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這個不是
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大仔的腦海裏，就浮現出來了一個形象。
幾隻全身亂毛的大狗，偏偏脖子很長，兩隻腦袋旁邊，還長着一對“小手手”，揮舞着就向人臉上亂打。
一邊打還一邊大叫着：“快看，快看我的小手手！”
那幾乎不成型的，軟噠噠的“小手手”，實在是太可怕了，打人太痛了。
那是大仔一直以來，根本就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的身體，似乎瞬間僵在了那裏。
不，不會的，我只是在幻聽。
這不是真的！
但是他聽到那呼哧呼哧的聲音，正在靠近自己，有人在他的脖子後面輕輕喘着氣，而且似乎還不止一個。
“汪！”他的脖子後面，一聲大叫。
“啊！”大仔嚇得向前就跑，但是他還沒跑出去幾步，就被自己絆倒在了地上。
他驚慌失措地聽到，似乎有無數個呼哧呼哧的聲音正在接近，他好像是被這呼哧的聲音淹沒了。
然後，一堆小爪子，踏在了他的背上。
“別……別打我！”大仔驚叫，雙手非常專業地護住了臉。
他並沒有被打，而是聽到亂糟糟的聲音。
“呼呼呼！”
“老爹老爹！”
“嗚嗚汪汪汪！”
“壞人抓到了汪汪！”
“壞人，壞人！我們抓到了壞人！”
他慢慢睜開眼，就看到自己的身上，有一羣小狗崽子，毛色各異，大概十多隻，正在跳來跳去。
每一個小狗崽子，都是長得那副古怪模樣，脖子很長，還有一對奇怪的“小手手”，在身邊甩來甩去，上下揮舞。
再後面，一個黑影聳立在那裏。
大仔抬頭，是一張看起來有點傻，有點憨厚，也有點嚴肅的大臉。
“大虎！”看到那張臉，大仔強行露出了笑容：“這……這些是你的孩子？”
大虎依然嚴肅地盯着他。
“是我啊，大仔……叔叔……我之前還餵過你呢……”
大虎依然嚴肅。
“大虎……你放了我好不好，我給你買肉乾喫……”大仔完全忘記了這裏完全沒地方去買肉乾。
大虎猛然叫了起來。
“汪汪！”
那低沉厚重的聲音，和之前的小狗崽子，完全不一樣。
極具威脅意味。
“大……大虎？”
什麼時候，大虎也變得如此威嚴，如此充滿上位者氣質了？
不過，下一秒，大虎那嚴肅的形象瞬間崩塌。
它的腦袋一甩，舌頭就伸了出來，口水滴滴答答：“老爹！老爹！快來！”
和之前一羣小狗崽子的話，完全沒啥差別。
大仔很想跟他講講，大虎，你已經是這麼多小狗崽的爸爸了，你能不能穩重點，咱們能遇到點什麼事，不找家長不？
這句夢魘中的話，一再重複，大仔簡直想死。
而且，他們這都已經在宇宙的不知道什麼地方了，爲什麼大虎還能出現？
這不科學！一點也不科學！
不，不可能的，這只是看起來像是大虎的生物，一定是這樣！
但是隨着大虎的聲音，又有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道路的邊緣。
他的頭髮半灰半白，身形卻非常挺拔。
他的身邊，有幾名灰錘人非常恭敬地跟着。
但這幾名灰錘人，並不是之前的監工，而是監工們上司的上司，這條生產線的負責人。
他們甚至不敢跟這人並排而行，而是落後好幾步，而爲了聽到他的聲音，一個個脖子伸得很長，倒是和犬龍人們有點相似。
這個人，不是蟹哥又是誰？
看到蟹哥的身影，大仔真的崩潰了。
老天，你爲什麼要這樣？
“放開他。”蟹哥對着地上那些小狗崽子們道。
小狗崽子們立刻從大仔的身上跳開，蹦蹦跳跳地跑回到了蟹哥的腳邊，一邊圍着他蹦蹦跳跳地轉圈，一邊口中亂叫着：“爺爺！爺爺！快摸摸我，摸摸我。”
高蟹無奈地搖搖頭，蹲下身去，伸出手，挨個撫摸這些小傢伙的腦袋瓜。
那情景，很是可笑，也有些溫馨。
然後，高蟹才又站起來，看向了大仔。
和蟹哥對視的一瞬間，大仔就已經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高蟹！你爲什麼總是這麼陰魂不散！”
“爲什麼在我混出來點人樣的時候，你就這非要樣對我？”
“我就是想要混點社會，爲什麼那麼難？！”
“人各有志，爲什麼你一定要強行讓我按照你的路子來！”
