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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尊冷 杜展屏(二)

  我仍舊盯着天邊的烏雲,那雲朵越發的濃重似乎還在不斷擴大,它在朝我襲來,從潔白無瑕的同類裏逐漸分離。   如今想來,那時候的我真是接近瘋狂。然而,更加瘋狂的舉動發生在劉賀被廢之後。   宮裏的消息總是很快便會傳來永巷,這裏是未央最溫柔的笑窩,也是長安城比章臺還要骯髒的毒牀。   花架下,一簇雪白的木香藤下,我正幻想着他日的輝煌。   沒想到,那個消息就這樣直挺挺的刺進了我的耳膜。   “劉賀被廢。”   劉賀被廢?   劉賀被廢!   沉默和隱忍永遠都不是我的性格,我追上去,扯住那個來傳遞消息的小黃門。   “爲什麼?”   他茫然的望着我,然後搖了搖頭。   其實,誰都知道,劉賀那樣的人,怎麼可以做大漢朝的統治者,若是持續下去,說不定漢朝會毀在他的手上。   可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想做皇帝的女人,我只是希望成爲一個被載入史冊的女人,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女人成功的幾率太小了,我們從來都是被踩在腳下的同類,被忽略不計的性別符號,一切都因爲我們更爲脆弱和感性,便失去了與男人並肩的機會和資格。   我深深的痛恨這個時代,和這個時代所尊崇的一切原則。   那人轉身要走,又被我拉住。   “是誰廢了他?”   我目光裏有灼熱的火焰,一下子將他灼燒的有些疼痛,他縮了縮脖子。   “自然是上官太后,怎麼竟問些沒用的事。”   說完,他逃也似的跑了。   我呆呆的立在木香花底下。   那一瞬間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色,我只看見一道深刻的光,映照出上官燕決然的面孔。   皇太后。   哼!   我這樣回應着,將那道光擊的粉身碎骨。   與我幾乎是同齡,卻高居長樂宮,可以指點江山的上官燕。   那時候,我幾乎用全部的精力去恨和詛咒她。   誰知,後來來的人,竟然是劉徇。   我早就見過的,在儷屋。   他那時還是一副混混的樣子,我真恨自己有眼無珠。   可是,令我詫異的是,他竟然還是選中了我。   在衆多待選女子中,我是第一個走入他生活裏的女人,在衛婕妤和王皇后之前,然而,就是這樣的我卻永遠的失落在了歷史的長河裏,再也浮不出水面。   只因我做了一件錯事。   可是,我錯在了哪裏?   他們一個個的神神祕祕,圍繞着權力的男人們是最可惡的動物。   劉徇也不例外。   他對我笑着,卻從不說動情的話語,他時常在夜晚招幸我,卻沒有給我任何的封號。我總覺得他對我有着壁壘重重的隔閡,卻總是刻意的將我拉進他的懷抱。這做作的柔情,似乎別有用意。   漸漸的,我感覺到,問題的核心竟然是淖方成。   她十分像我的姐姐杜飛華。   當然只是眼睛。   真正的杜飛華十分醜陋。而時常出現在我眼前的淖方成卻是個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所以我堅信,那不過是我的錯覺。   或許,我太堅硬了。   以至於在她故意在我的畫像上做手腳時,都沒有意識到杜飛華的迴歸。我只是一味的相信她的容貌比不上我。   其實在我的心裏,誰能比的上我呢?我是如此自負,以至於有些神經質的女人。   在等待封位的日子裏,我不斷的蛻變着,我意識到,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劉徇似乎永遠都不可能將我正式的納入他的後宮,我只不過是他在思念另一個女人時的一個替代品,那時候,我開始揣測,淖方成和我之間必然存在着某種聯繫。   這讓我逐漸發現真相,於是再一次偶遇時,我忽然間喊了杜飛華的名字。   她微微挺了挺身子,然後頭也不會的走了。   我知道,淖方成,其實就是我的姐姐杜飛華。   然而,她是如何變成現在的模樣?   那枚像模像樣的桃花記告訴我,也許,她的病好了。   而痊癒之後的她,竟是這樣美麗,她的美麗令我幾乎瘋掉。   在她的面前我空有架勢的自負了許多年,然而,卻在一瞬間被她的沉默擊垮。我不能就這麼沉淪下去。   我好像是隨着她的出生而來的一個影子,與她不能分割卻彼此排斥。   就好像我的母親和她的母親一樣。   這讓我更加痛恨劉徇,於是,展開了對他的報復。   我要毀了他的幸福。   剛好那時,許皇后生產。   之前她曾經差點將我趕出宮去,我知道,她和劉徇還有我的姐姐是一夥的。   顯在那個時候找到了我。   她對我曉以利弊,說了許多推心置腹的話。   其實,我很清楚她要將女兒霍成君推上後位,這對我並沒有什麼損失,更何況,親近霍家是我在後宮立足最好的法子。   要知道,當時我可是連封號都沒有的女人,陪伴過劉徇度過無數個寂寞的深宮夜晚的,卻始終不被看好的女子。   所以,我準備藉着這個機會大膽的報復。   淳于衍爲了自己的貪念不負重望,許平君自然死在了歷史的劇痛裏。   得知她死訊的那個傍晚,我感受到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那種我從未體會過的興奮和刺激。   原來,宮裏的鬥爭時刻都浸泡在鮮血裏,骯髒的血肉裏,開出的是絕對畸形卻令人迷醉的花朵。   讓我沒想到的是,那麼快,劉徇就找出了事情的真相。   淳于衍被收押,而與此同時,她也供出了我和顯。   我們三個幾乎同時走向了滅亡。   現在,那朵烏雲幾乎飄到了我的頭頂。   我揚着脖子,挺直身體。我已經被它完全籠罩了。   黑雲的影子投射下來,淳于衍不斷的哆嗦着。   她喃喃自語着,彷彿在祈禱來世不要再入宮,不要再作惡。   我卻仍舊挺着身子。   我不相信來世,我只恨今生做的不夠徹底。   我恍然間覺得,當劊子手手起刀落時,我的靈魂會一躍而起,衝到那團烏雲裏,再飄到未央宮的上空,下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雨,看他們掙扎在雨裏,看他們倉惶的抬頭祈求,看整個世界,在我的腳下傾塌然後毀於一旦。   既然今生不能如願,就別期待來生,我要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吞噬你們的江山和家園。   我是杜展屏,沒有來生,只有憤恨,被歷史沉重的車輪碾碎,沉入湖底不得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