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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江仙 隴首雲飛(十六)

  夜色中,一個小黃門快步走出宣室殿,不多時便消失在濃稠的黑暗裏。   劉弗陵緩緩閉上雙眼,臉色卻越來越沉。柳伶緩緩踱了進來,靜靜的望着他消瘦卻挺拔的背影,那身影在夜的孤寂裏現出一種與白日裏截然不同的真實感。她知道,此時此刻的他,纔是真正的劉弗陵。   “陛下可是倦了?”她輕聲問道。   劉弗陵仍舊保持着先前的姿勢,良久,才擺了擺手。柳伶上前來,欲幫他更換寢衣,卻不料他竟說道:“過來,與朕說說話。”   柳伶沉默片刻,方纔俯身在他的腳邊。   “陛下,剛剛的小黃門似乎是漪瀾殿的,是不是周婕妤又派人來請了?”她仰望着劉弗陵的臉,那是張既豔麗又疲倦的面孔。他眼中總有看不透的迷霧,好像深不可測的潭水。   劉弗陵看着她,緩緩說道:“朕還記得當年,母親被殺,朕在夜裏哭醒,是柳伶整夜將朕抱在懷裏,第二天,柳伶的手臂便抬不起了。那時候,沒有鄂邑,沒有上官皇后,更沒有周婕妤。”他的聲音婉轉悽楚,讓柳伶心頭一緊。   “陛下,那不過都是柳伶該做的事情。”她不敢抬頭,只垂首看着地面。   劉弗陵苦笑着,“是啊,你是宮人,服侍天子是你分內的事情,可是朕十一歲那年,因爲在大殿上受了霍光的氣,回到寢宮大發脾氣,你勸朕,朕竟用硯臺丟在你的頭上,至今,你頭髮裏還有一道極深的疤痕。”說着,他伸出手來,輕輕的撫摸着她的秀髮。   柳伶抬起頭來,有時候,她不敢相信,劉弗陵真的長大了,他竟然能用這樣的愛撫來安慰自己,就像當初,自己對他那樣。也許,在未央宮裏,他們是唯一能夠真心相對的人。只是,這一切都被他們特定的身份割裂,她無論如何也不能逾越那道看不見的鴻溝。   “只要陛下幸福,柳伶就知足了。”她柔聲說道。   當她將手輕輕覆蓋在劉弗陵的手背上時,劉弗陵的眼中透出一種奇異的光彩。   “朕只問你一次,你有沒有欺騙過朕?”這話來的突然,柳伶先是一驚。   接着,二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劉弗陵像第一次見到她一樣,良久而沉默的注視着她的眼睛。   “陛下,柳伶從未欺騙過陛下,若有瞞騙,將不得善終。”她微笑着,輕柔的,回答了劉弗陵的問話。   劉弗陵迷霧般的眼眸忽然綻開了一絲笑意。“好,朕明白了。”   柳伶起身欲替他換衣,他卻微笑着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柳伶忽然間覺得他有些異常,卻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   在她跨步退出寢宮的一剎那,劉弗陵的眉心似乎有什麼東西沉落。   他將背緩緩彎了下去,然後,把頭埋在兩臂之間。空曠的寢宮裏,一下子變得悄無聲息。一截白帛從他的袖口滑落。上面清晰的寫着幾行字跡和一個令人不安的名字,朱安世。   不一會,郭雲生悄然入殿。從劉弗陵的手裏接過那段白色布帛。   劉弗陵用手撐着頭,雙眼緊閉,彷彿有什麼事情讓他不知所措。   “陛下可有什麼交代?”郭雲生低聲問道。   “不可讓外人知道。否則,即便是黃門令也定殺無赦。”他仍舊垂着頭。   郭雲生領旨,轉身退出殿外。   夜,永遠是狡黠的,它像一團猙獰的黑霧,籠罩在黎明前夕,人們只能蟄伏。   正月十五的黎明彷彿來的要晚一些。當柳伶推開寢宮的房門時,見到的,竟然是帝王合一而坐的背影。   “陛下!”她幾乎是驚呼。   劉弗陵緩緩轉過身來,臉上除了慣有的笑意,便是蒼白。   當時,長煙就站在柳伶的身後,她明顯的看見了劉弗陵的疲憊。那是種極爲蒼涼的落寞,彷彿被天下人拋棄,他只穿着月白色的寢衣,雖是冬日,卻仍舊敞開衣衽,裏面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長煙慌忙垂下頭去。   柳伶卻已快步上前。並疾聲吩咐她把準備好的袍子呈上來。   劉弗陵微笑着。   “怎麼這樣失態。”他聲音不大,竟是責備柳伶。   柳伶也不管許多,只轉身接過長煙手中的衣服,一件件披掛在劉弗陵身上。而他們的帝王,竟然像個孩子一樣站在那裏,微笑的看着忙亂的宮人。   長煙忽然間覺得,他們就是真正的姐弟,或者情人,或者是……總之,就是這世界上最親的人。   