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事關良心

　　半夜十二點出頭，海獅城第26號裏一片寧靜，耿江嶽忽然出現在大樓的公共區裏，腦袋上灑滿雪花。從五號樓裏出來，流星般飛馳了不到兩分鐘，他忽然又折返回來。 　　因爲突然間意識到，【轉運術】雖然只能兩頭走，可他本人，卻是有三個座標的。 　　操作上，完全可以再更加靈活和保險一點—— 　　鑑於在現實時間裏，七八個小時前纔剛剛喫過大虧，所以在【我的宇宙】裏修煉的那一個多月，他入定的過程中偶爾也會突然分神，某些念頭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這些念頭，基本上全都是他反省自己傻逼管理水平併爲此做出改良的小辦法。 　　不但有着很強的自我羞辱屬性，更關鍵的是，真的可以操作。 　　26號樓公共區，一支自發的十人小隊正在值夜，排骨親自帶的隊。見到耿江嶽出現，王隊長頓時精神一振，就要上前請安。 　　然而耿江嶽趕時間，直接打住他的話，乾脆明瞭道：“我找熊貓。” 　　排骨一顆拳拳抱腿之心頓時稀碎，露出無比幽怨的神色。 　　…… 　　約莫半個小時後，80號樓的公共區域內，被開啓了一個傳送陣。傳送陣就是一個藍色的發光旋渦，直徑兩米左右，不大不小。大樓裏的人在滿屋子睡眼惺忪的管理員的帶領下，有序地朝着傳送陣走去，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大樓的廣播裏，一段耿江嶽親自錄下的錄音，在循環播放。 　　“各位大樓裏的住戶們請注意，各位大樓裏的住戶們請注意。現在播送一個緊急通知。所有樓層管理員，請組織各層居民攜帶毛毯及一天分量的口糧，在各自大樓外排好隊伍，依次排隊進入大樓一樓公共區域的傳送陣，我們將安排所有大樓居民經傳送陣搬遷至南城超級大樓。 　　南城大樓住宅面積大，公共設施便利，物資能源充裕，是更爲理想的人生選擇。 　　值此海獅城全境建築受損、市政廳機構徹底癱瘓、幻靈界感染風險提升之際，南城的住所將帶給各位更爲安全、舒適、便利的環境，請所有人配合管理員的行動。南城住所，使用權永久歸住戶所有，傢俱齊全，可直接拎包入住，大家不必攜帶多餘的物品。 　　鑑於目前用房稍嫌緊張，現暫時安排四人共居一屋。爲保證居住秩序，大樓內住戶二次分配，時間定於3033年1月10日。12小時後，各大樓的日常物資將逐步分配到位。 　　各位住戶，請放心進入傳送陣。傳送陣將不會對大家造成任何傷害。通過傳送陣，各位將瞬間出現在南城的超級大樓目的地。 　　傳送通道另一頭，將由【草藥堂】青龍堂堂主潘達，親自爲大家發放房卡。四人一組，拿到房卡後，請即可前往新居，不要擋住後面住戶，使隊伍保持暢通。 　　各位管理員也請注意，在排隊過程中，嚴格注意所有住戶的感染情況，各位住戶如有發現感染狀況，也請及時報告。早報告，早解決。預防變異，人人有責。變異不可逆，生命就一次。插隊有罪，就地槍斃。破壞排隊秩序，等同害人性命。58號樓因爲不聽話，已經全樓覆沒。請各位住戶引以爲戒，不要重蹈覆轍。 　　爲了您和您家人的安全與幸福，請服從管理員安排。6小時後，本大樓電源將永久切斷，進行全面消毒。毒氣致死，請勿故意留在樓裏等死。 　　請注意大家在離開家門時，關閉所有電源。節約能源，從我做起。 　　現在將通知再重新播送一遍。 　　各位大樓裏的住戶們請注意，各位大樓裏的住戶們請注意……” 　　三更半夜的80號樓裏，耿江嶽的聲音。 　　一遍又一遍，綿綿不絕，喋喋不休…… 　　而耿江嶽本尊，此時則站在5號樓的地下一層主控室裏，一邊念一邊飛快地把房卡交給送傳送陣裏源源不斷走出來的80號住戶手裏，把他們推出房間。 　　比起幾個小時的81號樓亂糟糟的局面，這些傢伙因爲被耿江嶽的通知洗腦了好幾輪，心理準備可以相當充分——而且越往後的配合度就越高，再加上又有排骨和夢夢領着小白、七寶一大羣管理員幫忙，這條移民之路，簡直不要太順暢。 　　眼見着這條流水線總算暢通了，耿江嶽也算是微微鬆了口氣，又特別叮囑熊貓和夢夢他們道：“等80號樓的人快走完的時候，你們就馬上通知我，咱們再去轉移79號樓的人到6號樓去，6號樓讓荷爾蒙提前開啓電源預熱，這個錄音要提前在79號樓播放…… 　　喏，這些大力丸你們拿着，累了就喫，咱們從現在開始，到今天晚上12點，這差不多23個小時吧，能轉移多少就轉移多少……” 　　熊貓見耿江嶽說得着急，不由問道：“出什麼事了嗎？” 　　