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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煙籠 顧長煙(三)

  音樂是非常低沉的壎。   我不喜歡那麼沉重沙啞的音色,那聲音彷彿是偃旗息鼓的沙場,被洗劫一空卻又隨時準備再次衝鋒。   我不斷的咳嗽,感覺自己的身體抖個不停。   我畢竟是個女人,我到底只是個女人。   劉弗陵不得不垂下頭來看我。   這一瞬間,我發現他的眼裏竟有着無限的憐惜和疼愛。我覺得,那應該是愛情。也許,他從來就是愛我的,如同他愛周嫣和上官燕一樣。然而,我終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和柳伶相提並論的價值和意義,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   因爲,一把劍已經遞到了我的眼前。   劉弗陵呼嘯着向後退去。可那劍已經刺到眼前,幸虧他穿了火浣衣。那刺客緊追不捨,我再次沒有想,飛身衝了過去。因爲我看見,第二劍,是朝着他的喉嚨刺去的。   我的身體,瞬間就感到了刀鋒的苦澀。   接着,耳畔全是劉弗陵痛苦的大喊聲。   我知道,自己跌落在他的懷裏。   我想,這或許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誰讓我這麼快便愛上了他,我這樣絕情,譽哥哥該怎麼辦呢。我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動。   終於,一切歸於潔白。   那是一片絕對的白,我立在那裏,環顧四周。   好冷啊。   天上飄舞着似有似無的雪花。   前方,不斷蔓延的腳印,一直落在我的腳邊。   我想,也許是因爲我要死了。   那麼,這片茫茫的雪地,定然是我死後的歸宿吧。   可是爲什麼是這裏呢?   我仰起頭,用那種高傲的樣子。   我總覺得,這纔是真正的自己。   忽然,我看見一個人在朝我走來。   我忙伸出手去。   再後來,那白更深了。什麼都歸爲沉寂。   你是誰?我又是誰?   我聽見心裏想問卻問不出的問題。   幾天後,我終於醒了過來。   是一團火將我燒醒的。   我的額頭熱的不行,兩頰也有些紅腫,最重要的是,我的傷口彷彿被火鉗亂捅一般的疼痛。   然後,陛下的臉,在我的眼前越來越清晰。   他俯下身來,輕輕的抱住我。淚滴落在我的臉上,帶來了一絲舒服的涼意。   我多想對他說,陛下,老天爺放了我,他說來生再懲罰你,今生,就按照你的意思過吧。可是,我的嗓子似乎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我只是張了張嘴便再沒了力氣。   他高興的爲我擦拭着臉龐。   我沒有想到,後來,我竟再也沒有鼓起勇氣對他說出那樣的話,以至於,最終,我們走入了世界的兩極。   後來,我發現自己康復的速度快的驚人,似乎因爲總是爲別人抵擋刀劍,使得我的體內被調動起一道看不見的雷霆,新生的力量大過常人。   之後我發現了一些小事。   我好像遺落了什麼,在事情發生前的點滴,有的,我竟然根本想不起。   如今被我完整敘述的,都是那時候陛下告訴我的,否則,我竟連給他送火浣衣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在醒來後,我竟然還嘟囔着,衣服還在晙的府上。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被嚇糊塗了。   然而,我知道,絕對不是。   又過了些日子,在我稍微好了點後。晙來看我。他拿出一枚蓮花墜子。   我記得,那是我送給譽的。   這讓我頓時升起一絲希望,也許譽還沒有死,如果他沒死,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後,祈求他的原諒。   陛下每天晚上都會坐在我的旁邊,甚至爲我端茶倒水。   這讓我十分膽戰心驚。   我仍舊是個知道進退的女子,我怎麼能這樣使喚我的王呢。我什麼都不是啊。   可在我說出這句話時,他卻淡淡的笑了。   然後,對我說,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   那天早上他去了趟公主府,鄂邑被囚禁在那裏。可回來後,他就總是目不轉睛的看着我,我不知道這是爲了什麼。   他笑着說:“天意弄人。”   他的話讓我始料不及。   我頻繁慨嘆的命運,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一下子將我推到這麼高的波瀾上。   “我是太宰的女兒?我叫顧長煙?”我實在難以置信,不斷的重複着。瞪大了眼睛,希望他能給以有力的證據。   他笑了笑,從我的衣服里拉出那枚重新回到我手上的墜子。   “這上面的蓮花,和你的名字都很好的說明了,你就是他們的女兒。”   