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可能性
阿姆羅沉默地跟着艾德來到了月球這邊的船上,布萊特似乎事先收到報備了,並沒有出面干預。之後二人徑直回了艾德的房間,阿姆羅從頭到尾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前前後後出了這麼多事,艾德對自己的神奇海螺,不對、是NT雷達還是非常信賴的,尤其是在探知惡意這一方面。但阿姆羅這副樣子讓他有點找不到頭緒,沒道理只有阿姆羅發現問題很嚴重而他自己毫無察覺。既然如此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了,只有一個東西是阿姆羅才能看得見而他自己看不見的。
“沒關係,我大概做好心理準備了。”艾德給阿姆羅和自己分別到了杯水,“你說吧,是我自己出什麼問題了?”
“……事到如今也不用我來誇你太聰明瞭吧。”阿姆羅嘆了口氣,“結論完全是我的感覺和駭人聽聞的臆測,還是從過程說起吧。最早是你發郵件問我,進入地球圈之後的精神感應範圍是不是會縮小一半。”
“你已經回答過我了,是會縮小。”艾德記得很清楚,都用不着回憶,“但具體情況可能因人而異,比如對你而言就是到原來的三分之一。”
“因爲我們的情況不同,而我又不知道第三者的數據,所以因人而異是我推測的。但這次和提坦斯交涉的過程中,我心血來潮地問了一下西洛克。他大概也想得到對比,所以很乾脆地告訴我了。”阿姆羅心神不寧地看着自己敲着水杯的手指,“他也是三分之一。”
“巧合不能說明問題,除非有大數據統計。”
“艾德里安,你知道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嗎?”阿姆羅抬起頭,“我從拉拉那裏得到過一種體驗——她在地球上是被討厭的,因爲是NT而被討厭了。一種說不上來的、不知道在哪裏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由於很討厭她,讓她在地球上看不清楚。我的能力太弱小,感覺不到這些,但我相信拉拉。你能感覺到嗎?”
艾德想起了突入大氣層時的奇異體驗,以及那時有人在對他說話的錯覺。難道拉拉感覺到的是就是這個?
“僅有過一次。”他仔細思索着歡迎回來的意思,“也許對方沒那麼討厭我?”
“還有一種可能性你想過沒有,你的NT能力變強了,以不正常的速度。”阿姆羅向艦橋的方向望了一眼,“我不知道船上的另一位NT是如何感覺的,但在我的意識裏,你和我們上次見面時相比,‘耀眼’太多了。”
“我毫無自覺……你覺得這種情況很危險?”金卡拉姆能否有這種感官另說,但艾德和他顯然關係沒到聊這個的地步。
“現在的你,既耀眼,又不安定。原諒我說得這麼不吉利,但簡直就像隨時會變成超新星一樣。”阿姆羅面露憂色,“我所知道的所有NT,我、夏亞、西洛克,甚至是拉拉,全都是人格上比較扭曲的存在。所以我們在情緒上格外敏感,無論愛憎都會變得容易走極端,終有一天會自取滅亡,這就是我以前對NT如此悲觀的原因。我本以爲你是理智的,可以逃脫這種宿命,但爲什麼反而更快……”
艾德略微沉思了一會兒,仔細回憶了一下自下大氣層至今的所有經歷,尤其是最近一次劇烈的情緒波動,然後理智地得到了一個很不願意承認的結論。NT能力對他而言仍舊是有副作用的,甚至副作用不小,而且作用到了很奇怪但又很合理的地方。
“阿姆羅,我大概和你們也沒什麼不同,只是扭曲敏感的角度不一樣罷了。”他斟酌着詞句,“你們對情感上的因素敏感,而我對理性上的因素敏感。我對合理性有一種異常扭曲的追求,當它超出我認知的時候,我的情緒一樣會劇烈波動。這大概本來就是我的缺點,而NT能力將這種缺點成倍地放大了。”
“我不是太明白。”阿姆羅眼神暗示。
艾德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下定決心,阿姆羅目前是他這方面最能信任的對象了:“讓你實際體驗一下吧,雖然這種感覺似乎並不怎麼好。”
二人的意識開始接觸,他試着將自己世界觀被強行急劇擴大時所產生的,那種扭曲的、劇烈的、被放大過若干倍的不安分享出去。被毀三觀哪怕對正常人而言也是一件令人情緒震撼的事情,而一個對此格外敏感的NT在短時間內被反覆毀三觀會變成什麼樣子?
