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擁有
肖沒在奔跑,瘋狂地奔跑,他從未想過自己可以跑得那麼快。
猛烈的風吹亂他的頭髮,四處伸出的樹枝刮過他的臉頰,勾出幾道血痕,神經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只有一滴淚,橫飛在空中,轉瞬消失不見……
迷蹤林漸漸靠近,淡淡血腥味道傳來,刺激着心臟瘋狂跳動,肖沒的腦中已經無暇思考前面還有沒有危險,只是在不停地祈禱。
千萬要來得及,來得及……我願意收回這輩子所有對神佛的祈求,只求可換取她的性命……
從此我再不奢求任何幸運。
從此我再不期望任何好事。
從此我再不追求任何榮耀。
只要她不死,好好地活着,活着……
這輩子永遠倒黴下去,也沒有所謂。
若是神佛你真的有靈,可否實現我一生唯一的願望?
神佛沉默不語,因爲他們已經睡着。
風停了,腳步停了,肖沒站在迷蹤林他們原本埋伏的地點,雙眼瞳孔瞬間放大,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地上什麼也沒有,只留下堆堆血跡散發着腥臭的氣味,還有雜七雜八的箭枝插在周圍的泥土中與樹幹上,空氣中還混雜着死亡的氣息,宣告着此處曾經歷過一場惡戰。
肖沒對現場的血跡進行仔細分析,發現中央死亡的人數並不算太多,附近卻有幾個分散血跡的地方,裏面有幾支箭釘入樹幹的痕跡,其中的兩支箭在打造上來看,應是筱尤射出,可是她有事嗎?
他努力地定了下心神,從痕跡中判斷出她當時的所在。急忙奔過去尋找時,卻發現筱尤似乎早已離開了原本的位置,不知去向何方。
她是逃跑了吧?肖沒長長地舒了口氣,狂亂的心跳聲也逐漸平復,腳步變得輕鬆,他決定立刻下山,在附近的鎮上尋找他們的蹤跡。
才走了沒幾步,突然地上有一隻手映入他的眼簾。
手的膚色十分白膩,指甲上染着紅色的鳳仙花汁,周圍裹着土色布料,那種布料是當時他去鄉下農家買回來的,此刻卻被鮮血染得通紅。
這是筱尤的手,幾人中只有她纔會塗鳳仙花在指甲上。
可是,地上只有手。
斷了的手。
肖沒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再看看地上,企圖在手上找到相連的身體,可是他卻失望了。
手還是手,沒有任何眼花,沒有任何變化。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顫抖地拾起地上的手臂,環顧四周,發現地上有一道長長的血跡,一直蔓延至另一頭……
肖沒輕輕地沿着血跡走過去,血跡到小河邊就消失了,似乎是主人試圖隱藏自己的行蹤,可是僞裝卻極其拙劣。
他苦笑了一下,伏下腰,看了眼旁邊草木折斷的痕跡,算出應是步入了相反方向,於是重新幫忙將這裏的草木僞裝了一下,做出幾道向其他地方行走的僞裝,然後跟着筱尤留下的痕跡向前搜尋。
盡頭是一個山洞,山洞內一片黑暗,肖沒小心地在外面叫了幾聲筱尤的名字,可是裏面沒有任何回答。
於是,他掏出懷裏的火摺子點亮根枯枝,摸索着走進去,地上有些許血的痕跡,盡頭卻坐着一個人。
是筱尤。
她的容顏此刻已不復往日的秀麗,左臉頰上被劃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她的雙眼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整個人只是靜靜地坐着、坐着,用布條捂着自己斷臂之處,彷彿不想給人看見,卻沒做任何包紮處理。她的神情惘然,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般,只比死人多一口氣。
肖沒快步走到她身邊,小聲地呼喚了一聲,筱尤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神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還好嗎?”肖沒心中傳來陣陣疼痛。
