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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皇恩 薄雨收寒(六)

  建章宮。   秀女們一字排開。這是她們等待已久的時刻。從劉弗陵被火燒死到劉賀登記,多少個夜變得糾結和彷徨。永巷的月光照不透深宮的幽怨,木香藤垂掛着少女的憂思。帝王早夭帶來了政權頻繁的更迭,後宮的時興妝容也從飛霞妝變成了桃花妝。少女們如同逐水的魚兒,學會柳伶悽豔的靈秀過後,便開始模仿淖方成冰雪般的絕色。女孩們在臉頰或者眉心點畫各種各樣的圖案,有飄落的荷瓣,亦有冷墜的星子,更有嫵媚的蛇形和孤絕的月色。她們早就聽說,如今的天子,是陰鬱暴戾卻對政治一竅不通的男子,他身邊沒有皇后,沒有妃嬪,只有供其玩樂的女樂和伶人。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啊,女孩們自認爲遇上了開天闢地一來的頭等機會。在睡夢裏,都會笑出梨渦。   杜展屏怕是其中最自信的一位了,她有什麼理由不自信呢?自她出生起,常喜便用香花爲她沐浴,如今即便不施粉黛,所到之處仍舊滿室生香。這樣美如妖姬,身有異香的女子,自古以來便是帝王的軟肋。更不要提劉賀那樣的蠢貨了,因着舅舅杜延年的勢力,只要能夠入宮爲妃,怕劉賀也不敢對自己如何吧。這幾日,她的腦子裏總是出現呂后的影子。   清朗的雲光中,她嫵媚的笑着,彷彿天下已經伏倒在她的面前。卻在這時,畫師中走出一人,雙目冰冷的望着她。   “我來給她畫吧。”她踱到身穿赤紅色深衣的展屏跟前。   杜飛華先前在宮中出入,卻都帶着面紗,因而無人認得她,今日她再度出現在衆人面前,也無人起疑。宮中人人自危,誰又會去關注一個不常入宮的女畫師呢。   展屏尖尖的瓜子臉上,嫵媚的眼睛,不時的瞟來瞟去。她看了看眼前的畫師。卻被她的美貌驚到。她不喜歡比她美麗的女子,她轉着溜溜的黑眼珠,撇了撇嘴。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抬起頭,卻並沒有答話的意思。臉頰的一枚桃花印卻在日光中顯得無比的豔麗。杜展屏的心,猛然間一抖。   身旁的畫師道:“她叫淖方成,是長樂宮派來的。”   展屏聞言,忙上下打量着她,片刻後,輕輕走上去,露出了凌厲的笑容,隨手將一個錦袋扔在杜飛華的懷裏。   “好好畫。”說着,扭頭回到原來的位置,目光裏竟有些挑釁。   飛華一愣,垂頭看去,竟是一袋子珠翠珍寶。她冷冷笑着,一甩手,將袋子又拋了回去。   杜展屏接住,臉上頓時飛起紅暈。剛想喝罵,卻想起剛纔畫師的話。長樂宮的人,萬萬不可得罪。   杜飛華俯下身去,輕點丹青,畫筆生風。不多時,已經畫完。   杜展屏剛湊上來想看,飛華將手一揚,已經將畫收起,交給黃門令郭雲生,起身便走。   展屏氣急敗壞,一把拉住她。   “大膽的奴婢,你不過是個畫師,而我,將來是要做美人,婕妤的!你竟然如此冷漠的對待我!”她拉住飛華,怒目而視。   飛華只將頭轉向一旁,卻不說話。   離得近了,那女子頓時一愣。   “你的味道,我好熟悉。”她不斷的打量着杜飛華。還有她的眼睛,新月形的,永遠不會用全部的精力注視某一個人。   有一瞬間,展屏眼裏閃出驚異的光,隨即,又猛烈的搖頭。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見過她的醜臉,絕不是這個樣子!”她晃着頭,自言自語。   在她猶疑不定的當口,杜飛華已經轉身離去了。   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女子將眉一挑。拉過身邊的畫師,把錢袋塞進他的懷裏。   “她是什麼人?”   那人本不想參與這些秀女的爭風喫醋,卻見她出手大方,頓時眉開眼笑。   “她啊,可了不得,淖方成。一鳴驚人的人物。”說着,他壓低了聲音。“她是個琴師,又會畫畫,先皇在的時候,必然認識她的,聽說,還賜給她一塊免死令。可是如此寵幸,宮裏竟然無人知曉,真是個厲害的人物,竟令先皇都金屋藏嬌。”說着,他露出了一個怪笑。   “還有呢?”女子說道。   “先皇駕崩,她又入宮演奏,結果當今聖上也看中了她。聽說,當下便用免死令救了人呢。只是,那個人又和她是什麼關係?”他撓着頭,竟也得不出什麼結論。   女子冷哼着,崛起小嘴。   “你給我看清楚,我杜展屏,纔是未央宮裏一鳴驚人的人物。她又算得了什麼!”說着,她狠狠的白了那人一眼,揚長而去。   杜展屏正構想着自己的春秋大夢。宮裏便傳來了消息。   劉賀被廢。   她氣急敗壞,抱怨着命運弄人。劉弗陵寵幸男寵,幾年都沒有進行大選,如今他終於駕崩。新帝選秀,自己正值韶華,她本寄望着一飛沖天,卻不料,劉賀才當了二十七天皇帝,就被廢了。杜展屏將手邊能拿到的所有東西都扔了出去。乒乓亂響,驚擾了不少秀女,她們各個沮喪失落,再加之被展屏的舉動刺激,竟有些人放聲哭了起來。   “爲什麼?太后是不是瘋了?”杜展屏霍的起身,轉身朝身後的秀女們大喊。   “既然要廢了他,爲什麼還要把我們召入宮來?”   她氣得順手拿起一件錦袍,舉手便撕。那是她最華麗的衣裙。   被她一攪,女孩們哭作一團。   “這下,我們只能做宮女了?我們完了!”   杜展屏聞言更加氣憤。將手裏的衣服扔在地上,用力踩去。   “我不幹,我不當宮女,我要做美人,還要做婕妤!”   她不能相信,自己纔剛剛展開的錦繡生活,竟然會如曇花般消散。不久,母親常喜託人捎來信函。叫她趕快稱病,然後出宮。她已經物色好媒人,欲將杜展屏嫁給其他官宦。杜展屏生性倔強,見到這封信,頓時差人回覆母親。她說什麼也不會離開皇宮。劉賀被廢,必然還會有新的皇帝,就算他是老頭子,她也要坐在他身邊最顯赫的位子。杜展屏堅信,她,就是這未央宮未來的風景,她,註定是爲這裏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