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人的形狀
空曠而又安靜的音樂教室裏,渚薰背靠着鋼琴放鬆地坐着。艾德搬了張椅子坐在他對面,C.C.緊張地默默站在他身邊。哪怕刨除抵抗毫無意義這一點,某種名爲好奇或是作死的心態令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對方聊一聊。
“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己的意識是多麼矛盾的嗎?”渚薰憐憫地看着艾德,“明明覺醒爲NewType,渴望着打破心靈之壁,你的內心卻又固執地拒絕一切,想要保持物理上的和精神上的絕對獨立。這種不倫不類的、半吊子的執念,就好像——”
“就好像我的存在本身一樣。”艾德淡定地回答道,“既不是李林,也不是外來戶,而是介於二者之間的,草履蟲一樣的東西。”
C.C.聞言不禁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艾德抬起頭給她一個讓人寬心的微笑。
“原來你有自覺啊,並沒有陷入自我認知的邏輯陷阱裏。”渚薰自嘲地笑了笑,“稍稍有點羨慕你,我暫時還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是什麼。本來還以爲我們會很相似,看來並非如此。”
“我們不是敵人?”艾德好奇地問道。
“我的命運是繼續活下去,直到找到亞當爲止。也許人類會滅亡,但那也只是他們的命運罷了。”渚薰欣然望向艾德,“就算發生第二次衝擊也對你和你身邊的贗品沒有影響,我不覺得我們有成爲敵人的必要,這大概是你的命運。”
聽到“贗品”這個詞C.C.五指猛地用力,抓得艾德的肩頭隱隱生疼。他無奈地放鬆身體,輕輕拍了拍放在他肩膀上白皙纖細的手。
“我的命運源於我的選擇。”艾德目光堅定地搖搖頭,“不是源於某種必要。”
“自由的意志與情感是古典音樂最重要的表達主題之一,所以我才如此熱愛它們。”渚薰心血來潮地對艾德伸出手做出邀請的樣子,“想學彈鋼琴嗎?”
C.C.使勁地按住艾德,不讓他站起來,彷彿不這麼做他就會跑掉似的。他抬起頭對C.C.笑了笑,示意她不要緊張:“上學的時候挺想學的,但那也只是因爲覺得很帥氣。仔細想想,我還是更喜歡聆聽,對演奏沒什麼興趣。”
“原來如此。”渚薰收回伸出的手,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微微頷首,“既渴望溝通他人,又不願意表達自我,所以明明是NewType,卻又有着這樣的Geass。”
艾德有種渾身上下被看了個通透般的不自在感。
“你真的是很像……”渚薰皺起眉頭,似乎想找一個合適的比喻來形容他,半晌之後才吐出這樣一個詞,“人類啊。”
這樣詭異的氛圍讓艾德渾身難受,他試着轉移話題:“你是不是出來的太早了?我聽說使徒要按順序一個一個登場的來着?”
“我是第一使徒,第一個出現有什麼問題嗎?”渚薰淺淺地一笑,“何況我的誕生本身就是某種戲謔的安排,就算提前登場也是爲了追求更好的節目效果。”
艾德豎起耳朵仔細聽着,生怕錯過一個關鍵詞。但對方講了個開頭就不繼續講了,這讓他非常糾結要不要追問你的誕生到底是什麼。
“等等,節目效果?”他敏銳地注意到一個關鍵詞,“有誰在看嗎?”
“觀衆本來就是演出的一部分,演員也不過是站在舞臺上的觀衆罷了,誰在看重要嗎?”渚燻抬起頭望向窗外,目光透過厚重的雲彩投向無垠的宇宙,“重要的是,我們都沒有自由,沒有辦法自由,也沒有希望自由。”
“你知道?!”艾德感受着意識中那似NT又不似NT的精神不禁一陣悸動,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那還有必要和人類打個你死我活的嗎?”