“我大仔，這輩子也不可能改邪歸正的，不可能的！”
大仔真的要瘋了。
一個人被打擊多少次，纔會認命？
他覺得自己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上帝啊，你爲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爲什麼一定要讓高蟹出現？
一想到高蟹的說教，一想到他那痛心，那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大仔就滿心的憤懣。
“我是我，你是你。”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爲什麼你一定要管我！”
“爲什麼你就不能放過我？爲什麼？”
然後，大仔就聽到了高蟹的聲音。
“好的。”
好的？
大仔一愣。
接下來，高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轉頭看向了其他各處。
“周叔，這些裏面，都是我們的人？”
“都是。”在高蟹的身後，又走出來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周祥安的臉上，帶着不知道是狂喜，還是狂亂的表情，他的眼角明顯有淚水，聲音也已經哽咽，雙手都在顫抖。
“叫他們出來吧！”高蟹道。
“好，小高你等着！”周祥安估計離開地球之後，從來沒這麼高興過，他狂奔出去，一邊跑一邊大喊：“都出來！都出來！”
“小莊來接咱們了！”
“咱們可以回地球了！”
“咱們可以回家了！”
“都出來，都出來！快點都出來！”
聽到周祥安的聲音，格子裏躺着的人們都又悲哀又無奈。
“唉，又瘋了一個……”
不知道多少次，他們做夢都想聽到這樣的聲音，但最終都只是一場頃刻間醒來的美夢。
有人陷入這樣的美夢中醒不過來，就瘋了。
然後就死了。
“等等，好像是老周的聲音？”
“老周也瘋了？”
“還是……”
懷着一點點微渺的希望，一個個腦袋，從格子裏探出來。
當他們看到站在街道中央的高蟹，看到那些犬龍人時，也有點茫然。
並不是所有人都認識高蟹，更不是所有人都認識犬龍人。
但是他們聽到了高蟹的聲音：“各位，都出來吧！莊主派我來接大家回去！”
高蟹換了好幾種語言，連續說了好幾遍，生怕有人聽不懂。
眨眼間，無數的人影，從附近的格子裏湧了出來。
“莊主？”
“莊主來接我們了？”
“天哪……我不是在做夢吧！”
“誰來打醒我？”
“醒醒，你不是在做夢！”
狂亂、激動，乃至瘋狂。
但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兩個字。
希望！
看着那一張張面孔，高蟹的心潮澎湃。
找到了！
終於找到了！
不知道多少億萬光年的長途跋涉。
不知道多少次廝殺，多少次搏命。
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期盼。
終於找到了！
不過，現在不是激動的時候。
“他們，都是我們的人。”高蟹按捺了自己的情緒，伸手指向了這些人影，對身邊的灰錘人道。
“是是，我立刻放他們自由。”幾名灰錘人點頭哈腰道。
不過他們的臉上，還有點遺憾。
唉，這麼好的奴隸，竟然要放回去嗎？
他們走了，工廠的生產怎麼辦？
但是……
劜梂已經吩咐過，讓他們所有人，必須完全配合高蟹的工作。
如果有任何違背，格殺勿論！
新上任的工廠主，對這事兒出乎預料的認真。
其實，來到劜梂工廠裏的，遠不只是高蟹一個。
此時此刻，莊園裏的幾乎所有僕從們，都在分開，各處排查。
“我不希望有任何一個遺漏，任何一個！”高蟹看着灰錘人道。
“是，是，不會遺漏的！”灰錘人一邊心中叫苦，一邊還必須滿嘴答應。
想要做到不遺漏任何一個，怎麼可能？
“對了，這個不是。”高蟹又道。
他指向了旁邊的大仔。
什麼？
大仔的眼睛猛然睜大。
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了什麼。
所有人都要被帶回地球，而他，卻被排除在外了。
