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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光 霍光(三)

  三天後,將軍府的後院,生起一堆篝火,那火被架的老高。   跳動的火苗背後,蘇武舉起一捆書簡,臉上的神色,鄭重而倔強。   我遠遠的看着,心裏卻並不覺得好笑。   那一瞬間,我發現,蘇武竟然真的是個人才。   李陵試圖攔住他。   然而,蘇武卻義正言辭的訓斥了他。   “大丈夫寧可捨命不能辱節!”   就這樣,他的那些精美的文章,隨着一道烈火化爲了灰燼。   李陵和我,默默的盯着那團越燒越旺的火光。   誰也沒有想到,多年以後,我們會遭遇什麼,而李陵,在遙遠未來的某個時空裏,還會這樣,被蘇武訓斥。只是那時,曾經的少年早已被歲月洗刷的面目全非。   在我日後的生命裏,時常會夢見那道嘹亮的火光。   那火,好似一道魔咒。   在我不斷偏離道義的政治生涯中,時不時的閃現在我的意識深處,將我驚出一身的冷汗。   它時刻提醒着我和李陵,我們有多麼的卑微和可笑。   從那次的事情開始,我再也沒有嘲笑過蘇武。   再後來,匈奴不斷的纏擾邊關,陛下開始爲了此事而憂心忡忡。   李廣利,再次被作爲主要將領,派往戰場。   令我們振奮的是,李陵也被派上前線,跟隨在李廣利的隊伍中。   而我,仍然要留在宮裏,奉車都尉,並不是需要征戰大漠的將軍。我需要用機警的目光保護陛下。   陛下,就是我的戰場。   但是,無人知道,我是多麼的厭倦血腥和屠殺,雖然我崇尚武力,卻並不喜歡無端的殺戮。然而,那讓我覺得身心俱疲的邊關,卻是李陵最嚮往的地方。   李陵沒有告訴我和蘇武,他只是獨自做了這個決定。   入宮,面聖。   我還記得那天,是個午後。   我陪在劉徹身邊。   他有些疲憊,卻仍舊不斷的翻閱着手裏的奏摺。   那些講述邊關的,令人憂心的文字。   他的眉頭深鎖,時不時的從鼻子裏哼出粗重的氣息。   看得出,他十分的震怒。   那時候,我已經與我的陛下十分熟悉了。   他走下車子的時候,我該在哪個位子伸出手去,跟在他的身後,該保持多遠的距離,我都已經瞭然於心,並不斷的精益求精。   他早已感覺到了,他是精力如此旺盛的帝王。雖然不言明,不過,對我的態度,卻是日益親近。   我沒想到,就在那天下午。   李陵,神采奕奕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跪了下來。   以擲地有聲的聲音,要求親自帶兵。   劉徹沉默了好久,才微笑着看住他。   我的心嗖然一緊。   朝廷早已無兵可用了。李陵,怎麼這麼糊塗!   劉徹的微笑總是讓人看不透,彷彿帶着刀兵相見的廝殺聲,讓人不敢正視。   然而,李陵,他抬起頭。   “請陛下給李陵五千衆。”   劉徹的眼裏閃過一絲微光。   我的心無可救藥的沉了下去。   “朕知道,你是飛將軍的後人,但,你確信有此能力?”劉徹的聲音冰冷的令人心寒。   他就是這樣,即便有人肯爲他賣命,他仍然那樣高高在上,俯瞰着那些卑微的靈魂,彷彿,他們天生就必須爲他而隕落消亡。   此刻,我多麼想拉住李陵,告訴他絕對不可以這樣魯莽。   跟隨陛下讓我鍛鍊了心智,我的心不斷的在沉默中壯大。我能聽見那雖未來到,卻早已洶湧升騰的危險,它正張牙舞爪的要將李陵淹沒,就在那玉門關外,匈奴人的戰場上。   “臣早已做好準備,隨時爲陛下而戰。臣只要五千衆。”李陵重複着,那足以致命的諾言。   直到歲月流去,我坐在時光的一端。   李陵那英挺的眉眼,仍時常浮現在眼前。   他那少年的輕狂,似乎要甩掉什麼一般令我不解的囂張着。我不明白,是什麼樣的心態,讓他如此希望嶄露頭角。他不是個不太喜歡錶達自己的孩子嗎?爲什麼會忽然間這樣不顧一切的倔強。   李陵,最終,仍舊是和我不一樣的人。   我愣在那裏,宣室殿上,劉徹的身後。   “好,朕准奏。”   李陵抬起頭來,我看見,他在對着我微笑。   我憤怒的衝進將軍府。   拉住李陵,質問他爲什麼不同我商量。   他仍舊是笑。   那種,並不開心的笑。   然後,他告訴我。   那始終鉤在他背後的芒刺。   李廣善於作戰,常勝不敗,自有飛將軍的稱號。   然而,元光六年匈奴再次南下,兵鋒直指上谷。劉徹派出四道人馬,第一道,由首次出征的車騎將軍衛青帶領,直搗上谷,另外三路分別由騎將軍公孫敖由代郡出發,輕車將軍公孫賀帶領由雲中開拔,以及驍騎將軍李廣率領從雁門關出發。四股力量共同夾擊下,匈奴潰敗,然而,命運就在此交錯。   首次率軍的衛青,竟然一路暢通,直搗龍城。一路斬殺匈奴將領七百餘人。   而李廣,卻因寡不敵衆被俘虜。   匈奴王聽說俘虜了飛將軍,頓時大喜過望,命人不得傷害,迅速送回都城。   卻不料,李廣在途中逃脫。   然而,回到朝中,劉徹認爲他不但兵敗而且被俘,不足以再被朝廷任用,於是,被迫歸隱。   李陵緩緩說着,他在無數個夜裏看見爺爺站在窗前,他那逐漸佝僂的腰身,不再如戰場上那般英挺,英雄垂暮,令一個懵懂中的孩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悄悄的開始練習,他發誓要爲爺爺,爲李家討回往日的恩寵。   儘管,他知道,面臨的是匈奴人的數萬鐵騎。   我深深的望着眼前的李陵。   他輕輕擺了擺手,竟然又笑了起來。   “最兇險的戰事,才能留下赫赫的威名。”   我終於明白了,他那總在我毫無防備下出現的笑容,只代表了對現實的嘲笑。   他嘲笑一切,甚至是他自己。   在知道了這個消息後,蘇武也來了。   他帶來了一根紅色的絲帶。   當他從懷裏掏出來時,我和李陵都愣住了。   他很鄭重的,將絲帶雙手捧起。   鮮紅的絲帶,泛着幽幽的亮光,彷彿一捧鮮血,融化在我的眼中。   那一瞬間,我有些恍惚,然後是氣憤,我不知道,蘇武這是幹什麼,爲什麼做出這樣讓人不安的舉動。   他走過來,在我們眼前將絲帶展開。   他表情嚴肅,似乎在說着無比重大的事情。   “李陵,蘇武與你共存亡。”   說完,他將那絲帶,綁在了李陵的右臂上。   那個時候,忽然一道熱血在我體內沸騰。   我感受到,那來自蘇武文弱身體裏燃燒着的熊熊火焰,竟然要比我和李陵都要熾熱。   李陵似乎受到了感染。   他伸出手臂,緊緊的將蘇武抱住。   而我,感到沖天徹地的振奮,卻被這強烈的激憤撞擊的無法動彈。   就那樣,在他們的身旁,顫抖着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