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計劃
一輛電車飛快的從惠英慈身邊掠了過去,讓滿腦子都是心思的他嚇了一跳。上海的秋天正是她一年中最好的季節。歐洲戰事引起的商業繁榮讓這個城市更加充滿了活力。就連街上的乞丐遊民都少了許多,各家工廠都在擴充他們的生產能力。現在極度缺乏的,就是有技術的產業工人。已經有經濟學家在憂心忡忡的預言,在歐戰結束之後,這多出來的巨大生產力將如何消化?是不是接踵而來的就是大量的工廠歇業倒閉,而大量的失業人口再度出現在國內的大城市裏面?也有人認爲,因爲經濟的繁榮而初步培育出來的國內市場將是未來最爲廣闊的市場,這個時候完全無需爲這個問題擔心。兩種學派已經在報紙上面吵得不可開交。也成了這個時候民國的一道風景線。
而惠英慈中校的腦海當中,完全沒有這些問題的存在。他只是關注着他即將要進行的這件事情。這件事情,一層層上報到雨辰那裏——軍情總局或者國家安全軍,在現階段,都是隻對雨辰一個人負責的,也是他手中強大的工具。總之,雨辰對這個變化的關注程度是超乎意料的。白斯文少將已經奉命從天津星夜南下趕到上海親自坐鎮。而他這個所謂的“紅中校”,一般都負責遠遠超過他級別的情報方面的惠英慈,也經過了簡單的準備之後,立即坐滬寧路夜車連夜趕到這裏。對於即將要面對什麼人,他雖然心裏有些數。但是對於怎麼樣和別人應對,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是這次差使,偏偏還不能辦砸。雨辰就守在南京虎穴的軍用電話線路那裏,隨時和白斯文通話掌握上海這裏的情況。所以我們一向舉重若輕的惠英慈大中校,第一次有了點心事重重的感覺了。
他的目的地是法租界裏面的一個相當僻靜的小別墅。一些化妝的人員已經在周圍遊蕩。惠英慈一眼就認出來這是雨辰衛隊的人員。按照雨辰現在和英法的關係,他的軍方人員只要不穿軍服明目張膽的走進租界。基本上這裏的工部局人物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按照現在中國國際地位的飛速提高,天知道這裏他們白種人的世外桃源還能存在多久!
惠英慈匆匆的走近了這個小別墅的大門口。習慣性的看了一眼自己背後。在門口警戒的幾個隊員都警惕的向外散開。鐵門枝椏一聲被推開了,走出來一個穿着整整齊齊洋裝的小老頭,還打着白色的領結。似乎早就知道惠英慈要到來的樣子,恭恭謹謹的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惠英慈還準備說明自己的身份來意。小老頭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只是微笑着又躹了一個躬。以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宮廷式的腳步,率先走在了前面。
穿過花園,在寬敞的客廳裏面,已經早有人在那裏等候。一個個子不高的三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坐在當中的沙發上面,兩個矮壯結實的壯漢冷冷的站在他的身後,以謹慎的目光看着穿着大褂的惠英慈走了進來。惠英慈的眼光很毒,一眼就看出來這個青年男子也是個借住法租界,一直被軍情總局嚴密注意聯絡的大人物。當年韓國流亡出來的領袖人物之一,金九!但是自己這次要見的主角,可並不是他。金九認得白斯文,卻認不得惠英慈。估計心裏面也明白是中國政府派出來的高級情報官員。他凌厲的眼神和氣了一下,坐在那裏朝惠英慈點頭打了招呼。惠英慈也淡淡的笑了一下。在小老頭的恭謹的引領下在金九的對面坐了下來。他不想在這種場合和金九多說什麼,只是看着那一彎上二樓的走廊,兩個穿着洋裝的青年人腰裏面鼓鼓囊囊的,抄着手板着臉站在門口。樓梯一陣輕響,就看見一個發福的中年男子,也同樣穿着整齊的禮服走了下來,他戴着金絲邊的眼鏡,一副安富尊容已經成爲習慣的樣子。只是臉上似乎也有一些風霜顛沛的神色。他朝那個門房小老頭揮了揮手,讓他退下。然後走到了金九的旁邊:“金先生,王請你上樓說話,請注意禮節。”
金九臉色漲得通紅,似乎也爲這次接見而激動。一下從沙發上面彈起來,整整衣服就準備上去。那個中年人卻揚手阻止了他,走到了神色不變的惠英慈的旁邊,低聲看似殷勤的道:“惠先生是嗎?和貴處白先生我們已經通過電話了。請您在這裏稍等。金先生受到接見完畢之後,就輪到惠先生接見,待會我會指點你的禮儀。抱歉……”說完一笑,和金九就小心的朝樓上走去,注意得連一點腳步聲都不敢發出。惠英慈在鼻孔裏面哼了一聲,一個在日本得不到王位的流亡王室,在這裏給他擺這份譜!出國走了一圈,半點待見沒有得到,還不是乖乖的回來求他們原來的宗主國。如果不是現在民國這樣勃然復興的勢頭,這些傢伙能這樣麼?爲什麼中國的藩屬,多是養了一些這樣的白眼狼!
金九的會談似乎沒有持續多久。就看見這個其實是很精明強幹的青年人和喝醉了酒一樣的興奮得搖搖擺擺的從樓梯上面退了下來。又站在樓梯口朝上面恭謹的鞠躬。這才捧着一個什麼賜予的小盒子和兩個手下,看也沒看惠英慈一眼就大步的走了出去。陪着他下來的那位胖祕書矜持的笑着走到了惠英慈的身旁:“惠先生,覲見王的禮儀應該注意……”
惠英慈哈哈一笑,站了起來,認真的看着那個胖祕書,估計他還有一個什麼原來宮內副大臣之類的頭銜來着:“現在在這裏,沒有什麼王。你明白嗎?朝鮮已經滅亡了,日韓已經合併。李朝的國王現在成了日本的親王。現在在樓上的那位先生,只是在我國國土上面的一位僑民,而我們雙方之間,有着一定的合作餘地。都是平等的,平等的明白嗎?”他的態度明顯就是不把那位自我感覺良好的胖祕書放在眼裏。那個傢伙氣得一噎一噎的。但是對這位目無王室的中國情報官員又沒有什麼辦法。現在在法租界,是中國軍人在保護他們,生活是用着中國提供的津貼。未來複國的奢望也只有指望這個國家的年輕統治者能夠支持他們。這還有什麼好說的!這位祕書大人努力維持的那種王室氣派,在這一刻被惠英慈幾句話就徹底粉碎。只有在心裏悠長的嘆了一口氣。
沒錯,這次惠英慈前來見的就是當初朝鮮李朝的一位年輕親王。這位親王在血統上甚至有接任王位的可能。但是在1910年日本正式推行日韓合併之後。這位親王並沒有得到他想象中的地位。這位躍躍欲試的年輕親王當然不能接受自己地位的失去。也許連一個日本華族都比不上了!他的傳統莊園被徵用,他的財產部分被沒收。日本人幾乎只保存了國王和王太子的尊容,其他的朝鮮貴族,都下降了自身的地位。於是這位親王帶着親信找了機會登船遠赴美國。在那裏打出了朝鮮流亡王室的旗號。但是在那個孤立主義盛行的國家。除了把這個自封的國王作爲一件遠東的奇談在小範圍之內談論以外,再沒有人把他們當一回事。這位親王努力的約見各國代表,但是得來的都是客客氣氣的拒絕。但是在他努力活動的同時。朝鮮同樣有一批流亡人員在中國活動,他們多是朝鮮本土有限的知識分子和民族主義分子。以上海租界和長江沿線城市爲依託,活動得有聲有色。暗殺日本的高官,訓練軍事人員,偵察朝鮮日本軍隊的情報。一直在努力做着復國的工作。其實在惠英慈的心裏看來,以金九爲首的這批覆國集團,比這個從國外回來的王室重要多了。但是從金九他們對這個親王的恭謹態度。他終於明白了雨辰爲什麼在軍事情報總局對金九他們做了那麼多工作的前提下,爲什麼饚對這位親王這麼重視。那就是號召力,在朝鮮這個國家,一個王室成員的號召力。但是他卻不打算畢恭畢敬的對待這個流亡的傢伙。他們只是平等的合作伙伴而已,換句話說,只是他們軍事情報總局的一件工具而已。
惠英慈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朝那位朝鮮祕書比了一個手勢:“請在前面帶路,我們真的需要和你那位主人好好談一談……非常正式的……”
國內太平洋周邊的風雲湧動,對現在在歐洲的何燧和李睿他們,沒有半點的影響。他們的心思已經完全撲在這場戰事當中了。除了焦急的在等待着他們參與戰爭的到來,其他時間,他們就帶着軍官們分批觀察戰事的進行,如飢似渴的感受這場完全現代化的戰爭。火力的組織,後勤的安排,空中地面技術兵器的協調,還有這些強國高級司令部的參謀管理水準。前線的犧牲是慘烈的,除了一具具運下來的屍體,一批批抬下來的傷員。這些東西,他們在國內戰事當中都已經看得習慣,這裏無非規模大了一些罷了。但是那些在毒氣戰當中撤下來的傷員,當上千名眼鏡被芥子氣殺傷成了瞎子的傷兵,一個人扶着前面那個人的肩膀,等待着救護所處理的時候,那排成一長列的隊伍,還是對這些中國軍人造成了最大的震撼!這場戰爭,的確是太殘酷了。他們毫不後悔的服從了動員,到這裏爲國家民族爭取他們的利益。但是這樣的犧牲,到底是不是值得的?在一些人心裏,這種隱隱約約的想法已經在萌動。但是大戰當前,最多的還是緊張和期待。
何燧走進了自己的先遣軍司令部裏面,疲憊的將自己扔在了行軍牀上面。脖子裏面全是灰土。衣服自從開戰以來也沒有換過。他們才帶了二十九師的連以上軍官抵近進行觀察學習。
今天的戰事依然血腥而激烈。一線攻擊部隊已經向前推進了兩公里多。抓了八千多名德國俘虜。但是攻擊矛頭已經完全變鈍。有些部隊不管長官怎麼樣下達限時攻擊的命令,都怎麼樣也不願從戰壕裏面跳出來,一線連隊的傷亡遠遠超過了百分之三十的危險警戒線。所有人都變得暴躁起來,誰知道德國人的抵抗這麼富有彈性!而且在這幾天裏面,德國人也在瘋狂的從各條戰線抽調預備部隊,加強兵力和火器。按照空中力量的偵察報告,德國人的火車運輸從白天到黑夜就沒有停止的時候,德國人的工兵在苦苦支撐的第一線防禦陣地後面,也在拼命的加固早已準備完畢的第二道,第三道防禦體系。在德國人的兵力沒有見底的時候,這樣的突擊不知道要進行到什麼時候!協約國軍團向這個突出部兩翼發起的這樣大規模的攻擊。但是取得的戰果卻相當有限。德國的一線兩個集團軍進行了最爲頑強的抵抗。這個時候必須要有生力軍的加入,投入這個血肉的磨房當中!一生軍譽榮辱繫於這次大規模攻勢的霞飛元帥立即開始調整部署,無論如何,這場攻勢他還有進行下去的能力!只要再加以一擊,德國在第一線的兩個集團軍就要崩潰了!
但是霞飛元帥的參謀軍官再調集部隊替換攻擊的時候,終於想到了中國遠征軍。這可是一個三個師的生力軍!投入戰場可以換來多少法國男子生命!看在上帝的份上,這些年輕人的生命,能夠節省一點是一點吧!霞飛元帥表示了對中國軍隊戰鬥力的有限懷疑。這些高級參謀軍官立即絞盡腦汁的將他們對中國遠征軍非常有限的印象添油加醋的擴大了出來。似乎這個軍就能夠相當於法國最優秀的野戰軍一樣。戰時的決定容不得猶豫。霞飛元帥立即拍板。從十一集團軍抽調兩個軍上來,其中就包括中國遠征軍先遣軍。他們加入阿圖瓦戰線,繼續沿着主攻方向發起突擊!必須在三天之內,達成完全的突破!遠征軍終於在這一刻,加入了這個最爲血腥的戰場。
一輛摩托車突突的停在了司令部門口,穿着皮風衣的法國通訊兵走進了司令部的門口,何燧正想從行軍牀上站起來。一直在那裏看地圖,用簡單的法語和聯絡官進行交流的李睿就先冷着臉發問:“士兵,有什麼事情?”知道這裏都是中國高級將領的通訊兵忙敬了個禮,將身上揹着的通訊皮筒雙手遞了過來。李睿雖然會了一些簡單的法語,但是看這些玩意兒還是不行。他手下的精通法語的參謀忙和聯絡官湊在了一處,展開了命令。
“灼然,快起來收拾一下,十一集團軍司令部通知我們緊急去領受命令。他媽的,這次看來咱們要加入戰場了!”何燧一下從行軍牀上跳了起來,用力的在自己臉上搓了一把:“走!”
十一集團軍的總司令部已經是一片緊張繁忙的氣象。看來司令部要前移的樣子。機要員在整理着文件,通訊兵忙着收電話線。無線電臺的天線也摘了下來。騎着摩托車和騎着馬的通訊兵來來去去的奔忙。司令部前面的一條急造公路上面塵土飛揚。雷歇瓦爾中將穿着一身騎兵將軍的制服,和幾個軍官就站在庭院當中急促的在談着什麼話。他手中握着一條做工精美的拿破崙時代的馬鞭,不停的拍着自己的騎兵長靴,似乎就表露了他緊張的心情。雖然他爭取了將中國遠征軍先遣部隊加入了自己這個龐大的預備集團軍,也對他們的實力有一定的信心。但是突然面臨要將這支部隊投入戰場,心中剩下的就是擔心!霞飛元帥對他寄與厚望,將他從一名騎兵少將提拔爲集團軍司令就可以看出來。他也知道霞飛元帥現在的處境艱難,如果這次戰役遭遇慘重的失敗或者一無所獲。那麼他法國戰時總司令的頭銜可就搖搖欲墜了!如果中國軍隊上去打不好的話……霞飛元帥可是以毫不留情的立即免除一線指揮官的職務而聞名的!爲什麼就偏偏選擇了中國軍團呢?他手下可是有六個軍的預備部隊……
公路上面又是一陣煙塵大起,兩輛小汽車和一輛卡車的車隊朝這裏疾馳過來。車頭都掛着中國的五色國旗。那些黃皮膚的將軍來了!雷歇瓦爾停止了和幾個手下的談話,大步走進了正在整理的作戰室,參謀長,參謀主任還有一批高級參謀,連同總部的代表都在裏面談話等候。法國第三十二野戰步兵軍的軍長羅列中將也在這裏,和參謀長正對照着地圖在低聲的商議着什麼。就是這個野戰步兵軍,將和何燧的部隊並肩突擊。
門口響起了軍靴的聲音,就看見何燧李睿帶着手下的安蒙軍第一師的師長王挺大步的走了進來,還有幾個參謀和法國聯絡軍官。看見雷歇瓦爾站在那裏打量着他們。一羣人都趕緊立正行禮。對於遠征軍司令官的敬禮,在場的法國軍官們可沒有一個敢於怠慢的。都認真的還禮。雷歇瓦爾拍拍桌子:“先生們,紳士們,時間緊張,每一分鐘都有幾個人在傷亡流血,我們這就開始吧!領受你們的任務,衝上前線,把德國鬼子的咽喉割開!”
賦予遠征軍的任務是很簡單的,簡單到就等於是命令他們用人命給攻擊部隊填出一條通路出來。上千門的火炮配合他們的攻擊行動,三個師全部展開,前面兩個師,點名要的是安蒙軍第一師和十一師這兩個老師。而二十九師擺在後面支撐。步兵在炮火的配合下,攻擊德國人第3集團軍在第一線的最後一個防禦強點,那裏除了綿延的戰壕線,還有一個幾乎被改成要塞的小鎮作爲支撐。炮火雖然把那裏的建築打得稀爛,但是才殘垣斷壁當中,防禦設施已經深入地下的德國人仍然在堅持抵抗,這裏掩護着後面一個德國人強大的炮羣,使得這個防禦強點可以支援整條戰線,只要把這裏砸開,就算是撕開一個突破口了,整條戰線的德國人都會動搖!而中國軍隊不管付出多大犧牲,都要完成這個任務!
何燧手指按在地圖上面,久久的沒有說話。只是臉色相當的陰沉。法國軍官們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他們的中國同事。參謀部門緊急制定的炮火配合計劃和方案已經交付給了他們。他們只有一夜的時間向前開進進入攻擊陣地。現在還在這裏磨蹭做什麼?李睿卻比何燧更加揚厲一些,他拍着地圖,幾乎就是對着雷歇瓦爾還有那個總部的代表,大聲道:“讓我們兩個師一萬幾千名戰鬥步兵擁擠在一公里左右的一條攻擊戰線上面?左右兩翼由三十二軍支持。這是謀殺!戰場上面這麼密集的火力,我們這些精心訓練的步兵,不能發揮任何作用就要被打成殘廢!這是誰制定的計劃?這麼些天下來,還看不出來靠人命填不出一條通路來麼?法國就有這麼多條人命,我們就有這麼多條人命可以犧牲?”
這位中國參謀長的話被原原本本的翻譯了出來,法國高級軍官們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雷歇瓦爾板起了臉:“何,李……你們要違抗軍令?”
李睿一臉冷笑的正想說話,何燧堅定的手橫在了他的面前。他的眼神也同樣堅定:“將軍,我們有我們的計劃!給我們戰場上面足夠的主動權,我們就拿下這個地方給你看!”
第一百零一章 東方式攻擊
夜色是掩蔽軍事行動的最好遮蓋。在這個軍事偵察技術還遠沒有後世如此發達的時代。不管是攻擊方還是防守方,他們調整部署的最好時間都在夜晚。交戰的雙方一邊緊鑼密鼓的趕緊將自己的人員武器調整完畢,彈藥物資補充上去。一邊緊張的聽着對面戰線不祥的響動聲音。在心裏推測明天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可怕場面。間或還有炮火發射的隆隆聲音。夜間這樣的射擊,也不過就是起個騷擾的作用。戰事打到現在,雖然越來越殘酷激烈,但是在這個夜晚,雙方都很有默契似的停掉了大部分對射的火力。爲下一步的激戰積蓄能量。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真是算得上阿圖瓦——香巴尼戰役中一個難得和平的夜晚了。
但是對中國軍人們來說,這些遠赴萬里加入異國戰線的忠勇士兵。這個夜晚卻是緊張而激奮的心理混雜在一起。他們終於要正式的投入戰場了!對戰爭下意識的恐懼,對證明自己的興奮,對創造歷史的激動,奇異的混雜在這些軍人們的心裏。從前天下午開始,經過爭取。遠征軍先遣軍負責的五公里地段及他們所要面對攻克的聖梅朗鎮這個要塞化的守備強點。攻擊計劃完全由他們自己進行安排,這點也是何燧和李睿絲毫不肯讓步的。最終他們決定,以先遣軍總部的直屬特務團(即天字號師——第一裝甲師一個步兵營,一個裝甲偵察連,一個戰鬥工兵營組成的特別支隊),還有安蒙軍第一師“庫倫”步兵團的步兵,戰鬥工兵第一團,組成突擊部隊。散開在廣正面,有重點的進行滲透強襲。他們的攻擊正面應該是協約國常規的三個師的攻擊正面。在這個廣正面他們只使用了三個團不到的步兵工兵混合的突擊部隊,可以預期在敵人的炮火威力下,傷亡會大大的減少。但是他們步兵攻擊的威力卻並不因爲人數較少而顯得薄弱。這些步兵在國內就以戰鬥工兵爲核心進行過面對強固工事的滲透強襲作戰的訓練,裝備也是特別的。到法國以後,這幾支專門選出來的突擊部隊又經過了訓練和裝備雙方面的強化。
通過障礙地形的能力,配合使用手中那些武器——馬槍,工兵鏟,加重手榴彈,炸藥塊,劉易斯機關槍等等的能力,還有小羣部隊的戰術動作,強韌不拔的攻擊精神。在1915年這個年代,毫無疑問他們是世界上攻擊能力最強的步兵集羣之一。特別是現在他們還得到了這麼強大的火力支援!協約國英法步兵的攻擊他們都看在眼裏。太慢,人太多,在攻擊線上堆了太多的步兵。這都是舊式作戰方式的影響還遺留到現在的原因。以前要在散兵線備足足夠多的步槍,好在互相射擊當中壓倒對方的火力。但是現在已經不是拼步槍數量的時候了!在這種強大的火力之下,只有協調良好的戰術動作,每個步兵身上儘可能多的攻擊手段,在廣正面隨時選擇敵方的弱點進行突擊,纔能有效的減少自己的損失,加大擊垮敵人防守的可能性!對於這種要塞化的防禦體系,除了動用更大規模的炮火徹底將敵人砸爛,就只能採取這樣的攻擊手段!中國國防軍的幸運之處就是他們一個擁有超前目光的統帥,而且他們也沒有太多的傳統積澱,很快的適應了現代戰場上面的軍事變化。而其他傳統深厚的強國陸軍,還在艱難的摸索轉型當中呢。
“唐努烏梁”步兵團第九“遼河”連連長白火正帶着自己的連快步的穿過一人多深的戰壕,曲曲折折的進入他們的進攻發起陣地,和手下那些戴着法國阿德里安鋼盔的弟兄們不同,他還是我行我素的戴着安蒙軍的皮軍帽,雖然這種軍帽在法國北部溫暖的秋季夜晚,看起來有點不合時宜。兩枚徽章別在皮軍帽上面,分別紀念這個團曾經在外蒙和遼河兩次對外作戰的勝利。白火上尉今年才二十三歲,他們白家在國防軍當中,真的是滿門忠烈。兩個兄長都在安蒙軍這個光榮的團體服務,也都光榮的獻身。作爲白家的老三,他繼續率領着這個英雄連隊,維護着家族的傳統和榮譽,這個在新民國建立起來的榮譽。而且打算世世代代的傳下去。作爲團裏抽調出來的三營主力連,他們連這次同樣是攻擊的前鋒。連裏面還配屬了一個戰鬥工兵排,都是打過青島戰役的老兵。一百八十多條精裝漢子,隨身攜帶的武器都掛得滿滿的。在夜色當中沉默迅捷的移動着。白火皮帽子下面的額頭已經全是汗水,也不知道是熱還是緊張。隨着一發德國戰線發射的照明彈的光線。他清楚的看到他們所在的進攻發起的那條戰壕就在自己的前方!一個團部的參謀帶着幾個士兵已經在那裏等候。看到白火帶着大隊進入陣地,就在那裏興奮的朝他揮手。
“白三爺,你到得太他媽的早了吧,提前一個小時!要是在這個小時德國人的炮火按過來,這傷亡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年輕的參謀和白火一起趴在戰壕的前沿,低聲的朝他打趣。遼河連的弟兄們都很有經驗,這支在遼河全部拼光的部隊,本來就是從各主力部隊抽調骨幹重現組建的,無論經驗還是戰鬥意志,都是全軍一流的。他們都靠在戰壕壁上,有節制的喝着水壺裏面的水,除了低低的喘息聲音,其他什麼的聲氣都難得聽見。
白火哼了一聲:“你哄鬼!德國人的炮兵最近被壓制得厲害,也不敢輕易暴露陣地。咱們攻擊了他們纔會大規模炮擊。提前一小時到達,我早些觀察一下陣地,有什麼不好?”他掏出他二哥白速的遺物,一架六倍的蔡斯望遠鏡,藉着微弱的光線,朝自己的攻擊目標細細的觀察。那個團部的參謀還在旁邊配音解說:“我白天已經在這裏呆了一天了。昨天凌晨接手的陣地,這些法國兵象逃離地獄一樣,真是打得他孃的慘啊……廢話不說,你看見對面的陣地了沒有?今天一天德國人都在冒着炮火加固陣地。當面一條戰壕,那裏大概有一個不滿員的德國步兵營在守備,綜合情況來看,他們大概有七八架馬克沁,還有兩門六十毫米迫擊炮,一門三十七毫米的戰壕炮的位置現在還比較難判斷。他們這條戰壕就是正面掩護聖梅朗鎮的!後面有條急造公路,前進三百多米就是那個廢墟一樣的小鎮。這條戰壕後面還有一條預備戰壕掩護着這個鎮子……裏面應該是德國的巴伐利亞五十九師師部,還有一個重要的炮火觀察指揮部。德國人的戰壕體系本來是綿亙的,但是英法幾百萬炮彈砸下來,他們的戰壕也就斷斷續續了……但是別當德國人是傻子,那些不能連接的地方,他們都用火力晝夜控制住,有點預備隊也控制在這些方向,隨時可以反擊上來。白三爺,你們連要對付五六百的德國鬼子,擔子可重得很哪!左右翼方向,都有兄弟連隊發起突擊支援你們。主要還是看你們的啦!團部已經決定,只要在這裏撕開口子,後面的預備部隊就堅決朝這裏突進,一下拿下聖梅朗鎮,打掉德國人的指揮體系!打出咱們的威風出來!”
