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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光 霍光(一)

  大风肆虐,屋外传来一阵阵近似哀号的低吟。我早已习惯这样的声音,尽管索然无趣,却是我生活最真实的景象。这比起我前几十年的生活,要好的多了。每当想起我的家庭,一种深沉的恨,便会悄然生长。我的父亲霍仲孺,是卫皇后的妹夫。不过,我却和卫皇后没有任何关系。   卫少儿,我的嫡母。他们让我这样叫她,可她却露出鄙夷的神色。我永远记得那些被她鄙视的岁月。在我尚未成熟的心里,那道冷笑的眉,成为了我最悲哀的伤。   她是个幸运的女人,不但有卫子夫那样的姐姐,更生下了一个叫霍去病的儿子。   他比我年长许多。   我的母亲是个婢女,在卫少儿开始衰老的时候,她走进了我父亲的生活。   起初,我以为我的母亲该是美丽的。可是,在后来人们对她的描述中,我发觉,母亲只是健壮,甚至有些像男人一样的坚强。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爱上那样的母亲。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他只是在一个空虚的时刻,随便的占有了一个卑微女人的身体,这一切,都和感情无关。   于是,在我逐渐成熟后,父亲在我的心里,便只是一只雄性的动物。我从来没有和他交流过感情,我甚至怀疑,他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他十分听卫少儿的话,整日里一副谦卑的样子,我知道,那是碍于卫少儿的姐姐,宫里的皇后。若非如此,他必定是个花天酒地的嫖客,他就是那样的龌龊。   母亲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   卫少儿震怒了。   父亲非常害怕,于是,端来了打胎的药水。   母亲悲哀的摇着头。   我多希望她能一口气将那水喝下去。   这样,我便可以消失在她那还没有隆起的,黑暗的腹中。不必面对这硝烟弥漫的战场。   是的,我是如此的厌倦这些。   血腥,和屠杀。   然而,最终,霍去病说服了他的母亲,卫少儿默认了我的存在。但,当我呱呱坠地以后,我的母亲便被赶了出去。   从脐带被剪断的那一瞬间,我和她之间的联系便被无情的斩断。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不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亦或是早已经冻死在某个长安街头的早晨。   那是多么严寒的冬季。   听家里的老人们说,几十年了,也没见过这么冷的天气。   我仿佛看见母亲穿着单薄的产衣,一瘸一拐的行走在北风呼啸的长安街头。   她赤着脚,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   她的头发在风里打成结,被呼呼的撕扯着。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   佝偻着健壮的身体,一步步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一个年老的浆衣妇偷偷告诉我。   那一年,她十八岁。   卫少儿从来不抱我,她是那么高傲。父亲总是不敢看我,他甚至希望将我从他的人生里抹杀掉。长大后,我才知道,那萎缩的目光里,内容太多了。然而,我不愿意去细想,因为,我只想恨他。   我是在哥哥霍去病的怀抱里长大的。   他找了奶母喂我奶水,又将我高高的举起,似乎我是他的儿子一般。   他是父亲的嫡长子。   因而,卫少儿,不得不接受了我。   当我的名字被写进族谱的时刻。   听说,霍去病来到长安有名的铸剑师那里,为我打造了一把宝剑。   我垂下头去。   它正躺在我的身边,通身散发着桀骜不驯的光,吞口处,盛开着一朵硕大的青铜莲花。   在我未满十岁的时候,霍去病被汉武帝刘彻派往阵前。   他走的时候,将这把剑交到我的手上。   告诉我。   “你我,都是父亲的儿子,我们要为霍家的兴衰负责。”   他坚定的望着我。   那双英武的眸子里,透出雄霸的光。   我接过剑,剑柄上,写着,嗜阳。   望着他跨上战马的背影,我没有说。   其实,我不喜欢这把剑。   以及,它那冒着火星的名字。   这名字让我联想到一张撕开天际的血盆大口,喷涌着莫名其妙的火舌,吞噬着天上的日头。   为什么要那么惨烈,我想要安定的生活。   随着霍去病的离开,我的生活跌入暗流涌动的谷底。   卫少儿不屑于和我说话,父亲更不敢多看我一眼。从上到下,似乎没人再来关注我。连吃饭,也被安排在了自己的房间,因而,我丧失了出入霍府光明厅堂的权利,只能进出下人行走的后门。   这样,我慢慢的长大。在霍家人头涌动的缝隙中,默默无闻,却电光火石般的长大。   然而,全长安城的人都以为我是霍府的下人。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上,也同样留着霍仲孺的血。   在我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异常的热闹。   街头巷尾都在神采飞扬的谈论着我的哥哥,他杀敌无数,连封至骠骑大将军,紫绶金印,令匈奴人闻风丧胆。   人们在谈论的时候,时常将他与卫皇后联系在一起。他们的脸上飞扬着灿烂的光泽,仿佛在说着自己兄弟的故事,一个比一个起劲,似乎霍去病就是他们身边的一个常客,他们对他非常了解。   甚至有个人还提到了我。   他们说,霍去病还有一个弟弟,是他父亲和下人私通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早就被赶走了,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那女人真是贱,命贱,人也跟着贱。   她哪里是卫少儿的对手,人家是卫皇后的妹妹,血统高贵,那是皇帝的小姨子啊。说着,他们发出了肆虐的大笑。   我的母亲,在他们的口里,成了靠身体接近霍仲孺而不成功的卑鄙贱妇。   我第一次觉得耻辱,在外人面前,我痛恨那个生下我的女人。   为什么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哪怕一根头发,一件衣服。   我多想扑过去,告诉他们我的母亲是个好人,是个善良的女人。   然而,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甚至,我都怀疑,除了我,她的存在,根本不能被证实。   我无力的垂下头。   那些称赞和诋毁,在我的耳畔不停的盘旋。   就在我险些被自卑淹没的时候,一个声音改变了我的人生。   “你是卫皇后的人?”   当时,他穿着苍绿色的衣服,那颜色在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华丽。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英挺的面孔。   年少气盛的,带着完整的傲气,如卫少儿一样的目光。   “我叫李陵。”   他很干脆的说着。   我不解的看着他。   虽然我有家,但却总是如孤儿一般浪迹在长安街头。我没有华丽的服饰,也没有侍从,从来,就只有一个人,默默的行走在时间的裂缝中。   他看着我,指了指我腰间的剑。   “这上面,有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