭將這些都放在腦後,只徇着讀書聲望去,在一間明亮的小屋中幾個大小不一的孩童正隨着課文而讀書,至於那位先生因背對着他們,所以瞧不清容貌。
很快,課便上完了,孩子們高興的跑出去玩,無惜與無悠這才步入屋內,也終於看清了這位先生的模樣,大約三十幾歲的年紀,清癯的面容收拾的很乾淨,當無惜與他的目光對視時,幾乎立刻確定了他便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安晴明,在他的目光裏,似蘊藏着無窮無盡的智慧,讓人無端的生出一種自慚形穢之感。
無惜脫口道:“你便是安晴明安先生?”
最喫驚的不是那位先生,而是辜無悠,他也聽無惜講過安晴明的事,卻沒聯想到眼前這位安先生便是曾經名滿天下的狀元郎!
先生淡淡一笑,微垂了眼瞼彈一彈袍角道:“不錯,我就是安晴明,六殿下好利害的眼力!”
無惜沒有喫驚他對自己身份的瞭然,在上山的途中他已經想到了,否則也不至於當真孤身直入。
“慢着慢着!”辜無悠可沒無惜想的那麼多,不明所以地問:“你們倆明明就是第一次見面,怎麼開口第一句話就把對方的身份摸了個一清二楚,半點不差?”
無惜默然一笑:“你我的身份瞞得了別人又如何瞞得了曾被稱爲天下第一人的安晴明,只怕在我們剛出京的時候,他就已經將今日的局面給料到了,真是讓我不佩服也不行。”
“什麼天下第一人,我如何不過是一個站不起來的殘廢人罷了。”直到安晴明推着輪椅緩緩滑過來,無惜兄弟才發現他竟已經雙腿殘廢,不是不願站起來,而是站不起來。
如此一個無雙名士,竟然淪落到殘廢的地步,除了那雙眼,再也找不到當年意氣紛發的模樣。
“是誰弄殘了先生的雙腿?”無惜既驚且怒,安晴明沒做了多久的官,怎的有人與他有這樣大的仇恨。
安晴明凝視了一眼外面枯草上的秋霜,淡淡道:“我的腿已是陳年舊事,不說也罷,有這時間倒不如說說二位殿下來福建的目的與用意!”清綿深遠的目光彷彿能看穿所有事情的本質:“福建的弊端由來已久,所謂風雨失調不過是暴發弊端的一根點火線罷了,其主要問題還是在官與民上,敢問二位殿下一句,在做之前,你們是否已經有了得罪福建所有官員的覺悟,是否已經做好了榮華不保的覺悟,否則就請打道回京吧,莫要在此浪費時間了!”這話說的半點也不客氣,便是一般人聽了也要氣憤,但是無惜二人卻是出奇的平靜,良久無惜才喃喃道:“置之此地而後生嗎?先生,無惜若無這個覺悟就不會來到福建!”
“我不會說救萬民於水火之類的大話,我只想讓每一個大昭國的子民都能有飯喫有衣穿,不被壓迫,不被欺辱,還他們一個平靜的生活!”話總是能輕易地說出口,但是當話轉話爲肩上擔負的責任時,便重若千鈞!
“無論遭遇什麼,我都會與六哥站在一起!”這是辜無悠的答案,而這對無惜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答案,所謂兄弟,指的就是並肩做戰!
“好!”安晴明點一點頭:“那麼就請六殿下和八殿下記得,在你們離開福建前,將這些人的家都一一還給他們!”
安晴明口中的他們是指山上的那些山賊:“這些人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爲了生計與活路,他們不得不做了山賊,但從未枉傷無辜,只求能養着一家老小而已。”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再出聲時,已帶上幾分涼意:“民其實不想反,只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無惜聽罷,做了一個長揖:“我若安定福建,必然記着先生的話,在此之前還請先生不吝賜教如今福建的局勢,以及我們該如何去做?”
安晴明確實當得起無惜禮賢下士之舉,當他分析完福建整個的局勢以及他們該採取的行動後,莫說是無惜便是辜無悠也對他欽佩不已,幾乎是句句點在要害上,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有,經過他一番抽繭剝絲的分析後,無惜兄弟已經對福建的局勢有了深刻的瞭解,而且確實感覺到了官與民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再者就是東瀛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真的讓人很難相信,一個身居山賊窩裏,並且雙腿殘廢的人,竟然能如此精準,絲絲入扣的瞭解分析局勢,只憑着一丁點的情況便能推斷出這麼多的事情。
身殘心未殘,安晴明,他依舊是曾經的無雙名士!
“先生,你如此才學,屈在此地與山賊爲伍,教授幾個學生,實在是太屈才了,不若來我這裏做個幕僚,待福建事了後,隨我一道回京去,如此纔不屈了先生的大才!”無惜被安晴明的才學所折服,說什麼也要收他在帳下,此人一個足抵平常謀士十人。
安晴明似早料到會這樣,當下想也不想便推辭道:“多謝六殿下厚愛,只是安某在此地過的很是愜意自在,並不想再重入京師之地,更不願踏入官場是非圈。”
“我以師禮待你!”無惜一眨不眨地盯着安晴明,可等來的依然是他堅決的搖頭還有一句看似莫名其妙的話:“安某已經斷了一雙腿,如今還想留着這殘軀做點事,所以擔不起六殿下的師禮!”
“你要做什麼事說出來我們替你做不就行了,我看你分明就是推脫之詞!”辜無悠可不慣他那毛病,衝口而出,而安晴明回答他的只有浮在臉上,淺息即止的笑意,那裏到底藏着什麼,無人能懂。
無惜眼中閃過黯淡,嘆道:“八弟,罷了,既然安先生不願意就由他去吧,強人所難的事不要做,只當我與安先生沒這個緣份罷!走了咱們出去。”
在他攜辜無悠經過安晴明身側時,似不經意地低頭掃過,可惜安晴明並無其他異樣,只是轉動輪椅準備跟着他們出去。
無惜心裏失望之餘卻是折回了身走到安晴明身後,推動了輪椅道:“適才安先生的一席話,無惜受益良多,此刻就讓無惜推安先生出去吧!”
他的謙讓並未讓安晴明有所動容,只是受之泰然,由着無惜將他推出去,而外面阿嫵等人早已等心急不已,看到他們安然出來,均是鬆了一口氣。
阿嫵的目光在掃過安晴明時不由爲之一滯,這人……好眼熟,似乎在哪裏遇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