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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光 寶箏(二)

  我跟在他的身後,彷彿風塵女子一般,用團扇掩住精緻的眉眼,那經過精心勾畫的五官,應該與往日的我大相徑庭吧。   於是,我們就這樣,大搖大擺的踏上了他停在外面的車子。   我並不知道去哪裏。   我只知道,那是能見到我父母親人的地方。   然而,當我躲在他的身後走下車輦時,眼前蜂擁的人羣,還是讓我莫名其妙的緊張。   他回頭攬過我的腰,俯身低語着。   “不要說話,不許哭,不管看到什麼。”   我眨着眼睛,卻發現,人羣的盡頭,跪在法場上的,竟然是我們李氏全家。   他們穿着污漬的白衣,頭髮蓬亂,眼神渙散。   那還是我的父母親人嗎?   我在不斷的問着自己。   人們只顧着眼前的盛況。   他們不斷的叫喊着,李廣的後人,要被砍頭啦。   我看見了母親,她用無助的眼神四處張望。   我忽然想衝上去推開她身後的劊子手,我多想用刀,將眼前的人羣砍倒,我要讓他們流盡鮮血,一直流到未央宮裏,流到劉徹的腳旁。   也許是我眼中湧動的淚花和仇恨,讓子孟哥混亂。   他俯身將我抱在懷裏。   不斷的輕聲說着。   “你母親希望你活着,你不能讓那女孩白死!”   這時,我才注意到,那原本該是我的位子上,有另外一個女孩跪着。   她蓬亂的頭髮中,臉深深的埋了下去。   我看不見她的樣子。   我痛苦的將手指放進嘴裏,我怕自己真會失聲尖叫。   人羣不斷的向前擁擠着。   子孟哥將我抱在懷裏,他用身體抵擋着外界的壓力。   我多想喊出來,娘,我在這裏。   母親仍在四處尋找着,我知道,她想見我最後一面。   就在我不知所措,幾乎大喊的時候,子孟高高舉起了手臂。   他強壯有力的手指,緊緊的抓着我纖細修長的手,在風裏,不住的朝着母親揮舞。   母親,終於看見了,我看見她眼中的亮光。   那我從未見過的,充滿希望的神采,讓她整個人挺直了腰身,雖然穿着罪服,仍舊如往常一樣美麗。   她深情的望着我,不住的點着頭。   彷彿在說。   “好,很好。就這樣。”   就在我們以眼神交流的時候,劊子手已經手起刀落。   我沒有適時的回過頭去。   母親的頭顱,刷的滾落。   一腔熱血,如綻開的紅蓮,噴湧而出,飛濺在我的眼前。   子孟哥想來捂住我的眼睛,卻已經晚了。   我的身子開始不住的顫抖,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沒辦法哭泣,周圍有很多士兵。   他頓時抱住我,轉身離去。   一些人回過頭來,卻把我當成是個怕血的小妓女,不過是嗤之以鼻的笑笑。   我幾乎是在機械的顫抖中度過了那一天。   美心不斷的給我擦着頭頂的汗。   她擔憂的讓我哭出來。   子孟哥在牀榻邊來回踱着步。   然而,此時此刻,我的生命有一半已經死去。隨着母親脖項中的紅蓮,一起噴湧而去,再也尋不回了。   我一直沒有好好的哭過,只是顫抖。   每次想到那個瞬間,我都會不住的顫抖,直到渾身被冷汗浸透,然後沉沉的睡去。   每當這個時候,美心和子孟哥,都會輪流陪在我的身邊。   有時,我也會想起那個替我死掉的女孩。   我連她的臉都沒有看清。   只知道,她是某個死囚的女兒。   子孟哥說,這是他做的第一件壞事。   按照他的意思,後來,他又做了很多這樣或那樣的壞事情。不過,在我的心裏,子孟哥,永遠是我生命裏最可親,最可敬的人,是照亮我人生的一道陽光,溫暖的,春日的陽光。   他真是如魚得水,官位做的越來越高。   我在他的身邊,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榮耀。   他就是這樣,用完全的愛,來包裹着我,不讓我收到任何的傷害。   那種愛,有着接近父愛般的力量。   我不介意別人說我是他的女人。   直到那天,他宣佈要娶美心爲妻,我的心裏,竟有些莫名的惆悵和落寞。   