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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遇見一個上了大學沒臉回家的人

  2006年3月20日 星期一 晴   從家裏回來後,我又回到建築工地,繼續我的安裝工生活。   白天蓬頭垢面,晚上鼾聲如雷。   我已完全融入工地的生活,不論形象還是語言,都與民工一般無二。並且,我早已不用通過專門乾重體力活來表現自己了,重活都是輪流幹。   平時沒事,大家就在一起擺龍門陣,天馬行空,無所顧忌。   我與老劉和小張已經相處得很不錯了。他們曾多次問我過去是幹什麼的,我都說我過去在外地打工。他們又追問我在外地打工時幹什麼工種,我想了一下,說是幹倉庫保管工作。   老劉說:“那是好工作,不會日曬雨淋的,難怪長得比我們白一些。”   小張取笑老劉說:“你別自卑啊,你也有白的地方啊,屁股不就白嘛。”   老劉就瞪着小張罵,說:“你小子敢拿我開涮?哪天晚上去搞你老孃。”   我有些假正經,很少和他們開玩笑,只是在他們說葷笑話的時候在旁邊樂。   那是一次工餘,我們仨在外面買了兩斤老白乾,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喝到微醉的時候,老劉問小張:“耍朋友沒有?”   小張說:“沒有。”   老劉一本正經地說:“是不是你那方面功能不行啊?要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別看是體力活,現在我還幹得下來。”   小張就哈哈地笑,說:“老劉,你那熊樣也就嘴巴說說還行,這些事還得我們年輕人來。”   小張欺負老劉認不了多少字,拿起石塊在地上寫了“臥室無櫃”四個字,問老劉道:“這幾個字怎麼念?”   老劉說:“別看我是文盲,這幾個字還是認識的。”   於是老劉要大聲念出來。我不忍心老劉被涮,悄悄在老劉耳邊說了意思,老劉笑着破口大罵,句句直達生殖器。   工地生活就是這樣,繁重的體力勞動過後,總是需要一些粗魯來放縱一下。   不粗魯不是漢子。   偶爾,我們也在一起打打牌,在爭執中消磨時光。   我們都在工地喫伙食,由於我們的體力消耗比較大,而工地食堂的米糙,肉食也不多,我們總感覺喫不飽。所以在大家都空閒的時候,會到一個緊鄰工地宿舍的小餐館去“打平夥”。“打平夥”這個詞我很小就聽說過了,實際上就是AA制的意思,不過現代人都願意說AA制,不願意說“打平夥”,其實兩者是一樣的意思。“打平夥”的語意比AA制豐富得多,它還包含着聯絡感情的意思。   今天晚上,我們又到那個餐館去“打平夥”,點了一份臘排骨,喫到後來,還剩一根排骨在盤子裏。我很想把它“咪西”了,但礙於只剩一根了,便不動筷子。在我鼓足勇氣想把它收爲己有的時候,突然餐館的燈閃了一下,熄滅了。工地的供電就是這樣,時不時停電,但似乎只過了幾秒鐘的時間,又突然來電了。在燈亮的那一瞬間,我看見老劉和小張的兩雙筷子都在夾那排骨。我不由得笑了。老劉和小張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老劉老到,嘿嘿一笑,說:“我正準備幫你夾過去,沒想到你自己動手嗦。”   這就是我的工地生活,有點苦,有點累,但很充實。有時居然還有點簡單的快樂。   2006年3月26日 星期日 晴   昨天晚上,我被一陣憂傷的口琴聲驚醒。   或許因爲自己的處境,我對憂傷的東西總是很敏感,這太容易激發我的共鳴。我頓時睡意全無,在口琴聲中遐想起來。   曾經,我也愛吹口琴。記得讀初中的時候,班上一個同學有一隻口琴,那幾乎是班上唯一的音樂器材。大家都爭着借來吹,一個同學剛從嘴邊拿下來,另一個同學馬上就搶過去了,全然不顧人家的口水還沾在琴身上。   我就是在這種半借半搶的氣氛中,學會了吹口琴。記得有一個春天的下午,我和一個同學借了口琴來到學校外的油菜花地裏,躲在油菜花深處,一人一曲吹起來。音符在菜花地裏流淌,青春在菜花地裏燃燒。   這是一種愜意的記憶,屈指數來,已經過去快20年了。   