是啊,這是我一直戴在身邊的東西,李氏說,那應該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所以,我的名字不曾被更改。   “那我的父母在哪裏?他們爲什麼不要我?”我的淚頓時滑落。   我恨他們,讓我一直被人們看成是奴婢。   弗陵緊緊抱住我。然後輕聲說道:“他們已經死了。”   幸而有他的懷抱。我顫抖的肩膀,讓胸前的傷口又開始撕裂般的疼痛起來。   他不斷的安慰我。   繼而又告訴我,那是發生在徵和二年的事情。   那時候,我應該已經三歲了。   終於,我的記憶鏈條被修復。   那年,他們被推上刑場,我很小,所以被用婢女的孩子替換了下來。然後流落在長安街頭。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忽然間說道。   弗陵看着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們的血,從刑場裏流出來。流進我自己的腳印裏。”   我終於痛哭起來。隨着不斷的抽泣,開始猛烈的咳嗽,甚至有血沫從齒縫裏竄出。   弗陵心痛的將我攬進懷裏。   我們就這樣,相擁而眠。   而後的幾天的夜晚裏,他總是會這樣抱着我。然後和我喃喃的講述一些他所知道的宮裏的事情。   “你不知道,蓮花是衛皇后的家族象徵,所有她的人,都會擁有一隻蓮花,不管在身體的哪一個部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眼裏掠過一絲傷感。   我忽然想到譽,譽竟然是帶着這個墜子,出現在刺客的隊伍裏。   這難道是命運的安排嗎?   他很坦然的說:“我的母親,爲了我,而設計陷害了衛皇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我只是沉默。   “而你,竟然也是衛皇后的人。”他喃喃自語着,目光陷入一片冷清。   我終於知道,我的父親顧正其,當時只有二十五歲,是衛家外戚裏剛剛崛起的新秀,他英姿勃發,本打算有所作爲,卻不料,一切都灰飛煙滅在徵和二年。   徵和的七月間,爆發了巫蠱之禍,之後人們用了很長時間來肅清餘孽,其中便有我的父母。他們死在那年的冬天。很可惜,他們是衛家最後死的人。當時劉徹其實已經不想再殺人了,然而,張湯等人,夥同上官桀,以及桑弘羊,捏造了不少罪證,最終,還是將我的父母推上了斷頭臺。   “就那麼怕我們東山再起?”我啞着嗓子。   劉弗陵嘆了口氣。   “也許吧。衛家太強大了。即便只剩下一個女人,也不能讓人小覷。”   是啊,衛家太強大了。   衛青十九歲首次出征就直搗匈奴祭天的龍城,沿途斬殺敵軍將士七百多名,這何止一個驍勇可以形容。他那偉岸的身影和俊美的面容,讓劉徹的姐姐平陽公主都爲之傾心,最終嫁給了他。霍去病是衛子夫的外甥,他百戰不殆,成就了繼衛青之後的又一個沙場奇蹟。還有如今的霍光,可以在渭水橋頭單憑隻言片語就令燕王旦兵退長安。這些人,絕不是歷史的巧合,這是衛家必然興盛的根由。優秀的血統和卓越的才能註定會造就一個擁有鋼筋鐵骨的家族。這個家族,竟然在漢朝的歷史上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這不得不令人驚歎,而我,顧長煙,便擁有着這樣的母系血脈。這個發現令我精神振奮,我甚至聽見自己的骨骼在錚錚作響。   他們不是不要我,是不能要我。   我的淚,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悲傷。   我終於明白,有時候悲傷是多麼的淺薄。   我摩挲着手裏的玉墜,上面清晰端莊的蓮花,那是來自衛皇后的召喚,那是經歷了血淋淋的搏鬥卻仍舊敢於綻放的精神力量。我緊緊的握着它,淚卻漸漸的幹了。   後來,我不再哭泣。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用那樣卑微的姿態去表達。   也許,三歲前的我,是個已經初步具備了記憶能力的女童。家中的一些奢侈的用度被我牢牢的印在了意識裏,彷彿知道會與前世分離一般。   雖然我總是受到重創,且總在重創過後失掉一部分記憶。然而,那下意識的保存讓我終歸還是找回了我自己。   我由衷的感謝生活,感謝那冥冥之中牽引我的一切因果。   也許發現我越發的堅強了。   弗陵做了一件令我震驚的事情。   他離開了我,離開了未央宮,離開了這裏他熟知的一切,是的,他絕對沒有死。   那天晚上,我趕到甘泉宮,卻發現一隊小黃門從裏面跑出來。   其中一個,眼睛雪亮,那一抬眼間,我已經看出,他就是陛下。   然而,我立在夜風裏,卻沒有說出一句話。   忽然間,我覺得我能理解他。   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時我還在昏迷的時候,確切的說,是我被刺傷後,躺在牀上,人們以爲我還在昏迷的時候,實際上我已經恢復了意識,時而可以聽見一些旁邊人的對話。   那時候順和他說了一件事,一件關係到他身家性命的大事。   他根本不是劉徹的兒子,他的父親是江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