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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江紅 怒髮衝冠(四)

  劉弗陵靠在案旁,注視着眼前的一盞魚雁宮燈。   長煙正躺在龍榻之上。   三天過去了,她已經能喝下一些米粥。此刻,正昏沉的睡着。   “陛下,早春尚寒,還是多加件衣服吧。”小順將披風披在劉弗陵的身上。   劉弗陵目光閃動,似乎想起了什麼。他轉過身去,小順的臉已經恢復了紅潤。   “朕只叫你順吧,你也不小了。”   “諾。”小順緩緩俯下身去。   侍奉陛下多日,這段時日,讓他又想起當年侍奉鉤戈夫人的光景,時不時的有些恍惚。   “朕對你,還是有些印象的。”劉弗陵輕聲道。   順微笑着點點頭。   “那時候,陛下還太小,整日由奶母帶着。”   劉弗陵露出了一縷似有似無的微笑。   “懷胎十四個月的母親,應該很辛苦吧。”   順彷彿陷入對往事的回憶當中。   “是啊,那時候我和雲兒都在夫人身旁。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就怕有什麼閃失。”他有些窘迫的笑着,似乎忽然提起往事,有些感慨。   “那雲兒,朕倒是記得很清楚,長的很伶俐,嘴脣薄薄的,眼睛亮亮的。”劉弗陵垂首笑道。   順點點頭,慨然的嘆了口氣。   “她如今何處?”劉弗陵不着痕跡的問道。   “她——”順停了下來,搖了搖頭。“死了,給夫人陪葬了。”   自高祖以來,便一直都有宮人陪葬的事情,這本就不算什麼鮮事。   “爲何這些事情沒人和陛下說起。”劉弗陵淡淡的說着。   “許是怕陛下傷感。”順嘆了口氣。   鉤戈夫人榮寵一時,又是天子生母,然而宮中卻人人避諱提到她和她的下人們,這其中必定有些緣故。   “母親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劉弗陵的眼裏浮起一片霧水。   徵和二年,雖然自己還很年幼,然而,那年的一草一木,都如風刀霜劍刻入心中般的歷歷在目。   “那年,死的人很多,又何止夫人一個呢。”順似乎開始回憶,眸子裏露出恐怖的神色。   “是啊,還有直指繡衣使者江充。”劉弗陵淡淡的說道。   順先是愣了愣。   江充的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了。   “朕聽說,此人身材偉岸,相貌堂堂,是個名貫長安的美男子。”劉弗陵美豔的眸子裏,閃動着漣漣的笑意。   順慌忙垂下頭。   “當年,他穿着自己設計的繡袍覲見先皇,頭上戴着步搖冠。”劉弗陵笑着接了下去。   順見他語氣平和,心中一鬆。   “是啊,江大人的風采,小人曾經目睹。人說,燕趙多奇士,江大人乃趙國邯鄲人士,本名是江齊,字次倩。”說着,他搖着頭,微笑着慨嘆着。   “順曾是江充的家臣。”劉弗陵微笑着道。   順沒想到陛下會忽然間這樣說,慌忙抬起頭來。   劉弗陵的眼中並沒有冷冽的殺氣,他只是笑着,微笑着看着順,好似春風入懷一般。   順有些慌亂。   “你不必怕,時隔多年,那些陳年舊事,朕不會追究。況且,江充也不是母親的敵人。”劉弗陵緩緩說道。   他面色雖無異樣,心裏卻浮起一絲厭惡。   順聞言一鬆。卻覺得陛下是信任自己的,索性尷尬的笑了笑。   “現在,朕已經是天子。你可以將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朕了,朕恕你無罪。”   他眼簾低垂,目光裏流溢着帝王的桀驁。   順倒吸了口涼氣。轉念一想,或許,這就是陛下將自己調回身邊的緣故。   “陛下想知道什麼?”說着,他俯下身去。   劉弗陵微笑着點頭,看來,他果然聰明,難怪以往深受母親寵愛。   “母親怎麼會懷胎十四個月。”雖是問話,卻有着不容置疑的決絕之色。   順頓時驚呆。他擦拭額頭的汗珠。   “陛下,當真要知道?”   劉弗陵索性低聲笑了起來。   “你別告訴朕,朕真的是堯轉世。”他桀驁不遜的眼神令順心裏一寒。   罷了。順用只有劉弗陵才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道:“陛下,其實,夫人原本沒有懷孕。”   劉弗陵的眉頭頓時一擰。   “那時,衛皇后雖然有衛青霍去病撐腰,但因李夫人的離間,陛下已對她開始疏離……”   衛子夫善良豁達,先皇身邊女子無數,她對衆妃子們都很親切,也不與之爭寵。未央的後宮,在她的帶領下,的確過了幾年風平浪靜的好日子。   然而,李妍入宮後,非常跋扈,時常欺辱別的女子。   一日,因先皇寵幸了一位小宮女,竟將其毒打致殘。衛皇后大怒,重重的懲戒了李夫人,命她在上林苑的扶荔宮閉門思過。   不料,李夫人善於侍弄花草,在扶荔宮培育出一種奇香的花木,在八月十五的時候,派人呈給了先皇。名曰相思木。   先皇睹物思人,親自去扶荔宮將她接了回來。從此以後,更加寵愛。衛皇后與先皇之間似乎早就有着什麼嫌隙,下人也無從得知。後來,李夫人懷孕,竟奇怪的掉了胎。她一口咬定此事與皇后有關。先皇一氣之下,徹底不再踏足椒房殿了。然而,還不到半年,李夫人竟又再度懷孕,生下了昌邑王劉髆。就這樣,衛皇后一直隱忍了十幾年。   後來,先皇出巡,帶回了鉤戈夫人。鉤戈夫人一入宮,便有術士說她命系大漢天下。於是,先皇全身心的投入到她的身上。   “這與我母親懷孕有何干系。”劉弗陵低聲道。   順嚥了口唾沫。   “李夫人哪裏肯放過夫人,況且夫人又沒有後臺,所以,她又買通太醫,說夫人不能生養。”   譽冷哼一聲。   “原來李夫人竟是這樣毒辣的人物。那第一次掉胎,怕也是假的吧。”   順點了點頭。   “後來,夫人將計就計,乾脆說自己已經懷孕。”   “太醫院那幫蠢臣。”劉弗陵不屑的說道。   “江大人出手幫了夫人,當時,是王淳太醫爲夫人診脈作證的。”   劉弗陵笑着點點頭。   “難怪父親相信。”   “十四個月後,夫人生下陛下。先皇賜堯母門匾額,掛在鉤戈殿,並欲將王位傳於陛下。李夫人惴惴不安,漸漸病倒,竟一命嗚呼了。”   劉弗陵淡淡的冷笑着。   很多女子自以爲聰明,處處算計,步步爲營,卻總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些老掉牙的故事,總是一遍遍被蠢婦們演繹。   “只是……”順的話似乎到了嘴邊,卻不敢出口,只惴惴不安的看着劉弗陵。   “恕你無罪。”劉弗陵笑道。   順支吾片刻,方拿定主意。   “陛下,先皇那時候已經六十多歲,雖身體尚好,但……”   劉弗陵忽然覺得一道冷風從背後掠過,手裏的茶盞抖了抖。   “此事,只有雲兒和順知道。夫人過世之前,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說着,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劉弗陵。   “但說無妨。”   “告訴江大人,弗陵登基之日,便是江家大仇得報之時。”他聲音不大,卻聽的劉弗陵心驚肉跳。   劉弗陵眼神撲朔,眉心生起一團凜冽的寒光。   “夠了,朕不想再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