參謀們永遠都是對作戰計劃充滿了熱情,可是對於白火這樣的下級部隊長來說,他所要面對的,可是實實在在的犧牲。周圍的戰壕裏面都傳來了輕微但是持續的響動聲音。那是其他攻擊部隊都在進入戰線。這條戰壕是從德國人手中搶回來的,德國人曾經拼死反擊。協約國軍隊一面死死保住這裏,一面又加固加深戰壕,作爲下一步的進攻發起陣地。戰壕裏面到處都能找打打壞的武器,散落的彈藥,破軍衣,還有死人的殘肢斷臂。在望遠鏡的目鏡當中,德國人的戰線一片黑沉沉的,兩軍之間三百多米的中間地段,已經被打成了彈坑套彈坑。一場秋雨過後,又變成了泥潭,還有星星點點正在腐爛的兩軍士兵屍體散步其間。夜色當中,這裏就是一個異常恐怖的存在。
白火對這一切沒有任何恐懼,他就是一個標準的軍人,專業而冷靜。有時又不缺乏好戰的瘋狂,他轉動着望遠鏡,冷冷問道:“敵人的障礙物呢?”參謀嘿嘿一笑:“昨夜德國人拉的鐵絲網和佈設的地雷,今天白天被掃了大半。現在還有七十五毫米炮炮羣釘在這裏,只要有動靜就揍一炮過去。障礙物已經不多了,你自己也可以看見。雷區是不存在啦,零星地雷難免……就是這麼個情況……白三爺,是不是也給我杆步槍,讓我跟着上去?”
白火掃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在團部坐着還不舒服,和咱們弟兄搶着賣命?你在這裏,是負責協調火力的。守着你的電話機子吧!哪裏咱們突擊不順利,你就趕緊搖你的電話。二百弟兄成敗在你手裏攥着呢!咱們這次突擊可沒有炮火準備的!”正說話間,直接配屬遼河連的迫擊炮排的兩門八十毫米迫擊炮也運動了過來,事先這裏早就準備好了發射陣地和彈藥。炮排排長一頭熱汗的擠到兩人身邊:“白連長,段參謀,咱們就位了。什麼時候開始?”
緊張激動的感覺漸漸的籠罩住了白火的身心,但是這種感覺卻讓他頭腦這個時候分外冷靜。他看了一眼腕上在法國買的瑞士手錶。
“還有一個半小時,我們在世界上的初戰就要打響了!”
“還有半個小時。”李睿也略微顯得有點焦躁的看着自己的腕錶。嘴角抿成了一條剛硬的線條。誰也對自己這支軍隊上陣究竟能打成什麼樣子心中沒有底!何燧力排衆議,拿出了一個非常特殊的攻擊計劃。鑑於當面德軍兵力弱火力強。他決定用不多的一線兵力發起突擊。而且不進行火力準備!保證戰鬥發起的最大突然性。敵人的工事,就準備用炸藥啃開。炮戰一打起來,還是暴露在攻擊戰線上面的步兵喫虧!只要能夠搶到一線的戰壕,那時再按照事先計劃好的步炮聯合方式繼續發起攻擊。一切順利的話,德軍的反應就會慢半拍,那麼他們的守軍就處處被動了!而且這次還選擇了幾處攻擊強點,而不是全線突擊。只要撕開口子就果斷投入預備隊,迫使德軍以兵力而不是火力和遠征軍打交手戰,堅持突擊下去,直到將聖梅朗一線牢牢的控制在自己手中!這個小鎮位置重要,控制着幾條公路,還有不遠處的一個鐵路支線,又是在德國整條戰線向外的突出部的根部,一旦撕開了這個正面,整個突出部的德軍就要朝後撤退!雖然他們在後方還有預備工事。但是這個突出部對馬恩河的威脅從此就解除了。一直還奢望在戰場上佔領巴黎,擊垮西線的協與國軍的德國總參謀部是不會忍受這種局面的發生,所以他們纔在這個突出部堅持抵抗。哪怕協約國攻擊的規模超越他們的想象!
何燧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閉着眼睛。眼前放着的沙盤和地圖,還有德軍部署的情報,這些資料已經被他閱覽研究過千百次,已經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裏面。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夜色當中蔓延的血火……是啊,戰鬥就要發起了。但是除了雨辰一再強調的那些意義,自己將這些中國的好男兒親自帶進戰場,還有什麼意義沒有?這些都是中國最優秀的軍人,他們毫不猶豫的接受了雨辰賦予他們的使命,在這種使命感下甚至對即將到來的戰鬥躍躍欲試。何燧也毫不懷疑他們將拿出最大的勇氣,願意付出最大的犧牲。但是這麼慘烈的歐戰結束後,雨辰真的能夠得到他想要的東西麼?如果不能,未來幾十萬人可能的犧牲……
他坐在那裏,突然用力的擺了擺自己的頭,正在緊張工作的參謀還有法國聯絡官們都喫驚的看着他突然的動作。何燧睜開眼睛,眼神已經恢復了堅定的色彩,無論如何,這裏是戰場!自己就應該只想戰爭的事情!他看着李睿:“通知前線各突擊重點,和後方炮羣測試通訊線路,突擊集羣開始預備。等候命令!”
後方的炮羣緩緩的揚起炮口,配合中國遠征軍攻擊作戰的炮兵分爲兩個層次。第一層次是直接支援步兵攻擊的炮羣,主要由遠征軍自身所屬的炮兵組成,包括三個師師屬炮兵團,軍屬兩個炮兵團,及各團的隊屬炮兵。在幾個突擊重點,都配屬了有線的通訊網絡。由前線的炮火引導軍官直接指揮炮火支援。這是在國內就已經開始試驗的新戰術。第二層次的炮羣是法國總部爲他們配屬的壓制炮羣,包括二十九個重炮連,五十七個野戰炮兵連。還可以隨時得到炮兵指揮部控制的火力加強支援,他們負責的是遠程射擊,遮斷戰場,並且進行炮戰。中國遠征軍提出的步炮聯合計劃讓法國總部,十一集團軍大開眼界。他們突擊居然不用炮火準備!而且由前線引導官直接指揮支援火力!
一箱箱的炮彈已經從彈藥儲藏所中搬運而出,一發發的炮彈擦拭乾淨,裝上了不同的引信。除了中國遠征軍的炮兵因爲是直接支援而不需要毒氣彈之外。法國炮羣還準備了大量的毒氣炮彈,都在靜靜的整裝待發。不過在這次攻勢當中,似乎他們就成爲了配角。整條戰線不同國家的軍人,都懷着不同的心情看着時間一分鐘一分鐘的流過。等待着發起攻擊的時候。
團部的段參謀用手遮住電話的耳機子,專注的聽着軍線裏面下達的簡短命令。他半轉過身,朝白火揚起了手。白火深深吸了口氣,蹲在戰壕裏面也舉起了左手,低聲道:“全體都有了,看我的手勢,準備!”遼河連和配屬戰鬥工兵排的弟兄們都站了起來,躬着腰開始檢查身上的裝備。他們的呢軍裝上面已經都滾上了一層黑泥。武器的鋼鐵部分和鋼盔也都一樣。今夜星光黯淡,雖然有照明彈不時升起。但是有着這麼多彈坑進行掩護。慎密推進的話,達成最大的突然效果還是有把握的!官兵們檢查着身上的裝備,有的泥土乾燥脫落了,再補上一把。炸藥爆破筒都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手榴彈掛在了肩上,只要取下來,引信就能拉開。
看到手下已經做好了準備,段參謀對着白火用力的一揮手。想必何燧這個時候已經斷然下達了命令:“出發!先進行滲透突襲,不成轉爲強襲,各單位按照原定計劃執行!”
白火點了點頭,語調低沉的看着左右:“弟兄們,咱們從上海打到歐洲,就不知道失敗是什麼滋味。別看咱們現在在法國作戰,但是爲的還是我們的祖國,犧牲了,值得!多的話我就不說了,馬上行動,大家記住,我永遠在你們的最前面!”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看着這些生死與共的忠勇手下在夜色當中靜靜的看着他。上吧!勝利或者死亡!他率先翻出了戰壕,敏捷的戰術動作沒有驚起半點的響動。他向前爬了幾步,舉着自己手中的長苗大鏡面匣子。一邊回頭看着弟兄們紛紛翻出戰壕,一邊看着對面德國人的陣地。夜色中無數人影都悄悄的爬了出來,一下就陷入兩軍中間無人地帶的爛泥潭當中。但是這個時候,這些爛泥卻成了最好的掩護。全線七八個突擊重點,每個重點都有一個加強連隊,攜帶足夠的彈藥器材。幾乎是在蠕動向前。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掩蓋住了他們的身影。他們動作是如此之慢,連水潭裏面的水花都沒有激起聲響。戰壕裏面的支援部隊都屏住氣息看着他們的行動,這完全是一次東方式的奇襲!
德國戰線依然沒有動靜。偶有一發照明彈升起,照得大地一片慘白。滿地蠕動的官兵都深深的低下了頭,將自己的臉埋在爛泥當中,也許身邊就是一具正在發臭的屍體!正在匍匐前進的官兵們都拋開了一切的念頭,只有面前的敵人陣地。留在後面的人卻緊張的喘不過氣來。對面可是相對於這些小部隊的優勢德國兵力,還有強大的火力!一旦被發現,就要轉爲強襲,那時傷亡代價就難以想象了!戰壕裏面的上百門各種口徑的迫擊炮都準備好了,彈藥手舉着炮彈在炮膛口待命。每個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這麼近的距離,這麼高的射角,只要一發射幾乎立即就能在敵人的陣地上面爆炸!
攻勢已經開始了,在一片靜默無聲當中。世界似乎在這一刻都失去了聲息,只有那些在緩緩向前蠕動的身體。他們都攜帶着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是在這些武器的下面,卻是一個個遠比它們可怕的中國士兵。
還有一百五十碼。
第一百零二章 血戰聖梅朗(一)
夜色在這個時刻,濃重得就如畫不開的濃墨。戰壕裏面的德國士兵努力睜大着眼睛,一邊忍受着初秋黎明的寒氣,一邊看着對面的動靜。但是在這黎明前的黑暗當中,視線超不過十米的距離。只有後方發射的照明彈的光照下,才能看到對面戰壕一片的安靜。偶然有流彈從戰場上面劃過,也不能驚起除了哨兵之外,在防炮洞裏面沉睡的巴伐利亞五十九師二六七團圖林根榮譽獵兵營的軍官士兵們半點。他們實在太疲憊了,神經也在連日的血戰當中變得麻木。既然註定要在這場戰爭中喪命,那至少要讓自己睡個飽吧!
德軍絕對沒有料到,習慣了以大規模炮火掩護步兵衝擊的協約國戰線,這次居然用少量部隊在完全沒有炮炮火掩護的情況下,發動了這種偷偷的突襲滲透。在對面的戰線,除了還在爛泥潭中儘可能小心前進的那數千步兵和戰鬥工兵之外。在戰壕裏面,同樣還有成千上萬的官兵屏住了氣息,等待戰事打響的那一刻。
德國一等兵鞏特爾已經在西線呆了十個月的人了,在圖林根榮譽獵兵營當中,經歷了1915年的歷次血戰以後,他已經是營裏面不折不扣的老兵。所以營長切斯特少校才放心的讓他們這批老兵在這個夜裏擔當警戒。膽小而且沒有經驗的新兵,是無法確實的發現敵人在夜間的動向的!敵人第一批炮火砸過來,他們第一反應就是抱着頭在戰壕裏面發抖,連躲進防炮洞都會被嚇得忘記!敵人對面戰壕的動向,說不定都會被這些膽怯而思念家鄉的新兵忽略。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這些承受了成萬發炮彈的老兵纔是最可靠的!
鞏特爾忍受着在這接近黎明時分最疲倦的時候,抱着自己的九八式步槍睜大眼睛一遍遍的看着對面的戰壕,除了午夜時分那裏似乎有部隊運動的響動,那裏就是一片的沉寂。到了天明,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麼?對面連成一片的炮口發射的閃光,還是上了刺刀的英法士兵的集體衝鋒?德意志第二帝國的命運,現在就負擔在他們這些骯髒、疲憊、而且滿心冷漠的一線戰壕動物的肩上。而他們對自己未來的命運,已經沒有了半分的期待。
那些爛泥潭裏面傳來的輕微的水響的聲音終於引起了鞏特爾的注意,他瞪大了眼睛,左右看了一下,戰壕裏面擔任警戒的士兵在夜色裏幾乎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他舉起了步槍,身子朝戰壕外面探出更多一點,到底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他幾乎將自己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才隱約看見地面上似乎有東西在挪動。鞏特爾第一時間的反應是以爲自己的倖存的傷兵才朝回爬,但是轉眼他就發現了這些挪動的東西居然是一整片!而且離他們的戰壕最多不過十五碼的距離!一發照明彈這個時候又在上空點亮。他居然看見了一個敵人的士兵,滿身裹着爛泥,在剪着一處殘存的鐵絲網!敵人!居然就這樣偷偷摸摸的運動了上來!
他手中的步槍頓時就啪的一聲打響了,槍口的火光照得鞏特爾睜不開眼睛。他扯着嗓子就開始大喊:“偷襲!敵人上來了!”槍聲在夜空當中傳得很遠,那些敵人的反應也很快,本來還在耐心的朝前慢慢蠕動的他們,聽到槍聲就都跳了起來,在照明彈的光芒下,鞏特爾終於發現,他們是黑壓壓的一片!至少在他的面前是這樣!最前面的一個應該是軍官,他揮着德國造的自動手槍,發出了扯破胸腔的吶喊聲音,幾乎就像獵豹一樣朝自己衝了過來!
鞏特爾對這個世界最後的一點印象就是,這個矯健剽悍的軍官,有着一張東方人的臉孔。而這張臉孔,在這個時候又扭曲得是如此的殺氣騰騰!
德國人的戰線在這一刻頓時沸騰了,隱藏的值班重機關槍吐出了長長的火舌,亂七八糟的呼喊響成了一片,就是被驚醒的德國士兵從防炮洞中亂紛紛的湧了出來。但是遠征軍已經摸到了離他們十五碼的距離,衝進戰壕裏面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們一切的反應都已經來不及了!精悍的中國士兵湧進了戰壕,手榴彈和炸藥爆炸的聲音頓時就炸得山搖地動,火星抖亂。機槍手堵住德國人的防炮洞口,一陣陣的機槍吼叫,就讓蒙着頭湧出來的德國士兵在洞口死成一片一片。裏面的德國兵吼叫着朝外面打槍,幾個士兵的加重手榴彈就扔了進去,上面還綁着炸藥塊!爆炸聲還有德國兵垂死的吼叫聲響成了一片。不少士兵還沒從睡夢中反應過來就這樣被活埋!有些地方的德國人還是湧了出來,這個時候槍都施展不開了。雙方几乎頓時就捲入了肉搏,遠征軍的德國工兵鏟就施展在了生產出他們的人的頭上。不少德國兵舉着沒有上刺刀的步槍衝出來,還沒有搞清楚是什麼情況就被鋒利的工兵鏟把整個頭顱給劈開了!
精選出來的八個加強突擊連幾乎同時突進了德國人的戰壕裏面,當面的德國兵幾乎都被他們堵在防炮洞裏面幹掉,緊接着就向兩翼發展,槍聲爆炸聲響成了一片。這次突襲,果然達成了最大的突然性,頓時就掀起了血雨腥風的殺戮!
在對面德國戰線槍聲爆炸聲響起的同時,後方的各個前線炮兵觀察員幾乎同時對着自己手中的電話耳機下達了命令:“炮火覆蓋敵人二線陣地,打敵人的增援!遠程炮兵,壓制敵人的炮兵羣火力!”兇猛的炮火頓時就隨着這一聲聲的命令開始發射,炮火的閃光一下就將南面的天空照亮!先是中國人自己的炮羣,然後就是英法的遠程炮兵羣,重炮兵羣加入了合唱。戰場上面又是一片颳風的聲音!緊張了大半夜的中國炮兵終於將他們積蓄的全部力量都發揮了出來,所有的大炮都打出了它們最高的射速。炮彈準確的覆蓋在德國人二線陣地上面,還有他們用以向前運動增援的道路上面。頓時就打出了一片灼熱金屬片飛舞的高牆!
各團的團長這個時候都親自守在戰壕裏面,下達了繼續向前突進的命令。三個團剩餘的步兵攜帶着機關槍飛快的翻出了戰壕,朝前面增援了上去。他們要迅速加入正打得熱鬧的戰壕當中,掃蕩德國人在一線的殘敵,迎接德國人的反撲,如果有可能,還要迅速的向前擴張發展戰果!按照戰前預定的波次,仍然不打算使用太多的步兵。四個完整的步兵營和超編制的機關槍火力向上運動,還有三個多營的預備兵力掌握在各團團長的手中,隨時等候這次攻擊一線總指揮,安蒙軍一師師長王挺的命令。這是一次計算精密的攻擊,飽含着國防軍在內戰和外戰中獲得的全部經驗,他們使用新型部隊的體會,還有對敵人火力的充分估計。如果一切順利的話,這將是一場代價小而戰果巨大的強襲作戰的勝利!
德國人的戰壕當中的混戰還在繼續,這些來自巴伐利亞的德意志軍人,的確是非常優秀的士兵。在夜色當中被敵人這麼突然的摸了上來,後方的援助被隔斷,各個防炮洞裏面休息的士兵被炸藥活埋,機槍發射點上面的射手被刺刀捅死在他們的位置上面。情況在一片混亂的爆炸當中完全無法掌握。但是他們還是人自爲戰的進行了儘可能的抵抗。射手們將機槍從發射點上拖了下來,就在戰壕裏面開火,將自己人和敵人一起打到。不少被刺刀捅倒的德國兵拉響了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盡,就是爲了給自己的戰友爭取一點時間。後面是敵人覆蓋的炮火,戰壕裏面是兇狠的敵人,他們已經無處可退!但是他們儘管英勇,但是這樣無組織的抵抗,在這些似乎在夜暗當中突然冒出來的敵人面前,就象奶酪遇上了一把鋒利的快刀一樣無能爲力。這些個頭不高的敵人叫着他們聽不懂的話,在戰壕裏面先用手榴彈和炸藥開路,然後就是輕便機關槍的掃射,最後就是用刺刀和工兵鏟進行掃蕩!他們動作敏捷,在戰壕裏面就象一條條的火龍一樣席捲來去。德國軍人在戰壕裏面的屍體,幾乎就已經將戰壕填平,更不用說那些被埋在防炮洞裏面的倒黴傢伙了!這是從哪裏冒出的一羣地獄裏面的惡鬼,他們似乎就是天生就是用來打戰壕戰的!一線巴伐利亞五十九師一個團又二個步兵營,加上他們友鄰的薩克森四十五師一個團的一線兵力,在這短促兇猛的突擊當中傷亡慘重,已經完全失去了指揮和完整的建制。不少嚇破膽的士兵跳出戰壕向後逃跑,但是轉眼就在炮火當中被炸成灰燼。第一線的德國人戰壕,眼看就要易手!
德軍的炮火終於在短暫的慌亂之後開始發射,由於這個時候他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第一線的情況,增援線路又被封死。他們的炮羣只有轟擊敵人的陣地還有封鎖兩軍之間的中間地帶。只留下一線陣地繼續進行着殘忍的交手戰。向前增援運動的部隊還是沒有躲過德國人的炮火封鎖。雖然他們被打了一記悶棍,但是反擊起來還是一樣的兇猛!這時的夜空已經完全被炮火打成了白晝。四個步兵營在協約國軍隊原來應該是兩個師的攻擊正面上朝前運動。雖然隊形已經儘可能的疏散了,但是還是有士兵軍官的身影不斷被炮火吞噬!安蒙軍庫倫團三營營長,曾經率先登上庫倫城頭的全軍戰鬥英雄路遠少校被炮火炸得粉身碎骨。戰鬥工兵一團二營營長,曾經的伊爾奇斯山之戰的青年一級榮譽勳章獲得者仇四平少校,同樣也被炮火打到。以人的血肉在這種火力下突進,就要有付出最慘重代價的思想準備!
何燧和李睿守在一個小丘上面設立的掩蔽部裏面,抓着望遠鏡死死的看着對面的火光。爆炸的火和煙塵已經將德國人的戰線完全淹沒。掩蔽部裏面一片電話的鈴聲在瘋狂的響動。所有的參謀都在對着電話大吼大叫。
“什麼?向前運動的部隊觀察不清楚?道路很差,增援上去不順暢?部隊的傷亡也不清楚?……實在觀察不到?王師長請示是不是預備隊也加入?我馬上向司令彙報!”