阿姆羅說的沒錯,NT都是敏感的人。越是敏感的人,越是容易被精神感應這種東西毀掉。感應人的情感也好,感應世界的惡意也好,不過是被摧毀的方式不一樣罷了。所以最完美的NT不應該是什麼理智的人,而應該是個沒心沒肺極度樂觀的人。
艾德此前最危險的一次大概就是發現TurnA中病毒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的狀態可能就和飛機撞鐵奧前的卡繆差不多,用阿姆羅的比喻那時候差點就要超新星爆發。還好那天拉克絲敏銳地發現他情緒不對,最後被她給拉回來了。
自己其實欠少女一個大大的感謝呢,回去之後一定不能忘記,要親口和她說。
共鳴結束,阿姆羅沉默良久沒有開口。
“如你所感就是這樣。”艾德嘆了口氣,“這大概是我和世界不可調和的矛盾,至少我想不到可能的解決辦法。話說入了NT神教能退教嗎?不過我都收了這麼多好處了,現在退教估計也不讓了吧。”
“你這不是很樂觀嗎?”阿姆羅忍不住笑了出來,但笑容持續了幾秒鐘就消散了,“艾德里安,我是個很膽小的人。”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剛拿到你的高達那會兒膽小得根本不敢上戰場,純屬趕鴨子上架。布萊特艦長當年還給過我一耳光,我也說過很丟臉的話。”阿姆羅露出懷念的神色,“拉拉死後我還是很膽小,害怕得不敢上宇宙。說實話,我們上次見面是海曼逼我去月球的,我之前心裏還責怪過你。”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
“但是見到你後我就沒什麼好後悔的了,上次我們共鳴你還記得嗎?我覺得自己被你給鼓舞了,變得更有勇氣了一些。我想試着反抗下NT的宿命,爭取一個不那麼悲劇的結局。”阿姆羅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你可能和我一樣也是有點膽小的人。當然這麼說可能有點傲慢,我也不知道你究竟面對的是什麼,但我希望能讓你也能更有勇氣一些。”
“這次輪到我不明白了。”
“想看看現場版的白色惡魔成長史嗎?”阿姆羅繼續眼神暗示。
又一次共鳴結束,這次輪到艾德沉默良久了,但他最終還是主動開口:“你是想告訴我,有時候不要想太多,想多了對身心健康沒好處,莽就可以了。是這個意思吧?”
“我沒你那麼聰明,沒辦法給所有的東西都找一個合理的解釋。而你是科研出身沒有從過軍,追求合理是你的天性,不會像我一樣將不講道理的危險當作生活的一部分。”阿姆羅的聲音低沉有力,“這也許在你看來是風涼話,但我希望你能找到打破NT宿命的勇氣。對你來說的話,比如去實現一個哪怕世界觀破滅也要成就的可能性。”
“但可能性這種不受控制的東西,”艾德仰頭長出一口氣,“偏偏是我最討厭的啊……”
……
“所以多虧了阿姆羅·雷的貢獻,也多虧了海曼准將的慷慨,我們在精神感應框架上發現了無限的可能性。”高安·萊茵福特強忍着不快,假裝和藹地看着面前這個畏畏縮縮的中年男人,“那麼富蘭克林·維丹技術上尉,你願意加入嗎?”
“但是全身骨架都用這種材料的成本簡直是天文數字。”維丹在大人物面前很緊張,額頭上隱約能看到汗滴。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藍波斯菊對這個項目無上限地提供資金,這不用你擔心。”萊茵福特有點不耐煩了,“我看中的是你此前在高達的反向設計中所展現出來的技術力,其它的問題都不是你該考慮的。”
“但這種東西重頭做和反向設計是不一樣的,高達的結構太複雜了,何況是用全新的骨架。”維丹唯唯諾諾顯得很不自信,“我不是靈格斯那種怪物,沒辦法獨立搞出這麼——”
“沒人讓你獨立弄,你只是技術團隊的一員而已,除你之外還有很多聯邦的頂尖專家。”要不是NT是稀有資源,萊茵福特現在就想把他趕出這個房間,“最後一次問你,加不加入?”
“……我加入。”
萊茵福特揮揮手示意維丹離開。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男人會答應的,所以纔敢這麼不客氣。維丹現在被他婚外戀的對象迷得神魂顛倒,只要是爲了那個女人,自己也好兒子也好全都是可以出賣的,他開出的條件維丹根本無法拒絕。
“全都照你吩咐的做了,這樣就行了吧?”萊茵福特對着房間角落裏彷彿剛剛憑空出現又似乎一直存在的金髮男子說道,“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什麼拓展NT可能性的專用機。”
“送給各位的一個小禮物而已,怎麼使用是你們的自由,我完全不會干預。只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對高達這種東西特別癡迷,我偶爾也想嘗試一下。”金髮男子站得遠遠的,毫無靠近的意思,“你做的很好,是我衆多的合作者中最欣賞的一位,請務必再接再厲。”
“我不是爲了被你表揚才當狗的。”萊茵福特的聲音宛如低沉的咆哮,“我只懇求你最後能遵守約定。”
“你數十年如一日的苦戀令人讚賞,哪怕是我也不勝唏噓。純粹而炙熱,深沉而美妙,這就是愛情。”金髮男子自我陶醉地鼓了兩下掌,“我向你保證,你的苦戀終將成就。但很遺憾,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已經這個年紀了,羅拉卻依舊是當年的樣子。”萊茵福特無力地低下頭,“我快要等不起了。”
“年齡對我來說不是問題,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金髮男子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用萊茵福特聽不見的聲音咂了咂舌,“NewType……”
“什麼叫年齡不是問題?”萊茵福特看向他,“你解釋清楚。”
“今天的談話到此爲止,我先告辭了。”說完這個男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又或者他一開始就不在這個房間裏。
數分鐘之後,門再次被推開,西洛克走了進來。
“萊茵福特閣下。”他狐疑地打量着這個房間,“剛纔有客人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