“這就是我的命運啊,也許也將會是你的。”渚燻對他揶揄地笑笑,“不然你哪來的那麼大壓力,要靠龐大的性慾來消解。”
艾德暴怒:“飯可以亂喫,話不可以亂講!”
渚燻無所謂地笑了笑,站起身走到艾德身邊,伸手扶住他另一邊的肩膀,伏下身子在他耳邊柔聲說道,“總之見到你我很高興,祝你能夠找到通往自由的道路。”
說完這句話,他便輕輕拍了拍艾德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起身向門外走去。須臾之後,空曠的音樂教室裏只剩下艾德和C.C.二人。
C.C.感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迫切地需要洗澡換身衣服。她定了定神,略帶恍惚地問道:“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來見我的。”艾德肯定地回覆道,“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我沒有聽明白他在說什麼。”C.C.疑惑地看着他,“你聽明白了嗎?”
艾德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的存在本身大概和我很像吧,所以他纔來向我尋找答案。可惜我的答案是隻屬於我的,沒有辦法給他。”
C.C.依舊沒有聽懂,但她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而是想着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也聽到了,我是贗品。”
“什麼的贗品?”艾德輕輕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腿上,“使徒的?”
“嗯。”C.C.順從地坐下,神色有些失落,“以前的記憶我全都沒有了,莉莉絲也從來不肯和我說詳情,只是偶爾會叫我水晶,就像你之前叫的那樣。說不定我可能最開始就不是人類,也許是某種人造或者天然的怪物之類的。”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艾德環抱住她,“你就是你。”
“不覺得噁心麼?”C.C.痛苦地垂下眼簾,“和你肌膚相親的是這種正體不明的東西,搞不好連有機物都不是。”
“管他有機物無機物,萌就可以啦!”
“你啊……”C.C.糾結了一會兒,終於笑着搖了搖頭,繼而又露出警惕的表情,“他說你和我親熱都是爲了消解壓力?那我對你來說是什麼?玩具?”
“你不要聽他胡扯!他個單身狗懂什麼?”被安上這麼嚴重的指控,艾德顯得很激動,“還不是因爲你魅力太大?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
“別鬧,又沒讓你自證清白。”C.C.打掉他不老實的手,“我身上有汗。”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反問道,“這很重要嗎?”
……
“這非常重要,事關尤菲米婭公主殿下的榮譽。”樞木朱雀緊張兮兮地看着指揮官科內莉婭,“請讓我再次出戰吧。”
科內莉婭權衡再三,還是決定給妹妹一個面子:“最後一次機會。”
朱雀得到了出擊許可,鬥志昂揚地轉身離開。一路上時不時地有人對他毫不掩飾地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的音量也絲毫沒有要壓低的意思,甚至還有人不懷好意地主動和他打招呼說“前圓桌騎士你好”。
“你聽過一句話嗎,沒贏過朱雀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ACE?”不知道是誰用不小的聲音說了這句話,大家紛紛快活地笑了起來。
朱雀面不改色地快步走着,這些圍觀羣衆無法影響他的行爲和想法,他的理解者只需要有尤菲米婭就夠了。爲了尤菲米婭,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這時一個穿着圓桌騎士制服的少年面無表情地與他相向而行,接着擦肩而過,四下裏有人吹起了口哨。
“剎那·F·清英……”朱雀不爽地默默唸出了那個名字。
他有自信自己的實力絕對是在對方之上的,但皇帝陛下不知爲何非常看中剎那,爲了幫其刷戰績漲聲望,不惜暗示朱雀在MS的較量中主動放水輸給對方。這讓他本來就不怎麼好看的戰績變得更加難看,但身在體制內他也無從選擇。
至於爲什麼是他而不是別人呢?除了他,剩下的圓桌騎士要麼有貴族身份要麼有強硬的後臺靠山,只有他最好欺負。一個日本人而已,輸了就輸了也不丟布里塔尼亞的臉,不選他選誰?
