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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殤逝 上官燕(二)

  沒有子嗣,成了陛下最致命的錯處。   好多用心不良的人在這裏下了不少的功夫。   比如,有人說上林苑的樹倒了,樹葉落了一地,上面有蟲蟻咬食留下的小孔,放在一起,竟組成了病已立,這樣的字樣。   當時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劉病已是先皇的嫡曾孫,現在長安尚冠里居住。   劉弗陵當時並沒有表現出十分的震怒,他只是下了一道旨意,將劉晙召入宮中。   劉晙得知此事,非常憤慨,說有人要陷害劉病已,還說劉病已不過是一屆莽夫,而且遊俠長安,根本不可能做這種敢於偷天換日的荒唐大夢,一切,都是有人捏造。   劉弗陵很滿意這個答覆,他選擇了更高的姿態,沒有如一般人一樣,針對有人意圖謀反篡位而進行大肆的抨擊和屠殺,他只是輕描淡寫的聲稱,是有人要蓄意謀害劉病已才這樣做。而他,是必須護衛衛皇后唯一的血脈的。   這不但有效的迴避了對方投來的矛,還爲自己撐起了一隻盾。   劉弗陵的確擁有着過人的膽識和氣度。   可是,即便是這樣,仍舊有人不放過他唯一的紕漏,子嗣。   這也是我那時候唯一不能理解他的地方。   爲什麼不能隨便招幸一位宮人,只要生個一男半女,他便會度過這個危機。就像他的父皇當年一樣。   然而,後來我才發現,鄂邑長公主已經在後宮安插了不少眼線。   幾乎劉弗陵打一個噴嚏,她都會第一時間知曉。   更何況臨幸宮人,這種事情,她和我的爺爺絕對不會允許。   當然,他們也不可能押着天子來我的椒房殿。   終於我明白了劉弗陵爲什麼只住在漪瀾殿。   那是他接納我時,與鄂邑做的一個交易,他欽點的女子,封了婕妤的周嫣,沒有人能阻止他去她那裏過夜。   然而,只要周嫣生下孩子,她便只有死路一條。   或許,作爲旁觀者的我,比周嫣早一步看清了事情的真相。   不過,周嫣也不傻,從後來她對我的毒害上來看,她也已經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威脅。宮裏宮外的那些權臣們,只允許我的孩子坐在那個位子上。   在宮中的爭鬥中,女人爭的表面上看來是帝王的心,實際上,她們背後的勢力所搶奪的目標,只是那個位子,這一切,都要通過子嗣來完成。   然而,真正得到那個位子的人,是最可憐的人。他坐在那裏,便沒有了真正關心和愛護他的親人,人們又開始了下一輪的搶奪。關注和護衛的,又成了子嗣。   這個發現令我感到絕望,我甚至覺得宮裏的生活不過就是爲了權力和爭鬥。   於是,我開始逆水行舟。   我贊同劉弗陵對我的疏遠。   可是,與此同時,我卻痛苦的發現,自己竟然深深的愛上了他。   也許是出於類似的家庭背景和相近的教育方式,我和他有着同樣的思考方式和行爲軌跡。   我們總是可以跳出去來看待問題。   本質上,我和他,都是極爲冷靜的人。   卻又深深的懂得什麼是感情,而那東西實在是太神聖易碎,讓人不敢輕易觸及。   他很少會關注我,我也不會做一些特別的事情引他注意。   不過,隨着歲月的增長,我逐漸在這種觀望中成熟起來。   漸漸的,本能的趨勢,又或許是所受教育的促動,我開始在一些場合,表現出了一個皇后應該有的氣度和襟懷。   我想,也許是這個,使得他開始發現我的存在。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對於我,一開始他是憤恨的。   在他的眼裏,我就是來自宮外的一個眼線,時刻準備着將他奉獻給我的家族利益。   然而,我用持續不斷的守望打消了他的疑惑。   我總是大開宮門,爲了等着他的到來。   雖然我不會像周嫣那樣選擇在宴會上逢迎他,但,默默的等待,是我唯一可以堅持和守望的事情。   這是鄂邑教我的。   也是我深深感激的一件事情,儘管後來,她做了那麼大的錯事。   在宮裏,我和周嫣一樣孤獨,只不過我將大把的時間用來讀書和學習,在這個過程中,我懂得了許多艱深的道理,爲我以後的宮中生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後來,我有了一位朋友。   她叫長煙,是一名織女,來自城南織社,有着世上最靈巧的雙手。   她總是很誠懇的叫我皇后,不像他人那樣敷衍了事。   真誠和應付,我還是能分辨的出。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大婚的時候。   那時我九歲,她也就比我大一兩歲的樣子。   我的婚袍是交給她來做的。   