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说网
← 一段锦 125 / 181

  血残阳 邴吉(一)

  我出生在一个父母双全的殷实家庭。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妻子,并不是娶不起妾室,只是因为他不想将精力耗费在女人身上。因此,他的子女也是有限的,我是家中的独子。   我的入宫,是举孝廉的结果。   卫太子很赏识我。   于是,我成了他众多门客中的一位。   就在我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宫里发生了政变。   征和二年。   卫太子被逼无奈,血洗长安。   当时,我只是新来乍到的小人物,所以并没有人来联合我作战,故而,没有被牵连。   我的政治生涯,从掖庭狱典狱官开始。   那实在是个黑暗的地方。   我还记的第一次踏进牢狱的大门,我的心仿佛被摔碎的瓦罐,砰地一声闷响,之后,便是一种路死路埋的绝望了。   即便是那样,我说话的语气,仍然掷地有声,我站立的姿态,仍然巍峨不动。   那是我一贯的姿态,养成习惯的事情,是很难改变的。   一个婴儿的出生,打乱了我的生活。   否则,我会那样沉沦下去。   人们说我救了那孩子,然而,那孩子又何尝不是救了我呢。   我只能说,这就是缘分,我深深的相信,生命里,有交错的机缘。   当年,倚翠楼里,我跪在霍光身边,希望他能救下这个孩子,继而,为卫太子说些好话,然而,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可笑。   霍光,他早已是权倾朝野的辅政大臣,他的眼里只有利益,除此之外的所谓道义责任,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落寞的走出倚翠楼,以为一切都破灭了。   却不料,一个青衣老者拉住了我。   他看来身体不怎么好,很清瘦,唇色微微的发黑。   他说,他叫田千秋。   我顿时跪倒。   这是统领外朝能与中朝大司马相互抗衡的丞相,我的希望又一次被点亮。   他微笑的看着我。   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   田千秋是卫皇后的老臣,而霍光却与卫皇后有着深远的纠葛。   这一切,都是在后来才逐渐知晓的。   当时,我初来乍到,又怎会明白,这些人背后的故事。   在他们看来,我是个青色的果子。   根本就不值得看上一眼。   田千秋让我不断的将孩子的信息传递给他,而他,也开始为卫太子奔走。   他始终相信,刘彻即便再多疑成性,却也是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那么,早晚,他都会后悔,后悔自己对亲生骨肉犯下的罪行。   所以他告诉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孩子的命。   后来,刘彻驾崩。   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他至死都没有为卫太子平反,刘据的谥号,仍旧是戾太子。   田丞相彻底的失望了。   他向朝廷举荐了我,然后退隐乡里。   在他退隐的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名义上是我护送他还乡,其实,是我们共同,将那孩子送到了鲁国。   交给了鲁王,刘庆忌。   那些陈年旧事,我并不知道多少。   但田千秋说过,鲁国受过卫皇后的大恩,就算普天之下没有人敢收留这个孩子,鲁国也会为他打开最后的大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   鲁王,虽然年老却矍铄的鲁王。   义无反顾的留下了他。   并郑重其事的向我们保证,鲁国必然会举国保护他。   这,让我深刻的看到,权力中有情感在闪光。   随后,我回到宫廷,受命戍边。   我的阵地,是守卫燕国附近的右北平地区。   霍光似乎非常忌惮燕王刘旦。   也许因为他险些就坐上了王位。   这些,我也是后来才在流言里得知的。   