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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歲 古今一夢(五)

  女子的血如豆一般滑落在他的手上。卻始終將臉撇向一旁,不去看他。劉徇默不作聲,不斷起伏的胸膛,似乎有一股熱氣要炸開來一般。太醫趕到,從藥匣裏拿出藥粉,剛要給女子塗抹,卻被劉徇一把搶到手裏。女子扭過頭去,竟不看他。徇有些尷尬。太醫忙起身退去。   他扳過女子的臉來,將藥粉抹在傷處。剛結束,女子便將頭扭了過去。   劉徇俯身看住她。   “朕就那麼不堪入目?”   女子緩緩閉上眼睛,似沒聽見一般。   “朕這樣縱容你,難道還不夠嗎?”他焦躁的看着女子的側臉。   女子仍舊不語。   “朕怎麼做,你才肯和朕說一句話?”   劉徇痛苦的將頭埋在雙手之間。   自從將女子走上神明臺,他便開始覺得心痛難耐。時常的走神,甚至心慌。他總覺得女子會飛身跳下來。於是,加派了人手,守住那裏。然而,女子不但沒有自尋短見,反而逐漸的開始恢復淡定,她每日的作息都很有規律,他派去的人每天都像他傳遞着最新的訊息。如果被霍光之流的老臣知道,定然會教訓他,竟然對一個女子念念不忘。他背地裏做着一個帝王不該做的事情,卻被她全數漠視。   “朕只想把你留在身邊。”他的聲音有些力竭。   “可你趕走了浪萍。”女子睜開眼睛,冰冷的說道。   劉徇忙俯下身去。   女子卻早已翻身而起。   用冷定的眼,直視着他的眸子。   “那是因爲,他太會卜卦,朕不想知道朕的江山何時還會旁落。”他冷冷的說。   女子幽幽的笑了。   “是啊,你怕別人會收買他,借他之口再次謀權。因爲,你就是這樣被扶上王位的!”女子鄙夷的看着劉徇。   徇頓時驚呆了。   “姜浪萍的仙骨讓你恐懼!”她嘲笑着眼前的男子,彷彿他不過是個紈絝子弟,街頭混混,而不是執掌着生殺大權的大漢天子。在她的心中,徇永遠都是那個樣子。在他攔住花轎的瞬間,他頑劣的眼和探究的神情便定格了。從沒想過,自己會與這個遊俠小子在一起。更何況,他的年紀比自己還小上一些。曾經她是遊俠,今日他是帝王,可無論如何,她都沒有將此人看做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男人。   “浪萍曾經告訴過我。劉弗陵的星辰只是暗淡了許多,卻仍然存在,它並沒有隕落!”   女子壓低了聲音,卻仍讓劉徇聽的一清二楚。   “你說什麼……”劉徇驚訝的盯着她。   他抓起女子的肩膀,狠命的搖晃着。   女子的髮髻散亂下去,那支老舊的綠玉簪,掉落在地。“啪”的一聲,摔成了兩截。裏面,竟露出一段細絹。這次,連女子自己也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劉徇俯身拾起。那是一段被捲成小卷的絹,緊緊的塞進玉簪裏。   他忙俯身拾起,展開來,上面有清晰的字跡。   “弗陵乃吾子,吾深知。”   劉徇緩緩抬起頭。   “此簪從何而來?”   女子一凜,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我父親爲鄂邑長公主做畫時,所受封賞。”   劉徇深鎖雙眉。轉身奔出殿外。郭雲生正垂手而立。   “鄂邑長公主可曾有個男寵叫丁外人?此人還活着?”   郭雲生想了想,忙附身應是。   “好,速速帶此人入宮見朕。”   劉徇屏退了所有宮人,一個人坐在宣室殿裏,太陽隱去,大殿裏被一團莫名其妙的黑影籠罩。他沒有掌燈。   丁外人來到宮中,已經是入夜的事情。   丁外人因爲告密有功,因此雖然燕王和鄂邑紛紛落網,劉徇還是將他放了,此人當初也不過是個跳樑小醜,掀不起波瀾。今日放他一馬,也算是爲自己新帝登基積累福德。卻沒想到,如今到多虧了留下這個活口。   當劉徇拿出玉簪,他竟然一愣。   “此物是長公主的東西,怎麼會在宮裏。”   定外人雖失了雙手,如今精神到更勝從前。雖一身常服,卻倒顯得格外清爽了。   劉徇覺得奇怪。他本來覺得希望渺茫,一個男人怎麼會對一隻不顯眼的玉簪有印象,自己也是病急亂投醫。如今,公主府的人早已死絕,除了他,哪裏還有第二個。卻沒想到,這人到還真記得。   細細追問,原來,這簪子頗有來歷。   當年鄂邑曾經告訴過丁外人,這簪子,是她親自從鉤戈夫人頭上拔下來的。那時候,武帝要鉤戈做個選擇,如果她肯自縊,便將劉弗陵扶上王位。否則,便接燕王旦入宮登基。鉤戈夫人無奈之下,只有赴死。當時,下人們因平日畏懼於她,竟然不敢上前。於是,是鄂邑親自除去她的釵環首飾。而奇怪的是,那日,鉤戈夫人只帶着這支玉簪。於是,鄂邑便將它留了下來。收進公主府後來,公主府總會出些事故。有人說是鉤戈夫人的魂魄伏在了簪子上面,所以,鄂邑將它賜給了杜懷仲。   劉徇這纔將所有事情聯繫起來。   獨自坐在案旁。燈火搖曳,他的臉上浮起一片蒼茫。他終於明白劉弗陵爲什麼會將龍佩那麼早交到自己手上。又留下黃鵠歸去的那首詩篇,明確的將王位指向了自己。一切都操縱在他的手裏。他看似羸弱多病,實際上心思細密的令人驚心。   既然姜浪萍算定他並沒有死,他就必然還活着。忽然,他想起當日,長煙來世子府織火浣絲的事情。頓時什麼都明白了。陛下定然是披着火浣衣,從容不迫的從火中走出。那麼他又是如何出宮的?如今又在何處?看來,宮中知道他身世的人,必然不止他自己。既是這樣,自己又該當如何處理?   若追查必然誅連甚廣,更何況,追查的結果……可若置之不理,日後還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有一天……   輾轉之間,他忽然間明白,當年劉弗陵爲何千里傳召,讓自己認祖歸宗。這一句錯他下了多大的決心,又需要多大的魄力。要知道,今日自己有多麼的懼怕流入民間的劉弗陵,當初,他便有多麼擔憂正統嫡宗的劉病已。這一切不過是個輪迴。劉弗陵將自己召到長安不但博得天下認同,更將自己牢牢看住,民間無人有機可乘。試想,若他日自己統治不力,知道此事細節的人,必然會在以扶持劉弗陵爲旗號高舉反旗。   他禁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劉弗陵呀劉弗陵,你當真是用心良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