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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皇恩 薄雨收寒(一)

  上官燕的衣袂發出“嗖嗖”的聲音,似裂帛一樣。郭雲生俯身跟在後面,順亦大汗淋漓的跟着衆人。穿過迴廊,宣室殿寢宮裏陰沉詭異的幽香讓她頓時一凜。步子竟不由自主的又快了幾分。劉賀帶了二百多名侍從入宮,宣室殿的人,早已被他換了個乾淨。   殿外,幾個小宮人正面色蒼白的立着,如紙人一般。見到上官燕,忙俯身跪地,各個嚇的哆哆嗦嗦。上官燕眉頭一皺,她知道,郭雲生猜的不錯,定然是出事了。一個小宮人忙轉身欲去稟報,卻被順攔住。   她走上前去,“咣”的一聲,推開了殿門。   一道銳利的光線,直刺向劉賀的眼睛。他先是轉過頭去,轉而,緩緩睜開眼睛,微覷着朝門口看去。上官燕身穿青灰色的披衣,在逆光的條件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劉賀先是愣了愣,而後,才緩緩站起身來,用尖細的聲音說道:“太后怎麼來了。”   上官燕也不說話,目光卻落在了他的身後。   果然,他身後的席子上,一女子面色慘白,雙手腕子被割開,不斷滴出的鮮血,落入兩邊的玉碗裏。   見上官燕眼裏露出驚懼之色,劉賀有些得意。   “太后不必怕,她是個死人了。”   上官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然而,這句話,卻一下子點燃了她心頭的怒火。她上前一步,直視着劉賀,舉手就是一巴掌。這響亮的耳光,將殿外的飛鳥都驚的四散飛去。   宮人們慌忙跪地。順和郭雲生也是一驚。劉賀頓時呆住,他呆滯的目光裏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太后怎敢……”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上官燕指住。   “怎敢?別忘了是本宮下詔將你扶上王位!”   劉賀還想再說什麼,卻再次被上官燕打斷。   “若不是大司馬稱李夫人曾是武帝寵妃,而你是她的後裔,本宮也不會同意由你來做這個位子!”   說着,她朝郭雲生一擺手。   郭雲生忙俯身上前,將女子抱起。劉賀頓時雙目微覷,一聲不吭。上官燕轉過身去。   “拿着免死令的人,你也敢動。可還把本宮這個太后放在眼裏?”   見她說起這事,劉賀冷哼一聲。死灰般的眼睛頓時一亮。   “原來太后是爲了此事。免死令只能給一個人,此女用它救了姜浪萍,因此,她的命就是朕的了,朕可以隨意處死她。”   上官燕轉過臉去,眉宇間滿是厭惡的鄙夷。她真是後悔,當初怎麼將玉璽交給這樣的人。   “陛下就是這樣治國的嗎?既不遵循律法,也不關照倫理,只憑個人喜好和臆想隨意處置臣子嗎?”   劉賀被她眼中的威勢攝住,微微的有些退意,卻又不願意就此妥協,便只默不作聲的盯着上官燕的眼睛,緩緩說道:“現的天子,是劉賀,而不是,劉弗陵!”   上官燕一怔。   “好,本宮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着,她轉過身去,帶着一行人,已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宣室殿。   劉賀在入宮途中便沿途搜刮民女,帶到宮中享樂。可沒多久,便在宮中發現這些女孩子的屍體。更有幾日前,邴吉來報,上林苑水渠被堵,派人下去,竟打撈上來一名少女的屍身,泡的面目全非,查不出死因。   如今這名女子雖然不是緊要人物,但卻是她知道的第一個,她如何還能坐視不理,任由劉賀胡爲。   “本宮,是不是太沒用了?”她轉過頭去。   郭雲生忙搖了搖頭。   “本宮沒有將先皇交代的事辦好。”