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段錦 155 / 181

  金尊冷 劉徇(一)

  我不止一次的爬上牆頭,在那裏,偷偷窺視一個女子。   別以爲我是被她的美貌打動,她是長安家喻戶曉的醜女。   讓我做盡幼稚勾當的,是她面前飄飄蕩蕩的面紗。它讓我找到一種茫茫人海中同病相憐的感觸,總是能觸及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那個部位。   因爲我也是個必須經營面具的人,這是誰也不知道的祕密。   我的童年過得支離破碎。   一開始在魯國,後來又輾轉到了長安。可是不管到了哪裏,我的身份都顯得十分尷尬。人們總是儘量避免和我在正式場合碰面,因爲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我。   他們總是互相對視一下,然後慌忙垂下頭去。   含糊其辭的說一聲,公子。   是啊,我一直是個公子。   穿着華麗的衣服,穿行在最繁華的街市,可是,我是哪門子的公子?人家出來都能說出個出身門第,而我呢,只能潦草的說我是魯世子的弟弟。   我的身份實在是多餘和敏感。   來自魯國,稱呼劉晙是哥哥,然而我早就知道,我並不是劉封任何妻妾所生的孩子。她們總是對我避之不及,連撫養我長大的梁姬,也就是晙的母親,都不准我叫她母親。   從那些女子驚慌的眼神裏,我知道,我根本就是個負擔。然而能令魯王宮的人覺得負擔,我的身世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第一個和我說起父母的人,是魯王劉慶忌。   那是我隨他來到長安以後。   我們爲了天子的大婚而來。   然而,就在我有些玩的膩了想回魯國時,他跟我說了這樣一件事。   他說,病已,你不能跟我們回去了,你不屬於魯王宮。   那時,我也就八九歲的樣子。   聽他這樣說,我忙點頭說,我早就知道了。魯王宮那麼多人,他們都不承認自己是我的母親,所以我猜測自己是他們撿來的孩子。   聽了我的話,劉慶忌緩緩的嘆了口氣。   他說,病已,你的真正父母太高貴。我們只能替他們養育你,卻沒有膽量,也沒有資格來讓你喊我們爹孃。這不符合規矩。   我不解的看着他,然後,他簡單扼要的和我說了我的身世。   原來,我的父親是太子劉據的嫡子劉進,徵和二年,我母親王翁須在牢獄裏生下了我,不久就連同衛太子一門被斬首。當時政局動盪,劉徹陷入殺子的自責之中,對後來的事情不太關注。恰好有邴吉和田丞相等衛皇后的人加以救助,我終於存活了下來。雖然當時已不再追查太子餘黨,不過仍舊無人敢收留我。後來田丞相竟然帶着我趕到了魯國,在那裏,我得到了一個容身之所。   見我愣在那裏,劉慶忌有些哽咽。   他說,衛皇后生前積德,也許,我就是積善後的餘慶。   那時候,我不懂得什麼積善和餘慶。我只知道,我竟然是太子的後人。   然而,那個太子卻因爲叛亂而被殺,禍及整個母系家族。被歷史上稱之爲戾太子。   那時候我雖然不大,卻也懂得,追封一個人時使用“戾”,證明此人曾經做過不可原諒的錯事。   經過一陣發愣後,我嚎啕大哭。   還不如是個撿來的孩子,還不如是個罪犯的孩子。爲什麼偏偏是這樣。   後來的日子裏,我的父親劉進和爺爺劉據,被我認定爲恥辱。   這也成爲我遊俠長安的誘因。   讓我真正開始徹底放棄自己的,是陛下的詔書。   半個月後,魯王要回去了。   然而,宮裏送來了詔書。   它向全天下公開了我的身份,並且將我的名字寫進宗冊,我認祖歸宗了。成爲名副其實的皇室貴族。然而,陛下並沒有給我任何的爵位和封地。而且命魯王孫劉晙與我一同留在長安。   晙告訴我,我還沒有到受封的年齡。   我點點頭。默默而忐忑的接受了這個不爭的事實。   後來我混跡長安,等待着那遙不可及的爵位和封地。   我的朋友中有一個叫張彭祖的人,他的爺爺是漢武帝時期著名的酷吏張湯,父親是掖庭獄張賀。   張彭祖總是一副弱不禁風讓你小覷的樣子,實際上他極有智謀,聰明的很。   在多年的交往中,我們建立了深厚的友情,這友情有點江湖的味道,總是伴着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豪情。   我本是個擅長騎射的人,然而,來到長安後沒有了這樣的機會,不得不改練長劍,結果,我發現長劍雖然灑脫流暢,可是打鬥起來花架子太多並不能速戰速決,我是個講究實戰且追求速度的人,因而我叫彭祖找找長安哪裏有好的鑄劍師傅。   那天,彭祖興高采烈的來找我。說是找到了一位隱居多年的高人。   我十分高興,跟着他,一直來到長安城南郊數十里的深處。   那是一片繁茂的森林。   真是難以想象,在這種地方還有人生存。   我們翻閱了幾條小河和一座小山,才終於找到了那位高人的住處。   一座不大的破敗茅屋,門卻緊緊關着。   