“放心，南城肯定沒事。”耿江嶽報喜不報憂，又望向夢夢和排骨幾個人，正色道，“那這裏就交給你們了，如果遇上不大的事情，也可以呼叫荷爾蒙和芙蓉酥，他們如果解決不了，就馬上找我。回見。”說完，不等熊貓再問什麼，直接就原地消失。 　　下一瞬間，耿江嶽出現在大樓之外，頂着已經刮到24級以上的強風，召喚出小白，朝着東面飛去。風吹在身上很遭罪，但他的內心，卻平靜下來了。 　　這一回，至少站在他的角度上，他算是真的已經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做到了最好。 　　按照目前的傳送效率，平均每分鐘流水轉移120人次，每小時7200人，一幢樓大概8小時能走完所有人，23小時，雖說只能轉移三幢樓，但好歹省出了些許的電池。再加上58號樓的自殺式貢獻，捨己爲人讓出了額外能源，也可以讓其他大樓再多撐上個把小時。 　　等到各幢大樓完全斷電之後，大樓內的“餘溫”勉強也還能保存24小時。 　　在這個最後的24小時內，起碼又是6幢樓……這樣的話，哪怕他沒能從東華國拿到電源，好歹在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裏，北城至少能多活下來四十多萬人。 　　48小時後，理想狀態下，北城倖存下的48幢樓裏，已經有8幢樓的居民被轉移到南城，剩下的40幢大樓，好歹位置上距離南城都不算遠。 　　到時候外面的風不再有那麼大，日出時間也將增加到每天十幾分鍾，如果真到萬不得已，趁着這點時間，讓他們步行前往南城避難，未嘗不是最後的辦法…… 　　另外爲了避免個幢大樓出現恐慌，耿江嶽還給類似28號樓扛把子潘旭華之類的各幢大樓的主要管理人員都羣發了信息，忽悠他們能源電池很快就會到位，最晚不會晚於48小時——反正類似的管理混亂，海獅城市政廳也不是沒幹過，明明每年1月1日會陽節一到，狂歡月結束後，城市就會解除封閉，但市政廳總是會拖到1月2日才把電池運到北城，讓北城的屁民白白多挨凍十幾個小時。所以潘旭華這些大樓管理員收到耿江嶽的信息，還全都挺特麼淡定…… 　　耿江嶽心裏把這些環節全都想得透透的，最好的和最差的結果都想了一遍，對應的解決方案也都想了一遍，心裏微微嘆了口氣。 　　其實話說回來，情況本不該嚴重到這一步的…… 　　雖然海獅城市政廳對北城的能源剋扣在先，在整座北城先天就能源不足，有了20%的能源缺口，但北城在一開始就被中南次大陸摧毀後，他還是從廢墟里搶救出了大量的電池，把原本提供給109座大樓使用的能源，幾乎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倖存的48幢幢大樓裏。按理說，這些能源甚至都已經足夠北城的倖存者撐到2月底。 　　不過後來因爲北城難民的遷入，爲了避免這羣人住在陰冷的走道里凍死、凍冰，耿江嶽和個別大樓的管理員出於道義，強行將大樓的能源供應增加了一倍，然後持續了整整一個月，如此一來，進入12月後，等到北城難民全都被轉移到南城，北城的能源，理論上也就只夠用到來年一月底了。照理說，這個時候但凡大家有點腦子，就該把供能恢復到正常水平。 　　但是出於由奢入儉難的現實情況，絕大多數北城居民，並不同意馬上就關掉強力供暖，畢竟這麼暖和的極冬，他們可能這輩子纔是第一次感受，實在捨不得。 　　耿江嶽和管理員們面對民意，當然沒辦法強行去執行，因爲大樓居民們集體鬧起來的話，很容易會把感染擴大化，並且如果居民們質疑海獅城的供能問題，這個死穴一旦被戳破，人心慌亂之下，大樓內的秩序勢必會更難維持。因此最後，出於海獅城的民主傳統，以耿江嶽、草藥堂以及潘旭華等管理員爲代表的管理方，就不得不和各幢大樓的居民們做出妥協。 　　大家一人一票，投票表決是否要關掉超耗電的暖氣。 　　而且一投就是半個月。 　　投票過程中，能源就一直這麼濫用着…… 　　直到半個月後，十二月過了大半，投票結果出來，被管理方以微弱的優勢，獲得繼續使用超強暖氣的資格，場面一度要崩掉。