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段錦 148 / 181

  殤逝 周嫣(一)

  未央宮,多麼美的名字。   雨後的塘邊荷風陣陣,我的袍袖盈滿了香甜的味道。   陛下就在我的旁邊,帶着醉人的微笑。   他總是用手攬着我的腰肢,歪着頭聽我說話。   我喜歡這樣對着他說話,儘管他還沒有臨幸我,但這宮裏,已經沒有人能比我離他更近了。   我的漪瀾殿幾乎就是他日夜下榻的地方。   他曾經說過,他喜歡我的臉上的紅暈,那是不用胭脂也依舊燦爛的顏色。我多想告訴他,那是從心底裏燃燒出來的愛戀,只爲他一個人盛開,只要有他在,便永遠不會凋落。   陛下總是喜歡敞衣披髮,他的頭髮烏黑髮亮,我想,除了我這樣的美人,尋常女子都會在他面前自慚形穢吧,他實在是太美的男子。   我深信,總有一天他會臨幸我,我並不急着證實什麼,我只是充滿了期待,希望他能給我個感動一生的驚喜。   在漪瀾殿,他的話並不多。   他說他喜歡我殿裏的清雅,和我一樣,他不喜歡薰香。   其實,陛下最不喜歡的味道,是白麝香。   伴駕這麼多年,他的一些喜好我還是知道的。   宮裏只有上官皇后和我。陛下真是個規矩的皇帝。   每當想到這個,我就會羞澀的微笑。   那時候,我是多麼的意氣風發。   我是真的很得寵。   漪瀾殿就是我們的家。   我時常依偎在他的懷裏睡着,時間彷彿也停止在我酣甜的睡眠裏,他會在入夜後將我抱起來,輕輕的放在榻上。自己則睡在我的旁邊,將手覆蓋在我的手上。   雖然他始終沒有走出那最終的一步,但我堅信,就快了。   我知道,那是因爲上官燕的緣故。   她是上官桀的孫女,霍光的外孫女。   兩名輔政大臣都是她的靠山,怕是大漢朝,除了天子,便是她的地位最尊貴了吧。   而陛下還是那麼年輕,一切都要聽從輔政大臣的安排。   世人皆知,陛下最忌憚的人,就是霍光。   陛下不能隨便臨幸任何人,上官桀不許別人先他孫女一步誕下繼承人。   鄂邑公主也站在他們一邊。   他們是大漢朝權力中心最強有力的幾個人物。此刻,已經緊密的聯合在了一起。   陛下和我,成了籠中的鳥雀。   我總是覺得有人監視着我們的一舉一動。   陛下很精明,他在人前與我耳鬢廝磨,這氣壞了上官桀和鄂邑。但是,他知道挑釁只能點到爲止,他不能越過那最後的雷池,否則,他和我都將會萬劫不復。尚未親政的帝王,不過就是傀儡。   我明白,我都明白。於是,我只是等待。我相信,陛下總有親政的一天。   到那個時候,我要將上官燕踩在腳下。   不知不覺中,我在心裏積累着對上官皇后的仇恨。那仇恨,彷彿陳年的穀子,漸漸的,腐敗發酵。我原本單純安然的心,也隨之變的面目全非,最可怕的是,我竟然並不自知。   本來,我是很有自信的,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陛下來漪瀾殿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他總是和劉晙,邴吉這些人走在一起。我隱約感覺到,他在醞釀着什麼,似乎又不想讓我知道。這個發現令我非常懊惱,原來,我如此愛戀的陛下,對我竟然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難道,我真的只是一道掩人耳目的牆?   我的父親週三屠,原先是名屠夫,在家裏排行老三,因而,三屠就成了他的名字。   後來,他輾轉做了其他生意,手裏有了點小錢,便買了宅邸過上比較富足的生活。再後來,通過關係在漢武帝末年做了一個小官。我便是在這後來的日子裏出生的,那時候我的父親也已經四十多歲了。   老來得女,他十分疼愛我。恰逢宮中選秀,便將我送入宮來,本來只想做個充依也是好的,沒想到,竟然被陛下欽點,成了婕妤。   要知道,婕妤可是僅在皇后一人之下的封位了。   因我的得寵,周家幾乎全家飛昇。   父親也連生了幾級,不過,礙於霍光等人對朝政的把持,父親始終沒有機會出入朝議。   爲了這件事情,他時常入宮來向我訴苦。   不知道是不是突如其來的榮耀讓他昏了頭,一個屠戶出身的男人,竟然想要參與國家大事的裁決。起初,我很嚴厲的拒絕了他。   我不能因爲他是我的父親而向陛下討要什麼,雖然歷代宮裏的女子都曾經做過類似的事情,甚至,她們入宮本身就是爲了家族的利益和榮耀。然而,我不想那麼做。我總是幼稚的將自己與那些女子區分開。   在我面前的,是歷朝歷代少有的英俊的帝王,他的俊美像一把梳子,將我梳理的格外柔順,我不能用我的得寵要挾他。雖然,我不是名門千金,但最基本的道理我還是懂的,越是卑微的身份,越不要祈求太多。   我只祈求得到陛下的愛,這應該不過分吧。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最過分的要求。   未央宮裏的歲月綿長的好像一束永遠沒有盡頭的絲線。   由一個織女的手牽着,慢慢的走向空無一物的盡頭。   未央,對於我們女子來說就是時間的一個概念,或者說,是毫無概念的時間片段。   恍惚中,我開始想象如果我死了,陛下是不是馬上就會將另一個女子塞進漪瀾殿。   因而,我時常駐足在殿裏,疑惑的環顧着四周。   這裏,是我的家嗎?   這裏,真的是我的家嗎?   父親仍舊不斷的入宮,不斷的說起家裏的大大小小。   他後來又娶了幾個妾室,她們拼命的爲他生養。   他說,我無論如何也要爲他的其他子嗣着想,這也是在後宮爭寵最好的手段。   我愣住了,我承認,儘管我滿懷豪情的期盼着陛下能夠親政,卻從沒想過我能爲此事做些什麼。   父親見我露出這樣的表情,忙湊上來繼續說着他的理論。   如果我能促成他入宮朝議,那麼,不但他會得到權力,我的弟弟們也會在未來的日子裏站在權力的頂峯,周家完全有機會成爲勢力龐大的外戚。   然後,他又苦口婆心的給我舉了很多例子,不外乎衛皇后,李夫人。   我聽着,由一開始的反感,到最終的首肯,其實,也沒有讓他花費太多的時間。   他走後,我開始了我的計劃。   在各種可以親近陛下的場合,我都竭盡全力的逢迎。   起初,我發現陛下眼裏的詫異。我知道,那是我的嫵媚讓他覺得有些奇怪,我本不是那樣的女子。   可是我沒有辦法,在他冷清卻束縛的後宮裏,只有靠這樣的主動出擊,纔有可能讓他多看我一眼,多聽我說說話,他已經有好久不來漪瀾殿了呀。   我多麼害怕,怕他會忽然間拋棄我。   可事實證明,我已經被他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