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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泣 劉徹(三)

  我知道,我是個只會權衡利益的人。但這次,我真的遵守了約定。   就在他啓程的那天,我下旨收回陳阿嬌的鳳印。   這個決定,舉朝震驚。   陳阿嬌並不知道這裏面的玄機,她只是瘋狂的發泄着自己的怨氣,館陶姑媽還是有些心機的。   她將李姬接到長門,她知道,如果李姬生下的是個皇子,那麼,我是不可能不管不顧的。那畢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然而,天意弄人,她們的算盤又一次成了泡影。   李姬生下的,是個女孩。   那時候,我甚至沒有時間來理會這個消息,我只是徹夜關注着劉勁宗的動靜。這是關係到我後半生是否能穩坐江山的大事。   陳阿嬌不適事宜的千金買賦,司馬相如那揮灑自如的文章我看都沒來得及看,便成了歷史裏的一段笑話。   那個女孩子我只看了一眼。   下人問我叫什麼名字,我便脫口而出,劉姝。她就是後來的鄂邑長公主。   那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她對於我的意義。   不久,得到了劉勁宗和劉武同歸於盡的消息,我大喜過望。   而就在那一天,子夫告訴我,她懷孕了。   那一年,我二十九歲。   不久,我的第一位皇子,劉據出生了。   我頒佈詔書,向全天下宣佈,我,劉徹,立劉據爲太子。   年輕的我並不懂得,皇帝的每一部詔書,都是一個誓言。   再後來,我的帝王生涯過的格外順利。   沒有人再用子嗣的事情來質疑我,我通過了帝王該通過的一切考驗,成了毋庸置疑的王者。   後來,我的子嗣竟如撲面而來的洪水,擋都擋不住。   衛子夫接二連三的又給我生了兩個女兒。   我是如此重視子嗣的人,因而,對給自己生下第一個皇子的女人,是格外珍愛的。   更令我喫驚的是,子夫竟然有個極爲驍勇的弟弟,衛青。   他第一次爲我出征就直搗龍城。   我驚訝於一個女人能爲帝王帶來的利益。   原來,每個女人都是一個寶藏,只要你善於挖掘,她們會爲你提供諸多的方便和好處,有無形的,也有有形的。這讓我堅信了,合理利用外戚的重要。   每個我身邊的女人,都被我開發出了無限的潛力,她們樂此不疲。自認爲爲家族帶來的榮光。其實,我永遠是交易裏最大的獲益者。她們和她們的家人,永遠都只能是我的隨從。   我極盡能事的享用着她們能爲我帶來的一切資源,包括,她們的身體,子嗣,甚至,她們全家的性命。   別說我殘忍,誰讓我是帝王。   再後來,李妍來了。   我驚訝於她的風流和豔麗,那是我宮裏沒有過的風景。   在宮裏,女人們都被迫按同樣的方式說話走路,時間久了,我開始覺得乏味。   於是,我經常召李延年來侍寢。   這是宮裏經常發生的事情,並不奇怪。   我父親,也有一樣的癖好。   權力就像一塊滿是蜜糖的石頭。   很多人趨之若鶩,卻在咬下的時候發現,那根本是無法承受的冰冷透骨。   然而,它的縫隙裏,仍舊滋生着不怕死的臭蟲。   就像李延年。   他年輕英俊的面容和我一樣。   在我尋找新鮮刺激的時候,他將自己扮成了我需要的樣子,走進了我多姿卻紛亂的宮闈。   也許是李延年太瞭解我,他知道我還是最愛女人,所以,他不過是我身邊短暫的新鮮。於是,將絕色的妹妹嗎送到了我的身邊,李妍時刻提醒着我,他們之間斬不斷的血緣關係。   在見到李妍的時候,我發現,衛子夫,是真的已經讓我厭倦了。   然而,這個過程的確有些痛苦。   如果拋卻肉體的吸引,我想,我是真的愛上了她。   她是那麼謙卑,儘管當上了皇后,仍舊和在公主府中時一樣。   在她的帶領下,我的後宮井然有序,從沒有出現過如我父王時期的混亂場面。   