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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歌 常喜(二)

  我就是有這樣的能力,把身邊一些比自己優勢的人想象成我的敵人,我不管他們對我是友好還是敵對,總之,我是與他們對立的,我與一切超越我的人對立。   這也許是我經歷了慘痛生活,卻仍能活下來的動力,這是一種接近戰鬥般的勇氣。   就好像捱打,如果打不死我,就小心我冷不防的殺掉你。   所以,最好別輕易動我。   後來,我還是見到了梅英。   我不得不承認,我從沒想過,梅太尉,竟有這樣美的一個女兒。   說到美,我不得不拿她和李妍做個對比。   李妍的美是嬌豔的花,而她,卻好像是空無一物的一種聲音。   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總之,那是種讓人無法把握的樣貌,五官端正,卻說不出到底哪裏出衆,皮膚不黑也不白,卻感覺很皎潔光澤,她的眼神總是遊離的狀態,我根本不知道,這個女人在想些什麼。   我開始有些擔憂。   她的話太少了,甚至比我還不願意用語言這種交流的方式。   她只是默默的呆在某個地方,從來不想引人注意。   然而,我越來越發現,杜懷仲的眼裏,放射出某種令我擔憂的光芒,在他望向梅英的時候,那光芒讓我不寒而慄。   我開始變得敏感,也許我一直就很敏感,又或許,妓女,本就是敏感的。   我一遍遍的提醒他對我的虧欠。   說這話的時候,懷裏還抱着子硯。   子硯像他爸爸,我本以爲他會長的很像我。   直到後來,我竟然發現杜懷仲時常跑去梅英的屋子,我開始氣急敗壞的想方設法的破壞他們。   可是,燃起的愛火是無法撲滅的,當我意識到這個問題時,梅英已經懷孕了。   我痛苦的將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扔了出去。   我拒絕和杜懷仲交談。   他說,缺乏溝通我們會走入扭曲的困境。   我不知道他說的扭曲的困境是什麼,我只知道,我的男人被人搶走了,連同我的正室身份。我的孩子將被稱爲庶子,有關我的一切,都將再次寄人籬下。   我必不可免的又做了第二。   杜懷仲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思,他只是不斷的想和我交流。   可交流能解決什麼問題。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梅英的肚子能回去嗎?   杜懷仲,你給我記着,我到死,也不會原諒你的。   那時候,我固執的認爲,我一定會死在他的前面。   我總是把結果想的很悲哀。   誰知,過了不久,我也懷孕了。   杜懷仲似乎很高興,他是如此的喜歡孩子。   那天午後,我懶懶的呆在房裏,盤算着我的,支離破碎的生活。   梅英卻走了進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的對話。   她面色平和的看着我。   我本想趕她出去,她卻已經坐了下來。   微微凸起的肚子告訴我們,誰也不要說過分的話。   “我不會把我的丈夫交給你。”我仍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她坐在那裏,目光從我的眼睛向下,漸漸落在我的肚子上。   “那裏的生命和這裏的一樣。”說着,她指了指自己。   我有些愣了,她皎潔的臉龐讓我一瞬間有些茫然。   我長了這麼大,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孃親,卻從沒有學會好好的和人交談,交談有用嗎?   “別和我爭了,你逗不過我。”她接下來的話,讓我火冒三丈。   我險些舉起手裏的茶碗朝她扔去。   “知道李妍爲什麼怕我入宮嗎?”她仍舊面無表情。   我不理解她此刻的心理,是向我示威,還是來規勸,爲什麼她會用那麼一種冷漠,傲然,卻高貴的姿態和神情。而我,卻只知道發脾氣的時候砸東西。   “我的父親是三公之一的太尉,掌管兵權。”她淡淡的看着我,彷彿說的是別人的事情。   我的手緊緊的攥着。   “如果你想平安的守住這個家,就別再胡鬧了。我可以保證我們的丈夫飛黃騰達。”說完,她緩緩起身,離開時,竟連頭也沒回。   我被她的語調徹底震撼。   