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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煙籠 杜子硯(二)

  然而今天,我只能揮動一把卷了刃的斧子,砍向不會移動的樹木。歷史總是很會捉弄人,我的人生是最諷刺的鬧劇。   母親曾對我給予了很大的希望,她一輩子都不能忘記的,就是妓女的經歷,這後來幾乎成爲她永生無法解脫的枷鎖,爲了向所有人反抗,她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的兒女門攀上高枝。   其實我並不喜歡做官,但爲了讓她快樂,我不得不走進未央宮。   在那裏,謀得了少府手下武庫的職位。   是宮裏名不見經傳的要職,儘管官位不大,卻極爲顯眼。   然而,展屏,她最引以爲豪的展屏,卻最終讓所有人隕落。   至今我仍不能原諒她。   母親雖然病重,卻意志堅強的活着,我想,也許是嶺南特殊的氣候,似乎隨時有可能要了她的命的怪物,這反倒激起了她年輕時代的鬥志,她調動了全身的勇氣與環境搏鬥。   這讓我看到了屬於妓女的那種殘酷的求生之眸,她的眸子,不管裝過怎樣的悲哀絕望,到了生死關頭總會絕對的選擇活着,這使得我開始真正的佩服她。   跟我很要好的,是一個壯族的巫醫。   我們都親切的叫他父冒。這是壯族有了男丁的成年男子的統稱。通常我們不太會關注他們的真實姓名。   父冒是個非常和藹的小個子男人,他的兒子非常可愛。   我在沒有伐木任務的時候便會跟着他學習醫術,主要還是希望抵抗時常威脅着伐木者的各種瘴氣。   卻在這樣的學習裏,我額外掌握了不少的知識,比如怎樣治療瘧疾,甚至是去除蛇毒。當然還學習到了一些嶺南的巫術。   漸漸的,對於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也不得不信了。   不過,不是每個被流放到這裏的人都能如我一般幸運。與父冒的結識是有段故事的。   當時,我和幾個男人幫助將一棵伐倒的大樹運下山來。沿途經過一條小溪,在溪邊,我們發現了一箇中了蛇毒的孩子。   當時情況十分危急。   然而,幾個男人都不贊成救助那孩子。   因爲從裝扮上可以看出他屬於壯人貴族。當地的壯族人十分團結,對我們這些外來的人,尤其是流放來的中原人非常排斥。如果你在他們的土地上進行買賣生意,那就更會遭到白眼,有時候甚至是故意的挑釁進而發生羣體毆鬥。他們鄙視商人。不少中原人都喫過他們的虧,因此不願意主動接近他們。   可是,眼看孩子奄奄一息,我顧不上許多。   先是給他清洗了傷口,然後用嘴將毒血吸了出來。   在他喃喃不清的低語中,我得知他的父親是爲壯族巫醫。   我抱着他找到父親時,已經是兩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因此,我的同伴們被我連累,耽誤了那天運送木材的行程。   正在我們一籌莫展等待官府的鞭笞時,當地的寨老來到了縣城裏。   他找到了官府,並說明了情況,當時,我看見那孩子的父親,那個後來教會我不少醫術的父冒,神情鎮定的跟在寨老的身後。   其實哪裏的人都一樣,只要不狡詐,便會交到真正的朋友。   見證了這麼多虛假和爭鬥,來自於都城長安的我,又怎麼會不清楚這個簡單的道理。   最後,我們全體獲釋。   那次遲到,被層層上報,最終銷聲匿跡。   其實我很清楚,只要當地的官府不予以追究,京城又怎會爲了幾個流放的罪犯而震動。   我又迴歸到每日伐木,吸菸,幻想長煙的日子裏。   再後來,父冒來找我。問我需要怎樣的報答。   我笑着說,請教教我如何對抗瘴氣吧,我厭煩死了這種惡毒的東西。   就這樣,我成了我們隊伍裏的大夫。   我建議他們試着穿壯衣,尤其是那多功能的頭巾。   然後教他們平時多喝薏仁水,嚼檳榔。並且在入山前,準備一包雄黃和蒼朮,以備不時之需。   而我自己則將銀針帶在身上,在有人被瘴氣放倒後,以最快的速度扎他的上下嘴脣。但後來我發現這也不是最根本的辦法。   其實瘴氣入體深時,嘴脣已經不是最重要的穴位,直搗病根的部位實際上是陰莖,於是在我的細心和長期習武對人體經脈瞭如指掌的常識下,將壯醫對瘴氣的治療再次向前推進了一步。   也正由於這樣,我的地位,竟然上升了。   成了揭陽縣家喻戶曉的除瘴高手。   漸漸的,我發覺自己並不應該自卑,這裏的百姓給了我最忠誠的信任,我能做的,遠比在長安掌管一個皇家武庫有意義。   我的母親被人們尊稱爲善婆。   她終於有生以來第一次綻放那樣親切的笑容。   善婆。善婆。   我時常望着他,故意的叫着。   她很愛聽。   是啊,她年輕的時候,聽慣了的是常喜,那是別人給她的稱呼,因爲她不愛笑,不好招攬客人。而今天,在瘴氣遍佈的嶺南山野裏,她竟然脫胎而成最善良的婆婆。她是驚喜和詫異的。   善婆的稱呼讓她打開了心扉,她對我說,其實,這個名字她最喜歡,遠比什麼常喜來的好聽多了。   雖然變的醜陋,雖然她不能再如以前那樣起舞,可是,她蹣跚的步伐和佝僂下去的腰身讓每一個人深深的愛戴她,她逐漸變的平實無華的身體,卻在這個時候顯得無比的清透美麗。   一天,她鄭重的對我說。   “孩子,母親一直錯,錯在以爲你是無能的,錯在認爲只有展屏才能讓母親得到世人的尊重。可是我錯了。”   我握着她的手,那變形的雙手,讓我的心猛然抽動。   “我會多救一些人,替妹妹贖罪。”   我這樣,如同發誓一般說着。   母親沉重而長久的點着頭。   然後,將身體靠在我的肩膀上,沉沉的睡去。   她就這樣離開了我。   最終歸屬於這片遍滿瘴氣的地方。   那天,我揹着母親。父冒手裏拿着弓箭。   這是這裏的習俗。家裏有人去世,一人揹着死者,另一個人引弓而射,箭落在哪裏,就以此箭落點爲穴。   母親埋在了一個小山丘上,那裏,能看到第一縷朝陽。   我和父冒坐在那裏,忽然間,感覺到一陣溫暖。   那朝陽,是我來揭陽縣至今,第一次見到的壯觀景色。   我想那是我母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