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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殘陽 紅綃(二)

  沈優的錢,讓我賺到了更多的財富。不久後,我便成爲全長安婦孺皆知的人物。   倚翠樓的老闆,時常可以見到王孫貴胄的頭號女人,紅綃。   全長安的人都要給我些面子。哪怕是身帶璽綬的官員。   然而,每到夜色降臨,倚翠樓最繁華的景色開始升騰時,我便會想起沈優,我的丈夫。   儘管我知道,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的契約,在沈家的族譜上也沒有我的名字。但愛這東西,卻從來都不需要這些物質化的點點滴滴。它只是一種來自靈魂的牽引和默契,我們,愛着彼此,這樣的人如果不能被稱作夫妻,那麼這個世界上便不配有人再說起這兩個字。   我站在繁花深處守望着他,儘管我看不見他的身影。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我開始聽見身體衰老的聲音。   好像是退了潮的海水,倉惶而逃的從我的身體裏抽離。   我的青春已經在逝去。   一天,倚翠樓來了幾個人,其中一個是都水長,並不大的長安官員,掌管水利,隸屬少府。   此人以前是我丈夫的同窗。   曾垂涎於我的美色,而未果。   我知道,這次他一定不肯放過我。   不過那又有什麼呢,不過是個嫖客。   可是,他犯了個最大的錯誤。   他只知道我有着熱情的面龐,卻不知道,我的心是滴着血的殘陽。   他用沈優的死來傷害我,卻沒想到,那成了讓他送命的藉口。   我承認,沈優的死,讓我的心徹底的荒涼。   我彷彿看見他慘白的手臂,他冰冷的胸膛,可我就是看不見他的臉龐。   這麼多年,在我心裏越來越明亮的臉龐。   他不該就那麼死掉。   我甚至沒有聽清都水長對他死亡的描述,就早已經在腦子裏謀劃着,如何讓這頭豬死在我的手上。   身體裏的每一寸血肉都在朝着我吶喊,“殺了他!讓他萬劫不復!”   這是個法度森嚴的世界,我知道殺人償命的道理。   儘管我是名貫長安的紅綃,可若親手殺死朝廷命官,屠刀,亦必然會架在我的脖子上。   就因爲這樣,所以那頭豬就敢瞧不起我,對嗎?   我的頭頂有熱血在沸騰飛舞。   沈優,我的丈夫,此刻他正在深冷的泥土裏等待着腐爛。   他那蒼白卻曾經激情四射的身體,將慢慢的爬滿蛆蟲,光潔的面龐,將被樹木的根鬚侵蝕盤桓的慘不忍睹。   我抬頭綻開了最美的笑容。   沈優,站起來,我們一起殺掉這頭該死的豬。   不過,我還是低估了豬的能力。   他比我要強壯有力。   我的金簪還是沒能完全刺透他的喉管。   他仍能發出支吾的叫聲。   我正在注視着他,在他肥碩的身上尋找真正足以一擊斃命的地方。   卻在這時,門開了。   邴吉面色奇怪的出現在了那裏。   當他以最快的速度關上了房門,我明白,我們找到了某種默契。   於是,我憤然起身,朝那人的心口刺去。   當我被推開時,一道雪白的光,似冰冷的瀑布,瞬間便落在那人的身上。   他甚至連哼一聲都沒來得及。   我無奈的看着他,邴吉。   他俯身在男人的身上擦拭着他的鋼刀。像個立在戰場上的將士。   哦,對了,他本來就是個將士,戍邊歸來的。在他的脖領上,我甚至還能看見塞外的黃沙和月光下的冰凌。   他和我,共同掩蓋了事實的真相。   都水長,就這樣離奇的失蹤了。   朝廷沒有時間來管這些事情,既然沒有抓到兇手,便由另一個年輕人代替了他的位子,聽說,叫商譽。   我沒興趣知道這些關於權利的更迭,我只關注,後來再沒人提起那頭豬的事情。   其實,這件事情裏,霍光和邴吉,都幫了我的忙。   我安然的逃離了法度的制裁,默默的,將這個故事埋葬。   長安的風塵歲月裏,我越發的容光煥發,聲名顯赫。   然而,人終究還是要老去的。我並不害怕。   