當她帶着各種絲線來到我的府上,父親和母親笑着將他迎進屋內。   我沒想到,一個如我一般大小的女孩,竟能有如此的名望。   然而,她望着我的眼睛,是那麼的謙卑,令我有些難爲情的低下頭去。   她是那麼漂亮,閃耀着清澈的光芒,相比之下,我知道我有多遜色。   我怎麼連織女都不如呢?   後來我才知道,即便是在皇宮裏,能比長煙美貌的女子,又能有幾個呢?   那是種靈巧秀麗的美麗,完全沒有世俗的煙火氣。   如果可以用一種色彩來形容,我想那種剛剛抽出嫩芽的黃綠色是最好的代表。   欣欣向榮,溫馨卻明朗的美麗。   她笑着跟我交談,問我喜歡什麼樣的花紋,然後說最好是鳳凰或者牡丹,因爲我未來會是母儀天下的皇后。   要知道,那時候鄂邑只是封我做了婕妤,封后,是入宮一年以後的事情。   我不解的看着她那熠熠生輝的面龐,說,我只是婕妤。   可是她卻笑着看住我。   說,別這樣說,你必然是會做皇后的。   她的話像是某種預言。   我的父母都沒在場。   不知道爲什麼我竟然拉起她的手臂。   有些難爲情的說,那以後你會爲我織錦嗎?   她微笑着點點頭。   她的微笑很美,美在那脣邊的酒窩,不大,卻好像盛滿了甜蜜的露珠,讓人心裏一蕩一蕩的。   她告訴我,她未來會是陛下的御用織女,只爲陛下和皇后織錦。   我高興的看着她。   這是我人生裏唯一一個走進我生活深處的同齡人。   她帶着春天般的關懷,彷彿晴朗天空飄過的一陣花雨,溫馨的令我感動。   記得入宮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詢問周嫣的婚袍是誰織的,他們說,是宮裏。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真的會成爲皇后。   因爲,大漢朝爲了我而派出了他最優秀的織女。   此後的無數個夜裏,我無聲無息的撫摸着那天的袍子,那織着鳳凰的華美錦緞,彷彿是展開的朝陽一般燦爛輝煌,我知道,我的地位註定會凌駕在所有女人之上。   對我來說,長煙的出現似乎伴隨着某種預言,她是預示着我日後成就的女子。   幾年後,長煙和我都長大了,她完成了最後的學習,正式入宮,成爲了未央宮裏專門爲天子服務的織女,這在大漢朝以往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劉弗陵是個非常講究的君王,儘管他並不是太鋪張,不過在飲食起居上,還是顯示出了超出常人的審美力度。   他似乎是先天的藝術家,對任何出現在他面前的物件和人,都極爲挑剔和講究,他不喜歡我,可能和我外貌的不完美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而且,我發現自從周嫣開始表現出刻意的逢迎後,他開始越來越厭惡她了。更多的情況下,他喜歡將自己關在宣室殿寢宮裏,披髮而行。   他那樣子,我見過幾次。   敞開衣襟,露出幾乎半個胸膛,長髮垂腰,赤足而立,他的動與靜都是那麼的脫俗和幽深,我幾乎無法去跟隨。   我時常會在宮裏遇見長煙。   劉弗陵似乎對她有種很特別的感情,我說不上來那到底是什麼,類似愛情,又沒有那麼纏綿和熱烈,類似友情,又似乎超越了階層的界限。我真有點說不清。那只是在他們兩個偶然相遇的眼神裏才能找到,除此之外,她很少去他的寢宮,也只會在織室裏休息。她是非常規矩和懂事的女子。   但是,我仍然會不可抑制的產生了某種幻想,是否哪一天,長煙會坐在我的旁邊,和我一起服侍劉弗陵。   可是,後來的事情徹底的粉碎了我幼稚的想象。   他愛的,實際上另有其人。連我都沒有想到,竟然是帶大他的宮女柳伶。   柳伶年長他六七歲,那時候,已經是二十八九歲的樣子了。   雖然仍然美麗,可是,這個時代,女人到了這個年齡,已經快要人老珠黃,再過幾年,如果宮裏對她沒有特別的需要,便可以出宮嫁人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她卻死在了掖庭獄裏,竟然就爲了帝王愛上了她且在一個不合時宜的時間和地點佔有了她。   這本來不算什麼大事,可是,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特殊的宮廷裏面,她還是成了無可奈何的政治犧牲品。   我知道,她的死我脫不了干係。   我杵在這裏,像一塊頑固醜陋的石頭,阻擋了很多人的路,她們恨不得趕快把我踢開,然而,我強大的家庭陣營讓天子都暫時無能爲力。我給所有人帶來了壓力,包括我的丈夫劉弗陵。   柳伶不過是這個漩渦裏不幸犧牲的螻蟻。可是對於所有人都無足輕重的角色,對於劉弗陵卻是最愛最不可缺失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