美心撲到他的懷裏,那麼放肆的又哭又笑。   我站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安靜的注視着他們。   他是個親切的男人,竟然將妓女娶做正室。這是需要勇氣和力量的。   我深深的羨慕着美心。   此刻,她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   霍真站在我的身邊,她是子孟哥的長女。   長相酷似她的母親。   “姑姑,你不嫉妒我娘嗎?”   她狡黠的眼裏,閃過一絲早惠的光。   我側過頭去。   在他們的心中,我也是子孟哥哥的女人,花魁寶箏姑娘。   於是,我輕輕的點點頭。   她的脣邊,立刻展開了一朵乾淨的微笑。   然後,自豪的看着她的母親。   她的樣子,讓我覺得,又好笑,又可敬。   我來到子孟哥的身後,正在這時,他轉過頭來。   眼裏是喜悅的光芒,當碰觸到我的目光時,竟有些幽幽的落寞。   我伸出手去,輕輕的握住他的手。   那隻,有力而堅定的大手。   他望着我,微笑。   我知道,她讀懂了我的意思。   幸福,子孟哥哥,你一定要幸福。   美心搬到了大司馬府,帶走了霍真和霍禹。   倚翠樓裏,一下子落寞了下來。   好在,還有紅綃。   她是個很聰明,且世故的女子。   和她交往,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   不久,我們成了最親近的朋友。   我的日子過的令人羨慕,表面上我是風塵女子,很多男人對我趨之若鶩。   然而,誰都知道,我背後的人是大司馬霍光,權傾朝野,閱人無數的首輔大臣。   新帝登記時才六歲,朝政,全部交在子孟哥手上。   儘管年過不惑,子孟哥的身上,卻顯露出尋常男子沒有的氣度,讓我深深的迷醉,甚至輾轉反側。   對哥哥李陵的瞭解,竟然也是從開始懷戀子孟哥開始的。   這真是我的悲哀。   曾經,我是那麼恨他,恨他給全家帶來了滅頂之災。   後來,我終於看透了世事。   我的哥哥是爲家族的榮譽而戰,卻遇見了多疑嗜殺的帝王。   我該恨的不是哥哥,而是劉徹。那個,我曾經夢寐以求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我的另一個悲哀,就是子孟哥。   多年的沉浮,他用全部的身心保護着我,卻不過是如同保護妹妹,或女兒一般。上天,殘忍的將我們定格在親人的範疇裏面。   也許,年幼的霍真說的很對,我一直都在嫉妒,嫉妒她那雖然平凡,卻幸福的母親。   可是,幾年後。   霍真哭了。   霍禹也哭了。   美心,他們引以爲豪的孃親,重病辭世。   接下來的日子,我頻繁的出入霍府,霍真像依賴美心一樣的依賴着我。這讓我的心裏燃起了一絲希望。   是否,我得到了機會,命運賦予了我一次與他並肩的機會。   那是個深秋的夜裏。   我將霍真的房門關好。   子孟哥的房裏,仍舊依稀透着亮光。   我穿過迴廊,推開房門。   我和月光一同踏進了他的臥房。   他正在喝酒,每到傷心無措的時候,他就會喝酒。   許是在倚翠樓待久了,我喜歡男人喝酒的樣子。   那時候,他們像個孩子,最真實,最可親近。   我俯身環住他的肩膀。   他並沒有抵抗,只是緩緩將手裏的酒杯放下,然後,輕聲的嘆着氣。   我知道,他還沒有醉,只是有些迷亂。   然而,就在我剛要俯身親吻他的額頭時,他竟挺身將我抱起。   然後,朝屋外走去。   我有些錯愕。   月光下,我的銀色紗羅,翩躚的彷彿朦朧的月光。   他就這樣,抱着我,穿過庭院,行走在長安的街頭。   我沒有說話,在他身邊,我早已學會不言不語。   我們之間,彷彿有着前世註定的默契。   他的身體還是極好的,年近五旬,卻能這樣輕鬆的抱着我,走上那麼久的路。   我安然的躲在他的懷裏,月亮下,我們孤獨的身影,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