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月世界之門
“娜娜莉，我要回一趟日本。”
書房裏，一股令人難堪的沉默在兄妹二人之間開始醞釀。魯路修的話裏用詞的是“要回”不是“想回”，這表示他並非在徵求妹妹的意見，而是在傳達某種決定。
良久，娜娜莉帶着一絲漠然的聲音響起：“理由，我需要理由。”
“老同學聚會，夏莉組織的。”魯路修露出難得的溫柔笑容，“娜娜莉你現在畢竟是女皇了，不方便出席這樣的場合，可我就無所謂了。其實我也提過就在布里塔尼亞聚會，但夏莉她說果然還是想和大家一起回到校園裏。”
“夏莉，呵，我都快要忘記這個配角的存在了。”娜娜莉冷笑出聲，“哥哥你可是洗腦了所有的‘朋友’啊，即便如此你也要厚顏無恥地僞裝成普通學生混入其中麼？”
當年兄妹二人還在日本的時候，魯路修在娜娜莉的指示下殺伐果斷地洗腦了身邊所有的朋友。由於有娜娜莉親臨現場的指揮和靈格斯高屋建瓴的支招，一路走來沒有出現過翻車的情況。
然而兩年過去了，在大仇得報、世界和平的現在，魯路修仍在爲當初對朋友們所做的一切耿耿於懷。現在想來，他自以爲的狠辣手段在娜娜莉真正的冷酷面前就好像過家家似的，說是優柔寡斷也不爲過。
“是的，即便如此我也要厚顏無恥地僞裝成普通學生混入其中。”魯路修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也能想象出妹妹此刻冷笑的樣子，儘管過了這麼久他還是無法習慣原本天真可愛的妹妹的“本性”，“作爲布里塔尼亞的皇帝，你有權利阻止我。”
“換而言之，作爲妹妹的我沒有。”娜娜莉自嘲地笑了笑，“哥哥，你不愛我了嗎？”
“說什麼傻話呢，我當然愛你，愛你勝過任何人，愛你勝過我自己。”魯路修頓了頓，“你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獲得幸福。”
“那你就應該知道——”
“我最近才聽女僕們說你前陣子生病了，但是不允許任何人探望。”話音剛剛響起娜娜莉的身子忽然變得僵硬，“鐵甲面先生說在那之前你不知爲何出去了一陣子，數小時之後才由一架月球的MS送回來，回來的時候虛弱無比。”
“鐵甲面……！”娜娜莉咬牙切齒地折斷手中的筆，“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煩了！”
“和鐵甲面先生沒有關係，是我察覺到了不對勁，苦苦逼問之下他迫於無奈才告訴我的。”魯路修連忙解釋道，“娜娜莉，我很擔心你的病情，能告訴我具體情況麼？還有，我不想從我最愛的人口中聽到滿嘴的謊言，如果不能告訴我的話就說不能。”
“……不能。”
“果然，和我預料的一樣。”魯路修欣慰地揚起嘴角，“我一直活在自己比所有都聰明、妹妹需要我的保護，諸如此類的夢裏，直到失去了雙眼之後才悚然醒來，發現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娜娜莉，你和我不一樣，你比我聰明，比我果斷，比我有能力，我不希望你再重蹈我的覆轍，活在自己爲自己精心構築的虛僞夢境裏。作爲最愛你的人，我希望你能夠幸福。”
“不是這樣的，哥哥你什麼都不瞭解就不要妄加評論！”娜娜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的幸福就是……就是……等我完成我的復仇大業之後……之後就可以……可以……可以……”
魯路修嘆了口氣，喚來女僕攙扶着他離開。娜娜莉彷彿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無力地癱倒在椅子上。
發了好一會兒呆之後，瘦弱的少女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項鍊，盯着項鍊前端掛着的血色晶體默然無語。這東西是她那天醒來之後愛麗絲轉交給她的，而愛麗絲會這麼做顯然是受了他人的指示。
“子宮天使的S2機關……”苦澀的聲音幽幽響起，“不要把選擇的權利交給我啊，太狡猾了……”
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將娜娜莉從沉思中驚醒，她連忙坐直身體擺出威嚴的樣子。得到了她的同意之後，女僕打扮的瑪麗娜躡手躡腳地進入書房：“陛下，鐵甲面先生求見。”
“他竟然還有臉求見？！”娜娜莉氣得手腕微微發顫，“讓他過來！”
不一會兒，女僕將鐵甲面帶到之後躬身離開。後者瀟灑地行了個禮，看起來還是一如既往地意氣風發、風度翩翩，一點階下囚的自覺也沒有。
“立下了找到初號機的大功就開始得意忘形、覺得自己可以爲所欲爲了？”娜娜莉鋪天蓋地的冰冷惡意順着感知向對面蔓延，“有些事情不是你可以染指的，真當朕不敢殺你？”