我一直在右北平地区活动。   结识了不少燕国的剑客侠士。   他们的话,有很多都是很准确无误的,比方说,关于燕王旦的过往。   燕王旦是个很果断英武的人。在燕赵地区非常有名望。   曾有人说,他是最像刘彻的人。   从十岁开始,他便将自己关进笼子里,与猛兽搏斗。在旁人惊慌失措的同时,他却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猛兽击杀。   因此,旦,非常善于近身格斗。   十五岁的他,已经身材非常高大,面容恰似一个成年男子。   刘彻非常喜欢他。   那时候,他将自己与熊关在一起,开始了最残忍的训练。   三天后,人们发现,旦倒在血泊之中,然而,熊早已气绝身亡。   当太医将旦救活时,整个未央宫都陷入了欢腾。   刘彻高兴的振臂高呼。   然而,望着那样肆意而为的皇子,刘彻的心开始莫名的翻腾起来。   在第二年,也就是刘旦刚满十六岁的时候。   刘彻,下了一道圣旨。   将刘旦封为燕王,并命即刻启程。   旦穿上黑色的蟒袍,望着巍峨的未央宫。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刘彻内心深处的恐惧。他坚毅的扬起了手里的马鞭,没有乘车,而是跨上了自己的战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安。   几年后,他的门客,右臂上都刺着一只咆哮的黑熊。   直到刘彻弥留之际,他望着年幼的刘弗陵和妖艳的赵钩戈,发觉那江山,对这孩子,似乎太沉重。   他开始犹豫,旦威武的身躯和果断的风格,都让他不断的怀疑自己的决定。   然而,刘彻终归还是刘彻。   他知道自己穷兵黩武,嗜杀成性,连年的边关战事造成民不聊生。他的下一任,不能再这样崇尚武力,那必须是个予民生息的帝王。暴政过后,必须施以仁政的爱抚,否则,天下必然在冲天的火光里走向毁灭。   他不知道刘弗陵到底能不能做到,但是,他深深的知道,旦太像他自己。   这又让他想到秦始皇和公子扶苏。   当年秦始皇弥留,想到的人,是与自己性格迥异的长子扶苏。   这是历史必然的轨迹,只是当时有赵高和胡亥乱政,否则,扶苏登基,想必,秦也未必亡的那么快吧。   最终,刘彻还是将自己与秦始皇划了等号,也把刘弗陵与公子扶苏等同起来。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英明的决定。   听说,接到那封诏书是在深夜。   旦披衣而起,侍从掌着灯,在昏黄的光中。   刘彻刚挺的笔迹,赫然写着,传位于刘弗陵。   他大怒的咆哮,就如一直困在笼子里的野熊。   于是,在刘彻死后。刘弗陵登基的时候。   他带领燕军,来到长安城外。声称那诏书是伪造的。   他集结的大军,越过崇山峻岭,像黑压压的乌云,铺天盖地的集结在渭水桥头。   那是他,第一次,驻兵渭水。   刘弗陵派去与他对峙的人,是霍光。   大司马果然是个人物。   他没动用一兵一卒,就将旦赶了回去。   那天,旦举着手里的诏书。   “这是假的,比真正的诏书小!”他指责着手里的诏书。   霍光冷哼着,拿出了三张诏书。   分别是送往鲁,赵,齐的。   旦顿时一惊。   他没有想到,原来三个国家的诸侯都已经齐聚长安。为的,就是防止叛乱。   他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执意要入宫,却遭到了严词拒绝。   “为何其他诸侯可以入宫,而唯独本王不可!”他怒目而视,鼻子里穿着粗重的气息。   霍光冷笑的说道:“回头看看你身后的士兵。”   旦回过头去。   自己身后,除了步兵,还有弓弩手,俨然一副攻城的架势。   霍光冷哼道:“鲁,赵,齐三王都已经聚集在未央宫,却未带一兵一卒。”   说到此时,他已经看出燕王眼中的寒光。   “然而,大军已经开拔,不出五日,便会汇集长安。五日之内,我只怕燕王,无法攻破我的壁垒。”   旦缓缓抬起头。   城墙上士兵的铠甲闪着熠熠的光辉。   他冷冷的笑了。   “本王是来护驾的,怕的是,幼主被人挟持!”   霍光的脸上渐渐展开一个笑容。令人揣测不透的,深冷的笑容。   “既然看到了,就请燕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