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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聲慢 前塵往事(三)

  七日後,劉徹大赦天下,長安城一片祥和,那場血雨腥風暫時湮沒在新立太子的歡騰之中,章臺也不例外,這裏向來都是長安最熱鬧的地方。   狹窄的馬路兩邊皆是二三層的錦樓,此刻張燈結綵,姑娘們個個新妝華服,立在門口招攬客人。小販不時朝姑娘們兜售各種胭脂水粉,釵環首飾。水果鋪子前擺着剛從南郊運來的鴨梨,澄黃飽滿,滿街飄香,引來了許多路人。   章臺是每個長安男人的心尖,這裏雲集了全天下最有風情的女人。倚翠樓便是其中最負盛名的,原本不過是個不大的青樓,卻接連出了三代長安花魁,於是,成了長安街上最獨特的風景。   無論春夏秋冬,這裏的檐角下都懸掛着紅、綠、紫三種顏色的絲絛,傳說分別代表三位名妓。遠遠望去,絲帶隨風輕舞,美不勝收。章臺街也只有這裏門口沒有招攬客人的姑娘。只有兩個面如滿月的男童,身穿赤色短襦衣,手提蘆笛,每個一個時辰,便會吹奏一曲。雖不見得傳神,卻也十分風雅。正是這份與衆不同,引來無數一擲千金的顯貴。   一位身穿灰色長袍的男子遠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身材不高,銳利的目光中透着些許欽羨。此人名叫邴吉,通過太子劉據舉薦,從家鄉來到長安,卻不想宮中政變,劉據謀反,自己也受到株連貶至掖庭。此番來京,他本寄望有所作爲,卻不料時不與我,劉徹已被太子之事搞的焦頭爛額,哪裏還有心情理會他這個小人物。   邴吉嘆了口氣,太子之事他根本沒有參與其中,況且此事多有蹊蹺,陛下本該徹查的,但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勸諫,心中焦急,既是爲了太子一生名譽,更是爲了自己的前程。他早就聽說長安最繁華的地方不是未央宮,而是章臺街,在這裏,想見誰都能見到,就看你能否把握住機會。   邴吉摸了摸錢袋,這幾錠碎銀已經是他的全部家當了,也不知這樣能在倚翠樓待多久,他抬起頭,倚翠樓共有三層,層層皆是鏤空雕花的檀木窗子,每個窗子中人頭攢動,他索性將心一橫。此刻兩位男童緩緩抬手,將蘆笛至於脣邊,一曲優美的《月照影》輕緩的流出。邴吉將衣角向後一甩,抬腳踏入倚翠樓。   一進門,先是一個大方廳,佈置的十分別致,東西角分別有兩處樓梯,雕樑畫柱,美輪美奐。迎面是扇螺鈿華屏,共有八扇,前四扇分別是梅、蘭、竹、菊、後四扇爲仙人、日月、蓮花、錦鯉。   正在邴吉駐足觀賞之時,一個紅衣女子從屏風後飄了出來,只見此人長相嫵媚,體態風流,左眼下有一顆殷紅的硃砂痣,手裏還搖着一把團扇,正眯着眼睛打量着邴吉。   “這位貴客好面生啊!第一次來吧。”說着,她蓮步輕移,來到邴吉身邊。   邴吉只覺得一陣烈香鑽入鼻孔,不過並不令人厭煩。   “是,在下確是第一次來,這位姐姐是?”說着,他朝那女子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邴吉雖不算魁梧,卻極有男子氣概,面色紅潤,膚色微黑,骨骼健朗,聲若鐘鳴。   那紅衣女子抿了抿嘴,扔給邴吉一個媚眼,笑道:“看來先生不但從未到過我倚翠樓,更是第一次來長安呢!”說着,她以扇掩口,另隻手卻輕輕搭上邴吉的肩頭。   邴吉一愣,看來這美人在長安該是小有名氣的。   還未待他開口,幾個身穿短襦的小丫頭已經來到近前,“先生要去幾樓?”一個帶頭的丫頭甜甜的問道。   邴吉不解爲何這般問他,一時愣在那裏。   那紅衣女子輕笑道:“你們幾個黃毛兒,沒見這位哥哥面生嗎,還這般問他!”說着,她轉向邴吉,“倚翠樓共有三層,你若只爲喫酒作樂,就去二樓,由東邊的樓梯上去,若千斤買春宵,就隨我去三樓。”說着,她和幾個小丫頭咯咯的笑個不停。   “那這一樓呢?”邴吉追問道。   紅衣女子收了笑,正色道:“是賭場,場場豪賭,你可賭得?”說着,伸出一根手指,“就在這屏風後面。”   邴吉忍不住一愣,難怪這裏日夜笙歌,自己進得屋內竟不見廳堂中有什麼人行走,原來都各得其所逍遙快活去了。   那女子見邴吉不再言語,笑道:“倚翠樓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讓人傾家蕩產,你可還敢進來?”   