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段錦 86 / 181

  定風波 十年生死(五)

  “或許,你最該恨的,是你的父親。”劉弗陵緩緩說道。   鄂邑忽然間冷笑起來。   “是啊,我恨他!所以,當他召我回宮後,我並沒有按照他說的話做任何一件事。”她奇怪的笑了起來。   劉弗陵平和的看着她。   又是一個可憐的女子,帝王的女兒與妻子一樣,面對的,同樣是紛亂的境遇和邪惡的爭鬥。這一切,都因他們是圍繞天子的女人。   “原來母親的身邊也有你的人。”劉弗陵慘淡的笑了。   鄂邑冷笑着。   “你母親是我最好的對手。只可惜,她死的太早。”   劉弗陵抬眼朝她望去。那眸子深處,至今仍閃動着駭人的貪婪。   他搖着頭,“你一定認識我的父親。”   鄂邑忽然一愣。隨即大笑。   “對,你的父親。江充。繡衣使。”   她還記得剛剛見到江充時的樣子。那時候,她第一次從雲夢回到長安,那是一年一度的朝賀。蓋侯帶着新婚的妻子,向所有人展示着他美麗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她低着頭,將憤怒壓在心裏。她不喜歡這個張狂跋扈的男人,他粗魯俗氣,總是滿身的酒氣,還時常因爲小事責打她。此時,肚子裏的孩子是她最大的侮辱。   衆人都知道她是個不得寵的公主。言語間,也沒有多少尊重。只有江充。他用悲憫的目光看着自己。酒席間,蓋後大醉,竟要鄂邑爲大家歌舞,鄂邑不願,他竟拾起案頭的銅角朝她擲了過來。在場的貴族們無不幸災樂禍,大漢朝的公主如她一般受丈夫責打的實在不多。是江充,他忽的起身,凌空接住那隻銅角。他兩鬢的步搖盪漾出一道金色的旋風,從此,鄂邑便再也不能忘懷。   “你父親,是第一個站出來保護我的人。”她緩緩說着,臉上浮起笑意。   劉弗陵長嘆着,轉過身去。   歷史的風波里淹沒了多少人性,父親因陷害衛皇后而被記錄下來。從史書裏,他得知了他的陰險和狡詐。那個溫暖的夜晚,順,曾經匍匐在他的身前,眼光迷離的形容着父親英俊的面龐和卓爾不凡的氣度。而今,年過半百的鄂邑,亦在他的面前,夢幻般的說起他父親的俠義和風流。   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輕輕的嘆息着。   “你父親,是個複雜而分裂的人。”鄂邑忽然展眉道。   劉弗陵緩緩轉過身來。   “這點來說,他們君臣真的很像。”鄂邑冷笑着。   “爲何不揭穿我們?”他淡淡的問道。   這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鄂邑咧嘴大笑,聲音無限落寞。   “因爲我要復仇,你不是父親的兒子,卻坐到了他的位子上,你不覺得,這是對他最殘忍的背叛和諷刺嗎?”她哈哈大笑。   劉弗陵用漠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已年過半百,卻風韻依舊,她是多麼可怕卻可悲的人物。   “衛堇因是衛皇后宗親,而遭到連坐。於是,我開始尋訪她的後人。”她淡淡的說着,眼神卻顯得詭異。   劉弗陵不解的望着她。   “兒時,我曾見過她有一枚墜子,上面刻着蓮花,那是衛皇后賜的。然而,多年以後。我竟然驚訝的發現,那墜子後面,刻着長煙二字。”   劉弗陵一驚。鄂邑卻笑的更加明媚。   “命運真是奇妙,你父親害了衛家,可他們的後人竟然捨命救了你!哈哈……”   城郊的客棧裏,衝進一批官兵。   “我們奉大司馬之命,捉拿反賊家眷,快將杜飛華交出來!”   老百姓不明所以,慌忙逃竄。   落日在天邊留下一抹殘紅,便漸漸向西沉去。遠遠的牧人的吟唱傳來,風無端的大了起來,捲起飛揚的黃土。荒涼的土道上,一匹駿馬如白電一般飛馳而過。馬背上的白衣男子乾淨的眸子警覺的關注着周圍的動靜。他身後的女子,面前垂着輕紗,緊緊摟着他的腰身,兩人雪白的衣角,迎風飄展。似一團疾行的流雲。   “前面就是玉門關。”男子興奮的說道。   女子從他身後探出頭去。新月般的眼睛,充滿了希望。   出了玉門關便是西域。她堅定的仰起頭。   那天夜裏,雷電劈倒了客棧裏的老榆樹。他便知道,天下大亂。於是,連夜帶着女子出了長安城。快馬加鞭,朝西奔去。一切皆有定數,然而,一切皆存在變數。雖然天道循環,但人始終無法明確的透析一切。在即將到來的大劫中,他最親的人也將牽扯其中。可他無可奈何。   每個人都將做出自己的選擇和判斷。他們或者勇猛,或者懦弱,那是因爲他們並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然而,他知道,他那該死的,出生時便被賦予的能力時刻都在提醒着他,將會有人死去,將會有很多人死去。   他什麼都做不了,索性,離開這裏。因爲他不想看見最親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然而,眼前仍舊浮現出玄墨那如夜梟般持劍而起的身影。   “你知道那刺客是誰,對嗎?”女子清冷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他禁不住一陣戰慄。   “那天的惶恐,是你從未有過的。”   男子揚起手裏的鞭子,他們需要再快一些,陛下的追兵,怕是很快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