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圓夢之刃
“各位觀衆朋友晚上好，這裏是每晚七時的新聞速報。今天上午九點，阿特爾使節經貿團順利抵達時遷城，在秋分區城門口，卡特·劉·奎爾特拉區長率迎賓團迎接了他們，雙方在熱烈的氣氛中進行了短暫的會談，斯基波達爾副使節團長代表出席，並再度強調人類、阿特爾多年友誼對兩族發展的重要性……”
狹小的房間，老舊的電視中，漂亮的女主播用着清亮的嗓音，播報着今日新聞。
房間中的兩位聽衆，兔子聽個樂子，有聽沒有懂，鄭禮卻直接笑出聲。
“哈，這是昨天晚上就提前寫好的通稿吧，劉卡特那異族排斥主義者去接待外族使節？真虧他們想的出來，不當場給臉色算我輸。”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鄭禮還真輸了，劉卡特全程連正臉都沒給一個。
“這不是普通的新聞嗎，有什麼好笑？”
在感嘆不管哪個世界的新聞都一樣滿是無聊官話的同時，兔子也有些疑惑。
“當然有趣，全家被阿特爾殺光光的激進派去歡迎阿特爾，光想象就知道場面會多刺激了。二十四個區，最不適合接待阿特爾就是這位，偏偏安排他去，就不知道是老獅子又得罪了上面的議員老爺，還是上面要給阿特爾人警告……呃，可能兩者皆是吧。”
這次，鄭禮又猜錯了，進入地點是使節團團長選定的。
至於爲什麼他這麼選，別說現在，以後恐怕都沒有人知道了。
電視上，女主播的還笑顏如花的誇讚兩族友誼，描述見面場景多麼的熱情和風趣，說着多半不存在也沒人會當真的話。
突然，屏幕卻突然抖動了一下，然後黑了。
兩秒後，屏幕重新恢復，依舊是那個女主播，桌上一張稿紙，滿臉苦色的低頭查看，嘗試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咳。”
背後清晰的刻意咳嗽聲，讓女主播猛地一抖。
抬頭，對着鏡頭驚悚了一霎，就瞬間陰轉晴，笑顏如花，張嘴就來，讓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職業素質。
“……插播一條臨時新聞，阿爾特人斯基波達爾在午後兩點十五分闖進正在召開的公民議會，並在媒體的圍觀下，宣稱在今早，有時遷城官員謀殺了使節團團長CE17T62B8C1先生，並要求嚴懲該官員。”
“但之後，李魁議員在採訪中反駁該言論，聲明絕無此事，是阿特爾一貫肆意詆譭我們的卑劣行徑，對於這種毫無外交風範的低劣污衊，市議會和市政府都強烈譴責……”
見過轉彎的，沒見過轉180度的，剛纔還是友善的斯基波達爾副使節，現在就是騙子斯基波達爾？就是還半懂不懂的蘭夢琪，都一臉懵逼的看着這突發新聞。
“咔。”
電視突然被關掉，鄭禮覺得情況已經夠複雜了，還是不要太難爲單純的兔子比較好……那已經是個大漩渦，一不小心這兔子好奇心上頭了當了炮灰，自己不是虧大了。
“蘭夢琪，今天我說的你聽到……好吧，你先喫吧。”
“哈？”
忙了一天的兔子正在捧着一個玉米棍，咔嚓咔嚓的啃。
聽到鄭禮似乎有話說，她飛快的轉了一圈玉米棍，還剩下大半就放下了。
“滿足，剩下的明天喫吧。”
看着喝了半瓶水，伸了一個懶腰，晃晃頭搖搖腰，伸伸手拍拍肚子跳兩下，就突然精神抖擻的兔子，連鄭禮都有點羨慕了。
“從昨天到今天第一次進食吧……當初如果我有這天賦，會輕鬆很多，突然陌生環境最難的，就是食物了。對於需要長期野外作戰的獵手來說，也很有價值，雖然副作用有點坑，但有時候能活下來沒機會顧慮那麼多，就不知道有沒有繼續進化的可能。”
搖了搖頭，拋開了那些有的沒，初刃儀式已經完成，四靈應該已經從兔子那裏得到了器官的基因庫，肯定會有專人嘗試……如果是一個優質進化部件，自己也會得到應得的一份貢獻積分，如果是一整個進化方向那就更好了。
“蘭夢琪，今天我說的，你都聽到吧，有什麼想法沒有，關於你的未來。”