好在就在這個時候，耿江嶽剛好和東華國達成了PY交易…… 　　這個無法化解的矛盾，隨着東華國方面的承諾，被強而有力的物質資源給化解掉了。 　　隨後這些天，耿江嶽也就在東華國強大援助的幻影中，對各幢大樓的撲街做法聽之任之，直到現實時間的個把小時前，他聽到了關於李太虎的噩耗…… 　　李太虎這一撲，直接就把海獅城將近300萬條人命，撲進了死亡線的邊緣。 　　耿江嶽回想種種這些，越想心裏越心塞。 　　天災人禍，天災人禍，馬老師說得沒錯，所有對人類社會造成巨大破壞的天災，背後都必然有人類自己作死的影子。應急救災的管理混亂，需要幫助的人自己不配合，再加上救援方面的意外，種種這些，耿江嶽全都一個不落地遇上了。 　　海獅城在被怪物破城後，原本還有400多萬人，短短兩個月時間，就因爲各種管理無序，有死掉了整整一百來萬。不客氣地講，耿江嶽心知肚明，自己就該爲其中一半的人命負責任，但只是退一步說，如果沒有他，他好歹也救下了三百多萬人…… 　　人命上的功過，很難說相抵就相抵，但也很難講對錯。 　　可耿江嶽終歸是盡力了。 　　無論怎麼樣，他只不過是一個僅僅高中畢業，即將年滿15週歲，平生最多隻管過兩個人還特麼上班第一天就因爲管理不力而被停職的屌絲。 　　讓他在這種環境下，一下子要管好幾百萬人，真的太爲難他了。 　　如果換做其他掛逼來，遇上這種場面，十有八九是要放棄局面，或者任由絕大多數人等死的。如果私心更重一些，大可什麼都不管，只拉上跟自己有關係的那點人，撐死了頂多就救個幾千人下來。甚至更心黑手很一些，故意加速北城的人感染，每個變異者可都是1點靈力精華……只不過，幸好今天在海獅城開掛的人，名字叫耿江嶽。 　　爲了拯救一部分人而放棄一部人的提議，這些天荷爾蒙不是沒跟他提過。 　　甚至提過很多次。 　　不愧是李光明親自任命的市常局情報處少將處長。 　　但是耿江嶽沒有同意。 　　因爲至少在耿江嶽心裏，這件事是有邏輯矛盾的。 　　要放棄誰、要拯救誰，在荷爾蒙口中，標準很簡單，就是看“價值”。 　　但如果這樣，那麼耿江嶽的奶奶，那位老年癡呆、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哪怕磕了六轉提靈丹也就只有77點靈力值，哪怕耿江嶽給她來了全套的靈魂注入、功法灌頂、技能傳授、裝備賦予的操作，她卻依然戰鬥力爲負的老人家，又有什麼價值？說他沒有價值，都算是誇大了！每天還需要一羣“聖母”的信徒給她把屎把尿，簡直就是價值爲負的典範。 　　可這樣一位老人家，耿江嶽如果出於私心救了她，那其他同樣“沒什麼價值”但好歹比耿江嶽奶奶健康一點的人，如果耿江嶽放着不救，那豈不是就在打自己的臉？ 　　這樣的大局面前，只有“儘可能多救”，才能在情理上說得通。 　　如果救不了，那是能力問題，是大環境問題，但至少不是人的問題。 　　這種偏執的想法，在某些人眼裏，可能很無關緊要。 　　可在耿江嶽心裏，這纔是最重要的。 　　原因也很簡單，就四個字：事關良心。 　　心裏這關，他必須得過得去纔行。 　　迎着狂風暴雪，騎着獨角飛馬獸，眨眼間飛出海獅城數公里，下方是從未如此真切體驗過的被冰封住的茫茫大海，在山脈與山脈之間，城市零散地分佈着。 　　耿江嶽有生以來，第一次看明白，原來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的統治力這麼弱。 　　大片的荒原曠野高山森林，完全不掌握在文明社會的手中。 　　海獅城，太渺小了…… 　　他抬手手，點開腕錶，給東華國方面發了條信息，要求對方給個座標。 　　三分鐘後，對方回了一條信息，給出的座標，卻比意想中的，要稍微近一些。 　　信息中，還帶着幾分懇求的語氣。 　　“根據我國衛星信號最後數據及無人機現場探測確認，我國李太虎上校，墜機點在該座標附近，方位誤差不超過一公里。我處認爲李太虎上校尚有較大生還可能，請耿先生順路予以幫助，幫助尋找李太虎上校的下落。不勝感激！”落款是東華國全民事務委員會常務祕書處辦公室，相當於就是海獅城市常局的辦公室，最高國家決策機構了。 　　耿江嶽看得搖搖頭。 　　抬手看了眼時間，心道一聲麻煩，拉着小白，極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