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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绛唇 雁燕无心(九)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   商誉入宫督造水利,不料被白虎袭击,当场毙命。   商同只觉泰山崩倒,一口血呕了出来,从此病倒。   李氏则更加疯癫,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整日里绕着院子里的一棵桃树转着圈,喃喃自语,时而大笑,时而哭泣。   商家上下一片恸哭。   杜飞华踏出房门,外面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   她身上的白衣,随着清晨的和风,微微的摆动。   “他不会死。”她喃喃自语。眼睛却望向遥远的天边。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商同拖着病恹的身体,来到飞华身后。   杜飞华转过头去,商同狰狞的脸色,让她的心忽然间沉重起来。   “我会走。”她淡淡的说着。   阿久已收拾好东西,二人雇了马车,离开了商家。   飞华将头靠在窗子旁边,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   已经好久没有姜浪萍的消息了,他去了哪里?他不是说要带自己远走高飞吗?为什么现在自己重获自由,而他却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让杜飞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俪屋已经变了模样。   杜展屏翘着脚坐在檐角下剥着瓜子。   见飞华进来,幽幽的笑道:“哎,我那可怜的姐夫!竟然活活叫你克死了。”   说着,摇着身子来到飞华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飞华瞪了她一眼,冷冷的说道。   杜展屏也不示弱。   “这是父亲的产业,父亲快死了,自然都留给了我们。我说的,是我和子砚。”她银铃般的笑着,斜眼觑着飞华。   “父亲快死了?”杜飞华茫然的重复着她的话。   “是啊,就在里面,如果你命好,还能看上最后一眼。”她冷笑着说道。   杜飞华推开她横在跟前的身体,冲进屋内。   果然,父亲正躺在床榻上,常喜坐在一旁,垂着泪。   见飞华进来,她起身离去。   杜怀仲老泪纵横,怎奈,纵然有千言万语,也难以出口,只那么默默的流着眼泪。   杜飞华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胸中似有万刀乱戳,绞痛难当。   “你娘是真的爱我啊!”杜怀仲长出了口气,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女儿。双唇不住的颤抖着,摸索着这最后的字字句句。   飞华握住他的手,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父亲的身体在逐渐冷却,他的生命即将离去。“阿爹,飞华真是个不祥的人吗?”她欲哭无泪,只能哽咽着声音喃喃的说道。   “孩子,不要妄自菲薄。你的命只是太贵气了。差了那么一点,就差一点,便是凤冠霞帔,母仪天下啊!”他的口齿竟出人意料的流畅,似乎人之将死,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阿爹,女儿会好好的活下去。”她坚定的看着父亲那缓缓扩散的瞳孔。   “孩子,如果有来生,我定然会找到你娘,将今生亏欠的全部偿还。”他的声音渐渐暗淡下去,最后,消散的无影无踪。   杜飞华缓缓坐直身子,在薄凉的光雾中,白衣如雪,却没有哭泣。   傍晚,常喜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她身穿孝衫,头戴白绢,一脸的肃静。杜展屏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坐在筵上。子砚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地面,眼睛红肿。杜飞华仍旧穿着刚进屋时的白衣,呆呆的立在一旁。   “你们的父亲说,这里是祖宅,是他入宫前的居所,所以尤为珍重,所以,留给子砚。”说着,她斜眼瞥向杜飞华。   飞华默默无语,只管静静的听着。   “杜家的大宅子,留给我养老之用。”她淡淡的接着说道。   “母亲。”子砚刚要说话,却被常喜瞪了回去。   杜飞华冷哼一声,缓缓转过身来。   “你说父亲将这里留给了子砚,证据呢?”