在這樣寂寞的夜裏,工棚的鼾聲此起彼伏,夢囈和磨牙聲交替出現,一切了無生趣。只有琴聲,帶給了我美好的遐思。   我披衣起牀,步出工棚,循着琴聲走去。在工地門口的馬路邊,一個黑影坐在一個小土堆上,輕輕地吹着一首懷鄉曲:   在那遙遠的小山村,小呀麼小山村,我那親愛的媽媽,已白髮鬢鬢……   我的眼睛慢慢地溼潤了。我想起了我的父母,如果他們知道我在工地上當民工,他們會做何感想呢?   琴聲慢慢停下來時,我看見那影子一抖一抖的,似乎在哭泣。   我走過去,輕輕地問:“這麼晚了,你爲什麼不回家?”   影子似乎喫了一驚,轉過身來。藉着遠處昏暗的路燈光,我看見是一個年輕的女子,一縷頭髮搭在臉上,乍一看,像電影裏的鬼影一樣。   女子別過頭,把頭埋在膝蓋上,一聲不響。   “夜深人靜,你一個單身女子,難道就不怕壞人嗎?”我又問。   “怕什麼!我還擔心遇不到呢。”女子沒好氣地回答。   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了,不然不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說:“妹子,你不要說氣話,問題不是說氣話就可以解決的。”   女子不做聲,呆呆地坐在那裏。   隨後我不論問她什麼,她都不理不睬。   我準備離開了。我想她大約是和男朋友吵架了,然後借琴抒情,對這些兒女情事,我無意摻和。   我說:“我走了,你自己當心些。”   那女子突然叫我:“大哥,陪我說說話好嗎?”   我說:“好啊,大哥被你的琴聲驚醒,睡意全無,樂得有人和我說話。”   我慢慢蹲下身子,從兜裏摸出一支菸,點燃,等她開口。   女子說她叫小玉,去年七月從C市一所師範專科學校畢業,一直沒找到工作。昨天早上,她住的出租房的房東來找她收房租。她已經欠了三個月房租了,但她實在沒錢給,房東就把她趕了出來,還把她的畢業證扣下了,說不把房租補齊,就不把畢業證還給她。她今天出門四處借錢,沒有借到,不知該怎麼辦了,便坐在這裏打發時間。   我說:“你的那些同學呢?可以找同學們想想辦法啊。”   小玉說:“班上好多同學都沒找到工作。有的回老家去了,有條件稍微好點兒的,我都找他們借過錢了,到現在都還沒還,已經不好意思再借了。”   我說:“那你坐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啊,要不到你同學那裏去擠一擠,也強似待在這裏啊。”   小玉嘆了口氣,說:“同學有同學的難處,再說,我也不想去麻煩他們。”   我說:“要不回老家?好歹還可以混口飯喫呢。”   小玉說:“本來不想回去,但現在看來,可能真的只能回家了。唉,這大學啊,不如不讀。”   我勸她:“不要這麼灰心,眼前的困難是暫時的,只要挺過去了,一定會有美好的明天。”   小玉沉默不語,低頭擺弄着手裏的口琴,說:“這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了。”   我摸了摸兜兒,兜兒裏只有三塊錢,我說:“你先等等,我馬上就來。”   我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工棚,搖醒老劉,問他身上有多少錢。   老劉睡眼惺忪,問道:“你要錢幹什麼?是不是去找馬子?”   我說:“別管這麼多,先給我拿點兒錢。”   老劉摸索着遞了50塊錢給我。我來到小玉身邊,對她說:“這是50塊錢,對面不遠有一個小旅館,你去住一晚,先對付過今晚再說。”   小玉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錢。   我突然想起我們平常“打平夥”的那個小餐館似乎要招一個服務員,便問小玉願不願意去。   我其實只是隨便這麼一說。我想小玉堂堂大學生,再落魄也不會願意到餐館去打工,更何況還是一個工地的小餐館。   沒想到小玉同意了。她說讀了這麼多年書,沒臉回家,只要能混口飯喫,幹什麼都願意。   這樣的想法,與我當初決定到工地當民工時的心態何其相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