“戰壕也遭受敵人的炮火覆蓋?迫擊炮羣是不是朝後撤一點?和法國人的炮羣聯絡不暢?我馬上請參謀長解決!”
何燧放下望遠鏡,大步的走到那些正在打電話的參謀面前,臉板得緊緊的。炮火的閃光從掩蔽部外面透進來,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對着參謀大聲道:“馬上告訴王師長,前面的步兵運動如何,完全由他做主!不用找我請示!我只要結果!只要結果!敵人的一線陣地必須拿下而且確保,不然就讓他自己摘了花來見我!沒有別的選擇!這個時候只能果斷向前,攻擊變成反覆進行的話,我們三個師不夠填的!”
他又衝着那個專門負責協調後方炮羣的上校參謀道:“告訴法國人,咱們在拼命,他們怎麼樣也要把德國人一線的野炮羣壓下去。他們打得最準,給咱們的威脅也最大。只要能壓倒德國人的炮火,咱們就能把德國人的陣地給他們撕開一個口子!”
何燧的臉色鐵青,似乎從來沒有這麼嚴肅過。遠征軍第一次上戰場,他也是頂着相當大的壓力。要是沒有戰果而且傷亡巨大。那麼遠征軍的地位就要動搖,他也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弟兄!而且作爲一個軍人,既然置身在了這血火紛飛的戰場上面,就必然要去爭取勝利。
李睿同樣也沉着臉,這個驕傲的參謀長,同樣也不能承受失敗的結果。看何燧完全放權給王挺,他在炮聲當中扯着嗓子道:“灼然,你看是不是我們直接掌握一下部隊?一線兵力的確單薄了一些,調兩個團上去?這個時候,怕是隻有用人命來填了。德國人的反應真是快,咱們明明已經突襲上去了。這個炮火反擊也是說來就來!王堅直才擔任部隊長,我怕他受不了這個壓力。咱們這次違抗了法國總部的攻擊計劃,就算死光了也要確保勝利!不然咱們還有什麼地位?要不我下去?”
何燧微微抬起了下巴,看着李睿有點激動的神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咱們第一次參與這種戰事,要沉住氣……德國人反應是很快,但是我看他們也是亂了陣腳。王堅直能應付……靠填人命打勝的仗我不要!現在這種火力下,上去的人越多死得越多!我估計一線咱們肯定能拿下來,一線的火力足夠,咱們炮兵也佔優勢,只要頂住德國人的反擊,就可以向前繼續發展了。這個時候對自己的部隊要有信心!我相信咱們能夠勝利!”
李睿覺得何燧似乎有點在嘲笑他沉不住氣,他擰了擰眉頭想反擊兩句,終於還是轉過身繼續拿起了望遠鏡。法國十一集團軍司令官雷歇瓦爾中將的電話也過來了,一個懂法語的參謀接過了電話,在何燧和雷歇瓦爾之間當起了傳話的人。法國人先對何燧表示了祝賀。認爲他們偷襲是非常成功的,一下就突進了德國人的一線陣地,完全攪亂了他們的防禦體系。德國人聖梅朗的五十九師師部在無線電裏幾乎是明碼再朝德國五集團軍總部呼救。認爲他們遭受了最爲突然的打擊,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到下一個天黑。需要總預備隊趕緊增援上來。接着又詢問何燧什麼時候投入大的預備隊,在法國人看來,現在就已經是到了擴張戰果的時候了!何燧冷冰冰的對着那個看着他的參謀道:“轉告中將先生,現在敵人的防禦體系還沒有徹底崩潰,他們的火力仍然兇猛,當我們的突擊部隊完全動搖了他們的體系之後,大部隊我們會果斷投入的!在這之前,我要對我們士兵的生命負責!告訴他,聖梅朗這個要點,我會親手交到他的手上!”
這時在一線的德國人,的確快拼光了。他們在突襲下,在這些經受過專門嚴格訓練的中國突擊部隊的手中,承受了極其慘重的傷亡。他們在一線配置的火力,完全沒有發揮作用就陷入了混戰。只有後方的炮火還能給他們提供一些支援。沒有了機槍火力的封鎖,越來越多的中國部隊突破了德國的炮火封鎖湧進了一線的陣地,對一些還在負隅頑抗的戰壕進行了攻擊。他們在一線的兵力和防禦體系,終於瀕臨崩潰了。中國軍人趕緊在炮火當中,一邊對德國人的殘餘兵力進行掃蕩,一邊加固工事,將一架架的機關槍架了起來。突擊部隊也重新進行編組,隨時準備再接再厲的發起突擊。他們的戰果毫無疑問是巨大的。一線德國人二十多個步兵連和四五個炮兵連都被打垮,被炸藥活埋在防炮洞裏的官兵就佔了快一半。打死打上兩千多德國兵,俘虜了四百多人,繳獲的武器彈藥無數。戰壕裏面全是高高低低的屍體。只有少數的德國人逃了回去。雙方的炮戰在步兵交手戰告一段落之後仍然越打越激烈。德國人的炮火開始落在了他們已經失守的一線陣地上面。由於後面的聖梅朗鎮的重要性,可以預料馬上就是德國人不計傷亡的反擊,就算奪不回陣地,他們也要堅持到大的預備隊增援上來!
遠征軍的突擊部隊傷亡雖然還沒來得及統計,但是估計不會超過五百人。這種交換比,是英法軍隊難以想象的數字!這次完全東方式的偷襲加強襲作戰,至少在第一階段取得了完全的成功!戰術上面的突然性隨着槍聲一響就已經完全失去。下面就是大家硬碰硬的幹啦!現在擺在一線指揮官王挺師長面前兩難的選擇就是,是把自己的預備隊完全運動上去,冒着敵人的炮火擴張戰果,還是等待德國人的反擊,等他們把血流得差不多了。再等着何燧他們將全部力量使用上去發起攻擊?
炮聲隆隆,戰火正烈,留給這個師長決定的時間並不是很多。德國人的部署很快會調整完畢,他有信心粉碎德國人的反擊,但是對於德國人火力仍然猛烈的情況下,正面突襲的把握並不能確保。但是就眼睜睜的看着機會從自己手中流走麼?
戰事仍然在朝着更加激烈的方向發展,黎明短暫的血戰,只不過是一個剛開頭而已。
第一百零三章 血戰聖梅朗(二)
炮彈激起的黑色泥土象雨點一樣打在戰壕裏面。遠征軍的先遣部隊多是一些經歷了許多戰事的老兵,可以說從1911年一直打到了1915年,但是這樣持續兇猛的炮擊還是讓他們覺得天塌地陷一般,所有人都蜷縮在匆匆加固的戰壕裏面,忍受着地面劇烈的動盪。炮彈在他們的前後左右紛紛落下,加上自己這方面更加兇猛的火力。天地間除了馬爾斯所發出的咆哮,再沒有其他聲音了。就連躍上天空的太陽,在這一刻都被驚嚇得蒼白。在很多士兵的眼中,這一天所有的景色,都是黑白的。
遠征軍的攻擊所取得的戰果,是敵我雙方都預料不到的。協約國在兩個方向同時對德軍戰線發起攻擊,左翼的主力就是中國遠征軍,他們主攻的部隊還不到兩個團。而右翼的攻擊部隊在天明發起攻擊。雙方的攻擊戰線相隔六十公里左右。拿出來的部隊是法國才武裝補充完畢的曾經在比利時作戰的第3軍,包括兩個現役師在內的大批精銳骨幹。但是他們還是採取老一套的方法向當面德國一個師的守軍發起了前仆後繼的攻擊。法國步兵的勇氣是驚人的,但是傷亡也是同樣驚人的。在中國遠征軍經過了半夜加一個上午的攻擊,全面將一線德軍陣地佔領之後,付出的代價按照西線的標準只能說是輕微的。而法軍付出了傷亡七八千人的代價,兩次大規模的攻擊都被擊退。從空中向下看,德軍巨大的阿圖瓦——香巴尼突出部。在左翼已經被遠征軍打凹進去了,但是右翼仍然維持着戰線。但是左翼的聖梅朗鎮樞紐已經在遠征軍的威脅之下,他們的迫擊炮彈都能直接夠着聖梅朗鎮了。一旦這個控制着交通要隘的小鎮被遠征軍襲取。那麼這個巨大的突出部,至少在它們的左翼,後方補給線路就被完全切斷。喪失了左翼的德軍就必然要向北撤退。
法國方面和英國方面當然意識到了中國遠征軍的巨大戰果。他們嶄新的攻擊戰術,他們對小羣強擊步兵的使用,他們靈活使用炮兵的方式。頓時就讓整個西線協約國軍上下耳目一新!讚譽的電話電報紛紛湧來。都是誇稱中國遠征軍的戰鬥力給了整個協約國一個驚喜。而協約國方面的指揮重心也頓時向左翼運動。中國遠征軍從十一集團軍指揮序列裏面獨立了出來,由法國總部直接下達作戰命令。他們的對遠征軍的希望是巨大的,特別在右翼精心準備的攻擊失敗了以後!霞飛毫不含糊的要求中國遠征軍立即使用他們的全部力量,牢牢把握住他們已經取得的一線陣地,在粉碎德軍反擊的同時,迅速擴張戰果,奪得聖梅朗鎮!在他們攻擊的同時,整個十一集團軍及運動上來的第六集團軍一部分,將在南面發起攻擊,牽制德國人部隊向聖梅朗運動。同時還專門編成了一個有一百多個炮兵連的強大炮羣,歸屬中國遠征軍指揮,在這支東方人部隊上面,之前他們並無太高的指望,現在卻希望他們能夠奠定勝局!霞飛還慷慨的許諾,如果遠征軍覺得兵力不足,他們將準備兩個殖民地師作爲遠征軍的後續預備隊————法國人的軍隊,哪怕只是些黑人,但是也歸何燧指揮!
德國在這條戰線的總指揮官,魯普雷西特親王還有他們的第五集團軍,也感覺到自己遭了狠狠的一記悶棍。協約國從9月25日開始的大規模攻勢,他們早在預料之中。雖然攻擊開始時聲勢浩大,但是沉穩堅韌的皇帝陛下的軍隊,仍然頑強而有效的進行了抵抗。經過十來天的激戰,協約國軍隊損失慘重,攻擊的銳氣和動量也漸漸耗盡。五集團軍本身有十三個半的師,後來又調遣來九個多師加入戰線。皇太子集團軍在西翼還發動了牽制性的攻勢。在他看來,這場戰役的高潮已經過去了。雖然他們丟失了幾條戰壕,損失了四五萬的軍隊,但是給了協約國成倍的殺傷。他們這個大突出部的根本還遠遠沒有到動搖的時候!就算協約國軍隊再發起幾次全面的攻勢,他們也能夠進行節節抵抗,堅持到這次戰役的最後勝利!
但是偏偏在聖梅朗戰線,其實在這條戰線,倍加重視的魯普雷西特親王閣下,在這裏集結了兩個多師(巴伐利亞五十九師還有薩克森四十五師)的兵力呈縱深配備,還有二百多門火炮支援。隨時可以通過交通線路抽調總預備隊過來增援。這裏戰場本來就不是很大,地形也不算良好。兩個多師的德國軍隊,即是遭到了削弱,但是抵擋協約國軍隊一到兩個軍的攻擊幾天,還是毫不過分的。只要有這些時間,魯普雷西特手中還有三個多師的總預備隊,隨時可以向四處增援。他相信自己能夠擊敗協約國軍隊所有攻勢的!
但是這位德國親王,第五集團軍的司令官卻怎麼也沒有想到。屏障聖梅朗鎮的一線陣地,居然在一個夜間,加上半個白天就全部丟失了!敵人的攻擊部隊是從中國派遣而來的遠征軍,這些狡猾的東方人發動了可恥的偷襲,他們就是戰場上面天生的小偷,鬼鬼祟祟的就要來盜取他應該獲得的勝利!但是親王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小羣滲透攻擊的步兵戰術,在這種戰壕戰中非常適用,精選的突擊步兵,可以保證步兵火力,同時又減少攻擊的傷亡。如果和炮兵配合再有效一些,也許沒有戰線能夠抵擋住他們的滲透攻擊!交戰的雙方都認識到了這一種戰術手段的變化,在將來的戰事當中,雙方都會採納吸收修正運用。但是在這個時刻,親王陛下最擔心的還是如何應付現在這個局面!聖梅朗已經完全暴露,緊急進入預備陣地的一些步兵部隊已經沒有了迴旋的餘地,而且他們的預備陣地一直遭受着兇猛的火力打擊。要確保聖梅朗的安全,就必須反擊奪回被中國人佔領的一線陣地,才能贏得部隊調整部署的時間!不然的話,這個突出部的一半部隊,就要被協約國軍隊硬生生的割斷了!
親王閣下手忙腳亂的命令聖梅朗的五十九師師長林登貝格上校擔任一線總指揮,迅速協調前線退下來的部隊,包括薩克森四十五師的預備兵力。立即展開反擊!同時從各處抽調一切可以抓在手上的兵力,向聖梅朗方向火速增援。最後向總參謀部發出了求援的電文:“……隨着聖梅朗暴露在中國軍隊的威脅之下,阿圖瓦——香巴尼方向的戰役,突然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已經漸趨沉寂的戰線,也許又將變得更加激烈!援軍必須馬上抵達!”
而中國遠征軍,就迎來了他們更加激烈的戰鬥。這一把久經鍛鍊的鋒刃,一旦出鞘,那種寒光頓時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目。同時也就迎來了真正的挑戰。
白火在泥濘的戰壕當中和一隻老鼠一樣奮力的爬着,他已經不去想自己手腳碰到的那些軟綿綿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了。年輕的上尉戴着法國產的防毒面具,從視孔裏面向外望去已經是一片的模糊。敵人的火力在四處炸開,間或還有毒氣彈沉悶的炸開。但是眼見着火力已經在向後延伸,他們的攻勢馬上就要開始了!每個靠着牆壁等候着炮火過去的士兵,他都會用力的拍他們一下,比劃着馬上準備迎接攻擊的手勢。也有人被他一拍,就這樣歪倒下去,這些弟兄已經被飛舞的彈片打着,犧牲在這泥濘骯髒的戰壕當中。遼河連在昨夜的攻擊當中,傷亡只有二十多人,但是半個白天的炮擊下來,縮在已經被打爛的戰壕裏面當中的這個英雄連隊,傷亡就達到了三十多弟兄,超過了肉搏戰的傷亡!不過好歹武器彈藥都得到了補充,沒有馬克沁機關槍的火力,他可沒有信心擋住德國人的反擊!全連還有兩門六十毫米,一門八十毫米的迫擊炮,彈藥充分,完全可以狂吼一氣。看着炮彈的彈幕終於超越了戰壕,白火掙扎着從戰壕裏面站了起來,粗重的喘息着,從模糊一片的目鏡當中向前看去。眼前除了炮彈劇烈轟擊過後的硝煙之外,還是硝煙。但是他知道,德國人的步兵就在這一片硝煙之後!
白火一把拽過身邊的通訊兵,比劃了一個電話的手勢。那個通訊兵用力的搖着放在自己膝蓋上面的電話,但是很顯然的,電話線已經被炮彈打斷。白火大喊一聲:“打信號彈!讓後方山野炮集中轟擊咱們戰壕前方一百米地段,封鎖住德國鬼子上來的線路。漏過來的咱們用機槍打,來多少咱們喫多少!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到了這個地方,就別想着回家了。拿下聖梅朗,打出我們安蒙軍的威風出來!”
戰壕裏的士兵們在炮聲中似乎也聽見他們連長的鼓動,都從戰壕裏面直起了身子。機關槍架了起來,一杆杆的步槍伸出了他們的槍口。手榴彈被揭開了蓋子,拉出了引線。紅色的信號彈此起彼伏的在戰壕上空升起。後方的炮兵明白這些步兵弟兄的意思,他們準備決戰了!用作步兵直接支援的七十五毫米山野炮,還有一百零七毫米重迫擊炮羣的火力頓時開始轉移,在步兵戰壕前面一百米處打成了一片片的火牆。彈片呼嘯着四下亂飛。德軍的炮兵火力從戰壕方向延伸,開始拍擊這些射擊位置靠前的炮兵陣地。這僅僅是個開始,雙方的炮兵火力就打得天要塌下來一樣了!
德軍拼湊的三個多團的步兵,就在這樣的炮火對射當中蜂擁而前。這些也受過嚴格訓練,同樣有着最嚴格紀律約束的步兵。在二十世紀的歐洲戰場上面,毫無疑問是最強大的步兵之一。炮火橫掃着他們密集的衝鋒隊形,在協約國軍隊的優勢炮兵下,德國炮羣的反制措施並沒有太大的效果。一發發炮彈將他們的身體扯碎,拋灑向天空。德國那些下級軍官們聲嘶力竭的督促着部下在這樣的火力下保持着衝鋒隊形,他們忍受着這一切,以最快的速度衝過這道炮火的封鎖線。在一片籠罩戰場的塵煙當中,這些穿着灰色軍服,戴着尖頂軍帽的德國步兵看不清楚自己左右前後的動向,只能跌跌撞撞的朝前直衝。彈片惡夢一般從他們的耳邊呼嘯而過。只要不被打到,就不能停下他們衝鋒的腳步!
終於有第一批德國步兵衝過了炮火封鎖的地帶,在已經被打成了月球表面的戰壕前沿,蹣跚着向前衝鋒。每個人都埋着頭,步槍上好了刺刀。先是零散幾個人,然後從硝煙當中就是一羣一羣的出現!雖然隊形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是他們的規模還是和正在搬家的螞蟻一樣滾滾而來!沒有一個指揮官統一下達開火的命令,整條戰線的機關槍和迫擊炮就同時打響了。接着就是步槍加入了這場死亡大合唱當中。整條戰線上面,遠征軍部署的兵力不足三千,但是馬克沁、劉易斯、麥德森機關槍的數字就達到了一百多架!這些機槍都是以最快的速度輸送到直面德軍反擊的戰壕當中的!
機關槍吐出的火舌就像一把把死神的鐮刀,將德軍密集的衝鋒隊形全面的割倒。中國軍人可以看見,德國人第一排的士兵,象同時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似的,全都向後翻到!大威力的機槍重彈割斷了這些日爾曼士兵的動脈而噴濺出來的血舞,立刻就給這灰黑的戰場染上的通紅的顏色!後面的士兵仍然在滾滾而上,接着就爭先恐後的被打到在地上。這些德國兵沒有中國突擊步兵那麼完備的武器,有的大概就是步槍和刺刀。而且似乎也不知道匍匐前進,利用地形地物,就這麼滾滾的朝前衝鋒,甚至連彎一彎腰都沒人去做。就這麼直挺挺的朝前衝鋒,然後就在前進的道路上面鋪出一條條灰色屍體的道路!
白火自己操縱着一挺馬克沁機槍,左右擺動着瘋狂掃射。臉上的皮膚因爲劇烈的震動而抖動着,他的眼睛裏面只有那一堆堆灰色的人羣!臨時搭建出來的射擊臺鬆動了,機槍水冷套筒的冷卻水沸騰了,但是機槍火力仍然沒有停止。兩個士兵用力的支撐住機槍的三角架。劇烈的振盪讓他們一口口的吐血,牙齒都被咬斷了。但是仍然在保持着這挺機槍的火力。在這樣的攻擊下,只有機槍持續的火力纔是守住陣地的關鍵!在密集的火力當中,生命成了最爲微不足道的東西,各種各樣的慘叫的聲音響徹雲霄。德國反擊部隊的傷亡已經不能用慘重來形容了,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殺戮!在幾天前,他們利用機槍的火力這樣屠殺着英法的攻擊部隊,幾天後這樣的命運就落在了他們的頭上!整條戰線的前面,已經成了一片德國士兵屍體的海洋。沒有斷氣的德國士兵痛苦的呻吟着,被炸斷了腿的軍官茫然的繼續朝前方爬行。有些在被打到在彈坑積水中的傷員,就這樣被只到膝蓋深的積水活活淹死。對於這些反擊的德國官兵來說,這就是煉獄!
遠征軍佔據的這條戰線畢竟是纔拿到手的,只做了有限的加固工作。陣地前面的障礙物也完全沒有設置。德軍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之後,終於衝近了他們的戰壕前面。手榴彈和烏鴉一般紛紛的投進了遠征軍的戰壕當中,頓時爆炸聲就在戰壕裏面響成了一片。正在猛烈射擊的幾挺機關槍啞巴了。白火上尉扔掉了手中的機關槍,又一把甩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抓起一把上好刺刀的九八式步槍跳上了戰壕,他的軍服破碎,滿身淤泥。只有頭頂的安蒙軍皮軍帽象一面旗幟一樣,召喚着中國士兵跟着他前進:“青軍會,各自爲戰!”這個響徹中國的戰鬥口號終於在歐洲驚雷一般炸響。無數的遠征軍士兵吶喊着湧出了戰壕,亮出了刺刀不可阻擋的向前衝去。大規模白刃戰,從來都是最考驗軍人勇氣的時候!
黃色的人浪和灰色的人羣兇猛的撞在了一起,刺刀穿進了彼此的胸膛。工兵鏟上下揮舞。只要手中有什麼,這個時候就用什麼!在德軍倖存者的回憶當中,這些黃色臉孔的士兵就像地獄的餓鬼一樣從戰壕當中冒出,隨即就展開了最兇狠的白刃拼鬥!有的士兵還掛着劉易斯機槍的肩帶,端着機槍在腰間射擊。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密集的人羣,一個彈鼓的子彈打完,幾乎就能撕出一道血肉衚衕出來!這些德國士兵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衝鋒,經過了炮彈的打擊,經過了機槍子彈的洗禮。到了這個時候,最後一點勇氣和銳氣鬥已經消耗殆盡。士兵們丟下了手中的步槍,掉頭就朝回跑,有些再也沒有體力撤退的人就高高舉起了雙手,表示再也不想在這場可怕的戰爭當中送命了。殺紅了眼睛的中國士兵還在舉着刺刀向前追殺。一直追出去了幾十上百米,直到不知道來自哪方的炮彈落在他們頭上,才知道他們已經打退了德國人的這次反撲。
德軍的反撲來得不可謂不及時,也動員了他們最大的力量。但是這一切在戰前都已經被何燧還有李睿考慮到了。他們對拿下德國人戰線之後,第一時間考慮準備的不是立即擴大戰果。在喪失了突然性之後,步兵強襲敵人的預備陣地,可以想見傷亡大而戰果小。而是馬上就採取重火力和輕兵力的配置。一方面減少在敵人反擊炮火下的傷亡,一方面集中殺傷敵人的反擊有生力量。只要將敵人的兵力殺傷到一定地步,在後方預備隊還沒有大舉投入的時候。發起擴張的攻勢,也許就有比較良好的戰果了。關於在歐洲進行的戰術,在出國之前。總參作戰處,訓練處,江北官校的高等兵學研究室。和他們這些部隊長都進行了反覆的推演。就連雨辰也經常參加這種理論的準備,而且經常提出他的意見和看法。部隊按照這種體系進行訓練之後,果然在歐洲戰場上一經使用,就打出了驚人的戰果。
“德國人的反擊已經垮了!前方部隊已經很疲憊了,我準備把自己手頭控制的主力使用上去,夜間繼續擴張戰果……司令,我需要預備部隊的支援,讓一師剩下的兩個團也跟上來吧!另外炮兵……對,就是炮兵,我需要對炮羣的絕對控制權。除了咱們師屬炮兵和軍屬炮兵支援得力之外,法國人的炮羣簡直就是在浪費炮彈!什麼都打,也什麼都壓制不了!不如集中使用了。現在左右都已經打開了,咱們只要能突進聖梅朗,就能讓英法的大軍跟進,司令,我向你保證,這個頭功一定是咱們部隊的!”
