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段錦 26 / 181

  少年遊 曉色雲開(十三)

  長安城中,圍觀之人無數。   民間皆知衛子夫之子,劉據早已死在徵和二年的血雨腥風裏,甚至整個衛氏一門都不能倖免,當時的慘象,經歷過的人,都不會忘記。可如今竟有人敢自稱是太子劉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弗陵命人打開城門。   衆官員魚貫而出,尤其是見過衛太子的老臣們,更是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城門之上,劉弗陵冷冷的關注着眼前的一切。   衆人眼前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老臣們使勁的眨着眼睛,卻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那男子,頭束綸巾,一雙眼睛掃視着衆人。   “我是衛太子劉據,爲何不迎我入宮。”他斜眼瞥向最前面的霍光。   霍光一驚。   此人面貌神態,都與劉據無異,難道真的是他。   上官桀卻向後縮了縮,一雙鼠目偷眼朝霍光看去。   “大司馬不認得我了嗎?”他冷冷的說道。   霍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卻在這時,一個人匆匆趕到,遠遠的朝最前排擠了過來。   霍光見此人的到來,引起小小的騷動,剛想回頭呵斥,卻見那人沖天一吼。   “大膽狂徒,竟敢冒充衛太子,該當何罪!”   上官桀見狀厲聲道:“雋不疑,此人到底是不是衛太子還有待查證,不要妄斷。”   那人竟不畏懼。   “左將軍,此人即便是衛太子也該處置,當年先皇已經爲其定罪,雖後來建了思子臺,卻不過是寄託晚年的哀思,並沒有下詔爲衛太子平反,即是這樣,就算是真的衛太子回來了,那也只能按暴徒抓起來,等候陛下的發落。”   上官桀沒想到他會這樣講,竟一時語塞。   霍光點了點頭。   那人似乎得了令箭,轉身衝了上去,命侍衛將來人從車上扯了下來。   百姓沒想到會這樣,頓時騷動起來。   霍光忙命人關了北門,帶領衆人返回未央宮。   城門上,劉弗陵目睹了一切。往日裏柔順的百姓竟在聽聞衛太子回來的消息後,齊聚在宮門口,可見時隔多年,民間對當年的慘狀仍舊記憶猶新。父親慘絕人寰的手段,不僅給自己和整個王室帶來了難以癒合的傷口,也給漢朝的百姓留下了如此慘痛的回憶。只要經歷過的人還活着,怕就連時間也難以將其磨滅的吧。   展眼望去,眼前的屋脊峯巒疊嶂,開闊的未央宮,猶如深潭之水一般。他忽然發出一陣冷笑。   “擺駕上林苑。”他冷冷的道。   上林苑中,豢養百獸,劉徹在弗陵五歲生辰的時候,曾送給他一雙虎仔,現在早已長成剛猛的成虎。   一身雪白的毛髮,在陽光下耀目生輝,矯健的步伐和高傲的姿態,都如同帝王一般。   劉弗陵還記得,當年父親拉着他來到籠子跟前,指着兩隻雪團般可愛的虎崽說:“弗陵,這兩隻虎崽就是現在的你,他們雖然很小,但將來會是百獸之王。”   那個時候起,宮中便有了傳言,父親要廢太子,而立自己。   他還記得,當時,衛皇后就在父親的身旁,在聽到這句話時,她臉上僵硬的表情。   父親總是那樣,從不顧及別人的感受,尤其是女人。   劉弗陵倚在榻上,注視着對面籠子裏的白虎。   有人拿來帶血的瘦肉扔了進去,那兩隻白虎爭相咬食,鮮血順着雪白的虎毛淋漓而下。   年輕的帝王冷冷的笑着。   晌午,劉弗陵帶人回宮。   甘泉宮。   他不想再踏進未央的大門,至少是在今天。   誰知,剛一進殿,就見柳伶急匆匆的走了出來。   “陛下,長公主到。”   劉弗陵臉色頓時一凜。   果然,殿內,鄂邑垂袖而坐。   見劉弗陵解開衣衫,又將冠冕摘去,這纔開口。   “陛下走到哪裏,都帶着柳伶,別忘了,她只是個宮人。”她語氣中似乎帶着奚落。   柳伶知道長公主極不喜歡自己,忙退了下去。   劉弗陵冷哼道:“長公主奉命照顧朕長大,自是有功勞的,可柳伶也是將朕一點點帶大的人,朕絕不會虧待她,日後朕還想封她個女官,以示朕的仁德。”   鄂邑見他這樣說,也不好再糾纏下去。只講眼睛一斜,道:“陛下,今日宮中的事,我已聽說,不知陛下要怎樣處理。”   劉弗陵見她來了竟是爲了這事,不免煩躁,索性坦言道:“宮中紛爭哪像姐姐想的那麼簡單,依我看,到是有人蓄意而爲,若被我抓住把柄,定抄他滿門!”說着,他狠狠的哼了一聲。   鄂邑一凜。   這幾日來,劉弗陵似乎有些變化,許是日漸成熟,他的一舉一動,竟有着類似於鉤戈夫人的決絕之色。令她開始不安。   “我這次來,到是帶來了另一個你想不到的消息。”說着,她壓低了聲音。   劉弗陵轉過頭來,迷離的眼神讓人心搖盪。   “聽說,魯國有個小孩子,是衛皇后的嫡出曾孫。”   劉弗陵一驚,警惕的看向鄂邑,迷離的眼中,浮起一團殺氣。   “你要殺他?”鄂邑淡淡的道。   “他身在何處?”劉弗陵目中的兇光一閃即逝。   “魯王宮。”   “長公主爲何認爲朕要殺他?”他冷冷的道。   鄂邑先是一愣,道:“只因陛下眼中的殺氣。”   “殺氣。”劉弗陵的聲音極美,清澈委婉,“朕的殺氣,永遠不會被別人看見。”   鄂邑喫驚的看着劉弗陵的背影。   “朕不但不殺他,還要令人將他帶回未央。”   鄂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劉弗陵到底在想什麼,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城府竟達到了這樣的地步。   劉弗陵並不轉身,她看不見少年的眼睛。   “是長公主希望朕殺了那孩子吧。”劉弗陵冷笑着。   鄂邑倒吸了口涼氣。   “陛下,如果留下這孩子,日後必成大禍,民間憐惜衛皇后的遭遇,如今得知她有後人,定會——”   說到這裏,她適時的收住。   “定會羣起而同之。”劉弗陵緩緩道。   鄂邑默默點頭。   劉弗陵冷哼一聲。   二十年前,魯王被誣謀反,此時若非衛皇后拼死進諫,只怕早被滅門。   “朕用的不是險招,而是奇招。”說着,他微笑着轉過身來。   這笑容好似春風入懷,明光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