“哈？你說……和那些孩子說的話？”
“呵，孩子和我有什麼關係嗎？我知道你的聽力很不錯，都是說給你聽的。你不是要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個世界嗎，現在應該有了個整體印象了吧。說說看吧。”
兔子瞬間沉默了，她是單純而不是傻，就算不運用直覺，她也知道這個問題相當的危險，甚至可能直接關係到自己未來。
“……糟糕，非常的糟糕，簡直糟透了。”
但即使如此，她依舊不想撒謊。
“我討厭那些人，他們拿着別的生物的器官，在人羣中炫耀自己的收穫，笑着藐視別的生命，渾身血腥味就像是一羣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殺戮機械。所有人，所有人都是這樣，這不對，這真的很不對！”
話出口，蘭夢琪就有點後悔了，自己或許會被貼上社會不適應性的標籤吧。
她已經猜到了，鄭禮是想把自己往“戰士”方面培養，但自己……是真的不想。
“我討厭他們……”
“……就像你討厭這個不奪走其他生命，就活不下去的世界？”
“是的。這太扭曲了！太不正常了！這太奇怪了，習慣殺戮本身就很奇怪，視殺戮爲榮譽就更加奇怪。我不想成爲你口中的戰士，一點都不想！”
或許是太多的壓力累積，兔子發出了降臨以來的最強音。
她已經受夠了這裏奇奇怪怪的文明和更加奇怪的人，更受夠了那血淋淋的殺戮文化。
閉着眼，兔子已經在想象自己的未來了，亂七八糟的書自己看了不少。
接下來，沒有價值的自己該被掃地出門了吧？搞不好還要被失望的鄭禮一陣噴，呵，希望不要捱打。
“呵，那是你見過和平富裕的時代、穩定安全的世界，這兒的人，可沒有你那麼幸運，呵，好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話了，還有點懷念，這是天真的可愛……”
但奇怪的是，鄭禮不僅沒有惱火，卻難得一見的張口大笑，笑的彎着腰，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笑的就像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但下一個，他又露出了惡作劇得逞的壞笑。
“所以，你的夢想和目標，就是離開這個世界，回到自己的家鄉。明明很多人明白的告訴過你，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卻從沒有放棄。”
聞言，兔子愣住了，她以爲自己藏的很好。
她已經查閱了很多資料，知道所有人都沒有騙自己，但在內心深處，她依舊有一份僥倖——“所有困難都是暫時的，只要熬過去，總有一天能夠回去，自己依舊是一個每日追劇打遊戲，無憂無慮的普通學生。”
“我，沒有那麼天真，但是……”
“呵呵，你都不知道自己表現的多明顯。嘖，我不是說言語行爲上，大家都是成年人，言語行爲猜測本來就不靠譜。真正泄露一切的，是她。”
她？順着鄭禮的手指，蘭夢琪看到了自己那雙銀色水晶鞋。
即使已經忙碌了一整天，她依舊一塵不染，在廉價的橙黃色燈光下，倔強的展露如月光般皎潔的銀色螢光。
“其實，這裏有個潛規則，一個大家都知道但卻不說的潛規則——異能是那人內心最深處渴望的具現，而初刃的形態，就是最適合實現夢想的形態。”
笑的眼淚都快出來的鄭禮，指了指兔子自己。
“你的異能，控制自身重力……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離開這個星球的約束嗎。而這雙鞋，這雙天生帶有跳躍能力的躍月……還需要我多說嗎？渴望擺脫星球束縛，越過月亮，返回自己星球的蘭夢琪女士”
這是一個潛規則，一個近乎每個大人都知道，卻不能告知孩子的“聖誕老人童話”。