王挺的聲音從電話耳機子裏面傳出來,聽着他激動的語氣,看來這位少將也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何燧拿着電話,嗯嗯了兩聲,並沒有表示太多的什麼,只是叮囑了一句:“向前線補充彈藥兵員,把傷兵運下來,離天黑還有三個小時,防備德國人下一次反擊!晚上戰事如何進行,等候命令!”他放下耳機,走到地圖前面。參謀們已經在地圖上面標出了戰線的變動情況。
突出部的左翼根部,已經被打開了一條寬度達兩三公里的口子,遠征軍突擊部隊現在就扼守在那裏。幾個強大的炮羣在支援他們。在他們前面一兩公里遠處,就能越過依託一道低矮山脊構築的預備陣地,俯視聖梅朗鎮,幾條公路就在山脊上預備陣地的火力控制範圍之內。穿過聖梅朗鎮,就是那條有着戰略意義的鐵路。德國人除了五十九和四十五師之外,其他部隊毫無疑問的在向這個方向集中。現在就要拼時間了,不能讓自己麾下的士兵陷入可怕的消耗戰當中,夜間擴張攻勢的攻擊,必須進行!
可是部隊的這些矛頭突擊部隊,經過一天的血戰,是不是還有這樣的銳氣,還是換生力軍發起攻擊?一旦調整部署,耽誤的就是寶貴的時間啊!
第一百零四章 血戰聖梅朗(三)
德國巴伐利亞五十九師的師部,現在一片緊張的氣氛。林登貝格上校在三個月前還是巴伐利亞二十六旅的旅長,五十九師的老師長根舍少將心臟病發作,離開了前線,現在這麼沉重的一個擔子,兩個師的命運加上聖梅朗這個要點能不能夠在敵人強大的攻勢確保就這麼沉重的壓在了這位四十一歲的師長的肩頭上面。
一線陣地被敵人偷襲得手,前沿那麼多的步兵連和炮兵連,完善的防禦體系被敵人打垮,想趁敵人立足未穩發起反擊,結果在敵人步炮火力的聯合打擊下,又傷亡慘重。檢點所部,巴伐利亞五十九師四個步兵團現在不過還有三四千人的力量,薩克森四十五師本來就編制不足,現在剩下的力量也不過和他們的難兄難弟差不多。短促而激烈的一天戰事進行下來,他們遭受了慘重的傷亡,幾千人傷亡,幾千人被俘虜,上百門火炮和機槍被敵人繳獲。現在只能勉強在聖梅朗鎮之前形成一道防線。在增援部隊沒有到達之前,林登貝格上校絕望的發現,他們一點反擊的力量都沒有了!而增援部隊各處被牽制,前線的兵力肯定無法轉用了,只有指望魯普雷西特親王手中的總預備隊。但是這些部隊上來,還需要他支撐一天半的時間!敵人才獲得勝利,正是士氣高昂的時候,他還有力量等待下去麼?誰也沒有想到,兩個師聯手支撐的一條並不漫長的防線,居然這麼快就被敵人打垮了!
士氣低落,兵力單薄,火力不足,現在就是林登貝格面臨的情況。根據前線的綜合的情報,打出了這種凌厲攻勢的果然不是他們的老對手,而是來自遙遠東方的中國遠征軍!在戰前的敵情通報裏面,他也知道在法軍的戰鬥序列裏面有三個多師的中國部隊。在他們的意識當中,這支部隊充其量不過法國殖民地軍隊的水準,只怕連英印軍的戰鬥力都趕不上。但是沒想到一交手,這支部隊戰術的多變,攻擊精神的旺盛,精銳步兵的突擊方法都讓一線德軍喫了這麼大一個虧!而且他們的火力使用也非常靈活,初步印象就是攻擊進行得既兇猛又井井有條。戰鬥力不僅不遜於協約國的精銳部隊,而且還有他們自己獨到的東西!難道德國真的要和全世界的精兵強將作戰了麼?想到這裏,上校心中就是一陣哲學家的悲哀,暫時忘記了他現實面對的險惡局面。敵人在夜間說不定就要發起新一輪的攻擊了!
炮彈仍然沉悶的在聖梅朗鎮周圍炸開,雖然沒有了白天雙方互相轟擊的那種烈度。但是這種炮火密度,也足夠將雙方的士兵按在戰壕和掩蔽部裏面不敢冒頭了。聖梅朗鎮早就是一片廢墟。一處小小的火車站臺更是遭到了協約國炮火的重點關顧,已經被打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站臺,水塔,鐵軌都被打得稀爛,幾節車廂千瘡百孔的翻到在地上。德國人在這個廢墟里面營建了一處處的火力發射點,還有迫擊炮陣地,將這裏作爲一個要塞在經營。設在鎮子後面樹林裏的炮兵羣,可以直接支援掩護鎮子的那道低矮的山脊。在夜色當中,樹林裏面的山炮,野炮,重炮仍然在山搖地動般的怒吼着,雙方的炮彈在夜空中成了兩道互相傾泄的火的河流,加上不斷升起的照明彈。將這個戰場映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五十九師的師部就設在一個堅固的地下酒窖裏面,加上德國工兵的改造,這裏也成了聖梅朗鎮內部的一個核心工事。裏面亮着昏暗的電燈,高高低低數十名德國軍官就板着臉坐在司令部裏面,沉默着都不說話。不少人身上還帶有傷勢。白色的繃帶從軍帽下檐漏了出來。這些驕傲的德國軍官們,在這個時刻都顯得灰頭土臉的樣子,在任何一個人臉上都看不到樂觀的表情。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趴在地圖上面的林登貝格上校還有他的幕僚們的身上。剛纔這些軍官們紛紛彙報了自己部隊當面的情況,司令部就趕緊將這些情況在地圖上面標註了出來。敵人已經穩住了陣腳,根據預備陣地上面的觀察,他們正在加緊改造工事,在炮火掩護下設立障礙物,拉鐵絲網,佈設地雷。似乎就擺開了一副防守的架勢。他們的後備兵力正在不斷的朝前運動,迫擊炮羣和射程較近的山炮羣也在往前推進了。難道這些敵人真的已奪取第一線陣地爲滿足嗎?畢竟眼前還有聖梅朗鎮這麼一個誘人的大目標在這裏!但是敵人如果發起攻擊,在他們全線都已經提高警惕的情況下,又會拿出什麼手段出來呢?是全線硬碰硬的趁夜突擊,還是企圖再來個滲透突擊?無論如何,都要讓他們知道,雖然昨天讓他們僥倖得手了,但是德國軍隊不是那麼好欺負的!東方民族想在歐洲戰場上面就此稱霸,還遠遠的沒有到這一天!
林登貝格從地圖桌上面直起身子,戴着單片眼鏡的灰藍色眼睛嚴厲的掃視着他手下的軍官們:“先生們,打起精神來!在黃種小矮子的面前,你們就只有這點勇氣?”掩蔽部頂部的沙土簌簌而下,炮彈爆炸的聲音傳到這裏已經變得沉悶。底下的軍官們都回避着林登貝格的眼睛,作爲在一線作戰的軍官,他們實在是領教了對手的厲害。夜襲時的冷靜狡猾兇狠。迎接他們反擊軍隊時那兇猛的火力,全力上了刺刀排成陣線吶喊反衝鋒,那一張張久經戰陣而顯得瘋狂的黃色面孔,這個時候想起來似乎還是一場噩夢。
“我們必須做好準備,迎接他們可能的夜間攻擊!我們要給他們一個難忘的教訓!讓他們想起來就做噩夢,尿褲子,然後夾着尾巴滾出歐洲!如果哪個德國軍官沒有表現出和他身份所相當的勇氣,我會讓他們坐着我的皮靴回家,然後一輩子都這麼可憐的活着。你們的名譽,你們的家族,都會爲你們的名字蒙羞……”他雙手撐着地圖桌,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大家,似乎隨時都會爆發一樣:“先生們,我們被在地球上另一邊的一個弱小國家揍得很慘,十五年前,我們甚至打進了他們的首都!讓他們的皇帝向西遠遠的逃跑,他們的皇宮是我們閱兵的場所!但是現在我們卻被他們騎在脖子上面狠狠的抽打!先生們,大家都知道我們這條戰線位置的重要性。我們掩護着整個阿圖瓦戰線的德國軍隊的安全,如果我們崩潰了、撤退了,那麼整個突出部就將陷入混亂,接着就是恐怖的失敗!出於對巴伐利亞五十九師,還有薩克森四十五師戰鬥力的信任,還有我們曾經擁有的光榮歷史,才賦予了我們這麼一個光榮的使命……先生們,要記住,我們無處可退!只有堅守在這裏,粉碎敵人的進攻,才能確保整場戰役的勝利!親王閣下已經一再電報指示,必須堅守,必須贏得時間!夜間可能會有無窮無盡的中國兵向我們發起潮水一般的攻擊,吹着他們的喇叭或是其他什麼玩意兒……但是我們絕不能後退!現在我命令!”
嘩的一聲,所有軍官都起立凜然靜聽下定了最後決心的師長閣下的命令。
“預備陣地調整部署,預備陣地中央只佈置巴伐利亞二十六獵兵團的三個獵兵營,左翼是巴伐利亞一百零一燧發槍團,師部已經和左翼的三十九師聯繫上了,他們雖然壓力很大,但是仍然會用火力支援我們這裏這個突破口。而右翼是薩克森四十五師的兩個擲彈兵團,沿着聖梅朗鎮外的山脊,扼守住整個突破口最後一道的防線。聖梅朗鎮的守備部隊爲巴伐利亞九十獵兵團,九十五獵兵團。總預備隊爲薩克森一百二十七,一百四十擲彈兵團,薩克森第五十五胸甲騎兵營。炮羣佈置在聖梅朗鎮以西。以火力直接支援預備陣地。限制任何的向敵人陣地方向的反衝擊,你們的前沿,將是炮火反覆滾動的封鎖地帶……先生們,我只需要大家堅持三十六個小時,然後我們就會撤下去修整,以英雄的身份!無論是哪位軍官,只能在他自己的位置上面贏得勝利或者就是死亡!包括我本人在內!”
王挺已經來到了白天被奪取的德軍陣地上面,這裏已經變得象一個大屠宰場。炮彈仍然在前後左右炸開,他身後的天空仍然是通紅一片。那是遠征軍直屬的炮兵部隊仍然在全力發射,干擾德軍的調動。戰壕裏面到處是屍體,卻沒有時間收拾。他高一交低一腳的走到了工兵緊急爲他構築的前進指揮部的掩蔽部裏面,沿途的士兵們看着這位少將上了第一線,都知道大規模的攻擊行動又要展開了。大家都抓緊時間在休息,喫乾糧喝着水壺裏面的葡萄酒。這一仗下來,雖然獲得了初步的勝利。但是德國人兇猛的火力還有超過日本人的戰鬥水平,還是讓他們這些攻擊部隊幾乎耗盡了精力和銳氣!而下一次的攻擊,必然更加的慘烈。
掩蔽部裏三個團長早就在那裏等候着他了,戰鬥工兵一團的團長丘遠林已經負了輕傷,下午迎接德軍反擊的時候他也親自參加了白刃戰,現在肩膀上面的刺刀傷口還在滲血。“庫倫”步兵團的團長韓光烈是參加過漠北戰爭的老軍官了,這個時候也累得歪倒靠在掩蔽部的牆壁上面,只是在那裏抽菸。而十一師三十三團的團長章釭已經重傷後送,現在出席的是代理團長薛劍飛。他的資歷最淺,但是看起來還算是精力最充沛的。彎着腰在掩蔽部裏面走來走去。加上幾個主力營的營長,小而堅固的掩蔽部裏面被擠得滿滿當當的。
王挺走進這裏的時候,一羣人都想站直敬禮。但是高度實在有限,最後只能低聲打招呼:“師長……您怎麼就親自上來了?電話聯繫一樣方便,這裏炮彈不斷的落下來,實在不安全!”王挺微笑着藉着微弱的馬燈光芒看着一張張經過血戰洗禮的臉,點頭還禮,低聲道:“我怎麼就不能上來?指揮位置前移是我們國防軍的老傳統,現在劃給我指揮的部隊都上來了,我守在後面做什麼?你們當我是什麼?大肚子的北洋軍閥,摟着小老婆看部隊打仗?”軍官們正打算爲長官刻意的笑話笑兩聲,王挺就已經板起了臉,走到了貼在牆壁上的地圖前面,護兵給他提着馬燈照亮,他專心的看着那幅地圖,冷冷的問道:“部隊調整完成了嗎?我給了你們三個半小時的時間。”
三個團長對望了一眼,都彎着腰站了起來:“師長,都已經調整完畢。傷員已經後送,新的突擊部隊已經編組完畢,彈藥器材已經補充完成……總計九個連的突擊部隊,骨幹都是青軍會會員,炮火射擊支援計劃也已經溝通聯絡完畢,只是……”
王挺淡淡道:“很好,至於其他的話就不必說了,我知道部隊現在非常疲勞,傷亡也很大。你們也還在擔心德國人會反撲,總部也堅持要你們三個團繼續完成作戰任務。不要抱怨總部過度使用部隊,你們已經熟悉了地形,而且佔據有利出擊陣地。炮火下調整部隊需要很長時間,而現在我們就不能給德國人這些時間!軍人接受任務就應該堅決執行,所以不必多說了!”他示意所有人都站起來,臉上和掛了一層嚴霜似的:“我知道我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場硬碰硬的攻堅作戰,不會再有昨夜攻擊的那種突然性了,但是我們仍然要獲得勝利!遠征軍已經在歐洲打出了軍威國威,我們都知道自己代表着什麼東西!各位需要繼續保持你們已經獲得的榮耀!我是個單純的軍人,我只知道這種榮譽和勝利的感覺就是我追求的一切!因此,攻擊必須準時進行,我就在這個指揮位置上面,如果你們拿不下預定目標,就我上去!反正當灼然司令在早晨七時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要不就是我在這裏向他宣佈勝利的消息,要不就是我也倒在那片山脊上面。現在對錶!”
所有人都舉起手腕開始對錶,王挺沉聲道:“現在是10月6日晚上21點,24點攻擊準時進行。將有六百門大炮支援你們的進攻。九個突擊連,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營長親自帶隊,團長掌握預備隊隨時支援。就這樣,各自準備去吧!”
一羣軍官凜然行禮,轉身就要出去。王挺突然叫住了戰鬥工兵一團的團長丘遠林:“老丘,傷怎麼樣?”丘遠林摸摸肩膀上面的傷口,無聲的笑了笑,只是搖了搖頭。王挺摸着下巴:“遼河連組成的突擊支隊是歸你們團指揮吧。”丘遠林點點頭:“沒錯,這個支隊打得非常好,攻得猛,守得穩。我給他們又加強了一個排的工兵,今夜還是攻擊的主力,師長有什麼問題麼?”王挺搖搖頭:“他們連長那個白家老三,讓他下來吧,換一個連長。白家爲國家死的人夠多的了,給他們家留些種子吧,另外換一個得力的連長……我知道對部隊的戰鬥力有影響,但是這是灼然司令交代的,老大白遲老二白速都以安蒙軍的身份戰死。老三灼然司令無論如何要保下來。”丘遠林的眼神裏面一下多了許多東西,他只是說了一句:“我馬上去調整,請師長放心。”
白火守在戰壕裏面,喝了一大口葡萄酒。讓他緊張的神經稍微緩解了一點。他探出頭看了一眼對面小山的山脊,縮下來對着他的排長笑道:“估計咱們都要趴在山坡上面了。德國鬼子今天晚上可是嚴陣以待啊,看這照明彈打得都沒有停止的時候,咱們屁股上面有幾根毛他們都看得見!現在炮火也停了,看來是準備攢足力氣揍咱們一個狠的。老兄,要寫遺書就趕快吧!”排長也是安蒙軍的老兵了,他看着滿戰壕的弟兄們,有的神色緊張,有的滿不在乎,苦笑道:“還不是要頂硬上?咱們這支部隊,不是硬仗也不找咱們啊!當了一輩子的兵,都打到歐洲來了,和這些洋鬼子刺刀對刺刀,總比對着中國人開槍強吧!幸好洋鬼子自己打起來了,要不這些兵,這些大炮要是哪天壓倒咱們國家門口,我可真是擔心我們能不能把他們趕出去!”白火沒有說話了,只是靠着牆壁想着自己的心思,看着自己戰線後方滿天空炮火閃動的火光,炮彈遠遠的在德國人戰線後方炸開。他摸了摸身上捆的手榴彈和炸藥塊,也許是最後一晚上,自己能夠呼吸法國夜空的空氣了吧!軍隊遠征這裏的意義他很明白,他們也心甘情願的願意爲這場戰爭付出犧牲,這是強國之路!但是他們這樣的犧牲,國家就真的能夠按照他們這些單純熱情的軍官們所希望的方向發展麼?不自覺的他又想起遠征軍青軍會會員祕密開會時李睿參謀長所說的話:“軍隊付出的犧牲是爲了國家,不是爲了那些坐在國家高層的政客!他們指責總統好戰,他們只想坐着享受我們打出來的和平紅利,每一點擴充我們國防武力,發揚我們國威的舉動,他們都要在國家議會,在地方議會拼命阻撓。對於那些現在還在國內的租界不敢收回,對於東北的備戰行動大驚小怪,甚至連義務兵役制度都說三道四!國家的希望絕對不能寄託在他們的身上,國家的未來在於我們身上!當強大的遠征軍勝利結束了這場戰爭,回師國內的時候,也許這個國家就需要一場天翻地覆的變化,大家要知道,總統是支持我們的舉動的!我們是總統最堅實,也是最後的依靠!而總統就是我們國家的希望和未來!”
他握緊了自己的拳頭,要活下來啊!自己想做的事情還有那麼多。可不能在這裏就死去了!夜色正濃,戰火正濃,但是白速這個時候想的,卻是遠在萬里之外的祖國。
戰壕裏面一個軍官順着摸了過來,遠遠的就在低聲的問:“這裏是不是遼河連?白連長呢?”白速看了他一眼,支起身子應道:“我就是白火,什麼事情?”來人是團部的一個副官,他看着白火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上面有命令,白火連長調任總部上尉差遣員,馬上離開陣地到總部報道,連長職務有一排長暫時接替,就這樣,趕緊行動吧!”白火一下愣了:“怎麼回事?我犯了什麼事情,讓我解除連長的職務?”士兵們也一下騷動了起來:“連長爲什麼這個時候下去?咱們連少了他不行!”白火在遼河連裏威望可是很高,而且打仗身先士卒,作戰也有辦法,對士兵們就像兄長一樣關照,弟兄們跟着他打仗就覺得安心,在這個要大家賣命的時候突然讓連長解職,這些老兵們誰也接受不了。看着羣情激憤的樣子,那個副官苦笑道:“白連長,這是總部親自下的命令,說白家流的血夠多的了,給白家留條根。我知道弟兄們的心情,但是這也是命令,趕緊服從執行吧!”
白火脖子一梗:“老子不去!和弟兄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不能我一個人活着!告訴上邊兒,要不把我屍體抬下去,要不就讓老子當這個賣命的連長!我要下去,大哥和二哥在地底下也要戳我的脊樑骨!在這個戰壕當中,大家能夠支撐下來,除了對國家民族的忠誠,就是弟兄們之間生死與共的情誼。要是我在這個時候爲了保自己的命下去,我以後還有臉帶兵麼?請你轉告不管哪一級下這個狗屁命令的長官。還有三個小時就要發起攻擊了,就讓我和弟兄們一起去向敵人火力衝鋒吧!這個時候誰再要我下去,老子的槍也不是喫素的!”
聽着前線轉來的電話,何燧沉默了。到了十二點,無數象白火一樣的華夏好男兒就要繼續捨生忘死的發起攻擊。他們義無反顧。也必然會爲他們這些高級軍官贏得榮譽。他只是希望,這一切犧牲的付出,最後都能夠值得!
戰事眼見就要到達最高潮的時候。
第一百零五章 血戰聖梅朗(四)
“堅直上去了?”
“對,他已經就了他的靠前指揮位置,就在敵人的炮火底下,堅直是老安蒙軍了,又是總參出身的底子,這個時候是最靠得住的,他不會給咱們丟臉。”
聽着李睿的情況彙報,何燧沉默的敲打着桌子。似乎正在認真的考慮着什麼問題一樣。他看着神色堅定的參謀長李睿。他在戰地當中也是軍服筆挺,一塵不染的樣子。目光閃爍,精力充沛,同時也野心勃勃。何燧突然低聲道:“你對這次夜間攻擊怎麼看?這可是一場強攻啊!德國人肯定將拿出他們最後的力量,全力據守他們的戰線,直到援軍趕到的時候。我們能夠順利達成自己的作戰目標麼?”
李睿輕輕的笑了一下,外面的天空仍然被照明彈和炮火閃光照得通明。他也完全知道部隊只要一開始行動就會被發現,這次攻擊估計也就是拿一條條人命朝上填。但是能夠停止發起衝擊的腳步嗎?聖梅朗鎮這個目標就在眼前,只要拿下來,國防軍就做到了幾十萬英法軍隊沒有能夠創造的奇蹟。他們動搖了整條戰線德軍的防禦體系!這樣一戰下來,只要成功,國防軍在歐洲的威名就打出來了。法軍總部現在和他這個參謀長通電話都變得客客氣氣。他們這些東方軍人似乎就成爲了會變魔術的戰場魔法師。大家都對他們寄予厚望。這樣一支軍隊,經過了歐洲激戰之後,帶着不敗的威名返回國內,又能對國內的局勢有怎樣的影響?雖然現在在歐洲戰場上面,但是李睿心中湧動的,更多的卻是一種更大的野心。他在三十歲不到的時候,就成爲了國防軍最高層的軍官之一,未來還將是一支數十萬遠征軍的總參謀長。在他心中,有着比雨辰更加強烈的天賦使命的感覺。這一場場勝利,不過是他傳奇的開始。而現在自己這位總是沉默而想得太多的司令官,將註定是被時代所拋棄的人物。
“灼然,你儘管放心,遠征軍的戰鬥力,我有最大的信心,相信你也毫不懷疑他們的戰鬥能力,沒有完成既定作戰目標,他們會奮戰到死的。現在你考慮的問題不應該是聖梅朗的戰事了,而是這戰以後,如何利用我軍因爲勝利獲得的地位。在歐洲戰事上面牟取一個獨立的地位!只要能讓咱們放手獨立作戰,我敢保證,以後每個法國人看着我們的軍旗,就象看到救星一樣!”