她双目如刀,竟让常喜一愣。   “说了就是说了,还要什么证据。”常喜知道杜飞华本性不弱,只不过出嫁后碍于父亲在自己身边,不得不委曲求全,而现在杜怀仲已死,必须将她赶走,否则以她的性格,日后必然容不下他们母子。   “你们母子从前嫌这里窄小,从不肯来,后来父亲将它交给了我来打理,现在竟然又说父亲将俪屋留给你们,真是荒谬,我阿爹怎是这样出尔反尔之辈。”说着,她将眼睛一翻,竟也不看常喜,只一俯身坐到常喜的身旁。   那是正座,坐北朝南,历来是家中最高家长的位子。   “你——”常喜气红了脸。   “你若有自知之明,便带着你的一双儿女马上离去。我母亲是杜家正妻,你不过是章台妓女,章台柳,何时扶得上墙?”杜飞华冷着脸,完全不顾常喜脸色有多难看。   “章台柳!”常喜愤怒的起身。   指着飞华的脸大声喝道:“章台柳也有坐在天子身边的!”   子砚只觉得身子一抖。他知道,这是母亲今生最大的恨处。   母亲曾多少次告诉过自己,她当年有多么的风光,论容貌,她虽然抵不过梅宝林家的女儿,但却绝对在李妍之上。然而,就因为李妍有个做乐师的哥哥,她便一朝得宠。于是,她负气之下,嫁给了为李妍画像的杜怀仲。然而,杜家因她出身不好迟迟不将她写入族谱。直到生下子砚,她本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谁料,梅英竟然也嫁了进来。梅家仗势欺人,迫使杜怀仲立梅英为正室,自己最终只能以妾室的身份寄人篱下。   杜飞华冷冷的道:“你说的可是李夫人?她也不过是个婕妤,婕妤也是妾。”   常喜狠狠的啐了一口。   “好,我到是要看看,你这个克死丈夫的寡妇,能张狂到何时!”说着,拉起展屏。   “母亲,我们就这么走了?”杜展屏的眼珠似抹了油一般,一骨碌一转。   “我偏要坐在这里,我看她敢把我怎么样!”说着,她再次俯身坐下,立着眼睛挑衅着杜飞华。   子砚刚刚要上前呵斥她,却不料,杜飞华竟霍的起身,劈手就是一巴掌。   “刚刚进屋的时候,你说我是不祥人,父亲去世,你毫无追念之意,提起家产倒是咄咄逼人。这一巴掌我打的还不够。”   说着,她竟又抬起手来。   杜展屏从没见过她如此暴怒,只有忙不迭的将身子缩在一旁,捂着脸大叫着。   常喜也惊讶的不知所措。   “我们走吧,这丫头疯了!”她忙上前去扳开女儿的手,只见五个红红的指印,火辣辣的在她脸上。   常喜气急败坏。   “我必打回去不可。”说着,也起身上前,举手要打杜飞华。   子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忙抽身上前。   一把拉住母亲。   “好了,娘,爹根本就没有把俪屋留给我。你这是在干什么呀!我们别再丢人了。”   常喜一气之下,这一巴掌竟硬是打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废物!”   “哈哈。好厉害的铁砂掌啊!”说着,门外走进一人。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深紫色曲裾长袍的男子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藏青色的身影。   “你是什么人?”常喜气急败坏的说道。   子砚却已看得真切,前面的人虽然不很熟悉,但后面穿藏青色长袍的男子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这是鲁王孙,刘晙!”他低声说道。   谁料前面的紫衣男子却笑着说道:“差矣,晙的父亲刘封刚刚袭了王位,现在你们该叫他鲁世子。”他得意的看着子砚。   子砚忙俯下身子见礼。   晙挥了挥手,却无心与他们对话,只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端坐在对面的杜飞华。   杜飞华却似旁若无人一般,只管坐着,也不起身。   那紫衣男子也不介意,俯身过去,仔细打量着她。   片刻,皱着眉头抬起头来。   “我们住在隔壁,没想到今日竟是杜老爷的大日子。”说罢。起身来到灵前,深深叩拜。   晙也来到近前,对飞华缓声说道:“你父亲生前与我爷爷是至交,我也该替爷爷上柱清香。”说罢,也叩拜了一般。   杜展屏见来了两个英俊的年轻人,尤其是晙,眉目硬朗,透着一股稳健的英气,顿时整了整头发,娇滴滴的说道:“原来是晙哥哥,我叫杜展屏,日后还请多多照顾我们。”   谁知,晙也不看她,只冷哼一声。   “这宅子似乎一直就只住着杜大小姐一个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常喜顿时一愣,杜展屏也尴尬的不知所谓。   子砚叹着气,扯了扯母亲的衣袖。   “鲁世子难得来拜祭父亲,我们先告退吧。”说着,他扯着母亲和妹妹怏怏的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