她長長的嘆了口氣。   郭雲生知道,自從陛下駕崩後,上官燕不得不站出來選擇下一任皇帝,不得不被稱爲皇太后,不得不搬到長樂宮,不得不將後宮的事情管理起來。她本不是這樣強悍而富有精力的女子。她還沒有劉賀年長,然而,今日在宣室殿,她竟然親自掌了陛下的嘴。   望着她疲憊的眼神,和並不美好的容顏,郭雲生忽然匍匐在地。   “皇太后,請廢了陛下,另立賢能吧!”   上官燕眉頭忽的一沉。   是啊,她的頭腦裏,也曾不止一次的冒出這樣的念頭,然而……   “本宮還是有些怕……”她的目光有些猶疑,她才十幾歲,怎能擔當這樣的重任。這是關係到國家興衰,社稷安危的大事,君主的廢立,豈是兒戲。   順也跟着跪倒,潸然淚下。   “太后,看看現在宮裏都成什麼樣子了,宮人人人自危,陛下的殘忍令人髮指啊!”   郭雲生忙道:“朝中也有許多人對陛下提出異議,微詞頗多啊!”   上官燕轉過頭去,牀榻上,女子的腕子仍滲着血,她姣好的容顏如明豔的花朵,臉上的桃花記似暈開的胭脂,透着淡淡的哀怨。   上官燕咬住嘴脣,冷冷的道:“請大司馬,入長樂宮!”   尚冠裏,劉病已百無聊賴的坐在筵上,對面的中年男子,身體清瘦的彷彿一根樹枝。他是張賀,掖庭獄張賀。是來說親的。爲自己的知交好友許廣漢之女,許平君。   劉晙並不喜歡此人。張賀身上有着其父親張湯的蕭殺。話不多,卻非常頑固,是個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因此,一生在掖庭,雖然沒有官運亨通,卻也無甚大過。病已來到長安以後,他聲稱原來曾是太子劉據的門客,到也時常來探望他們。   “許廣漢是何人?”晙問道。   劉病已卻壞笑着看着二人。   “是,暴室嗇夫。”張賀答。   晙皺了皺眉頭。   “只怕是身份太過卑微……”他剛要再說。卻被病已打斷。   “我本就是個庶民。”說着,嘴角一勾,轉向張賀。   “掖庭獄爲在下保媒,在下也該知足了吧。”說着,竟哈哈大笑起來。   晙臉色一沉,卻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張賀走時,晙和病已誰都沒有送他。   秋已經來了,涼風陣陣。劉病已長嘆一聲,仰頭倒在筵上。   晙搖了搖頭。   “你爲何答應?”   病已苦笑。   “爲何不呢?聽說那許平君也是略有姿色的。”   晙知道,他不過是掩蓋內心的痛苦罷了。倚翠樓裏的鶯鶯燕燕,他不知見過多少,早已成了風月高手。如今,一個暴室嗇夫的女兒,怎可能入他的眼。   “我聽說,那女子本要嫁給姓展的人家,不料,還未出嫁,對方就死了。這樣的人,怕是太硬了。”晙看住病已,他雖然頑劣,然而,卻是個有真性情的男子,他不忍心見他就這樣沉淪在俗務之中。   病已將手臂枕在頭下,眨了眨眼睛。   “是嗎?那到要看看,是她硬還是我硬。”   晙還要說什麼,卻被病已打斷。   “晙,我與你不同,你是魯世子,日後必然會返回魯國,繼承王位。而我,只是個空有皇室血統的庶民。能有條活路,便是值得慶幸的事情了。先皇既不放心我,又不能直接殺掉我,於是,就這樣將我留在了長安。而你,晙,你是被我拖累,纔會擱淺在這裏。如今,難得有人願意嫁給我,等我組建了家庭,變成俗不可耐,毫無鬥志的地痞混混。他們便都可以將心放回肚子裏了吧,你也就可以回到你心心念唸的魯國了。日後,我要帶着一堆孩子回魯國看你,怎麼樣!”他笑着看向晙,眼底卻是無盡的悲涼。   晙終於明白了,爲何他一改兒時的英勇霸氣,混跡在長安的花街柳巷。他在掩藏那渾身的英氣,和難平的鬥志。他既不想被過多關注,也不想就此沉淪,這是多麼讓人煎熬的人生,他每天洋溢着邪氣的眉眼,沒有一刻不在警惕着事情的轉機,然而,命運總是不給他機會。   “病已,不要妄自菲薄。”   “晙,別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