幾個小丫頭見她這樣說,禁不住都笑起來,“紅綃姐姐還說我們,你不是更壞。”幾個小丫頭雖年紀尚輕,可自小生長在這裏,眉目舉止間流露着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嫵媚風情。   邴吉明白小丫頭的意思,看住紅衣女子,“你叫紅綃?我記住了。”   說罷,轉身上了二樓。   踏上二樓,頓覺得眼前一亮,竟是別有洞天。   幾扇華美的絲錦彩屏,上面織有綵鳳、靈芝、祥雲、神鶴、金蓮、牡丹。一派恢弘祥和之氣,將氣氛烘托的豪華熱烈,這裏光線甚好,碩大的雕花紫檀窗全部打開,外面清朗的雲光傾斜而至,滿壁生輝,四周垣壁各有不同形狀的燭臺,有魚型、鴨型、雁型,能想到夜晚這裏定然也會燈火輝煌。一張碩大的蓮葉高臺,漆着大紅漆,遠遠看去,就好似一個巨大的漆盤。   邴吉見席間已有人落座,便徑自坐在一個穿着金色華服的男人身邊,這男人肥頭大耳,一臉粗鄙,可衣服極精緻,猶如用金絲製成的一般奪人視線。此人說話口音不是長安本地人。   不遠處,幾個華衣男人體態肥壯,邊喫酒,邊談論,邴吉當下豎起耳朵仔細聽了過去。   “今晚有花魁獻藝,咱們也算沒有白來,這幾日,長安城的戾氣太重了,你我不過是些小卒,萬萬不可亂言,以防引火燒身啊!”一個男人對另外兩個說道。   “聽說今晚大司馬也會來?”一箇中年男子問道。   “當然,”一旁的老者捻着銀鬚說道:“寶箏姑娘是什麼人,不但是長安第一名妓,更是大司馬的心頭肉。”   聽到這裏,邴吉暗喜,沒想到自己竟能在這個地方見到霍光。見到此人,就等於見到陛下,民間傳聞,劉徹身體急轉直下,自太子被誅到今,短短七日,劉徹已然臥牀不起了,朝中大權都已集中在大司馬霍光手中。如今想要爲太子鳴冤,離開掖庭。這絕對是個機會,只可惜,霍光位高權重,該如何引起他的注意?邴吉暗自思度。   無意中,卻瞥見牆角處一個身着玄色長袍的老者,正用銳利的目光盯着自己。   邴吉忙略點了點頭,此處藏龍臥虎,不能莽撞。那老者面色蒼白,脣色黑紫,彷彿患有重病。   此間隙中,客人已陸續而至,個個衣着光鮮,若邴吉般穿戴者再無第二者了。人們落座,喧鬧吵雜。   忽然間,一聲長簫如天籟一般滑了進來,四座頓時安靜下來,只見一羣身披輕紗的妙齡少女輕如彩蝶翩翩而至。一時之間,紅色高臺上,光彩盈溢,輕歌曼妙,臺下男子,個個仰首望去,露出豔羨的目光。   邴吉只抬眼瞧了瞧,便開始四下環顧。女人,並不是他來這裏的目的,對於男人來說,逛青樓的,未必都是嫖客。   隨着衆人熱烈的叫好聲,幾位女子飄然隱去,換上幾個手持弓箭的戎裝姑娘,頓時又是一陣歡呼。   邴吉啜了口茶,頓覺濃郁醇香,竟是上好的西湖龍井。   正在這時,一位身着深赤色大袍的中年男子款款而入,此人面色黝黑,劍眉倒懸,身材短小卻彪悍有力,一眼便知是武將出身。一位紅衣女子挽着他的手臂,左眼角下有顆明顯的硃砂痣。   邴吉一驚,此女,不是樓下名叫紅綃的女子嗎。   只見那女子巧笑纖纖,將男子安置在最前面的白虎皮坐上,接着在他耳邊輕聲低估了幾句,便笑着離開了。   那三個華衣男子見來人落座,馬上湊在一起低聲言語,邴吉朝四周望去,自打那人進屋後,無人再敢高聲呼喝,只各自默默喫茶看戲,頗有畏懼之色。邴吉又將頭轉向那赤衣男子,當下便以心知肚明。   “哼,憑什麼他小子能坐在那個位子!”他身旁的金袍男子笑聲嘀咕道。   邴吉瞥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只見那紅衣女子此時已手捧漆盤迴到霍光身邊,棋盤上,端正的立着一隻精緻的玉碗,霍光也不問何物,揚手,一飲而盡。   邴吉點點頭,這女子果然不凡,她奉上的東西,霍光竟然如此信任。   他端起手裏的茶,指尖微微一抬,只聽“啪”的一聲。   “啊!”他身邊的金袍男子大叫着跳了起來。   “對不起。”邴吉忙站起身來,一手作揖,一手搭在那男子的肩頭。   “小子找死啊!知道老子的衣服多少銀子嗎?”那男人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邴吉的衣領。   “閣下的衣服,在下賠就是了。”邴吉又深深俯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