在倚翠樓裏的日子,我接觸的人也不少,自問還是很有見識。卻沒有一個如她這般,高高在上,竟從不拿正眼看我。   “滾!你來的比我晚,憑什麼說這些!”   我有些無助的叫着。拖着沉重的身體追了出去。   卻迎面撞在杜懷仲身上。   他凝重的目光讓我的心不斷的下沉。   他說,你怎麼就不能消停點。   我說,我要殺了那女人。   他搖着頭說,我絕對不允許。她肚子裏,有我的孩子。   正房傳來孩子的哭聲後第二天,展屏也迫不及待的來到了這個世界。   她是那麼能哭鬧。   我的奶水依舊不夠。   奶母說,她從沒見過這麼貪婪的孩子,幾乎是沒飢沒飽的叼着她的奶頭。   相比之下,正房那邊很安靜。   杜懷仲去那裏的次數越來越多。   最終,我知道了,他更喜歡梅英的孩子。   同樣是女兒,他卻還是有所偏向的。   他給那孩子起了一個神采飛揚的名字,杜飛華。   第一次見到那孩子的時候,我感到好奇。   她呆在梅英的懷裏,總是睡覺,幾乎,我看不到她醒來的樣子。   私底下,僕人說,那孩子很少哭鬧,醒了就自己玩,然後就睡去。   他們說,這麼小,怎麼好像三魂七魄都到齊了一樣。   我問他們什麼意思,他們說,一般孩子在很小的時候三魂七魄是不全的,要按照個人命數不同,在特定的時間聚足。   我冷笑着點頭。   這麼小,就如此安靜的孩子,的確是個異類。   和她母親還真是像。   我從來不和她說話,即便有時候不得不聚集在同一屋檐下,我們也只是呆在彼此的壁壘裏,從不向對方邁出一步。   我承認,對於打我,罵我,甚至是虐待我的人,我都可以很有力的還擊,我的身上,從來就不乏鬥爭的性格,然而,對於冷落我,漠視我的人,我卻喪失了能力,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樣的局面,我的時間,被大段大段的空閒下來,根本找不到可以還擊的藉口,這讓我漸漸的喪失了勇氣。我有些不知所措的徘徊在窗前的玉蘭花叢裏。   那是她來了以後栽種的。   一直種到了我的屋檐下,我曾叫人將它們拔去,然而,杜懷仲不肯。   他說這是美麗的植物,植物的生命是不可以任意踐踏的。   可是,他卻無視了我的生命。   我在他的日益冷漠中漸漸感到落寞無助。   儘管,有時候,我也在家中舞蹈。   然而,我知道,我已經沒有了觀衆。   當肥大的水袖凌空而落,我沉默了許久的肢體開始有些僵硬,我知道,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倚翠樓裏的常喜,那個緊緊追隨在李妍身後,位居第二的女人。   有時候,我會想起李妍,她是否還能跳起那些難度高絕的舞蹈,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   可是,不久,我就從杜懷仲捶胸頓足的哭聲裏找到了答案。   李妍不但不能跳舞,她什麼都不能了。   她死了。   忽然間開始吐血,然後昏倒,不多日,便歸了西。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不知道自己作何感想。   我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並沒有喜悅。   終於,我發現,我們擁有着最大的共同之處,這讓我們即便一直較量,卻永遠都成不了真正的敵人。那就是,我們都曾經是妓女。   每當這個時候,文人墨客就喜歡用香消玉殞這個詞,從這個詞裏,我能感受到一種漸漸流逝的美麗,一絲一縷,慢慢的從這個空間中抽離。彷彿抽絲剝繭一般緩慢,這緩慢昇華出一種別樣悽美的傷感,讓文人們趨之若鶩。   同樣是妓女的我,卻認爲另一個詞可以更貼切的形容李妍的離去。   那就是灰飛煙滅。   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香,什麼玉。   即便美豔如李妍一般,卻也不過是沉淪在風塵裏的灰,在這個骯髒的世間,駐足的太久,一陣風吹來,她便隨着那風,飄散的無影無蹤。關鍵是,我們什麼都不會留下,除了浪蕩的聲名。   我們真正的敵人,應該是如梅英那樣的女子。   有着乾淨的身世,和顯赫的背景,目空一切,卻脆弱如湖面上的薄冰。   我終於冷笑起來。   杜懷仲仍在痛苦的哭着。   我厭惡的看着他,難道,他到今天還愛着那捧塵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