這讓她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取代柳伶。   這時,簾幔微浮,郭雲生從外面進來。見到陛下正在更衣,忙垂首在一邊。   開始時,長煙並沒有在意,只忙着爲陛下繫好腰間的帶扣,可一轉頭,竟見郭雲生垂在兩側的雙手,竟凍得通紅。隨口問道:“黃門令這麼早就出去辦事了?怎麼竟凍得這樣。”   劉弗陵回過頭去,面色忽然一沉。   柳伶抬眼朝郭雲生望去,卻小聲道:“今日便是正月十五,陛下自然有許多事情要打理,吩咐黃門令去辦事有什麼奇怪的,趕緊把東西收拾停當,好讓陛下洗漱。”說罷,瞥了長煙一眼,轉頭吩咐其他人準備洗漱的東西。   長煙受了訓斥,自然不敢再多嘴。   劉弗陵卻望向長煙,樣子似乎有點奇怪。   “朕昨日已允了你假,怎麼今日還沒家去?”   長煙知道他說的是今日哥哥娶親之事,可是如今這個光景,自己回家又能如何,不過是更加傷悲,想到這裏,忙俯身道:“陛下雖是允了假,可是長煙仍舊不放心,還想將陛下的事辦妥以後再離去,況且,長煙這一走,回來時,便直接回到織室了,所以……”   劉弗陵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微笑道:“有柳伶在,你還不放心?”他這話說的語氣很輕,彷彿是有意調侃她。長煙頓時臉上一熱,忙垂下頭去,不敢再與其對視。   劉弗陵微笑着整了整頭上的冠冕,轉過身去,對着銅鏡照了照。   “你放心,朕會好好的。”   這時,柳伶已經將水低到跟前,他俯下身去淨面。   柳伶這邊,卻抬眼朝長煙望去,長煙仍舊不敢抬頭。只默默的立在一旁。   誰知,這時,劉弗陵忽然說道:“長煙,你覺得,朕可寵你?”   此言一出,整個寢宮的宮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長煙更是大驚失色,慌忙跪在地上。   “陛下,長煙可犯了錯?如長煙有錯,請陛下責罰。”   劉弗陵卻笑出了聲,柔聲道:“柳伶,你說。”   柳伶一愣,沒想到陛下會這麼問她,想了想道:“寵。”   長煙頓時大駭。   “何以見得?”劉弗陵笑道。“人人都說朕寵着她,可是,朕並既沒有對她封賞也沒有另眼相看,爲何宮裏還有這樣的傳聞?”   長煙已經不知該如何對答,可隱隱的,又覺得陛下此言彷彿不過是拿自己做個引子,他到底要說什麼?   柳伶想了想,答道:“陛下讓長煙入織室,卻不在織室管轄之下,這便是最好的照顧。陛下用她的才,卻不佔有她的人,這便是對她最好的恩賜。因此柳伶說,陛下實際上很寵她,是真的寵。”   長煙暗自叫好,她沒想到,在劉弗陵和柳伶的一問一答中,竟解開了自己心中多年來的疑惑。是啊,陛下是真的寵她,難怪宮裏那些眼尖的,總是在背後議論紛紛,竟將自己與柳伶相提並論。然而,想到這裏,忽然覺得,陛下此意,似乎不在自己,而在柳伶。陛下到底希望她明白什麼?有什麼話,是連他二人之間都不能明說的。   劉弗陵大笑。   “好,說的好,柳伶真是絕頂聰明的女子。”說罷,帶着一行人朝外走去。郭雲生忙快步跟了過去。   長煙呆呆的跪在那裏,要不是柳伶轉身扶起她,真不知道她還會跪多長時間。   “姐姐,陛下這是……”   “陛下不是針對你,記住,他是寵你的。”柳伶笑着對她說道。   那笑容,至今仍留在長煙的記憶裏,有時候,她甚至覺得,那笑裏有種可以傳遞的力量。她什麼都沒有再問,因爲,她馬上便收拾東西,離開了未央宮。這個正月十五,將是她必須面對的一次命運的轉折。譽,真的要娶親了。   劉弗陵剛走出寢宮,郭雲生便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輕輕遞到他的手裏。   竟是一截染着血污的粗布。仔細看去,那赭石色的粗布,分明是從囚犯的衣服上撕下來的。上面有着幾行清晰的字跡。劉弗陵大致看了一邊,眉頭一緊。   郭雲生見狀,忙俯身道:“此物便是當年朱安世的告密信。”   劉弗陵沉默不語。   朱安世的名字本來早已被時間淹沒,要不是那日漪瀾殿派人送來了那段白帛,他也不會閒到祕密追查此事。   “不許對任何人說起。”劉弗陵厲色道。   “諾。只是,日後陛下該如何對她……”郭雲生試探的問道。   劉弗陵將面色一沉。   “區區一截白帛和密信,能說明什麼。”說罷,將那粗布揣入懷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