聽着參謀長的豪情壯志,何燧卻笑不出來。他選擇這次加入戰線完全是從軍事角度考慮問題的。遠征軍赴法一個月,國內通報情況,第二批部隊將在明年年初抵達歐洲。這個時候部隊經過一下鍛鍊,接着就應該是修整,得到了充足經驗的部隊就可以成爲未來大軍團的骨幹。不然讓大部隊貿然踏入這空前激烈的戰場,未來的損失將是驚人的。所以他才選擇了這次協約國軍隊佔據絕對優勢的攻勢作戰當中加入。而不用在曠日持久的塹壕戰當中消耗國防軍的實力和銳氣。部隊一經投入戰鬥,有着相當強悍戰鬥力和充沛戰鬥意志的軍隊果然取得了出乎歐洲人意料的戰果。但是取得這樣的成績也有相當的偶然性。德國人對遠征軍的作戰方式並不熟悉,遠征軍經過青島等等歷次戰役已經總結出了一些在現代強火力下作戰的新的戰術原則,而歐洲軍隊纔是剛剛開始調整。協約國提供的火力支援佔據壓倒優勢,而且雙方已經惡戰良久,當面的德軍消耗很大。他們又佔據了發動戰鬥的突然性。
如果僅因爲這樣,就認爲自己無敵於天下,這種想法是非常危險的。而且他明白自己這位參謀長,他已經變得對這個武裝團體的威力非常迷信,認爲這支軍隊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不管是戰鬥還是其他什麼。他甚至以爲自己就是這種威力的某種代表。必然將隨着這支武裝團體成爲一種更加耀眼的存在。但是這些話他都埋藏在自己的心裏。只要自己在軍隊一天,他就要確保這支歷史上面空前強大,甚至超越了歷史應有強大程度的軍隊,不會向着一個危險的方向前進。除了爭取軍人的勝利,這個就是他現在還掛着中將肩章所負擔下的使命。他和李睿在一起指揮戰事,但是他和李睿都明白,兩人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兩個人。
何燧沉吟着點頭,望着外面一片通紅的夜空:“是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勝利就在前面朝咱們招手,不應該再有半點猶豫了。作爲軍人,將自己的對手踏在腳下,拔下他們的軍旗,讓他們投降,讓他們潰退,建立自己的榮譽和軍威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弟兄們看來都非常期待獲得最後的勝利……準備吧,準時發起攻擊!預備部隊做好準備,只要前面一打開突破口,就跟進擴大戰果。這次我們的攻擊不做停頓,一直到拿下聖梅朗爲止!”
時間慢慢的走到了午夜十二點,不僅僅是中國遠征軍的上下官兵。連法國戰時總司令霞飛元帥都帶着他的幕僚趕到了十一集團軍的司令部。法國和英國在香巴尼方向的第二階段攻擊非常不順利,戰事已經陷入膠着狀態,在這裏中國遠征軍獲得了突破。協約國當然立即將攻擊重心改變了過來,阿圖瓦戰線的部隊全部都發起了攻擊,牽制住當面的德軍。貝當將軍的第二集團軍本來是香巴尼方向的預備隊,現在也通過鐵路緊急向西輸送,本來這裏的法國十一預備集團軍的部隊也做好了加入戰線的準備。幾個重炮單位加上支援單位也緊急向這裏調動。法國人和英國人也明白,德國人也在抓緊一切的時間,和他們一樣調整部署。防止整條戰線的最後崩潰,現在雙方爭搶的就是時間,而且還要看中國遠征軍能不能夠繼續達成突破!只要拿下聖梅朗,這場規模空前的戰事纔有獲得勝利的可能!
在午夜十二點之前,有着鋼鐵意志,甚至有着鋼鐵外表的法國戰時總司令走進了雷歇瓦爾將軍的指揮部,跟着他的是一大羣幕僚和將軍。在這個寬敞堅固,而且遠離前方的司令部裏看了一眼,霞飛低聲問道:“何呢?他不在這個司令部麼?”勤務兵趕緊給趕了遠路而來的霞飛元帥遞上咖啡,他一擺手拒絕了。雷歇瓦爾中將立正報告道:“元帥閣下,何不在這裏,他靠前指揮了……非常靠前,他們的軍司令部大概離戰線不過四五公里的距離,在德國人的野炮射程範圍之內。”
霞飛一驚,只是點點頭:“這羣東方來的戰爭怪物……雖然現代戰爭已經不是靠前指揮就能夠打贏的了,但是我還是很佩服他們的勇氣……十二點這些東方人就要發起總攻了麼?情況如何?”
地圖上面的標記已經很清楚了,焦點就在聖梅朗,甚至不用雷歇瓦爾彙報。霞飛在地圖上面掃一眼就能發現,現在全線都在攻擊,炮兵從天明一直打到天黑。德國人已經無力從右翼抽調部隊增援這個可能的突破口,只有指望後方上來的預備隊。只要今天能撕開當面德國人這條看起來相當薄弱的防線,就能打開一個口子!德國人不想被殲滅,就只有後退,將這個突出部拉平。那麼巴黎從去年開始一直面臨的威脅就被解除了!士氣得到大大提高的協約國軍隊還可以不斷的向德軍發起攻擊,趁他們還有相當部隊被東線牽制的時候,一舉解決西線的問題!霞飛元帥終於覺得自己搖搖欲墜的地位有些穩固下來,不由得也鬆了一口氣。他指示道:“中國人要什麼,給他們!要炮火,全部都給他們辦到!只要這幫傢伙還能打仗,還能爲我們撕開突破口,他們就是耶酥!上帝啊,我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有一天也這麼愛中國人!”他身邊的幕僚們都低聲的笑了,老元帥可真夠坦白的。但是這的確是大家現在的心情。
雷歇瓦爾笑道:“我們已經儘可能的加強了他們,現在準備了六百五十門大炮支援他們的攻勢,甚至把其他法國部隊的火炮都抽調過來了。現在有七十個炮兵連在持續射擊,還有更多的炮兵連等着十二點一到就準時開火。他們要求掩護側翼,法國部隊已經運動上去了,他們要卡車,要軍醫,要物資,要炸藥,也全部滿足了他們的要求,現在就看十二點這場攻擊了!”霞飛點頭坐了下來,終於伸手要了一杯咖啡:“我們就在這裏等着,看着中國人怎麼繼續他們這場攻勢!”
到了十一點四十五分,全線的炮火同時沉寂下來,德國人的炮兵本來就一直沒有還擊。一是在法軍優勢炮火下,怕還擊暴露射擊位置。戰前就被壓制,二也是在積蓄氣力。等待着敵人的攻擊。法軍和中國軍隊的炮火本來有部分一直在射擊,破壞德國人的陣地,限制他們的運動。但是在這個時候,都不祥的停止了下來。雙方戰壕裏面的士兵都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緊張得嘴巴里面乾乾的,誰都知道,在這突然平靜的後面,即將席捲起一場巨大的風暴!更多的照明彈從德國戰線方向升起,照得戰場一片慘白。除了在陣地上面留下了觀察哨位之外,其餘人都擠在防炮洞裏面,等待着敵人的攻擊開始。
白火握着自己的長苗大鏡面匣子槍,耐心的檢查着自己滿身掛着的手榴彈。在戰前大家都有些緊張的時刻,他卻顯得好整以暇。一排長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連長,一打響我帶着弟兄們先上吧,你在後面押陣,不衝進敵人的戰壕裏面,我不回來見你,放心,我兄弟七個。死了孃老子也有人養。”白火看了他一眼,把法國造的防毒面具朝頭上套,聲音從底下傳出來顯得悶悶的:“去你孃的吧,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幹了軍人這一行,還指望在後面就是安全的?弟兄們生死在一起,多的話就不要說了……”看着一排長無語沉默,他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覺得我們在這裏付出犧牲,能讓國家變得更好麼?”
一排長一愣:“當然,不然我們來這裏做什麼?”白火在防毒面具下的神情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他似乎低聲嘟囔了一句:“不見得啊……有些傢伙放在國內,就是禍害,指望我們軍隊的時候還在後面呢,老哥,要活下來啊!”
時針和分針終於在午夜零時的時候重合在一起,法國陣線一方的所有火力頓時同時打響。六百五十門大炮,還有數百門的迫擊炮,成一個半環形向德國人的山脊陣地開始吼叫。從後方望去,一瞬間無數的炸點幾乎同時在山脊上面爆開。小山的棱線一下高出了幾十米,這幾十米的高度,完全是由硝煙和火光組成的!這座普通的法國小山,幾乎在一瞬間就變成了維蘇威火山!在山脊陣地上面炸開的炮彈全是高爆彈和延時爆破的半穿甲彈。七十五毫米山炮野炮羣重點掃蕩陣地前面的障礙物,而迫擊炮和重榴彈炮集中打擊戰壕工事。重加農炮超越射擊,而且發射的炮彈有一半是毒氣彈,給後方增援上來的道路打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火和毒氣組成的高牆。還有三百零五毫米的重型臼炮發射的炮彈,每一發在陣地上面炸開,掀起的塵土就像一道完全由泥土和石塊組成的瀑布一樣!
在這一瞬間,在戰壕裏面的中國士兵覺得對面的山脊就要向他們倒下來一樣。在歐洲戰場上,炮兵這個戰爭之神的威力,已經發揮到了極至!如果那位異常重視炮兵運用的拿破崙皇帝在場,面對着這樣由炮兵所主宰的戰場,他會羞愧的覺得,他的那些戰役就像在過家家一樣!人類在想出殺戮自己同胞的手段上面,有着最快的進步。
德國方面的炮火反擊也非常快,他們拼湊了二百一十三門火炮,加上一百九十門各種口徑的迫擊炮,不少還是從中國兵工廠購買的產品。按照戰前制定的炮火運用計劃,只有一半進行反擊,不進行反炮兵作戰,只是重點打擊對方的出發陣地,將對方步兵按死在戰壕裏面。還有一半火力狡猾的隱藏着,等待着最要緊的時候纔開始吼叫。在法國人壓倒優勢的火力面前。他們的還擊看起來並不是很有力。但是由於中國軍隊的出發陣地曾經是他們的陣地,那裏的射程早就標定完畢,射擊同樣是非常準確,炮彈紛紛的戰壕前後左右落下,震的中國兵們在戰壕裏面搖搖晃晃。偶爾有一聲沉悶的爆響,那是炮彈打在戰壕當中,頓時就有捆滿炸藥等待發起進攻的工兵在炮火下被殉爆,引起更大的爆炸。其中一發七十七毫米野戰炮的榴彈,引起的殉爆讓整整一個戰鬥工兵排非死即傷!
王挺所在的掩蔽部也在德國人的炮火下動盪,幾發炮彈落得很近,巨大的聲響震的掛着的幾盞馬燈同時熄滅。王挺摸索着拿起一部電話,一搖不通。趕緊又摸第二部,終於要通了總部的炮兵參謀主任:“告訴法國佬,他們的重炮到哪裏去了?壓制敵人的野戰炮兵!他們就在山脊後面,以大射角朝我們這裏射擊,要是壓制不下去,不要等衝鋒我們就傷亡慘重!我們可蹲在德國人的鼻子底下,作爲進攻出發陣地,沒有比這地形更糟糕的地方了!要是再讓德國人炮兵這樣逞威風,打完仗老子非去斃了那個法國炮兵指揮官不可!”
不知道統一指揮法國炮羣射擊的十一集團軍少將炮兵主任雷曼少將是不是聽到了王挺的威脅,法國炮羣似乎也感覺到被德軍反擊的炮火侮辱了。立即加大的射擊密度,包括中國直屬炮羣的火力,相當部分轉向了山脊背後,壓制德國人直接支援的炮羣。同時落在山脊陣地上面的炮彈數量更大了。爆炸的硝煙已經完全將德國人的陣地淹沒。德國人辛辛苦苦,在炮火下埋設的地雷被一顆顆的引爆,拉的伏地鐵絲網飛上了半空。炮彈的爆炸聲音已經連成了一個轟然的巨響。不知道在炮火籠罩下的德國人怎麼樣,這一方的中國士兵們都捂着耳朵大張着嘴祈禱着這個炮擊趕緊延伸過去。雖然他們是進攻一方,都快要忍受不了這種要將心臟從嘴巴里面震出來的劇烈振盪了!
炮火經過半個小時的射擊,終於向後延伸,沿線的信號彈也此起彼伏的升起。機關槍火力同時開始射擊,上百條火舌同時向德國人的陣地延伸,似乎就在爲步兵指引衝擊的道路一樣。火光中可以發現山脊陣地之前已經被炮彈打得稀爛。到處都是障礙物的碎片。中國步兵的衝擊就要開始了?在棱線背面隱蔽的德國步兵紛紛的湧向了已經被削掉一層的山脊陣地的戰壕裏面,匆忙的架起了機關槍步槍。炮兵彈幕過後,緊接而來的就是步兵衝鋒!不能給他們衝擊的餘地!但是當德國兵喘着粗氣加好了步槍機槍之後,卻發現在一片火光映照之下,除了上百挺機關槍在瘋狂射擊之外,沒有一個步兵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之內!一個德軍上尉連長突然直起了身子:“後退!隱蔽!”
已經來不及了,呼嘯的炮羣拋灑的死亡之火又從天而降!本來向後方延伸射擊的強大炮火全部又轉了回來!如果德國人有充足的縱深他們也許不會上這種當,但是現在他們已經退無可退,一條戰壕都不能放棄!炮彈在德國人擠得滿滿當當的戰壕當中炸開,慘叫聲似乎一時連炮火劇烈爆炸的聲音都壓了下去。滿天飛舞的現在不是被炸起的泥土,而是人的殘肢斷臂和鋼鐵的碎片!德國兵連滾帶爬的朝棱線翻了回去,炮火一路籠罩着他們。每一發炮彈幾乎都會帶來傷亡!在遠處觀察着山脊陣地的林登貝格上校似乎也能夠聽見他的官兵們垂死的叫聲,痛苦的閉上了眼睛,這幫狡猾的中國人!每一個日爾曼子弟的生命抵得上他們十個人的性命啊!德國軍隊怎麼可能在中國人面前被打得這麼狼狽?這位上校似乎忘記了,在去年的青島,同樣有幾千德國兵走進了中國人的戰俘營!
炮火越來越烈,持續肆虐的時間超過了半個小時。德軍開火反擊的那一半炮羣在對方的優勢火力下,要不被打垮,要不就趕緊轉移陣地,已經立即進行反擊。他們的炮羣指揮官不斷的電話請示林登貝格上校,是不是讓隱藏的一半炮羣立即開火,分擔一下步兵現在承受的壓力?但是被上校斷然的拒絕了。這剩下的火力,要使用在最要緊的時候!眼看着德國人的炮火已經漸漸的從壓制射擊轉成了彈幕射擊,重型火炮的射擊也再次延伸。中國人出發陣地上面的信號彈再一次的在天空上面紛紛升起。這次是來真的還是來假的?
白火率先跳出了戰壕,大戰的激動讓他在這一刻眼睛充血,渾身被這兇猛炮擊,敵我雙方死傷激起的嗜血心理已經無法遏制。他舉起了一面紅色的軍旗,用力的在空中招展。同時一把扯下了已經戴好的防毒面具:“弟兄們,爲了勝利,爲了祖國,前進!聖梅朗就在我們的刺刀前面!”無數中國士兵紛紛躍出了戰壕,在這一刻,這些義無反顧黃色浪潮,還有在他們身前閃爍倒映着血光的刺刀海洋,是那樣的不可阻擋。
第一百零六章 血戰聖梅朗(五)
白火端着德國馬槍衝在隊伍的最前面,徐進彈幕就在他們前方六七十碼的距離。那是一片由七十五毫米山野炮彈構成的掩護幕。每個人都扯開嗓子吶喊,在整個夜空迴盪成一片不可阻擋的聲浪,從高空向下看去,就能看到一片刺刀構成的閃光。還要刺刀後面那些更具殺傷力的士兵。這些部隊多是從1911年就開始入伍,在江北軍到國防軍這個團體作戰的老兵。他們無所畏懼,他們裝備精良,他們戰無不勝。到了歐洲,白種人有意無意的蔑視,也讓他們憋足了勁要證明自己。英國戰史學家李德·哈特在他的軍事歷史鉅著《西洋世界軍事史》當中也專門花了一個章節描述這次聖梅朗之戰:“……這些黃色皮膚的士兵躍出戰壕,他們撕心裂肺的吶喊聲音籠罩了整個戰場。日俄戰爭時曾經出現的那種東方士兵冒着俄國人的炮火及機關槍子彈向前衝鋒的那種讓西洋世界感到是一場噩夢般的場景,似乎又在法國戰場重現了。不過這次,是西方國家打開了東洋世界真正走上世界舞臺的魔瓶。這些守紀律,能夠忍受最大苦難,同時因爲貧窮和歷史上的屈辱而滿懷憤怒的黃種士兵,在他們非常年輕的軍官團的率領下,向德國人據守的山脊發起鋪天蓋地的衝鋒的時候。在夜空下,所有觀戰的協約國軍官們都感到了戰慄。那是從成吉思汗的時代起,就深埋在每個歐洲人心底那種根深蒂固對黃禍的擔憂。我們也許就此讓東洋世界就此覺醒。在戰後,我們如何才能平衡亞洲那四億人民對他們新的權力的需求?作爲一個英國軍官,我感到了帝國在亞洲利益體系的崩潰,也許就從這次衝鋒開始。但是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有我一樣的想法。法國人在慶幸這支中國軍隊的英勇善戰,在樂滋滋的計算可以節省多少高盧子弟的鮮血。英國人在慶幸可以在大陸軍的計劃上面少花點錢,可以在這次大戰中繼續加強皇家海軍的地位……新大陸和甦醒的亞洲從兩面向舊大陸的權威進行挑戰的場景,卻被他們認爲是一種夢囈!
我們自己埋葬了舊大陸的黃金時代,這場愚蠢的歐洲戰爭也許根本不必要發生。我可以預測無數的皇冠將滾落在街頭,搖搖欲墜的俄國羅曼索夫王朝將轟然倒塌,平衡整個歐洲局勢的中歐霸權將變得粉碎。而日本和中國必將在戰後爭奪亞洲的霸權——背後有着美國操縱亞洲局勢的影子!怎麼樣才能挽救這個舊大陸,在一切都已經被粉碎的時候?也許到了下一場世界性的戰爭當中,我們將不得不依靠新大陸,雙手交出我們三百年來獲得的霸權,換取他們來拯救整個舊大陸!在那一刻,所有人看到的是聖梅朗戰線即將取得的勝利,而作爲一個歷史學家,我卻看到的是整個時代的變遷……”
不管李德·哈特先生當時的感慨,在場所有在衝鋒途中的中國士兵們卻是喘着粗氣,努力的在已經被打成一片泥濘的衝鋒道路上面掙扎向前。機動的炮火準備戰術讓德國人還在爲進不進入戰壕進行抵抗遲疑的時候,他們要儘可能的多前進一些道路!直到和德國人鼻子碰鼻子,用手榴彈和刺刀將他們從這道山脊趕下去!衝在第一排的全是部隊裏面年輕的尉官們。他們是整個軍隊的精華團體,也是最狂熱,最勇敢的團體。這些軍官多隻接受了一年半甚至還不到這個時間的速成教育,和北洋還有前清遺留下來的各種勢力幾乎沒有瓜葛。從進入國防軍這個團體開始就充滿了對雨辰的信仰,對軍隊戰鬥力的信仰。他們從不懷疑自己會失敗,也從不懷疑他們所擁有的戰鬥力!最重要的,他們從不懷疑他們的信念!這些尉官都端着德國造的馬槍,刺刀閃亮,有的人端着兩把長苗大鏡面匣子,身上滿是手榴彈。衝在前面,就是一種表率!後面的士兵全是專門用來進行戰壕掃蕩作戰的,不少人裝備了從美國購買的大口徑霰彈槍。一發大號的獵鹿子彈打出去,在戰壕裏面簡直就像一把鐵掃帚!他們中間的戰鬥工兵,身上全是爆破器材,這也是國防軍的傳統了,面前有沒有被炮火掃掉的火力點的話。他們就用這些炸藥甚至是自己的血肉將他們送上天!衝在最後面的士兵都是將劉易斯機關槍用肩帶斜挎在身上,每人除了揹負兩個彈鼓之外,跟在身邊的彈藥手還帶着四個彈鼓。這不僅是伴隨的自動火力支援,而且在拿下了敵人的戰壕之後,這些機關槍也是打退敵人反擊的利器!這一次衝擊,王挺已經將他麾下所有的精銳力量都使用了上去。就差他自己端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跟上去了。
德國人終於在炮火當中反應了過來,再一次的亂紛紛的湧進了戰壕,正好就是第一波的徐進彈幕砸在他們頭上的時候。戰壕裏面到處都是爆炸的聲音。人的肢體四下亂飛。透過被強烈爆炸吹散的煙幕,這些已經忍受了一個白天接着半個夜晚炮火轟擊而變得有些麻木的灰制服戰壕牲口們瞪大眼睛發現了山脊下一波波湧上來的黃色軍裝的中國士兵!德語口令聲在炮彈爆炸當中刺耳的響了起來,軍官們紅着眼睛督促士兵們把機關槍架起來,一支支上好刺刀的九八式步槍同時伸出了戰壕,幾乎沒有停頓的就一起發射了!匆忙加起來的三十七毫米戰壕炮,六十毫米迫擊炮也開始吼叫,一發發的炮彈在進攻隊列裏面炸開。守備在一線的德軍團長對着電話聲嘶力竭的請求炮火覆蓋當面陣地!零距離,子母彈。就這樣打吧!中國人轉眼就衝到他們鼻子下面來了!
接到電話的林登貝格上校也知道這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他馬上要通一直隱蔽的炮羣的電話,扯着嗓子下達了命令:“射擊!射擊!山脊零距離,無修正,急速射!”