“陛下是在說魯路修殿下的事情麼？我承認我利用了他的兄妹愛和好奇心，並將一部分事實透露給他知曉。”鐵甲面信心滿滿地呵呵一笑，“但我不過是爲了證明我的一個觀點——被捲入黑洞的人會變得扭曲而不自知，直到在扭曲中迎來毀滅。陛下您當然可以殺我，以此來證明我觀點的正確性。”
娜娜莉下意識地想出言反駁，卻不知怎的根本無法對鐵甲面提出的話題作出應對。自她收服鐵甲面以來，眼下還是頭一次被對方在言語上給佔了上風。
“收起你那套狂言吧，對朕沒有意義。看在初號機的份上這次功過相抵，下次再犯別怪朕無情。”娜娜莉色厲內荏地轉移起話題，“朕最近得知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布萊特·諾亞竟然瞞着妻子和兩個孩子在外面偷偷包養了情婦，甚至誕有一子。鐵甲面，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最大化地利用這份情報？”
“布萊特那個老實人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鐵甲面目瞪口呆，“敢問陛下那個情婦的身份是？”
“諾亞將她保護得很好，情報部門只打聽到了那個女人的姓氏，我記得是叫做……”娜娜莉終於找回了以往掌控一切的感覺，戲謔的笑容出現在她臉上，“米格爾。”
鐵甲面呆立了片刻，忽然單膝跪地：“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放心，布里塔尼亞以後還有很多用得上你才能的地方。”娜娜莉單手支頤、微微眯起眼睛，“說吧，找朕有什麼事情？”
“是這樣的，有個叫麥茲亞·羅納的聯邦議員通過各種途徑接觸到我，並對我國表示出了極大的善意，希望能在私底下與布里塔尼亞加深合作。”鐵甲面誠惶誠恐地看着地面，“經我調查，此人曾是頑固派的尖兵，後在乞力馬紮羅慘劇中成了唯一的倖存者，運氣逆天，野心頗大，能力也不俗。”
“先試着接觸看看吧，就算我們拒絕他也會再找別人的，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上。”娜娜莉眼中寒芒一閃，“靈格斯先生在做很重要的事情，絕不能讓這些宵小之輩在背後給他搗亂。”
“誠如陛下所言，下週就是星球改造工程的開幕式了。”面具下露出無人知曉的譏諷笑意，“對了陛下，狄安娜女王邀請各界要人前往觀禮，月球方面希望我們能提供代表團名單好做事先準備，宰相大人讓我問問陛下的意思。”
“讓修奈澤爾自行安排吧，”娜娜莉目光閃爍不定，“人不用去太多。”
“是，我會如實轉告。”鐵甲面圖窮匕見地道，“陛下您去麼？”
“……不去。”娜娜莉下意識地捂住胸前的墜子，“我、不、朕不去。”
“那我這就去向宰相大人回報。”鐵甲面在得到命令之後起身離開，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卻突然止步，“陛下，請容我真誠地稱讚您一句，您自欺欺人的水平令人歎爲觀止，和靈格斯不相上下。”
……
星球改造工程的開幕式當天，月球上聚集了來自地月衛三國的各界要人。哈曼議長、馬瑟納斯首相這樣的政壇領袖，布萊特·諾亞司令這樣的軍部大佬，以及畢斯特、哈勒維這樣家族財團的掌門人紛紛出席。
在面向普通民衆的宣傳中，這顆衛星將會被改造爲武裝堡壘，作爲人類對抗外星人的最後一道防線。畢竟使徒這種東西也出現在大衆眼中過了，這個說法還是比較好讓人接受的，但真實情況究竟如何就只有最上層的一小撮人明白了。
眼下是UC0089年春，作業預計於UC0096年完工。在這數年之中，世界各國將會難能可貴地在總設計師艾德里安·靈格斯的協調下放下分歧，爲了人類命運共同體通力合作。
爲了保證工程能夠安全順利地進行，艾德和布萊特私下裏一合計，成立了一個全新的臨時獨立部隊。阿納海姆拿出了新銳MS爲其列裝，各國也都派出了精英加入其中，部隊由金卡拉姆將軍擔任指揮官，由阿姆羅·雷中校任其副手。
這會兒儀式纔剛剛開始不久，狄安娜女王、馬瑟納斯首相和卡恩議長依次上臺發表講話。後臺裏，艾德正在陪待會兒才需要上臺的阿姆羅和金卡拉姆聊天。
艾德事先沒有看過各國的人員名單，但是他此刻非常確定布里塔尼亞一個NT都沒有來。自重生後，艾德一句話也沒有和她說過，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現在的生母究竟算是瑪莉安娜還是另一個，所以女皇陛下的缺席讓他鬆了口氣……吧？
“戰士果然還是要死在戰場上啊。”金卡拉姆握住懸在腰間的武士刀的刀柄，沉聲感慨道，“真希望每天都有恐怖分子來搞破壞，讓我殺個痛快。”
“將軍你還真是老當益壯啊。”阿姆羅看着艾德發呆的樣子有點奇怪，但當着金卡拉姆的面也不方便問，“希望到時候我不要拖後腿纔好。”
