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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泣 江充(一)

  我本名江齊,子次倩。趙國邯鄲人。   “布衣之人,閭閻之奴。”這是人們形容像我這樣出身卑微者常用的修辭。   行走在邯鄲的里巷之間,趙人潦倒,悽苦的一幕,時常浮現在我的夢裏。那是糾纏我今生無休止的夢魘。婦人懷抱裏的死嬰,鼻孔裏鑽出一隻只蛆蟲,潰爛的腳踝流着膿水。躺在臭水溝裏呻吟的老人,面無表情的看着一羣無賴拖着少女的手腳當街侮辱。她裸露的乳房在黃昏的罪惡裏,顯得蒼白恐怖。淒厲的叫喊被惡棍們下流的言辭覆蓋,我的耳膜在轟轟的響。血終於湧了上來。   “哥哥!你怎麼了!”   我被充兒的聲音喚醒。發現鼻孔裏黏黏的。   “哥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那些書還是不要看了吧!”充兒的臉上永遠都掛着擔憂。以至於,每當我憶起她,便滿心的愧疚。   “我沒事,你去睡吧。”我撐起上身,抓起窗邊的一隻帕子,輕輕揉着鼻子。   “哥哥,別再讀書了。咱們家貧困的很,不可能舉孝廉的。”充兒輕輕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頭那樣柔軟,讓我的心忽然間變得酸楚。   我別過臉去。外面的夜色深沉的好似濃墨。   “會有辦法的。”我對着夜色,輕聲說道。   我就是這樣安慰自己。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我要走出這骯髒的里巷,坐在乾淨明亮的廳堂上微笑。我要走近權利,用它來改變趙人的生活。   充兒默默的注視着我,目光憂鬱。   三天後,趙王徵兵。我義無反顧的跑去報了名。我的前程,只有通過軍功建立。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事情,卻在第二天一早發生了。   我收拾停當,準備出發。門口卻一片嘈雜。人們熙攘着前來張望。竟然擠破了門扉。母親和父親歡天喜地的把我拉了出去,幾乎是淚流滿面的說着妹妹的事情。我莫名其妙的站在那裏,卻看見了一身華服的充兒緩緩走了出來。我目瞪口呆的望着她,我的妹妹竟如此美貌,穿上那身絲綢的深衣,她紅潤的面龐就好像是初綻的芙蓉花。   “充兒,你去哪裏?”我脫口問道。   她默默的轉過身來,用平和卻堅毅的目光望着我。   “趙王宮。”   母親和父親好似捧着月亮,幾乎卑躬屈膝的圍繞在充兒的周圍。   “齊兒,日後不要再去報名參軍。你妹妹已經求太子丹將你除名了。”他們欣喜慶幸的望着我,我終於明白,他們的喜悅,來自於我的留守。   “爲什麼?”我無措的望着他們。   充兒沒有再說什麼,她轉過身去,消失在門口。人們蜂擁而至,幾乎堵塞了整個巷子。一行錦衣的侍衛惡狠狠的撥開他們骯髒的身體,簇擁着充兒上車離開了。   人們來給父親道賀,他樂呵呵的一一回應。   我的頭卻再次嗡嗡作響,幾乎癱倒在地。江齊啊江齊,堂堂七尺男兒,竟讓妹妹爲你鋪平仕途,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就這樣,我在渾渾噩噩中過了一個月。那是個深秋,我們家被告知,充兒被太子丹寵幸。父母喜形於色的同時,我卻一拳砸在牆上,鮮血染紅了整個手掌。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家陸續收到太子丹的賞賜,父母也開始穿金戴銀,家宅也由那破敗的巷子搬進了富人聚居的地方。然而,我的夢,卻依舊不改。驚醒在午夜,更添了許多悲憤。   平日裏,人們都誇讚父母,生得一對璧人般的兒女。又說,從我的臉上,便可知充兒的青春美麗。   那一年我弱冠了。   父親爲我束髮,沒有親友,只有母親在隱隱垂淚。我走過去,輕輕抱住她,她的雙肩開始抖動,卻沒有哭泣的聲音。父親扭過頭去,一轉身,消失不見了。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他們的歡喜都是假象,是爲了讓我不悲傷的假象。其實,他們的苦,是與我一樣的。   趙王劉彭祖,乃卑陷足恭,而心深刻之人,其子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趙國百姓被其搜刮,苦不堪言。朝廷派來的國丞也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被記錄在案,更有因此而獲罪喪命者無數。我雖然身份卑微,卻苦讀詩書,此間厲害,自是心中瞭然。   然而,就在年關將近之時,趙王宮傳來旨意,詔我入宮隨侍太子丹。   就這樣,我的仕途,在始料未及中展開。而這條路的盡頭,便是充兒堅定而美好的雙眼。   