我的身邊,始終沒有如慄姬那樣閃動着冷漠眼神的女人。   她甚至對唾手可得的王位不屑一顧,她的兒子,只做了個諸侯王。   可她,卻陪在他的身邊,遠走他方,遠遠的離開了我父王的宮廷。   我還記得,當時她拒絕館陶姑母的情景。   在我面前的慄姬,那麼的高遠和灑脫。   甚至,歷史上,將她說成了缺乏智慧的庸俗女子。但我知道,那根本就是子虛烏有。她只是對權力不屑一顧而已。   隨着年齡的增加,我竟然開始嚮往那樣的女子。   希望她們帶着挑釁的目光,出現在我的身邊。   如今,我已經不是那個炙熱而急於求子的年輕帝王。我已經有時間和心情爲自己尋求真正的情感對手,那種,敢於來向我宣戰的正直女人。   然而,我終生,都沒有遇到。   我總是覺得,我本是可以遇到的。可是,爲什麼我的心會如此虛空,我的,能成爲對手的女人去了哪裏?   我開始不斷的尋找。   李妍後,是趙鉤戈。   我曾經將最深的希望寄託在這個最小的女人身上。   她的確表現出了稀有的聰明,但是,我發覺,那不是智慧。   她只是來我這裏分一杯羹水的女子,要的,並不是我深藏在龍袍下的心。   那能與我遙相呼應的女子,到底流落到了何處?   李妍不斷的用簡陋的手段打擊着衛子夫。   我安靜的旁觀。   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會覺得殘忍。   我很少去真正參與她們的爭鬥。   即便她們中,我最愛子夫。   可是,劉勁宗是一道揮之不去的高牆,就那樣,豎立在我們之間。我本以爲時間會將這些事情沖淡。可是,慢慢的,我發現自己是個非常記仇的人。   時間,只會讓我越發的深省那些醜陋的人性,盡而在他人身上尋找錯處,我永遠都是審視和評判他人的角色。   因爲,我是帝王。   也許,我需要一個毫無瑕疵的女人,能超越所有的世俗險惡,進而照亮我殘存不多的後半生。   然而,我終究還是沒有碰到。   我始終沉浸在邊關的戰事中不能自拔,瘋狂的重複那血腥的廝殺中,將士們用鮮血爲我鋪開了一條條大道,直達大苑,月氏等國。   這是之前所有帝王連做夢都沒有想過的事情。   在我這裏,他們全數實現。   我派出張騫,蘇武,李廣,衛青,霍去病,李廣利等等人,不論是文人還是將士,他們都絕對的效忠於我,用生命鑄就了我的輝煌霸業。   大漢朝,註定在我和我的臣子這一代被推向巔峯。   徵和二年,我以爲自己就快要不行了。   那一刻,死亡讓我格外清醒。   我的江山,不再需要如我一般剛強的角色,我已經將該打的仗打完,揹負了世間最嚴酷的責難。   弗陵,我的孩子。   我會將一個穩定而富足的江山交到你的手上。   到時候,請你用最溫柔的心,來愛撫它曾經受傷的臉龐。   多少個日子裏,我都會站在城頭俯瞰着我的江山。   這是我,用生命來譜寫和完成的華麗樂章。   不管歷史如何評說,我知道,作爲帝王,我是獨一無二的明君,將成爲萬世膜拜的楷模。   然而,作爲男人,我想,我是不值得被傳誦的,我,是女人們的噩夢。   就這樣,我立在風裏。   誰都仰望我,卻沒有人敢於和我對視。   年老以後,我感到了深刻的悲哀和孤獨。   或許,我不該在征討大宛的時候,滅掉不肯提供糧草的西域小國。   或許,我不該那麼草率的派李陵出征。   或許,我不該因爲司馬遷曾爲李陵說話而對他施了腐刑。   或許,我不該看着我和子夫的感情日益失色而不去挽救。   或許,我最不該的,就是聽信讒言殺掉我的第一個兒子劉據。   可是,這世上有可以找回時間的良藥嗎?   儘管我將帝國最偉大的術士都召集在麾下,也無一人能告訴我仙人出沒的方向。   世人都認爲我尋仙是爲了延命。可他們並不知道,我一生積累了多少遺憾。   這些難以找回的時間,成了我堅韌內心無法癒合的傷口。   在殺人的時候,人們只看到鮮血,卻沒有聽見,刀鋒也在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