“謙虛什麼，你也很厲害。”金卡拉姆用力拍了拍阿姆羅的背後背，“布萊特實在太小氣了，纔給你升箇中校，要我說這麼重要的任務破格升個上校毫不過分。”
“這也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部隊裏嘛……”阿姆羅擔心地看了艾德一眼，“就是可能又得長期駐紮宇宙了，艾德里安，你說呢？”
“啊？哦，肯定是輪值啊，你看我像黑心農場主嗎？”艾德擺出一副擔驚受怕的誇張樣子掩飾過去，“嫂子殺上門來我可擔不起。”
阿姆羅經過夜天使的事件後在牀上昏迷了很長一段時候，醒來之後就被一直在擔驚受怕的貝托蒂嘉給逼婚了。很顯然的，他並沒有拒絕的資格和勇氣。
“還有心情開我玩笑嗎，艾德里安，你纔是最應該想清楚要怎麼分配時間的人。”阿姆羅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Villkiss要是殺到工程現場來要人我可打不過，你好自爲之吧。”
“那個，不好意思打攪一下，請問靈格斯博士在嗎？”聊天被打斷的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扎着雙馬尾的美女出現在視線中。
“至少在工程結束之前不要死了啊，還有八年，堅持就是勝利。”阿姆羅心情沉痛地扶住艾德的肩膀，“將軍，我們去前面等着吧。”
金卡拉姆幸災樂禍地咧嘴一笑，跟着阿姆羅離開。
“那個，王小姐？有什麼事嗎？”艾德條件反射地左顧右盼。
“行了別找了，你那個眼神兇惡的金髮保鏢在外面守着呢，我繞另一條路進來的。”王留美雙手背在身後，旗袍緊緊包裹住的曲線愉快地左右微幅搖晃，“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三個願望竟然都能實現了，所以想來親口跟你道個謝。”
“原來是這樣啊。”聽到安琪不在艾德頓時放鬆下來、繼而正色道，“嚴格意義上說只有最後一個願望是我實現的，前兩個靠得其實是你自己，你也不要太妄自菲薄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話就算了吧，我在你眼裏就那麼傻麼。”王留美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長長的雙馬尾蹭得脖子癢癢的，“以後就要經常駐留在衛星上沒空回家了，有沒有興趣發展一個長期炮友？各取所需，不摻和你們家那攤麻煩。”
“艾德。”還沒等他來得及回答，冷徹骨髓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能給我介紹一下這位嗎？”
“羅、羅、羅——羅蘭殿下！”艾德慌慌張張地向後踉蹌了兩步才保持住平衡，“咳咳，親王殿下，這位是王家的家主王留美小姐。王家是此次工程最大的出資人之一，王小姐本人之前也和我有過幾次私人合作，是十分值得信賴的——”
“哦，‘私人’合作呢。”羅拉笑靨如花地打斷他，“不介意和我說說是怎樣的私人合作嗎？”
王留美揹着羅蘭飛快地吐了吐舌頭，在艾德耳邊留下一句“我們下次再聊”就果斷轉身跑掉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艾德瞬間滿頭大汗，“你聽我解釋！”
“我爲什麼要聽你解釋？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麼關係。”笑容轉瞬之間散去，羅拉麪無表情地板起臉，“狄安娜要見你，這週末來我家一趟。”
艾德從滿頭大汗變成了汗如雨下：“那個，能透露下女王陛下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你做過什麼心裏沒數？自己去跟她解釋。”羅拉看着艾德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禁又心頭一軟，“行了行了，我們一起努力總會有辦法的，我還能不管你不成嗎？到你上臺了，趕緊去吧。”
艾德就這樣被羅拉連推帶拉地弄上了演講臺，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好在他事先把臺詞背得滾瓜爛熟，不至於在全世界人民都在關注的實況轉播中丟人現眼。
很快演講便接近了尾聲，終於到了公佈這項工程正式名稱的時候，而爲其命名是身爲項目總設計師的艾德才能獨佔的殊榮。
“爲了紀念給予我靈魂的人，爲了紀念給予我生命的人，我根據其環狀的形象將它稱作——”艾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天使之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