走進太子丹的府上,我被其華麗奢靡的氣氛震驚。   院子裏紅梅飄香,白雪映日。廳堂上窗明几亮,檀香飄渺。賓客們輕言慢語,圍繞着劉丹席地而坐。太子丹則敞着衣衽斜倚在暖榻上,懷中依偎着的,正是充兒。   多日未見,她清瘦了許多,一雙眼顯得格外的大而亮。臉上的笑,被胭脂掩映的半真半假。   我被人招呼着,緩緩落座。目光卻緊緊跟隨着充兒。我很想和她說說話,問問她現在好不好。可是,根本沒有機會。她也只是朝着我微笑,拼命的微笑。太子丹的手,卻一刻不離的放在她的肩膀或者腰上。我忽然間覺得噁心,想起身離開。   卻在這時,太子丹開口了。   “你是江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與他清秀的容貌極不協調。   我俯身見禮,垂下眼去,我怕他看到我眼裏的不恭和鄙夷。   他緩緩點頭。然後扭向充兒,將手伸進她的衣衽裏。接着,我聽見充兒尷尬的輕呼。賓客們毫不避諱的盯着她,有人發出令人下流的低笑。   我的拳頭在衣袖裏握緊,血直奔頭頂衝來,我真想衝上去將那小子的手砍下來。   “江齊,你妹妹可真是個尤物!”劉丹慵懶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眼中的怒火已經可以殺人了,我告訴自己不能在此時抬頭。   “太子聽說你相貌俊逸,是邯鄲出名的美男子,特地召你入宮,今日大家見了,果然名不虛傳,日後就隨我們一處,侍奉太子左右吧。”一個賓客用嫵媚的聲音說道。   我抬頭朝那個聲音望去,瞧見一個長相俊俏的男子,二十多歲,束髮長衫,十分精緻灑脫的樣子。   我早就聽說趙王宮淫亂,孌童隨處皆是,今日說話的人,也必是貴族玩物無疑了。想到此處,禁不住眉頭一皺。誰知,竟落入太子丹眼中。   “充兒雖暫無封號,卻最令本太子喜歡……”說着,他扭頭看着我。   我忙抬首望去,卻見充兒的衣衽已經敞開,露出裏面雪白的半個酥胸。心頓時一沉。   “諾,在下江齊定爲太子丹馬首是瞻。”我匍匐身子。   太子丹微笑着收回了手臂,將充兒輕輕一推。   “齊,你上前來。”   我忙起身迎了上去。經過充兒的身旁,我看見她慌忙拉起衣衽,裏側的鎖骨窩,隱約有塊銅錢一般大小的淤青。   我坐到劉丹身邊,他身上有很濃重的檀香味道,他的樣子有些清秀,眉眼間流露出一種說不出的絕傲。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我。然後,微挑脣角。一抖舌頭,將一口唾沫射進面前的銅爵裏。   “把這杯酒喝了。”   衆人頓時鴉雀無聲的望着我,我卻已經愣在了那裏。   充兒見狀,忙俯身上前,瑟瑟的道:“賤婢願替哥哥喝下這杯瓊漿。”說罷,抬手拿起銅爵。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響亮的耳光,已經摑在她的臉上。   “賤人!”劉丹拂袖而起,飛起一腳便踢在她的胸口。充兒踉蹌着朝後仰去。我忙起身去扶她。卻在這時,幾名宮人已經上前,將她拖了起來。   劉丹冷哼一聲,起身走下去,我忙跟了過去。誰知,他俯身過去,一把拉開充兒的衣服,露出裏面丹紅的內衣。我慌忙跪地。   “太子息怒!”   記憶中,那是我第一次如此低三下四的求人。人的尊嚴,就在那時消失殆盡。   劉丹並沒有息怒,他怒火中燒。再次伸出手去,一手抬起琮的下巴,另隻手將她所生無幾的衣服剝了個精光。那一瞬間,我看到她身上難以遮蓋的傷痕,累累的遍滿前胸和下身。   充兒沒有哭,她麻木的被宮人拖着,像一具死屍。   我一把抱住劉丹的腿,拼命用額頭尋找着地面。青磚上,漸漸現出血痕。   衆人垂下眼去。   太子丹似乎很快意,一把拉過充兒的頭髮,將她從地上提起來。   我的心,如同刀割一般。   “太子息怒,江齊喝了便是!”我忙連滾帶爬的回去拾起那杯酒,然後跑回太子丹的身前,像狗一樣跪在那裏,舉起杯子。   “就是這杯,江齊謝太子恩賜。”說着,我將那杯酒一飲而盡。淚水抑制不住的狂湧而出。我用二十年經營的尊嚴,就在那一刻被徹底擊碎。   “誰要這個女人?今天她就是你的!”太子冷笑着,伸手在充兒的身上揉搓着。充兒望着我,淚如雨下。   我終於明白了,太子不過在取樂。充兒已經被他折磨的近乎麻木,而在看到我如此卑微的瞬間,她徹底的感到了無助。   這時,那個面如冠玉的小子忽然站了起來。   “若太子不棄,這女子可否賞賜給小人。”   我憤怒的展眼望去,那人正是剛剛勸我服侍太子的傢伙。   劉丹得意的望着我和充兒,“好啊,既然雲德弟要她,便送與你了。”說着,他將充兒一推,臉上露出邪惡的笑意,扭身離去。   那叫雲德的男子,見太子走了,忙從地上拾起衣服,披在充兒的身上。然後朝衆人一笑,“各位慢聊,在下先走一步。”說罷,雙手一挺,抱起充兒便走。   衆人立刻調笑,話語粗俗不堪。我忙追了出去,卻在門口被侍衛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