筱尤終於用微不可聞的聲音應了一下:“嗯。”
肖沒看看她的傷口,不知道後面該安慰什麼是好,只得訕訕說:“我帶你去找醫生。”
“不用了。”筱尤臉色白得和紙一般,轉過了頭。
“別怕,”肖沒急忙給她檢查傷勢,重新包紮,“你的傷口雖然嚴重,但還不致命。”
“我說不用了!”筱尤突然發力,狠狠地推開了肖沒,她的淚珠終於大滴大滴地掉下來,急忙又用剩下的單手掩面,不讓人看見她現在悲慘的模樣,“你走吧……”
“我不走!”肖沒大聲地叫起來,強行架起她就往外走去。
筱尤情急之下,狠狠地往他身上踢了一腳,可惜因爲失血過多,站起後頭暈目眩幾乎跌倒,她哭叫着說:“我不要回去,變成這個樣子,我寧可死在這裏也不想給人看見。”
“臉就那麼重要嗎?比命還重要?”肖沒停下手,輕輕撫上她臉上的傷痕,痛楚地問。
筱尤將眼神轉去其他地方,很久後纔回答:“你不懂女孩子。”
“可是小柳惜緣她們都不在乎這些啊。”肖沒急忙說,說完後他突然想抽自己無遮攔的口一巴掌。
“所以我比不上她們!永遠也比不上!”筱尤也叫了起來,然後慢慢蹲在地上,淚水與血跡混在一起,整張臉弄得一塌糊塗,“無論在那裏,大家都是看她們……無論我打扮得多漂亮,無論我多努力,也沒人看我。”
蕭惜言看何柳、何小白看何柳、莫惜心看何小白、劉氓看李惜緣、李惜緣看何默然、何默然看菱孃的墳墓……就是沒有任何人看她一眼。
她將青絲輕輕綰起……
她將胭脂細細鋪成……
她將衣裳認真裁出……
她將鳳仙花染上指甲……
無論多努力,依舊沒人注意她的存在,就如同戲中的小丫頭,無論多麼努力,愛情依舊屬於主角。
如今,連她唯一的容顏都已經失去,她還剩什麼?
“一無所有,”筱尤小聲地說,“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有人看你的,”肖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將從來不敢說出的話大聲說出,“我一直都在看你!我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就以一直在看你!”
“騙人,”筱尤打落了他的手,無力地說,“你看的是柳兒,你爲她潛入昆門,是因爲你愛慕她,這是你自己當日在昆門親口說過的。”
“我潛入昆門爲的是你!”肖沒臉都漲紅了,“我……我那時候進入昆門是去看你……”
“你騙人!柳兒不喜歡你,所以你才喜歡我的!”筱尤拼命搖着頭,不肯相信他的解釋。
“我沒騙你!”肖沒急得半死,“那年,雙龍鎮武林考覈,你穿着嫩黃色的衣服,笑嘻嘻地上茶樓問我還有位子沒有時,我就喜歡你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可是又捨不得你,於是偷偷去昆門看你,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天天在繡花,繡的是朵黃色臘梅花,你先繡花蕊,再繡花瓣,然後黃色繡線差一點點,於是你拆了以前繡的一張舊迎春花中一朵小花瓣來補上,完成後,你將這個繡品做成荷包送給展笑的孩子做禮物。”
筱尤驚訝地張大眼睛,看着眼前滿面通紅的男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或許是……你根本沒有留意有人在看你。”肖沒小聲說,“因爲我不帥,也不厲害……”
“我……”筱尤的臉依舊沒有血色,腦中突然湧上些昏眩的感覺。
“你不喜歡我沒關係,”肖沒再次用力地將她抱起,大步往洞孔走去,“我只希望你活着……不要死。”
“對不起……”微弱的聲音從懷中的人身上傳出,“對不起……”
“你想哭的話,就哭吧。”肖沒溫柔地說。
筱尤的眼淚終於湧出,她哭得鼻涕眼淚都在一起,五官皺在一團,異常難看,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掃盡。
這是她這輩子最沒儀態的一次哭泣,也是最幸福的一次哭泣……
原來自己從不是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