衝在最前面的白火就看見他左右的那些排長連長們象是同時被人猛推了一把似的仰天栽倒。然後才聽見噼裏啪啦的各種槍支射擊的聲音。子彈嗖嗖的從他身邊掠過,然後就在衝鋒隊形當中濺起了滿天的血光!一個戰鬥工兵身上的炸藥塊被打炸了,轟的一聲巨響,周圍的士兵都被掀上了天。隊伍裏面就聽見一陣陣不可遏制的慘叫的聲音。士兵軍官們接二連三的倒在地上,但是他們衝鋒的腳步仍然沒有停止!迫擊炮彈和三十七毫米的炮彈也在隊伍當中炸開,一道道夾雜着泥漿的煙柱在隊伍當中升起。每一次爆發都有幾個人同時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德國人一挺馬克沁機槍幾乎就在他面前在開火。他們衝得是如此之快,在德國人才開始發揮他們火力的時候,大隊已經衝到了他們的鼻子底下!白火眼前只有那架在瘋狂搖擺着射擊的重機關槍,他也無暇考慮怎麼沒有打中他這個目標。從肩膀上摘下一顆手榴彈用力的就扔了出去!同時還看到十幾枚手榴彈一起飛向了那個方向!轟轟爆炸聲音響成一片,那挺機槍整個的從沙包搭起的射擊臺上面垮了下去。一頂德國人的鋼盔飛了出來,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面。白火趔趄了一下,又揮起步槍大喊:“上啊!加把勁,就要衝進敵人的戰壕裏面了!挑死他們!”
喊聲還沒有落下的時候,就聽見頭頂一片尖利的呼嘯聲音。還沒轉過神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無數發的大口徑炮彈就在這個陣地的前沿,甚至在德國人自己的戰壕裏面同時炸開!德國人的炮羣在這個時候發威了!白火上尉被氣浪重重的推了一把,整個人都飛了起來一下趴在了德國人的戰壕前面,他眼睛冒着金星,但是放眼出去什麼也看不見,耳朵裏面也全是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音轟隆的連成一片。身子下面的大地在劇烈的抖動着,灼熱的彈片就呼嘯着四下飛舞,掠過他耳邊鑽進土裏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都被烤焦了!有些炮彈還是裝了白磷的燃燒彈。一發炸開,周圍一羣士兵就渾身是火的向下滾去,這種火焰一直燒到皮膚裏面,甚至連彈坑裏面的泥水都無法熄滅這些火苗!白火趴在那裏,腦子裏面被震得木木的。只有一個念頭才這地獄一般的時刻閃動,他媽的這些德國人的大炮剛纔藏在哪裏的,這一場炮擊下來,自己連的弟兄還能有幾個人是活着的!
王挺本來趴在戰壕裏面,探出半個頭一手抓着電話耳機,一手捏着望遠鏡看着自己麾下的精銳在朝前衝擊。前面炮火掩護的運用,在他的直接指揮調遣下顯得非常靈活有效,將德國人真真假假的揍得縮在防炮洞裏面有點不敢出來。接着轉爲徐進彈幕掩護,步兵們跟在後面衝得飛快,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越過了幾百碼的距離,一下衝上了山脊!看着士兵們紛紛亮出了刺刀,吶喊的聲音鋪天蓋地。他忍不住都對着電話機子大喊:“司令!參謀長!看見了嗎?咱們衝上去了!馬上就是全線突破!可以考慮動用軍預備隊了,馬上就可以繼續擴張戰果,一舉將聖梅朗鎮拿下來!”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看到一陣的山搖地動。德國人的支援炮羣突然打破了沉默,大羣大羣的炮彈落在了山脊陣地的前後左右。爆炸起的煙柱塵土整個的將衝鋒隊伍遮蓋住了!前方傳來了連炮彈爆炸聲音都壓不住的慘烈呼叫的聲音。這是自己麾下虎賁垂死發出的聲音!一瞬間王挺覺得血都頂上了腦門,眼睛望出去都是通紅的一片,他不敢置信的對着電話大吼:“德國大炮!德國大炮!他媽的我們炮兵沒有把他們壓制住!這些德國大炮從哪裏來的?老子的兵啊!炮羣是誰指揮的?老子崩了他!老子的兵啊!”
電話裏面王挺的吼聲清晰的傳到了李睿的耳中,作爲參謀長,他一直負責協調聯繫着前後方火力支援的溝通工作。王挺一開始興奮的喊聲讓他也是一陣高興。接着就聽到了這樣一個惡噩耗!德國人隱藏了相當的炮兵火力,突然的使用出來,一下就覆蓋了發起衝擊的步兵集羣!他額頭滿是冷汗,抬頭向掩蔽部外面望去,何燧就站在那裏,雙腿叉開,舉着望遠鏡一動不動的看着不遠處山脊陣地上面的殺戮,炮火將他的身影映照得通紅,一動不動的就像一尊雕塑。李睿正準備搖電話詢問炮羣方向,看有沒有觀測到敵炮羣的射擊位置,馬上調整火力進行反壓制。又在想是不是發信號讓步兵撤下來。就看見何燧突然轉身大步走進了掩蔽部裏面,拍着桌子斷然道:“炮火是從聖梅朗鎮西北方向打過來的,那裏就是他們的隱藏炮羣!命令炮兵,觀察確實後全力進行壓制。要是三十分鐘之內不能將敵火壓制下去,管他指揮官是哪個國家的天王老子,老子也要找他算帳!”李睿急促的問道:“步兵呢?還上不上?撤不撤?”何燧又一拍桌子:“德國人炮火不壓制下去,上多少都是找死,命令王堅直,發信號,掩護他們撤下來,重新組織隊形,等會再上!真他媽的,都撲到敵人陣地前面了!”
到了戰鬥激烈進行的時候,何燧就完全象當年上海起兵時候那個熱血豪情的青年軍官了,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在戰場上面把敵人壓倒!除了爭取勝利還是爭取勝利!
一道道的命令緊急的四下傳達下去,本來打得都有點略顯疲憊的中法聯合炮羣又振作精神開始吼叫起來。德國人炮兵陣地在山脊後面,聖梅朗鎮的西北方,因爲有一個樹林遮蔽。觀察他們的炮口閃光並不是那麼的確實。只好採取了概略射擊。二百多門遠射程炮開始以急速射進行覆蓋,一層一層的推過去。炮彈爆炸的閃光將聖梅朗鎮都照得通明。炮彈呼嘯着在步兵頭頂交錯掠過,炮兵們都脫光了膀子大幹,一馬車一馬車的彈藥輸送上來,一轉眼就打個精光。炮兵陣地上面全是堆積如山的炮彈藤條箱還有冒着熱氣的彈殼。裝填手早就累垮了一批又一批,現在都是後方的步兵頂上充當裝填手。無數的火炮打得炮管發熱彎曲,炮架斷裂,炮閘膨脹無法關閉。硝煙濃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就算是這樣,他們仍然在持續發射!戰事到了這個時候,每個參戰的人員都陷入了瘋狂,勝利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偏偏該死的敵人阻撓了這一切,爲了贏得勝利,就必須要撕碎他們,不管用什麼手段!十多分鐘的炮火急速射過後,至少幹出去二千多發炮彈,山脊後面聖梅朗鎮西邊的小樹林被打得烈火熊熊升騰而起。德國炮羣雖然仍然在堅持發射,但是火力烈度明顯得降了下來。這次在這個戰場上面,協約國軍隊擁有的最大優勢就是炮兵優勢!
白火沉重的搖了搖頭,他幾乎已經被半埋進泥土裏面了。雖然炮彈還在周圍不斷的炸開,但是已經沒有了剛纔那種鋪天蓋地的恐怖景象。透過濃重的硝煙向自己的身後望去,在有限的視線範圍之內,他看不到一個活動的身影。難道自己的弟兄們都被打到了?德國人就在他鼻子前面的陣地也是一片沉寂,剛纔那陣炮火可是無差別的覆蓋。他支撐着自己的身體朝前爬去,這個時候也許後方在不斷的打信號彈催促他們撤下去呢。可是自己到了這個位置,只能向前,絕對不能後退一步!剛纔這一陣炮火,不知道多少遼河連的弟兄喪命。自己就算撤下去,還有臉面對他們嗎?死也要死在德國人的戰壕裏面!他伸手抓住一個沙袋,一個翻身就滾進了德國人的戰壕裏面,他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受傷,身上還有力氣,真是萬幸!
三個德國人的屍體四仰八叉的橫在戰壕裏面他剛纔落足的地方,看來是被他們自己的炮彈打掉的,一挺馬克沁機槍早就散了架子,零件飛得到處都是。他抽出身上唯一還在的一把長苗大鏡面匣子,又摸了兩顆手榴彈別在腰裏。向右邊就摸了過去。沒走幾步一腳就踩在了一個趴在那裏躲炮彈的德國兵的身上,那傢伙掙扎着就想爬起來,白火噹噹噹三槍就打在他身上。戰壕拐彎的地方啪的響起了步槍射擊的聲音,白火一閃身靠在戰壕牆壁上面,兩發子彈打在泥土裏啾啾兩響。他一咬牙就拉弦扔出了一枚又長又重的德國手榴彈。轟的一聲爆響,泥土劈頭蓋臉的打了他一身,一條德國兵的胳膊飛出去老遠!他媽的,就這樣幹吧!老子殺一個夠本,現在都已經有的賺了!
戰壕裏面突然響起的槍聲就是信號,那些倖存的趴在地上的遼河連士兵們,聽見了他們前方戰壕突然響起的槍聲和手榴彈爆炸的聲音。一個個搖着被震得昏昏沉沉的頭爬了起來。他們這些忠勇樸實的士兵們心目中就一個念頭,既然德國人的炮火減弱了,他們就要完成他們攻擊的使命!幾十條倖存的人影,抓着他們手中能找到的一切武器,有的人還是空手,就這麼向戰壕撲了過去。整條戰線上倖存的攻擊士兵都掙扎着爬了起來,撲向敵人的陣地!在他們的身後,命令他們撤下來的信號彈不停的躍上夜空。但是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上一眼。他們腦海當中已經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了。衝上去,給自己的弟兄們報仇!搶下這道該死的陣地!德國人也同樣從炮火的轟擊之後反應了過來,這些奉命死守的軍人同樣撲上了他們的射擊位置,步槍和殘存的機槍又開始吼叫了起來,雖然一時間他們昏昏沉沉的連目標在哪裏都搞不清楚!在這一刻,雙方的軍人都拿出了最後的勇氣,而都顯得同樣的優秀。
白火的匣子槍子彈早就打完了,他在戰壕裏面摸到什麼就用什麼打,甚至連德國人的破鋼盔都扔了出去!他佔據的這道戰壕有十多米長,已經零星的有自己的弟兄撲了進來。反應過來的德國人迅速向這個突破口兩邊湧過來。剛衝上來十幾個弟兄就紛紛死傷。最後還是剩下白火一個人在孤軍奮戰。子彈在戰壕裏面嗖嗖飛舞,不斷的有手榴彈扔過來,他揮着一把不知道從哪裏摸過來的工兵鏟向打棒球一樣把那些手榴彈打回去。後面幾個德國兵摸了上來,他也顧不得扔過來的手榴彈了,揮着工兵鏟轉身就劈開了衝在前面的那個德國兵的腦袋!一枚手榴彈落在了他的身後,轟的一聲炸開了,氣浪將他整個摔在了戰壕牆壁上面!更多的德國兵從兩頭湧了上來,而白火已經不能動彈了,只能睜大眼睛看着眼前這一切,所有的景象在他眼睛當中已經成了慢動作。一個挎着劉易斯機關槍,滿臉是血的中國士兵躍進了他的眼簾,他站在戰壕壁上面,機關槍吼叫着向兩邊擺動着射擊,湧上來的德國士兵在狹窄的戰壕裏面被打得人仰馬翻,接着又是更多的人湧了上來,一發迫擊炮彈在這裏炸開,幾個中國士兵被掀翻了,但是他們前進的洪流仍然不可遏制!
王挺守在戰壕裏面,已經是熱淚盈眶,他對着電話吼出了後來被載入國防軍史冊的一句話:“我們傷亡慘重,我們建制混亂,我們奉命撤退,但是我們仍然在進攻!”
第一百零七章 血戰聖梅朗(完)
“上上上!”出發陣地裏面滿滿當當的都是等待增援上去的步兵。每個人都血脈賁張。就在他們前方几百碼遠的距離,他們那些傷亡慘重的先頭部隊的弟兄們正在用盡他們最後的力氣和德國人在奮勇廝殺!在他們身後,法國人的炮羣似乎也見證了這些中國步兵的英勇。以最高的速率,最猛烈的火力壓制着對方的炮羣,封鎖着德國人增援上來的道路。不時還有德國人的炮彈在出發陣地上面,在衝擊道路上面炸開。德國人也急眼了,冒着對手猛烈的炮火,拼命的在開火反擊,預備隊也開始整頓,準備朝山脊陣地上面增援。
戰壕裏面各個下級軍官焦急的看着自己的手下準備完畢,看着信號彈升起就大喊一聲:“上!”就率先衝了出去!接着就是爭先恐後的步兵,跟着軍官們冒着彈雨向山脊陣地吶喊着衝鋒!王挺在戰壕裏面走來走去,炮彈在周圍落下,他也不彎一下腰。只是拍打着每一個在他身邊的軍官士兵,這個時候不用說話,大家都明白這位師長心裏的意思。就是衝上去,增援自己正在苦戰的兄弟,把山脊陣地拿下來,掃蕩整個聖梅朗戰線!除了突擊部隊,王挺又緊急的將自己三個多營的預備部隊拉了上來,後方的預備兵力也在不斷的朝前運動。都是準備加入正在死斗的戰線當中,突擊部隊以他們的勇氣和犧牲,打開了通往勝利的道路,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握住這個機會!雙方都沒有料到,在這麼突然慘烈的炮火打擊下,面前還有整然的防禦體系,這些被炮彈打得七零八落,傷亡慘重的突擊部隊還是衝進了敵人的陣線!
在山脊上面,激烈的廝殺仍然在進行着,突進去的殘兵苦守着幾個佔據的地段,抵抗着德國人從兩端發起的兇猛反擊。雙方的槍口抵着槍口,刺刀對着刺刀。子彈在戰壕裏面橫飛,手榴彈互相投擲,爆炸都已經分不出個數。雙方都不知道打倒的是對方還是自己人。慘烈的肉搏戰在每一個地段進行着,同歸於盡成了最普遍發生的事情。整條山脊戰線就象被打開了鍋一樣。各種各樣代表不同意思的信號彈在那裏升起。有呼叫援兵趕緊上來的,有要求炮火支援的,還有的乾脆就是情急亂打。雙方的炮彈都在互相增援上來的道路上面拍擊着。犁出一道道火的封鎖線。而雙方的預備隊就冒着這樣的炮火,不顧傷亡的朝上湧動。似乎這些炮彈不過就是一場普通的小雨一樣。只要中國軍隊的預備隊先衝上去,那麼這條山脊陣地就整個崩潰,如果德國軍隊的預備隊先衝上來,那麼還有封鎖住整個突破口,穩住整條戰線的可能!雙方的指揮官在這個時候都狂熱了。王挺站在戰壕上面,不顧紛飛的彈雨,甩開了幾個參謀護兵的拉扯,不斷指揮着預備隊填上去,湧上去,殺上去!而林登貝格在他的地下指揮室裏面,也幾乎將地板跳通了,喊啞了嗓子督促薩克森一百二十七,一百四十兩個擲彈兵團將他們最後一分的力量都使用上去,不要顧及傷亡,無論如何要穩定住山脊陣地的戰線!戰事就在這個時候進入了最瘋狂的時候。
何燧和李睿都站在掩蔽部外面,兩人的軍服領口都扯開了。睜大了眼睛着魔一樣看着山脊陣地的血戰。這個時候下達任何的命令都沒有意義了,這個時候考驗的就是部隊的決心和意志,考驗的是他們對勝利的渴望!滿山遍野都是在朝山上湧動的黃色軍服的步兵,每一發炮彈爆炸的閃光都收割着大量鮮活的生命。但是無論爆炸如何的密集,都不能停止他們前進的腳步。這種激烈戰鬥的場景,已經用言語難以形容!在山脊的另一面,德國步兵以更密集的隊形,冒着更加猛烈的炮火同樣在拼命的朝上衝鋒!兩支優秀的軍隊,在這裏碰撞出了戰爭歷史上面空前燦爛的火花。參謀們都離開了地圖和電話機,和兩位主官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這個場面,每個人都心頭火熱,甚至痛恨自己爲什麼不是衝鋒隊列中的一員!最壯麗的戰爭,往往都有着這種魅惑的能力,將人心中隱藏得最深的暴力因子和嗜血的衝動引發出來。無論如何,這次在夜空下空前激烈的戰爭畫面,都是國防軍歷史上面從未有過的!
這樣的戰事同樣也震驚了觀戰的英法軍軍官,他們站得更遠。位置也更安全,以十一集團軍司令官雷歇瓦爾中將爲首,數十名軍官無聲的看着這一切。一個英國中校喃喃道:“上帝啊,論單個的戰鬥,只怕沒有比這次更激烈的吧……皮吉特的衝鋒比起這個來就像是一場兒戲……上帝,幸好這些中國人不是我們的敵人!”
另一個法國少將低聲的問雷歇瓦爾中將:“司令官閣下……你認爲中國人已經打贏了這一仗麼?我們十一集團軍是不是要隨時準備加入戰鬥?山脊陣地如果被拿下來的話。聖梅朗就已經唾手可得。我們是不是立即加入?勝利的榮譽不能讓中國人獨自佔完了!這個時候需要法國士兵成爲在自己國土上面的勝利者!”
雷歇瓦爾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這位軍長,老中將的白鬍子顫抖着:“這場戰鬥是中國人的戰鬥!我們除了在這裏看着他們廝殺還做了些什麼?我從來不認爲法國小夥子的英勇程度比這些中國士兵差,但是我們的尊嚴也同樣不允許我們卻分得本該是他們獲得的榮譽!這些話就不用說了,當中國那位何司令官覺得需要法國部隊擴張戰果的時候,我會讓你上去的!但是到了那裏,不知道你做的又會不會和你說的一樣!”
雙方的增援部隊又幾乎同時在山脊陣地上面發生了碰撞,激戰的漩渦越擴越大。雙方的兵力不斷投入上去,不斷的糾纏在一起。幾乎在各自發射了第一排子彈之後,就開始了激烈的白刃戰。身強體壯的德國士兵和結實精悍的中國士兵同樣使用着上了刺刀的德國步槍拼殺在一起,瞬間發生的傷亡是驚人的。白刃戰這種最考驗部隊的紀律性和勇氣的交手戰。傷亡比向來都是1:1。但是往往以一方的很快崩潰而告終。但是這次白刃戰卻一直在糾纏。德國人是退無可退,而中國人是隻想着前進!山脊陣地上面頓時就多了一片又一片的傷員和屍體。不時還有拉響手榴彈和炸藥的聲音。那些拿着霰彈槍的中國兵這下是大顯身手了。一發子彈轟出去,就有七八個德國兵滿臉是血的在地上翻滾!
白火上尉已經兩處負傷了,被手榴彈的氣浪也震得直吐血。但是他稍微清醒了一點就仍然揮舞着步槍加入了拼殺的戰線。白家向來是民國的武學世家,一手白蠟杆子使得是長江以南無雙無對。白火擺弄刺刀也自然駕輕就熟,眼疾手快。幾個衝殺下來就刺到了六七個德國兵。後來那些德國的單兵都有些躲着他的樣子。但是德國兵似乎在無窮無盡的湧上來。法國火炮打成的一道火牆似乎絲毫不能阻擋他們增援上來的腳步!王挺現在能及時加入進戰線的就三個多營的兵力,出發陣地本來就容量有限。而德國人卻是整整的兩個擲彈兵團!但是論起持續增加援兵的能力,德國人卻是遠不如中國遠征軍了。更何況現在中國遠征軍得到的炮火支援已經佔據了整個戰場的優勢!
拼殺在持久的進行着,似乎就在考驗着雙方的神經。中國軍人都在咬牙苦撐,堅持到大部隊繼續上來的時候,他們中間絕大多數人已經經歷了兩夜的進攻作戰。這個時候支撐着他們意志的,大概就是國防軍不敗的榮譽。德國人發出一陣陣的吶喊聲音,一點點的把中國兵推過了山脊中線,每前進一步就是雙方都要倒下成片的屍體,眼見就要被推出戰壕。但是後面組織的三個半營的增援部隊,纔剛剛進入了出發陣地!就差這麼十分鐘的時間!
不知道是誰,在山脊陣地上面突然打出了三發綠色的信號彈。這已經是中國國防軍的傳統了。三發綠色信號彈就代表着向我開炮!負責下達炮擊命令的前方的王挺,還有後方的遠征軍總部炮兵主任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這三發綠色的信號彈。王挺趴在戰壕上面,探出了半個身子,看着山脊上面又連續的升起了代表同樣意思的綠色信號彈。上面的部隊已經殺紅了眼睛,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了。自己又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弟兄們這樣去犧牲?可是現在,就算自己讓他們撤下來他們也不願意撤下來了!太多弟兄的鮮血灑在那條山脊陣地上面,就算是要死,他們也想死在一處,而不願意苟且偷生的退下來!但是他卻不能沒有這樣的指揮道德!王挺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從來沒有這樣難以決斷過。這次被德國人封住突破口的話,下一次攻擊也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才能獲得成功。而且最重要的是喪失了時間!
山脊上面突然響起了一連串的爆炸聲音,不是炮彈,而是帶着炸藥的官兵衝進了德國人的人羣當中拉響了炸藥,兩國的這些士兵一起被炸成了塵灰。他們都是爲了贏得勝利,爲了國防軍的榮譽啊!自己何其有幸,能夠指揮這樣一羣士兵!王挺拿起電話耳機,對着話筒大聲的吼道:“山脊陣地,零距離,無修正,急速射!直到第二波增援部隊抵達!”