“這樣腐敗的帝國,我竟然還天真地抱有幻想。太可笑了,娜娜莉果然是對的。”他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自語着,“尤菲,只有尤菲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只有尤菲我一定要……”
朱雀用力地握緊拳頭,做起了出擊準備。
在之前的四方混戰中,黑色騎士團雖然被擊潰,但其首領ZERO仍帶着一小撮殘黨趁着天人引起的混亂僥倖逃脫。如今布里塔尼亞軍總算是查清楚了對方的據點所在,計劃將這羣宵小之輩一網打盡。
一段時間後,布里塔尼亞的MS部隊在夜色中有序地悄然前進着,朱雀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黑色騎士團據點外圍的警戒非常薄弱,在MS部隊的衝擊下被輕易地撕開一道口子。朱雀輕鬆愜意地遊走在其中,一刀一個收割着小朋友,彷彿又找回了身爲ACE的自信。
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這個不大的據點就被布里塔尼亞佔領,朱雀也同時收到了來自手下的報告:“找到ZERO了!要摘下他的面具嗎?”
“不要輕舉妄動。”朱雀果斷命令道,“先押回去,等科內莉婭殿下定奪。”
接下來只要將ZERO帶到科內莉婭面前就好了,然而返程途中他們意外地遭到了小股部隊的襲擊。
“隆德·貝爾?”朱雀看着眼前的F91大驚失色,“這和說好的可不一樣!”
計劃絕不允許被打亂,朱雀操縱着蘭斯洛特,拔出光束軍刀主動迎上了F91,同時命令屬下帶着ZERO先行撤退。
兩方部隊停下了意義不大的自主射擊,以防流彈誤傷友軍,蘭斯洛特和F91在兩軍陣前戰作一團。兩機都是機動性超高的機體,看得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
“我做得到的。”朱雀無視着肌肉幾乎要被撕裂的痛楚,在能殺死人的加速度下強行規避着來自對方的攻擊,雙目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串殘影,“看見了!”
光束軍刀無視了所有的殘像,破妄爲實地刺向什麼也沒有的虛空之中。下一刻,F91出現在了他光劍突刺的位置,劍鋒所指正是反應爐。
F91忽地原地一扭身,光束軍刀擦着反應爐在身前刺了個空,接着反手一撩將蘭斯洛特的手臂齊根斬斷。一擊得逞之後,F91抽身急退,沒有乘勝追擊。
“你很不錯,有兩下子。”公頻裏傳來對方的聲音,“ZERO已經走遠,我們再戰鬥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留下這句話之後F91就在隊友的掩護下迅速撤退,很快夜幕下就沒有了敵機的影子。
“所以這也是你安排的演員嗎?爲了讓一切看起來更逼真一點?”朱雀恨恨地錘了一下駕駛艙內的控制面板,反覆做着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爲了尤菲,這都是爲了尤菲米婭……”
當他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ZERO帶着面具,雙手被拷在身後,由他親自押送着帶到了科內莉婭的身前。在得到了科內莉婭的授意後,他顫抖着摘下了ZERO的面具。
“魯路修,怎麼是你!”朱雀一邊說着一邊做出震驚的表情。這個表情,這個語氣,他已經在娜娜莉的指導下排練了無數次,堪稱完美。
果然科內莉婭毫不懷疑地信步走到魯路修身前,也跟着露出驚訝的神色。
由於已經是深夜,這個房間裏除了他們三人就只有科內莉婭的親衛。朱雀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身位,擋在科內莉婭親衛和魯路修之間,不讓別人看到魯路修的面部。
魯路修露出邪魅狂狷的笑容,眼中猩紅的飛鳥亮起:“科內莉婭皇姐,你聽我說……”
朱雀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內心無助地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也被這個能力控制了,他不記得魯路修對自己下的是什麼命令,但他唯獨記得一點——自己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