我們等在外面,大概在傍晚的時候,那人才從山裏回來。   七旬上下,滿頭銀髮,臉面極黑,不過身板倒是非常硬朗。   我很禮貌的和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他抬眼看了看我。   這一抬眼間,我發現他的左眼已經瞎掉了,吐露着紅白的皮肉,讓人觸目驚心。   他看着我先是愣了愣,然後上下打量起來。我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   若是換做個年輕男子這樣看我,我早就喝罵他了。可對於老人和女人,我是格外寬容的。   不多時,他點了點頭。   用沙啞的聲音問我,可是要打造袖劍。   我覺得奇怪,忙點頭說是。   他淡淡的笑了。   竟然將我們帶到他院子裏的一棵大榕樹下。   我和彭祖都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多說,只愣愣的看着他將土地刨開,裏面竟然露出一個已經被榕樹根纏裹的看不出面目的黑色東西。   他轉過頭來,神祕的看着我。   “將此物帶回去,剝去外殼後拿給我。”   說完,走回屋內不再出來了。   我和彭祖面面相覷。   回到長安城,彭祖不斷的埋怨自己,說不該帶我去找他,這個人明顯是個瘋子,恐怕也不見得真會制劍。   我摩挲着那塊被樹根包裹成繭狀的東西,依照重量來看,此物內核應該是金屬的。   我恍然大悟。   快步如飛的回到了家裏。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搬到尚冠裏。晙也還沒有奔赴戰場。   見我拿着這個東西,他也很奇怪。   誰知,我和他無論用刀砍,還是用劍割,那些根鬚,竟然堅如磐鐵一般毫無反應。   這讓所有人驚訝萬分。   張彭祖更是幾乎驚叫,說一定是老人對此物下了蠱。   我回憶了一下,那老人的確似乎滇南人打扮,然而,他又怎麼會隨便對陌生人下蠱呢。我不信那些玄而又玄的東西。   晚上,彭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燈下,那東西好像一個蓄勢待發的活物,雖然一動不動,卻總是令我着慌。我必須馬上將它弄開。   忽然間,一個念頭閃過。   五行術數是當時極爲流行的東西,這東西在樹下埋藏了多年,上面包裹的應該是樹根,這是屬木的,那麼火是不是可以剋制它呢。   於是,我在院子裏燃起一堆火。   晙披衣出來,先是覺得有些可笑,後來倒也覺得有些道理。   於是,我們一起將它扔進火堆裏。   當再次將它取出後,我們驚奇的發現那些樹根上竟然多了許多細小的裂痕。我們十分驚喜,忙用手去摳,卻不料燙的很,而且仍舊如鐵一般堅硬。   再後來,晙回屋去了,我一個人坐在石階上,手捧着那個巨大的木繭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空忽然飄起雨來。   我一動不動的坐在雨裏,竟然有些氣憤。   爲什麼我要做什麼事都那麼難,我的生活彷彿被堵住的洪水,本來激情昂揚雄渾激盪,卻不得不被擠壓變形,沿着狹窄的河道,一點一點的爬行而過。   我痛恨這樣的自己。   於是,我憤怒的將手中的木繭摔了出去。   只聽見“噗”的一聲響。   那繭竟然炸開了。   望着眼前的景象,我驚呆了。那雨霧瀰漫的水簾裏,繭狀的根鬚已經斷裂成無數的小段,破碎了一地。   裏面露出了一段青綠色的東西,彷彿琉璃一般光亮。   我忙俯身去看。   那東西先前的光極爲耀眼和璀璨,漸漸的,隨着雨水滴落在上面,竟然越來越淡,最後,終於迴歸成了一片蒼勁的灰色。   我確信,剛纔看到了光。   綠色的光。   將它拾起後,才發現,地上那些根鬚碎末竟然如鐵屑一般堅硬。   原來是年長日久,金屬與樹根結合在一起,發生了難以想象的融和,我忙俯身看手裏的那塊金屬。   青灰色的傢伙,觸手之處皆是冰寒的涼氣,隱隱有種透骨的威勢。   我欣喜若狂,定然是那火和雨起了共同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找彭祖,隻身一人去了南郊密林。   老人剛剛起牀,正準備進山打柴。   見我一臉喜色,他點了點頭。   就這樣,我擁有了一件絕世寶器。   記得當老人完成最後的工序時,抬頭問我。   “給它取個名字。”   我想了想,正色問道:“老先生如何稱呼?”   他笑了笑。   “毛貴。”   我還記得,當時他的臉被爐火映的紅彤彤的,一道道汗順着蒼老的皮膚留下,那瞎掉的眼睛顯得很猙獰。可是我喜歡這樣的老人,他像個穿越時間的人,有着令人欽佩的滄桑和尊嚴。   我點了點頭。   “我的劍,就叫毛貴。”   就這樣,毛貴二字,被用纂書刻在了劍柄上。   極細小蒼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