當第一波炮彈在山脊陣地上面炸開花的時候,德國薩克森四十五師的兩個精銳擲彈兵團的所有戰鬥意志都被粉碎了。他們不可能壓倒面前這些可怕的東方敵人!他們已經拿出了最大的勇氣,忍受了最大的犧牲,但是他們面前的敵人卻比他們更有勇氣,更加願意付出犧牲!在這一瞬間,當炮彈無差別的落在雙方頭頂的時候,整條戰線上面,不管是薩克森四十五師的,還是巴伐利亞五十九師的殘兵。終於崩潰了,他們丟棄了武器連滾帶爬的朝山脊以下撤退,從軍官到士兵都只想離這些中國兵遠一些。然後在撤退途中遭到了炮火更大的殺傷。這一陣炮火覆蓋是短暫的,在第二波預備部隊撲上來的同時就停止了。但是給雙方的殺傷都是異常巨大的。雙方几千名在一起廝殺的官兵倒在了一處。但是山脊陣地,已經被中國軍隊完全掌握,聖梅朗就在眼前。在失去了所有掩護和屏障,預備隊也被打得七零八落之後,林登貝格上校,已經沒有了任何在援軍到達之前守住這個位置重要的小鎮的可能。
天色已經漸漸的明亮了起來,這一夜的廝殺耗盡了雙方一線部隊的所有元氣。中國方面需要調整一下部署,緊接着對聖梅朗發起攻擊。而德國軍隊也要收縮兵力做最後的抵抗。其實林登貝格上校已經明白,在接下來的一個白天裏面,所有戰鬥手段都耗盡的他已經無法守住這個小鎮。但是第五集團軍的司令長官魯普雷西特親王嚴令他必須堅持到底。剩下的時間他不過是盡軍人的責任罷了。
到了天色大亮的時候,山脊陣地上面已經開始驕傲的飄揚中國國防軍的紅色軍旗。這一場夜間攻擊作戰,中國軍隊打垮了四個德國步兵團和一個胸甲騎兵營(改步兵加入預備隊),戰後統計,估計斃傷德軍五千餘人,俘虜一千二百餘人。而中國軍隊三個精銳團也付出了傷亡二千六百七十人的慘重代價。雖然聖梅朗鎮還沒有最後拿下,但是這連續兩夜的中國軍隊空前銳利的攻勢,那種不達勝利誓不罷休的瘋狂勁頭,還有那種軍隊榮譽至高無上的意志,也讓協約國方面刮目相看。從此將中國遠征軍——至少這先遣部隊的三個師,視爲相當於協約國最優秀的步兵部隊,再加強了足夠火炮支援之後,他們也許是最有效的突擊力量。
在這場連續攻擊戰鬥當中中國軍隊所體現出來的特有的短促火力準備,靈活炮兵支援計劃,強襲於突襲結合,使用小規模精銳突擊部隊,戰鬥工兵和強擊步兵配合使用的戰術原則,也引起了交戰雙方的相當重視。都認爲這支軍隊除了他們頑強的戰鬥精神之外,指揮水平和訓練水平也到了一個相當的水平。有些特有的東西甚至還領先於強國的軍隊的戰術水平。除了火力仍然不足,工業能力不夠支撐這麼大一支軍隊長久的戰爭消耗之外。他們的陸軍,還是相當有實力的。就在十五年前,幾萬歐洲人和日本人組成的軍隊,可以橫掃整個中國的日子,在聖梅朗的炮聲當中,再也一去不復返了。
聖梅朗鎮最終在10月7日的白天還是被中國軍隊新調上了安蒙軍一師、十一師、二十九師各一部組成的支隊完全佔領。德國軍隊已經被昨夜的激戰耗盡了所有的戰鬥意志。原來預料在聖梅朗會進行的慘烈攻擊戰很快就出人意料的結束了。三個團的部隊氣勢如虹的發起了最後的掃尾攻擊作戰。德國人的炮羣已經完全被打垮,增援部隊還在緊急的輸送途中。中國軍隊連續兩天兩夜發起的不間斷的攻擊已經讓聖梅朗鎮的德國守軍成爲徹底的孤軍。攻擊從上午十時發起,到十二時的時候已經攻進了聖梅朗鎮。聖梅朗鎮西北處的德國殘餘炮羣終於來不及撤退(他們的大隊騾馬已經在幾天的炮戰當中損失殆盡),一百多門七零八落的火炮被繳獲,而守在鎮子裏面的德國殘軍經過有氣無力的抵抗,再沒有了前面幾天的頑強,紛紛繳槍投降,走進了協約國軍隊的戰俘營,其中就包括統一指揮兩個師的林登貝格上校——這位曾經被魯普雷西特親王寄予厚望的軍人。他堅持要見一下那位在戰場上面打敗他的指揮官。王挺少將就躺在擔架上面見了他——連續幾天指揮作戰下來,也累垮了這位師長。德國上校低頭交出了他的指揮刀,而這一切僅僅是歐洲戰場上面中國軍隊勝利的開始。
佔領了聖梅朗鎮之後,協約國方面的確取得了非常有利的戰場態勢,中國遠征軍被撤換下去修整,接替他們的是十一預備集團軍的其他主力部隊。這個時候中國軍隊已經在阿圖瓦——香巴尼突出部的西面打開了一個大口子,並且截斷了部分的運輸補給線路。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的確有可能動搖整個突出部的德軍守備態勢,甚至求得殲滅一部分德國軍隊的有生力量。但是事情並不像事先預想的那樣順利。德國西線各兵團畢竟實力仍然相當雄厚。德國抽調的預備部隊反撲的兇猛程度遠遠超過了事先的想象。他們集結的兵力甚至超過了協約國當面的兵力!技術兵器的數量也大大的增加。他們一直持續着對聖梅朗方向保持壓力,掩護整個突出部的德軍緩慢而有秩序的後撤,突出部稍稍向後收縮了一部分,就再次穩定了戰線。而聖梅朗也在幾次激烈的攻防戰之後,再次落入了德軍的手中。整個阿圖瓦——香巴尼戰役就在交戰雙方耗盡了能集結的力量之後,終於都很不甘心的告一段落。
協約國方面集中了六十七個師的兵力及大量的技術兵器,發起了持續時間達一個多月的攻擊作戰,將德國人逐退了十餘公里。打死打傷了十九萬德國軍人,俘虜了三萬四千人。而法國軍隊傷亡被俘失蹤達到了二十萬七千人,而英國軍隊傷亡失蹤被俘五萬四千人。初次加入戰場的中國軍隊傷亡失蹤被俘六千五百人。至於中國獨力進行的聖梅朗攻擊作戰所取得的戰果,在軍史上面非常難以考察。後來的軍史學家對於遠征軍在歐洲的第一戰傾注了極大的心力,最後終於得出了一個比較權威的數字。在三天兩夜的作戰當中,中國遠征軍斃傷德國巴伐利亞五十九師、薩克森四十五師這兩個師大約八千二百餘人,俘虜了五千五百人。這兩個師基本上被殲滅。如果單論一個軍取得的戰果,中國遠征軍毫無疑問獲得是最豐碩的。他們差點改變了整場戰役的形式,這點也得到了大家的公認。
就是那位寫《西洋世界軍事史》的J·C富勒先生,也認爲當時協約國軍隊如果多十個師如同中國遠征軍一樣的精銳步兵突擊力量,也許阿圖瓦——香巴尼戰役的結局會完全改觀。但是歷史不可能再重演一次,遠征軍的突然性優勢經此一役暫時也不存在了。雖然本次戰役的結局仍然打成僵持。但是在中國國防軍軍史上,安蒙軍軍史上,仍然驕傲的宣稱這次作戰對於中國軍隊來說是空前的成功。遠征軍先遣部隊展示了他們的力量,奠定了他們在歐洲戰局的地位。讓協約國對武裝更多的中國師團加入歐洲戰線有了更加濃厚的興趣——這是一支對他們贏得戰爭有很大幫助的力量!更大的發展前景,因爲這次戰役而向中國人展開。可以說這次戰鬥,同樣影響了歷史。它的深遠影響力,將在以後的日子裏面更加明顯的展現出來。
白火上尉從這次戰鬥當中活了下來,他被記升少校,暫時未經銓敘,調職總部擔任差遣員。這次他服從了命令。在這次戰鬥當中,造就了一大批的戰鬥英雄。就連那位丁羽觴少校,也在漫長的阿圖瓦——香巴尼戰役當中大出風頭,他的空戰戰績已經達到了擊落二十一架敵機,四個氣球,成了協約國當之無愧的第一王牌。
協約國方面已經向雨辰提出了在本年度提供更多的步兵師加入歐洲戰場。而雨辰一時態度相當曖昧。而這個時候在東亞,格局也在悄悄的改變。雨辰的重心,仍然放在國內。
歷史仍然在繼續向下發展着。
第一百零八章 秋風秋雨
公元1915年12月7日。中華民國政府首都南京。
遠征軍首戰勝利消息傳來後的全城激動,已經成爲了過去的事情。南京的冬天是那種溼冷的氣候,裹着江風潮氣的寒流,似乎要鑽進人的骨髓裏面。街上行走的行人,都將棉袍裹得緊緊的。快步穿行在街頭。街上慶祝歐戰勝利的標語也已經殘破了,在寒風裏被颳得簌簌直響。一羣正接受軍國民教育中軍事訓練的中學生,穿着整齊的黑色制服,光着頭,扛着木槍高唱着安蒙軍軍歌,從街頭走過。看他們的校徽,似乎就是中央遺族學校的學生們。在這個城市的這個季節,最有熱情的一羣,看來就是他們了。整個國家就像這個城市的冬天一樣,從開國以來不斷髮生的事件和激動中進入了一個平穩發展的時期。周邊似乎無事,西方國家正在傾盡全力互相廝殺。國家和強國的外交關係良好,民生也處在一個蓬勃發展的時期。似乎這個國家動盪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除了遠在歐洲的一場戰爭,大家就只要好好的過着日子,看着國家在雨辰的強勢領導下蒸蒸日上罷了。
在南京夫子廟的六鳳居的一處廂房裏面,這裏卻是一副熱氣騰騰的樣子。中間一口紫銅大鍋冒着誘人的香氣,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小喫,羊肉,牛肉,蔬菜,當然也少不了好酒。在這個溼冷的天氣裏,在廂房點着宮薰喫北方涮鍋,再來點好酒,可是神仙也不換的日子!桌子周圍散坐着七八個人,大家正討論得熱烈,幾乎沒有人動筷子,看來都沉浸在他們討論得話題裏面了。這些人,應該都是雨辰供養着的一些智囊型的人物,雖然在雨辰的權力體系當中沒有實權,但是他們的研究還有意見,對雨辰進行決策有着相當大的影響力。這羣人當中,聲音最大的自然是楊度楊皙子,在新政權下,作爲雨辰智囊團的組織者,他過得看來相當滋潤,人也有些發福了。正夾着一個牛肉丸子大聲的在那裏發話。
“日本的政局看來已經穩定下來了!山縣對日本政局的控制能力無人可比,加上桂太郎有着豐富的政府組織經驗。他們兩個一前一後的配合。加上海軍似乎和他們也達成了同盟。在日本自由派政治家全面衰落的時候,他們的地位無人可以撼動!現在要擔心的就是,作爲日本保守勢力的代表,他們將在今後的動作如何!是不是會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對我們構成實質性的威脅。特別是在我們和西方關係已經全面改善的情況下!總統指示的研究方向,就是做日本方面的工作,掌握他們的戰略情報,研究會不會中日之間再次發生劇烈的衝突。看總統的意思,似乎是要儘量爭取更多時間的和平發展國力,儘量不要發生戰爭!”
他的話頓時得到了許多贊同的聲音,在這個包廂裏頓時就掀起了一陣熱烈的聲浪。這些雨辰麾下的智囊人物們,都有些微醉的樣子。不知道是六鳳居的十年女兒紅還是現在政權一片大好的局勢讓他們這樣的。其中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搖頭晃腦的也在贊同楊度的話,這人正是現在總統府資政,歐美戰略研究會名譽主席梁啓超先生。他歷史先追尋他的老師康有爲走君主立憲政治,然後一變爲民國成立的重要倡導者,曾經在袁世凱的名流內閣當中擔任重要部長,現在又成了雨辰政權的鼓吹者和贊同者。世間頗有些人對他的名聲有些譏諷的話語。但是梁啓超先生卻自嘲爲他勇於改過,善於跟隨時代發展潮流,昨日之非今日則是。在這個場合,他說話有着和楊度差不多的分量。他的學生當中,也頗有在雨辰智囊團中擔任職務的人物。就聽見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皙子說得沒有錯,現在局勢應該是已經穩定下來了,國內已無可以對抗中央之勢力。現在中央又抓住了歐戰的機會,大大改善了民國的地位。總之我是很佩服雨辰總統,苦心經營數年,就能有如此大好局面!下面我們國家的任務,就是要修生養息,厚培國力,二十年後,雄踞於亞洲之新民國必然傲立於太平洋之西岸!我輩追求數十年,努力數十年之目標已經可望達成!”
他放緩了聲調,很有些語重心長的樣子:“至於現在內部有些人物擔心日本現在整軍經武之舉動,認爲中日之間必然有所決裂。憂患之心一日不可少,國家還要做好打大仗的準備。我個人認爲,大可不必有此杞人憂天之心!在座諸君,誰不是曾經駐足東瀛,對那個國家上下方面,都大有了解?我們研究日本的時候,還沒有現在這個民國的局面呢!若說日本當初對我國大有野心,也是因爲那個時候我們貧弱極了!自己不圖強,日本自然對我們虎視眈眈。不可諱言,他們當中一些人物大有吞併我們的心思!但是現在局面已經大大的不同了。我們自強的腳步,已經讓全世界震驚。日本國內一些野心家,也因爲歷次的失敗,吸取了教訓。現在不是我們怕他們,而是他們怕我們!”
他豎起一根手指,似乎也看到了座中有人想說話:“我知道有些朋友想說什麼,認爲現在日本國內已經是保守勢力團體當政,他們用大量的財政經費進行陸軍和海軍的擴充行動。甚至有些瘋狂的樣子。但是這些朋友,是對日本現在的局勢瞭解還不夠深入全面。日本現在的山縣桂太郎的長州派閥體制,的確比起他們原來的大正初年那些自由派組成的內閣要倒退了一步。他們也的確對我們民國深懷戒心。但是大家要了解,這兩個人,都是資深的日本政治家,他們不是瘋子!現在擴軍舉動,更大的目的是爲了安撫陸軍和海軍的各自需求,讓他們能夠維持現在日本的局勢不至於崩潰!不至於發生什麼影響國體的變革!現在的國際局勢,中日兩國都站在協約國旗幟下對德國和奧匈帝國作戰,他們也在極力修補和英法兩國還有美國之間的關係,難道他們還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在亞洲引起一場全面的戰爭麼?
我敢斷言,在未來可以預見的時日之內,在日本原本擁有的在華權益問題上面,隨着我們國力的增長,要求收回以上權益的時候,他們會極力向我們的行動製造障礙。甚至以他們正在擴充的武裝力量對我們進行威脅。但是決裂的可能,近乎沒有!日本人——特別是現在當政的這些日本人,他們有野心,但是並不是瘋子!我們下面要做的事,就是利用現在已經獲得的良好機會,力圖在亞洲構建起一個包括西方強國在內的環亞洲的集體安全體系。擠壓日本的生存空間,當日本不得不接受這種安全體系的時候,他們將不再成爲我們的威脅。他們將接受將來成爲一個亞洲二流強國的命運。如果他們不接受這種安全體系——難道會有什麼瘋子會同時面對這麼些強國發動戰爭的威脅?”
梁啓超就像在大學課堂上面做演說那樣神采飛揚,比手劃足的侃侃而談。他的演說本來在民初就是出名的。雖然現在只是在一個飯店的包廂裏面,但是那種風采仍然掩飾不住。大家也被他的雄辯說得如癡如醉。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的政策就是在未來謀求建立國際性的亞洲安全體系,而我們國家,在這種安全保障下。以總統的英明,以在座諸公的大才,以我們四萬萬五千萬國民的勤勞和智慧……民國的未來,必然將更加的輝煌燦爛!大家將重新看到我心目中的那一個——少年中國!”掌聲一片,坐着的人幾乎都站了起來,歡迎着梁啓超這一番精彩的講話。尤其以楊度拍巴掌的聲音最大。梁啓超謙遜的微笑着,站起來也向大家招手致意。
只有一個略微顯得有些衰老,頭髮也有些花白的老頭子還坐在那裏,沉吟着並不說話。梁啓超的一番話,似乎並沒有打動他。這人自然就是當年袁世凱的第一心腹智囊,楊士琦楊老先生了。楊度就坐在他的身邊,看着他這個樣子,奇怪的拍了他一下:“杏村,你在想些什麼?”楊士琦喫了一驚的樣子,抬起頭來勉強微笑道:“沒什麼,只是還有些東西想不清楚。”楊度微微一笑:“杏村先生,你那份關於日本政局未來可能變動的報告,我並沒有向總統呈交,其中委實太多的揣測之詞了。我們做研究,需要確實的政局,而且那份報告,有些推斷似乎就是在暗示總統會主動挑起戰事一樣。這樣兄弟覺得似乎有些小小的不敬,所以就沒有通過轉報……可是杏村大哥還有些不樂意兄弟?沒說的,兄弟滿飲三杯,爲那份報告得事情賠罪!”
楊士琦還沒有說話,就聽見門外一個爽朗的聲音:“什麼報告?”大家都被那個聲音一驚,然後就看見包廂的門被一下推開了,站在門口的是兩個穿着便服的人。跟在後面的一個激動得滿臉紅光的胖子正是這個飯店的老闆。那兩個穿着便服的人,一個看起來憨厚可靠,但是看身姿就是現役軍人的大家都認得,是雨辰現在的總統府副官長賴文臻,他是從總參後勤部平調過來的軍官,而王登科那位前任副官長現在是裝甲第一師的參謀長。這位新任副官長正在對大家點頭微笑。他旁邊那個穿着一身深藍色長衫,一件醬紫色馬褂,戴着禮帽的青年人正把禮帽摘下來微笑着看着大家,這人自然就是民國的最高元首,現在也加入了這一場世界大戰的協約國重要領導人之一,畫像已經被掛得全中國都是,在普通老百姓當中被當成偶像崇拜,在軍人心目中是一位一直引導着他們走向勝利的軍神,在一些政治家心中又怕又敬又恨的那位雨辰總統了。他雖然換了便裝,但是仍然腰背筆直。雖然在親切的微笑,但是眼神當中自然有一種氣度威嚴。在很多時候,人們都忘記了他纔是一個即將才滿二十九歲的年輕人而已。
大家都喫驚的站了起來,一時忘記了招呼,也不知道這種場合該行什麼禮。就見雨辰將手上的禮帽交給了賴文臻,副官長帶着兀自激動無比的飯店老闆跟了進來將門關上。他在楊士琦身邊找了個座位坐下來,笑道:“大家在談什麼?今天實在是公事忙得煩了,聽說大家在這裏高會,一時興起,就過來當個惡客……大家總不會不歡迎我來吧!”
那個飯店老闆手抖抖的自己來給雨辰佈置餐具,一邊結巴着陪笑說話:“總統到小人這個小小飯店,真是祖上八輩子積下來的福氣!小人以後可有的向別人吹噓的了……就希望總統能給小店留一份墨寶,咱們這個六鳳居可就不得了了!”雨辰笑道:“我的字見不得人的,這裏這麼多位大賢,哪位不是一手好字?我陪着落個款也就罷了……”這時在座的人才算反應了過來,一疊聲的向雨辰招呼見禮,楊度皺着眉頭道:“總統就這麼輕身出來?這安全問題怎麼安排?白龍魚服要被羣蝦戲的啊!要是有什麼好歹,我們怎麼擔當得起?”
雨辰笑着一擺手:“我這位副官長,我難得出門一趟,外面就佈置了一百多個便衣衛隊士兵!打仗的時候什麼險境沒有遇到過?現在民國了,我在民衆當中,還擔心什麼安全?對了,皙子先生剛纔說杏村老先生有什麼報告?反正現在也不是正式開會,就在這裏說說嘛!也不記錄什麼檔案,隨便聊聊,總沒有什麼大礙的吧!”他轉向正有些緊張的楊士琦,溫言道:“杏村老先生,我公務實在是忙,一直沒有多和你親近一下。你的才具,皙子已經和我說過無數次了。其實我也是非常借重於你的。在歐美戰略研究會可還習慣,有沒有什麼需要的?儘管給我這裏寫信……其實袁老先生的墓,什麼時候我們也該去看看。聽說他後人恨蕭條,我也該照應一下,當初清室退位的事情上面,袁老先生畢竟是有功勞的……”
聽着雨辰說起袁世凱,楊士琦眼睛裏面頓時就溼潤了起來。他掩飾的咳嗽了兩聲。楊度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意思就是要他別提那份報告的事情了。可是對於現在的楊士琦來說,不過是前朝剩下的一個畸零人物,對前途功業早就心如死灰。雨辰讓他在這個位置上面做事,無非就是借重他還能想事情的腦子。自己這個時候再不直言而談,還等到什麼時候?自己自從跳出了名利場,不再是局中人物之後,很多事情,他發現卻看得更加清楚了。而現在身在場中,正在粉墨登場的這些得意大人,卻似乎並不明白的樣子。
他穩了一下自己的心神,苦笑道:“剛纔各位先生都在討論日本局勢變化的問題……”雨辰看了一眼賴文臻,副官長知道這裏要談正事了,不做聲的帶着還在那裏激動的老闆悄悄的離開,然後就站在門外親自警衛。楊度噓了一口氣,無奈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而梁啓超卻帶着饒有興致的表情看着楊士琦在那裏淡淡的說話。他的確也很好奇,想聽聽這位袁世凱的諸葛亮對中日之間局勢變化的問題有什麼高見。他對自己的判斷,可是有着非常強的信心。
“皙子和任公先生,對現在的局勢都很樂觀,認爲將來不至於有何大變,但是老朽卻不敢苟同。皙子他們認爲現在掌握日本大權的山縣和桂太郎兩人政治經驗豐富,在國內地位根深蒂固,而且和海軍已經達成了維持現狀的聯盟。他們的全部目的都是維持明治以來的國體。雖然現在的所作所爲是對大正以來的自由主義氣氛的一種倒退,但是也就是他們的全部目標了。這兩個人都是明白人,不會在國際局勢對日本不利,而我們國力又在蒸蒸日上的時候發動中日之間的全面衝突,雖然他們現在擴軍的步伐是這樣的緊鑼密鼓!”
雨辰神色非常專注,他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看楊士琦突然有些囁嚅的樣子,笑道:“你說,你說嘛!皙子他們的判斷很有道理,但是任何意見我都可以聽取嘛!成立這個一個智囊團體,要的也不就是這個?你提出和皙子不一樣的意見,皙子只會高興,不是麼?”
楊度在旁邊呵呵一笑:“杏村,你就還是這個小心謹慎的脾氣,總是拿自己當外人,我說了你老哥那麼多次了,你就還是老脾氣,現在可好,總統發話,你放心了吧?”