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象過我的老去。   孤獨一人,寂寞的,依偎在長安街頭的某個客棧裏。默默無聞的死去,最後,被一些善心的人,用席子捲了,埋在亂葬崗裏。   每當想到這些,我都覺得好笑。   人,從來就是這樣悲哀,我們之間的區別,不過是死的時候,被葬在了哪裏。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   看起來,我的老去,應該不是我想象裏的樣子。   兩個男人,共同改變了我的生活。   他們像上天派來爲我祈福的人。   第一個就是淮商沈優。   我的丈夫。   他用一半的家產爲我打造了可以揮霍幾輩子的金穴。   接下來的,就是邴吉。   上林苑將軍。   他成爲了我最後的客人。   他說,要娶我。   我只是笑着搖頭。   他說,我不介意。   我仍舊搖頭。   他說,那好吧,我把家搬到倚翠樓來。   這次,我點了點頭。   我們都是不怕死的人,因爲我們都做過足以讓自己赴死的事情。   我們都是枕着屍體睡覺的人,誰讓這是個亂世。   我們什麼都不介意,我們只要活着,然後死去,從不想日後的事情。   衛皇后全族被誅,霍光滿門抄斬,就連金枝玉葉的鄂邑,和身爲皇子的燕王劉旦都無法避免的沉浮和殺戮,我們,又怎能逃過呢。   邴吉始終沒有娶親,其實,他是把我,當成了妻子的。   而我的心裏,丈夫叫沈優。   邴吉救助的孩子劉病已,後來成了漢宣帝劉徇。   他被封了光祿大夫。   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事情。   這一切,要歸功於十八歲的上官燕。   在我的眼裏,她不過是個孩子。   可她卻有這比我還要凜冽果敢的作風。   我很敬佩她。   邴吉曾不止一次的說過。   “我們是最幸福的人,因爲沒有族人可以令邴家興旺,因而,也就沒有被屠殺的必要。”   我知道,說這話的時候,他是真心的。   他站在我的身邊,和我一起仰望着天邊的月亮。   我們,只是兩個人,孑然獨立的兩個人。   其實,邴吉從沒有沾沾自喜或者膨脹跋扈。   從霍光身上,他懂得了權傾朝野等於萬劫不復。   於是,他只是那麼謙虛謹慎的圍繞在他的陛下週圍。   劉徇雖然年輕,卻有着和劉弗陵一樣的城府,他甚至更爲果敢霸氣,卻從不會將喜怒形於表面。   他是劉徹與劉弗陵的結合體,既勇猛威武,又適可而止。   霍光挑戰了他的底線。   用許平君的死爲自己埋下了粉身碎骨的禍根。   我告訴邴吉,我們或者可以歸隱。   他說,放心吧,我什麼都不要,劉徇就像我的孩子,我只想看着他成長成大漢朝的中興之主。   我仍有些憂慮。   不過,後來的事情證明,我的確多慮了。   邴吉的官位,升到光祿大夫就停止了。   他沒有繼續在政治上拼盡全力。   劉徇對他很尊重,他們君臣之間,存在着一種真正意義上的感情,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   或許是患難相救,或許是莫逆之交,或許是道義之舉。總之,劉徇看我們的眼神,總是非常誠懇和友善的。   這讓我終於放下心來。   再後來,我真的老去了。   在邴吉的懷裏。   沒有悲哀的眼淚,也不會被葬在亂葬崗上。   我知道,迎接我的是另一個美好的世界,那裏不會再有沒完沒了的殺戮和險惡的嘴臉。   我依舊是牡丹,開放在風塵中,卻隕落在邴吉飄舞着塞外黃沙的懷抱間。   “別怕,早晚我們會再見,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我看見一道白光,深處,是沈優幸福的笑臉。   他的臉龐第一次那麼的清晰,就像年輕時一樣。   他沒有被塵土和樹根掩埋,我輕輕的飄起,跟着他的腳步,朝那遙遠的虛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