他會被丟在這裏？
如果沒有了其他的地球人，他留在這裏還有什麼用？
讓他去欺壓誰？
膀大腰圓的那遜利亞人，力大無窮還有錘子的錘人，還是誰誰誰？
這些人，恐怕一巴掌，就能把他的腦袋給拍碎了。
如果他被留在這裏……
想到那無限黑暗的可能，他就覺得自己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高蟹，你不能這麼對我！”
高蟹並不理他。
“蟹哥，蟹哥，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帶走吧！”
高蟹依然一臉的冷漠，對旁邊的灰錘人說着什麼。
灰錘人很爲難。
其實這些地球人奴隸，他們壓根就沒有登記造冊，對奴隸嘛，其實就像是貨物，怎麼還可能記下來每個貨物的編號？
他們這麼粗枝大葉的。
高蟹當然不可能把這些事情完全交給他們。
他從自己的口袋裏掏了一掏。
一個不打的小匣子，被他掏了出來。
他把那匣子向地上一丟，就聽到“咔嚓咔嚓”一陣變形的聲音，匣子打開。
然後金色的光芒一閃，一道比普通房門大不了多少的小門，出現在了地面上。
“嗡”一聲，小門打開，露出了對面明亮、潔白的房間。
看到那門後的景色，一羣地球人的眼淚都快下來了。
地球！
地球！
雖然只是一個房間，但是透過那房間的窗口，他們看到了熟悉的植物，看到了藍天白雲綠樹。
那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地方啊！
“大虎，帶孩子們過來，幹活了！”
“是，老爹。”帶着一羣小狗崽在街上撒歡的大虎，聞言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站在了門旁邊。
“彆着急，都排好隊。”
“別急，慢慢來。”
“有什麼私人物品，記得帶上！我就站在這裏，不走！”
“小夥子，別擠，別擠！”
秩序有點亂起來了。
就算有一羣犬龍人幫忙維持秩序，還是有點失控。
好在周祥安也通知了一圈，跑了回來。
“周叔，您先回去吧。”高蟹道。
“不。”周祥安搖頭，他站在了門邊，幫忙維持秩序。
有周祥安坐鎮，大家的情緒慢慢穩定下來。
看到沉默而堅定的周祥安，高蟹的內心滿是佩服。
如果換成他，能如此堅定嗎？
恐怕不能。
不過，一定有人已經等急了。
“爸！爸！”門裏面傳來了一個聲音，周磊從門裏衝了出來，他粗暴地推開一名剛想進入光門的中年人，一把抱住了旁邊的周祥安。
父子倆見面，場面格外溫馨。
不過過了半分鐘，周祥安就一變臉：“你怎麼跑來了？這是什麼時候？你的工作完成了嗎？”
“愣着幹什麼？快點回去！你的崗位需要你！”
“我教過你多少次了？不要因爲一點點的小事，就擅離職守！你這麼跑來，你那邊那攤子事，誰幫你做？”
被周祥安教訓了，周磊嘿嘿一笑：“爸，你還是這麼討人嫌。”
不過周祥安說得對，他的工作還沒做呢，他又和周祥安狠狠抱了一下，轉身大步離開。
人流繼續向前，秩序變得更好了。
突然，一名小夥子在要進入大門之前，被周祥安一把攔住了。
那小夥子還在掙扎，卻被大虎一頭撞了出去。
這條街道上，大概幾千人，很快就都進入了光門，不過街道上，還剩下了十多個人，在瑟瑟發抖。
“這些人都不是。”高蟹對旁邊的灰錘人道，然後對周祥安道：“周叔，如果您還能堅持的話，咱們去下個街道？”
“好。”周祥安點頭。
“不……”被拋棄在這裏的大仔，拼命叫了起來：“高蟹，蟹哥……蟹哥，我求求你，把我放也帶回去吧，我們被留在這裏，會死的！我會死的啊！”
看高蟹頭也不回，大仔的拼命哀求。
“蟹哥……求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高蟹收起了光門，轉身就想要離開，大仔拼命爬過去，抱住了高蟹的大腿。
“蟹哥，蟹哥……我跟了你那麼久，蟹哥，之前是我不對，蟹哥，蟹哥，我們是兄弟啊……”
高蟹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是兄弟。”
再也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