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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煙籠 商譽(三)

  當我看見她滿身血污的躺在劉弗陵的懷裏,蒼白的嘴脣毫無血色,那緊閉的眼角竟然有淚水氳過。我忽然間懷疑,她到底愛着誰?商譽,還是劉弗陵。   這發現令我惱怒,我瘋狂的砍向那些身披舞服的殺手們,飛舞的血肉間,我看見自己幾乎崩潰的眼。長煙,難道一切都是假象?你對譽的,令我感動的癡情都是假象嗎?   後來,劉弗陵在我殺開的血路中全身而退。   在整個退回未央宮的過程中,他拒絕所有人伸出的手臂,只那樣,用羸弱的胳膊緊緊的抱着長煙。   他的舉動不僅令整個未央宮震動,更令我痛心疾首。   在霍光站出來要求爲這場政變善後時,我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裏,我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潰塌的樣子。   劉病已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走進來,遠遠的跟我說話。   “你在爲長煙而生氣?”   我仰面躺在榻上,使勁閉着眼睛。   “你認爲一個人真會一生一世愛着另一個人?”   他的聲音顯得有些嘶啞,也許是經歷了公主府的廝殺,讓他的亢奮至今仍沒有殆盡。   “我會的。”我沉聲答着他。   他似乎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是的,我會一生一世的愛着她。   戰場的黃沙和鮮血讓我對某一件執着的事情可以樹立起一種接近信念的堅持,我可以不去看任何的女人,只讓自己的生命裏留下一個人的足跡。   這樣的我,卻被現實撞的有些懵了。   我躺在牀上,保持着始終如一的那個姿勢。   當劉病已再次走進來的時候,我仍是那副模樣。   他走過來,輕輕的停在我屋子的中央。   “其實,我並不愛平君。”   經過一晚的休息,他彷彿恢復了平靜,聲音也潤澤了許多。   我知道,娶許平君,不過是他自暴自棄的一種墮落方式,他不可能愛上那麼平凡無奇的女子。   “然而,我仍舊還是決定娶了她。”他似乎有些自嘲,接着,淡淡的發出了幾聲輕笑。   我沒有起身,卻將眼睛睜開,朝他的方向看去。   他立在清晨的微光裏,臉部看不清楚,身形在光暈裏顯得很高大。   “並且我不會讓她爲我而受苦。”   他再次輕聲說道。   我聽得出,他是認真的。   “你是個自相矛盾的人。”我撕裂嘴脣,喃喃自語。   見我接了他的話,他微笑着關上了房門。   屋內頓時黯淡下來。   他緩緩坐下,開始了我們之間,前所未有的一次談話,內容是愛情。   他淡淡的語氣裏有着似有若無的哀愁,我感覺到,那是他也曾經面對的,不得已的情感經歷。   他說,人不可能始終如一的追求自己的夢想,在更多的時候,人們註定要放棄一些東西。而這種放棄,最終會成爲一生難以癒合的傷疤。然而,我們沒有理由在這種哀怨裏糾纏,我們必須靠自己走出困境,然後,尋找下一段戀情。   我說,我知道,我只是覺得自己似乎愛錯了人。   他當時只是笑笑。   然後,倒了一杯茶水自顧自的飲着。   我望着他,終於承認,在感情上,他比我要先走了很多步,因而也得到了更多的經驗。這些經驗,雖然未必光彩,卻使得他更像一個成熟的男人。   我仍舊躺着,忽然間嘆了口氣。   “長煙在我的心裏,曾經是多麼的完美,我本希望在這次叛亂後,向陛下請求賜婚。”這是我的心裏話,一直埋藏在我被黃沙和戰火薰染的麻木掉了的內心深處。   它像被天雷燃起的地火,不斷的吞噬着我的理智和桀驁。   我無數次的扣問自己,這個女子哪裏征服了我。   答案竟然是那種守望的姿態。那種背朝誘惑,面向真愛的姿態。猶如那天傍晚,她的那抹背影,深刻卻溫柔的印進了我的心裏。   病已笑了笑。   “女人是可憐又可愛的動物,她們實際上非常脆弱,卻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變得強大,因而,一般的男人總是會被其蠱惑。”   我抬頭望着他。   他的話,有些讓我不寒而慄。   長煙對於我,怎麼能用蠱惑來形容。   “不,她不是有意的。或許,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更正了他。   然後轉過頭去。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還算滿意,然後,我再次聽見了他輕輕的笑聲。   也許,那個時候的我,在病已的眼裏十分幼稚。   “你還是愛她。”   他正色說道。   是啊,我還是愛他。這讓我感到十分沮喪。   “我自欺欺人的將她幻想成一個愛情的鬥士。”   劉病已緩緩眯起眼睛。   “是啊,她對任何人都那麼謙恭有禮,柔順的外在表現,實際上是一顆無法真正被走進的內心。”   其實,誰都看得出,她有辦法走進別人,卻拒絕別人對她深入瞭解。   她總是以低垂着的眉眼迴避來自任何男人的熱情,這讓我誤以爲,她只愛商譽。   “她或許自己也覺得不妥或矛盾。”病已皺起眉頭。   我已經覺得脊背很痛,經歷了一晚的廝殺,我竟連衣服都沒有換掉,衣角處竟然還有一灘血跡。   我厭惡的將那件袍子甩開,丟在地上。   頭似乎要炸開一樣疼。   “我本以爲她是與衆不同的女子,沒有被陛下的俊美所迷惑。”我啞着聲音。   換上了一套乾淨的寢衣後才從圍屏裏走出來。   此時,病已已經將那盞茶喝完,杯盞裏,留下一片濃綠的葉子。   他搖了搖頭。   “晙,這樣說來,你就真的錯了。”   我疑惑的看着他。   他緩緩起身,走過來,與我平視着。   “你不能以愛情來論斷一個人的高尚和庸俗。”   我望着他的眼,那裏有許多我今日才發覺的祕密。病已,我一直引領的男孩,在長安的風月裏,沁潤成了頗解風情的男人。我忽然覺得,這些年,我被歲月擱置了。   “也許,除了戰爭,我什麼都不會。”我有些氣餒,垂下眼去。   病已的手搭上我的肩膀,正色道:“不,晙,你是我們所有人的屏障,你是真正的鐵骨男兒,如果沒有你們浴血疆場,男歡女愛根本就是這世上最蠢的話題。”   我抬起頭,一道熱血不斷上湧,伸出手去與病已的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