楊士琦無聲的一笑,如果在以前,也許自己對這樣的話還有着繼續和皙子老弟玩遊戲的心思,不過現在,他唯一想的就是把自己心裏已經想了許久的話說完。他看了一眼雨辰,那人年輕的面龐上面,在席間的白氣蒸騰下,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仍然在不動聲色。在這一刻,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老恩主,他要是也那麼年輕……楊士琦忙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定住了心神:“……大家都考慮得非常有道理,老朽不才,卻總是愛想些不利的事情。大概這個年頭,也總要有三兩個人當烏鴉的。”
他定定的看着雨辰:“可是山縣還能活幾年?山縣倒下,桂太郎能獨立支撐局面麼?和他並肩的西園寺又是日本軍方非常反感的人物。當桂太郎有西園寺這麼一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代表了日本自由主義政治家復辟的可能的時候,現在幾乎已經佔據了日本全部權力的日本軍方,他們會有什麼動作?山縣能控制他們,不過是因爲是和他們一體的,而且他威望也絕對足夠……其實我很懷疑,再這麼繼續擴軍下去,軍部權力越來越大。當整個日本的資源全部用在他們陸海軍的時候,山縣就算還活着,他還能控制局面麼?”
席間一下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專注的聽着楊士琦在那裏說話,楊度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但是很快調整了過來,努力的讓自己有點笑意。楊士琦卻沒有注意他,只是說着自己的話:“……而且,就算山縣還在,日本軍部當中,並不缺乏只想冒險用軍事手段解決他們所謂帝國生存問題的瘋子。對,就是瘋子!我們都很明白他們當中絕對是有這樣的人存在的!我們東面那個鄰邦,他們的新帝國就誕生在一個強行披上現代化聞名外衣的怪胎身上。而當他們帝國的根基因爲我們的崛起而變得越來越危險的時候,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做出什麼樣瘋狂的舉動出來!”
語驚四座,只有雨辰幽幽的道:“你說的,是不是指軍事政變?”
楊士琦重重的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他已經一切都豁出去了,自己在這裏,甚至在這個世上,也不過就是一個多餘的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事情都做過,現在唯一欠的,也許就是一死:“老朽的意思……就是有可能兵變……而且並非沒有外力鼓動他們這樣做。也許還會創造機會,希望他們發生這種情況。這樣才能在短期內,決定性的解決中日之間的問題,讓他們再不能成爲我們發展道路上面的障礙。這是非常非常危險的舉動,但是也可能能夠成爲最終解決問題的舉動……但是,這都是決策者的問題了。”
楊度霍的一下站了起來,又坐了下去。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誰能不明白楊士琦話中的意思。他對雨辰現在在東北朝鮮甚至在日本的一些祕密舉動,也不是沒有隱約的耳聞。但是都諱莫如深。但是楊士琦就指着雨辰的鼻子,完全靠自己的推斷,說了出來!他心中突然閃過一陣恐懼,自己身邊這個聰明的老人,會不會也對他心目當中那點最隱祕的思想,也是瞭如指掌?想到這裏,他的眼光看着楊士琦那副衰頹的樣子,竟然多了一絲恐懼。
雨辰不動聲色的摸了摸下巴,淡淡的道:“杏村先生,請繼續說下去。”
楊士琦微微一笑:“老朽想說的都說出來了,其他的,並不是老朽能夠操心的事情。現在國家民族的前途,就在諸公手中。但是希望以絕對的強勢手段,採取陰謀和軍事手段解決一切問題,歷史的前車之鑑在那裏。都將不會是最後的勝利者。袁宮保是這個樣子……當然,大家也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日本採取這樣的方式,也同樣會失敗。但是我們絕對不能高枕無憂,認爲他們不會動手,我們咬時刻準備着,利用這個機會,真正的確定我們這個新民國在亞洲未來幾十年的國運……也許,讓戰爭和動亂在我們這一輩人當中做個了結,就像總統說過的話,建立強大的國家,只希望犧牲一輩的人……未嘗不是一件最好的事情。”他眼睛當中波光一閃,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這個時候不將全部的話說出來,自己還能等到什麼機會?
“……當日本有可能因爲軍事力量的極度膨脹,而讓國家走上危險道路的時候。我們這個國家,難道不要爲這種可能性做出什麼警惕麼?他們的發展道路是我們的鏡子,他們的教訓同樣也是!現在我們國家軍隊力量的強大,也遠遠超出了我們實際擁有的國力。因爲這個時代而誕生的國防軍,他們的精神力量,還有要追求的東西,也遠遠超過了我們的國力基礎。當這支強大的軍隊拔劍四顧,周圍並沒有對手的時候……也許還在之前。他們能夠安於和平的年代,軍隊漸漸裁撤,他們的理想,他們甘願於清教徒似的生活方式還有不斷的犧牲所換取的要追求的不斷強大的目標漸漸不再爲和平的生活所接受的時候,難道我們就不需要警惕可能發生的變動麼?我們不能成爲第二個日本!”
楊度啪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喝道:“杏村!你太放肆了!光榮的國防軍也是能夠這樣隨意污衊的?我真的要好好考慮你這個研究員的位置!”楊士琦只是淡淡一笑。
席間的氣氛一下緊繃到了極點,半晌才聽見雨辰哈哈笑道:“皙子,這是怎麼了?我不是事先說好了麼?你們隨便說,我隨便聽。言者無罪。我也不是那種人麼!來,大家喫菜喫菜!要喝酒的請便,我就茶陪了。今天大家別談國事了,只管高樂……我請客!”
當雨辰他們結束了這次飯局之後,終於應要求留下他的墨寶的時候,雨辰想了半晌,終於寫下了四個不是很高明的大字“秋風秋雨”。關於這四個字的含義,席間的許多人到了後來才真正明白。
第一百零九章 朝鮮復國軍
在法國的南部,就算是冬天,色彩也顯得非常的豐富。特別對於李睿這種在塞外駐守過多年的人來說,他覺得這裏根本就不算擁有冬天。地中海和大西洋兩面來的潮溼海風包裹着法國南部,讓這裏仍然感覺象國內溫暖的秋天一樣。對於一個有着閒情逸致的人來說,異國的景象,會讓他詩興大發,或者去遠足旅遊。但是對於李睿這個遠征軍的參謀長來說,這些事情,在他心目中連一個角落的位置都不會有。
這個和雨辰同歲的年輕高級軍官,被雨辰從參謀羣當中提拔重用。全身上下每一分,從內到外都是標準軍人的形象,永遠目光嚴肅,話語果斷。穿上少將的軍服,那種挺拔的姿態簡直就可以作爲國防軍的形象代表。在這位少將的生活當中,除了自己所在的部隊和職位之外,也沒有半點其他生活的影響。對他來說,軍隊和事業就是他的全部。他的腦海當中,只有計劃、命令、行動、紀律、勝利等等名詞。連從來不在背後說別人什麼話的何燧都曾經對自己的一個非常好的朋友私下裏抱怨:“縱雲這個人……怎麼說呢?我感覺和他打交道,就是和那一身軍裝打交道。當參謀長他是絕對沒有話說,但是如果睡覺的時候還保持立正的姿勢,這個人平時我也絕對不會和他去喝酒!”
陳山河的話就不那麼好聽了:“李縱雲……他怎麼過性生活?是和三十七公分戰壕炮還是和七九步槍?我覺得日本六五步槍倒比較適合他的尺寸……反正只要和軍隊有關的東西,他也不挑剔……”
這位少將當然不會關心這些閒話,他現在就在臨時擔任遠征軍先遣部隊總指揮部的一個大帳篷裏面,揹着手在那裏低着頭轉圈,神態似足了雨辰想事情的樣子。現在遠征軍先遣部隊經過了阿圖瓦——香巴尼的血戰之後,已經撤下來修整。總結經驗,補充損失,調整建制,加緊訓練。部隊的繁雜事務並沒有因爲現在不打仗而變得輕鬆了一些。特別是遠征軍的第四個師,由九師十八旅改編而成的二十六師也連同補充部隊運抵了歐洲,馬上遠征軍的架子就要正式搭建起來,組建兩個各轄二個步兵師的軍。這樣遠征軍也勉強就是一個集團軍的架子了。這時勢必要要求更大的獨立指揮權和專門的指揮體系,包括一攬子的後勤補充體系等等。完成這些輔助性的工作,都是他這位參謀長的責任。更何況,何燧已經去巴黎參加一次重要的作戰會議去了。歐洲這十來萬人的攤子,現在就壓在他的肩頭,更何況,這位參謀長要考慮的其他問題還很多。但是越是這種壓力,他越享受,在他看來,他這樣一輩的軍人,就應該承擔更多的工作,對國家民族乃至歷史,負更大的責任。
部隊現在分散在法國巴黎東南部的鄉間整訓集結,聖梅朗一場血戰打下來。這裏的軍人對這支黃皮膚的軍隊頓時就高看了三分,也理所當然的指望他們能夠做更多的事情。現在軍隊的補給裝備完全按照法軍的水準進行補給,派遣了更多的聯絡軍官,對他們的一切要求都儘可能的進行滿足,這是一支可以幫助他們爭取勝利的軍隊!而且並沒有把他們放在戰壕當中消磨銳氣,而是將他們當作一支關鍵時刻可以突破的機動力量撤下來修整。那些殖民地部隊看着這些穿着黃色軍裝的軍人,似乎就跟看見那些白人軍隊一樣。官兵們從上到下士氣都很高,不僅在戰場上面對德國人不喫虧,在駐地酒吧裏面對自己的友軍也同樣不喫虧。加上現在一直在前線激戰的兩個都已經成爲遊獵中隊的陸軍航空兵的驚人戰績。中國在西方的形象,至少在戰場上面已經完全改觀。在部隊當中,已經參戰過的部隊要保持榮譽,而新到的部隊迫切想贏得新的勝利。對這支部隊拉上去繼續獲得勝利,李睿充滿了信心。但是他現在一直在沉沉考慮的,並不是這個問題。
周圍全是法國的、中國的軍官來來去去,但是大家都繞着他走,沒人敢在參謀長思考問題的時候打擾他。這個參謀長鐵面無情可是出了名的!誰要犯了錯誤,他能毫不猶豫的讓那個倒黴的傢伙自己游泳回國內去!而且司令部明明可以選擇上好的民居住下,但是參謀長偏偏說要保持什麼艱苦樸素的作風,大家就都在帳篷裏面辦公吧!和他,可沒什麼道理好講。
這個巨大的帳篷羣外面突然響起了口令的聲音,李睿突然抬起了頭,看着帳篷入口的地方。就看見一個青年軍官在一位副官的陪同下走了進來大步走了進來。並不算十分明亮的帳篷裏,他胸口的那枚青年特級榮譽勳章明晃晃得極其耀眼。
這枚勳章,就連李睿都沒有!所有活着的國防軍當中,也不過只是何燧、陳山河、吳採、蔡鍔這幾個高級軍官才獲得頒發!而這位青年軍官——遠征軍少校白火,就是除他們之外僅有的一位。在聖梅朗戰鬥當中,他率領的英雄遼河連隊,在德軍兇猛的炮火覆蓋下,仍然堅持向敵人發起衝擊,無數次的捲入交手白刃戰當中,也無數次的最終獲得了勝利。爲最終奪取聖梅朗鎮立下了不可取代的功績。勳章再加上他那個光榮的姓氏,最終讓他成爲了所有青年軍官們羨慕仰望的對象。而他現在已經調任遠征軍總參謀部少校差遣員,暫時離開一線了。
看到他走了進來,李睿嚴肅的表情也不自覺的露出了一絲親切的樣子。他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了下去。白火啪的一個立正,大聲道:“少校白火,奉命來到,請參謀長指示!”李睿淡淡還禮,指着一個馬紮道:“坐,知道我叫你來的來意麼?”
白火一怔,還是認真回答道:“屬下接到的調令,是命令屬下回國報到,回江北官校進修,同時向國內交流歐戰經驗,擔任歐戰軍官短訓班的教官。”李睿對他簡短明瞭的回答點頭表示滿意,自己也坐了下來,看着白火道:“對,你們這一批二十九個軍官,都是這個任務。你對這個調令,有沒有什麼意見?”
白火看着這位參謀長難得的居然單獨向他詢問這個問題,和他原來的作風可是大大的不一樣,忍不住好奇的看了他一眼,直統統的道:“我覺得自己象個逃兵,我的連在前線浴血奮戰,我這個連長卻要回國過安穩日子。想着在聖梅朗死去的弟兄,我睡不着。我那兩個死去的哥哥在地下也會戳我的脊樑骨……參謀長,能不能向國內申請取消這個調令,前線也需要有經驗的軍官,讓我再回遼河連吧。”
李睿不置可否的站了起來,白火趕緊跟着起立。李睿點點頭:“你是老青軍會會員了吧,根據你的檔案,加入安蒙軍之前,你從江北官校畢業,入伍期間在中央警衛師,和那三位義士交往密切,也加入了他們所在的小團體復興社。後來清查的時候本來應該是有點牽連的,但是白家一門忠烈,後來總統親自過問,灼然司令也幫你說話,最後還是加入安蒙軍服務。擔任遼河連的連長,是不是?”
白火一驚,李睿怎麼在法國也提起復興社,還有去年丁定、魏文生、張烏鎮三名中央警備師軍官刺殺繆培南議員的那次事件?對於軍隊這個團體來說,那次事件的影響雖然被強行壓制了下去,但是從來沒有消失過。軍隊年輕軍官團體,雖然對總統那次法庭演講熱血沸騰,也知道總統最後不得不犧牲三名年輕軍官的苦衷。但是大多數人還是把他們當作值得膜拜追尋的英雄。不是他們三個人的犧牲,怎麼會有後來政策的推動,怎麼會有地方對中央的完全服從……甚至怎麼會有國防軍在青島前線上拼命的挽回他們的榮譽?中央警衛師發起衝鋒的時候,甚至喊出了爲了丁定的戰鬥口號。那些陸軍激進的小團體依然一直存在,不過活動得更加隱祕罷了。他們從來都以爲,國家只有在雨辰還有他們這些最純潔最勇敢的軍人領導推動下,才能變得不斷的強大。隨着國防軍不斷的贏得勝利,他們甚至覺得這個強大的含義,應該代表更多的東西。
雨辰對軍隊毫無疑問有着絕對的控制力,但是並不代表軍隊的團體當中,沒有自己的想法。事情就是如此。
白火看着李睿凌厲的眼神,毫不退縮:“是,屬下到現在爲止,仍然不覺得自己做的是錯的。也不覺得那三位犧牲的義士是錯的。我們浴血奮戰,在異國的土地上面仍然跟着軍旗發起冒死的衝鋒,不是爲了法國,不是爲了什麼協約國的事業。是爲了總統,是爲了國家,是爲了民族……同樣也是爲了保持國防軍這樣一個光榮的團體的榮譽。我們繼承了犧牲者的事業,就不怕繼續犧牲下去!而且我們必將完成他們留下來的事業!”
他已經做好準備,隨時李睿一聲令下,自己就摘下軍銜和勳章到禁閉室等待審查。這有什麼好怕的?自己屍山血海都滾過來了!帳篷裏面安靜得就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音。李睿突然拍了拍白火的肩膀,眼神一下變得和他一樣熱烈:“好!國家就需要你這樣的軍人!民國已經建立了,但是繼續發展的重任,就在我們這樣的軍人的肩頭!只有你,還有象你一樣的同志,才能承擔這種使命!”
十二月的東北,已經是一片的冰天雪地。大雪已經封住了山,天地間一片白茫茫的雪霧。這種天氣,就連黑熊都躲在樹洞裏面睡覺了。但是對於這片土地,還遠遠沒有到最寒冷的時候。在陷過靴子的雪地中,有一隊人艱難的在長白山的山間小道當中行走着。每個人的眉毛還有鬍子上面都掛滿了冰凌。這些人如果沒有經過最嚴格的訓練,是不能適應這種惡劣天氣下的長途行進的。
一個高個子的人突然停了下來,拍打着前面一個人的肩膀,貼着他耳朵大聲的喊道:“老哥,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達你們的密營?”前面那個中年人回過頭來,用地道的東北土話大聲的喊了回來:“翻過前面的那個山頭,穿過一個老林子,上山下山十五里的路,就到了!”那個高個子的青年露出苦笑,從懷裏掏出還有體溫的酒壺,朝嘴裏灌了一大口酒。似乎來了點精神,用力的朝身後揮着手,招呼同行的人盡力前行。
經過幾個小時的跋涉,凍得這些人覺得腦子都麻木的時候,穿過了一片牆也似的老林子,來到一個山彎前面的時候。帶路的那個人停了下來:“在這裏等着,咱們到了!我先去接頭!”一行人頂着風聚在了一起,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不想說話,只是摸出酒壺喝酒。似乎準備把身體最後一點熱量也調動出來抵抗這個鬼天氣。他們當中不少人是從南方來的,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嚴寒。
等了大約有半個鐘點,纔看見帶路的那個人從山彎那邊繞了過來。後面跟着兩個野人也似的傢伙,一個手裏拿着一把老掉牙的伯丹式步槍,一個手裏是湖北的漏底快槍。十分警惕的對着這些人。人羣中有些人就想去掏手槍,卻被那個帶隊的高個子阻止住了。他大聲的喊道:“我們是金九先生請來的,這就是你們待客的道理?”
這裏,就是朝鮮所謂的復國軍在中朝交界,長白山山頭的一個小小密營。大概也是僅剩下不多的幾個密營之一了。朝鮮自從被日本佔領之後,就一直存在着這樣的抵抗力量,接受着現在在上海的朝鮮流亡政府的領導,在朝鮮其他地方被日本的討伐肅清之後,他們轉移到了中朝俄邊境繼續堅持,而因爲他們活動的減少,日本也並沒有在比較敏感的北滿地區繼續發起討伐掃蕩,後來更加的注重警戒中國軍隊了。雖然壓力已經減低,但是他們人數已經越來越少。在日韓合併,李家王室成了日本親王之後。不少人又覺得復國無望,放下槍回去做順民了。在這個小小密營裏面,只有四十多個野人似的朝鮮漢子,加上二十多條破槍。但是地勢非常隱蔽,喫的和燒的也算齊備。他們缺少的,除了武器和士兵之外,還有希望。
木屋裏的壁爐升了起來,喝着苦澀的樹葉茶。國防軍情報總局對外軍事情報局的張光明上尉這時才覺得有點緩了過來,一條獐子腿正在火塘裏面烤着,冒着誘人的香氣。屋子裏面擠得滿滿的都是人,帶他們一路過來的那個嚮導,也是金九手下的重要幹部樸永哲。沒有他,根本無法聯絡這些山中野人一般的朝鮮復國義士。而這些所謂的復國軍,正眼巴巴的聽着樸永哲向他們介紹現在局勢發展的情況。李王王室已經有人逃到中國,金九他們的流亡政府現在有了名正言順的名分!現在日本的勢力在逐漸萎縮,他們原來友好的宗主國又再次強大了起來,並且打算支援他們開展正義的復國行動!他們背後將是中國的大軍,這些軍隊曾經在一個又一個的戰場上面讓日本兵屍橫遍野。在一開始,中國將以教官,朝鮮族的軍人,武器,經費支持他們的行動!只要朝鮮方面能夠在他們的國土獲得一個立足點,成立一個政府,向中國發出邀請,中國的大軍將毫無疑問的開向這裏,支援他們復國!而中國的要求也很簡單,希望將來的朝鮮能夠成爲對日警戒的前線,平等的盟友。大家現在有着共同的敵人!
那些本來已經對前途感到絕望的朝鮮復國“軍”的人們,就這樣瞪大眼睛聽着樸永哲在那裏口沫橫飛。這些野人,他們既然能夠堅持到現在,就是已經立誓和日本人不共戴天的了。但是這種隔絕人世的日子,這種毫無希望的奮鬥。也讓他們對這從天而降的好消息反應更加的強烈。他們的事業有人支持,他們的戰鬥有人在關注,他們的目標有實現的可能!興奮之下,不少人就喝着酒胡亂的嚷着,大聲的唱着,甚至還在那裏手舞足蹈。似乎就已經看到了這最美好的前景了一樣。
而對於看着他們興奮的一切的張光明上尉,心底只有苦笑。這些傢伙,因爲長久這樣的日子,警戒心已經降到了最低。對他們的盤問,根據他們嚴格訓練的經驗,簡直就等於沒有盤問!本來以爲來時這些地下戰士,應該對一切都充滿懷疑充滿警惕,還準備了一整套的贏得他們認可的方案。哪知道卻是這麼的輕鬆!這樣的戰士,可不是他心目中合格的地下抵抗戰士!而且他們的實力比他最不樂觀的估計還要少一些。現在幾個密營當中,只剩下了一百五十多人,至於缺少的槍械,倒不成什麼問題。
而且他們註定將是對外軍事情報總局這次祕密行動的犧牲品。大國之間的承諾,本來就涉及一系列最祕密的利益交換。而他們這些在最艱苦環境下堅持下來的朝鮮義士。卻是最無足輕重,可以毫不猶豫去犧牲的東西。中國大軍?和日本在朝鮮的決戰?他們就這麼容易相信?作爲一個專業行動人員,高層的戰略決策他也並不是很瞭解。總之在未來的日子裏面,他可有一段日子的忙了!有時他也忍不住懷疑,在國防軍精力牽扯在歐洲大局,而國內也正在享受難得的和平的時候,軍事情報總局在朝鮮的挑釁活動,到底有沒有必要?這個行動的背後,到底牽扯着什麼樣的大局?但是想着他那個頂頭上司惠英慈故作神祕的臉,他就沒有了更瞭解深入一些的胃口。反正也不會告訴他們這些小行動人員的。
好容易等樸永哲和那些復國軍成員的談話告一段落,張光明纔在大家期待的眼光當中站了起來,開口就是標準的朝鮮話:“各位戰友——以後我們就是戰友了!樸先生的話大家也都聽見了。你們要相信你們的中國朋友!我們會很快給你們提供步槍、手槍、炸藥、手榴彈、機槍……你們所需要的一切!我瞭解大家曾經付出的犧牲,在二十年前,我們中國人和你們朝鮮人一起,爲了抵抗日本人的侵略,在貴國的三千里河山上面灑下了熱血!而現在,我們又回來了,爲了同一樣事業!”
和他同來的那些行動人員看着這個平日裏很有些沉默寡言的上尉,沒想到他說起話來居然還真有點煽動力。他們對這個行動,除了殺日本人之外,還真沒什麼熱情。聽着上尉的話,卻突然覺得似乎有了不同的意義一樣————誰能忘記甲午年那場戰爭呢?
“我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在這個邊境上面打擊日本人,驅逐他們在邊境上面的收稅所,警察所,移民村莊……動員更多的朝鮮青年參加我們的軍隊,直到能光復一片土地,重新讓朝鮮國的旗幟在那片已經災難太過於深重的土地上面重新飄揚!敵人勢力強大,我們就退回來修整,敵人勢力軟弱,我們就堅決的消滅他們。要知道,站在你們背後的是朝鮮人民期盼光復的目光,是中國這個強有力的朋友,你們並不孤單!從這一刻起,朝鮮復國的聖戰,在兩國朋友的攜手下,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