在無自我意識的情況下，讓潛意識儘可能的發酵，讓每個人獲得自己最適合的起點，是這個時代纔有的餘暇。
“女士，我應該不用重複了吧。你自己查閱的資料應該已經告訴你了，返回自己世界的幾率，無限近乎零。不得不說，您還真是可愛，孩子一般的可愛。”
瞬間，兔子的臉紅透了。
“我……我，知道這個不可能，但……我想回家。”
本來，還是低聲的呢喃，但隨着少女的逐漸崩潰，哭泣聲、淚水和鼻涕同時出來了。
“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我好好想家。我想……回家。這不對嗎，我就像是想回家，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想回家有什麼不對嗎？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就是……我想家。”
抽泣的少女潰不成音，只知道下意識的重複“想家”。
這一刻，莫名的，讓鄭禮有些熟悉。
“……老師，我……不練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做不來的，真的做不來的。就像是鷹師兄說的，我只是一個沉溺在和平中的蠢貨。我註定……無法成爲戰士的，我……我想……爸爸、媽媽……我想回家。”
“我知道這不對，這是懦夫。但……這真的不對嗎。我就是想回家，這也不可以嗎？我錯了嗎，老師，我就是想回家，我能回家嗎？我能想回家嗎，我知道這不對，回去是不可能的。就是想想，想想……不行嗎……媽媽……爸爸，我真的好想你們……”
當初的少年，在樹下哭泣着呼喊着，無助着，大概，比眼前的兔子更不像樣吧。
接下來，卻是現在回想起來還會覺得溫暖的懷抱，那個只有哭泣聲的沉默午後，一直到徹底打溼對方的衣襟……還有接下一個月的三倍訓練量！
“加油啊，小傢伙。這世界唯一的絕對，就是沒有絕對！既然你要創造奇蹟，至少要有把奇蹟握在手中的力量吧。FIGHT！努力！加練！別機會到了你面前的時候，再後悔沒有能力抓住它。爲了回家，給我再拼十倍啊！”
甜蜜的回想到此爲止，接下來的回憶全部是地獄，漫長的、致命的、充滿哭嚎的人間活地獄，她不是人啊！
這一刻，鄭禮看兔子的表情越發微妙了，似乎，按這個趨勢，有些東西要重新上演一遍了。
“咳。”
鄭禮親咳一聲，把紙巾遞給了兔子，有些事，他還是學不來的，比如他就沒那發達柔軟的胸肌，但是……
“雖然你回家的幾率無限接近零，但可不等於零。在這有心想事成的偉力的世界，唯一的絕對，就是沒有絕對。你想要創造奇蹟，至少要有把奇蹟搶到懷裏的力量吧。”
……稍微復刻一下，還是沒有問題的。
“我說過的你都忘了？我們人類不像其他神祇文明那麼小氣，進化自我甚至接近神祇的登天之路都是公開的。如果你真的成爲了神祇那樣的存在，以你這麼強烈的回家願望，搞不好回家就是一個念頭的事情。”
“可是……可是，我……”
“成不了戰士，不想殺戮嗎？那也沒問題的。你覺得，今天那些孩子，有幾個可以成爲真正的獵手，真正的職業戰士。”
“一個吧，那個黑髮孩子。”
看着滿臉花的兔子，鄭禮笑着搖了搖頭。
“按數據比例，無限接近零。甚至今天一整天十多期，也出不了一個。呵，如果真的每期都出一個，那纔是災難。”
看到兔子還是不懂，鄭禮搖了搖頭。
“蘭夢琪，你覺得，培養一個進化到高峯的高位劍主，最需要的是什麼？”
“恆心和意志吧？你說過的……所有我肯定不合格。”
鄭禮微笑着的搖了搖頭。
“不，變強的渴望和爲此付出一切的決心，只是必需品，每個高位劍主都肯定有的東西怎麼說是最需要的。真正需要的，是錢和資源啊。”
於是，在這剛剛開始的漫長的一夜，兔子三觀遭受毀滅性打擊，同時，莫名其妙的簽下了賣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