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三十一章 相見歡

  小酒館的氣氛,在無形中有了一絲凝滯。   修伊和拉舍爾的動作同時停頓了一下,就像是影片播放中出現的卡帶現象,形成了一個固定的畫面。   然而卡帶的時間極短,只是一秒鐘瞬息而過,修伊拿着證件的手只是略略停頓了一下,然後就滿眼中放出“驚喜”的光芒,他將手中的探員證打開,放在眼前又仔細地看了一會,然後笑道:“原來是拉舍爾警官,瞧您,您剛纔讓我嚇了一跳。如果你早說你是法政署探員,我就不用那麼緊張了。”   他將證件還給拉舍爾:“很抱歉弄溼了您的衣服,不過請相信我一定會賠償您的。”   他的表現就像是一隻無助的羔羊在突然發現了靠山之後,臉上充滿了驚喜的色彩。   拉舍爾沒有看到對方任何不正常的表現,比如緊張,慌亂,或者隨便交代幾句匆匆離去,這讓他有些失望。   對於修伊弄溼自己的衣服這件事,到底是巧合?還是有意?與修伊格萊爾相同,拉舍爾的心中也同時升起了一絲疑問。   緩緩接過自己的探員證,拉舍爾將它放進自己的內衣口袋,對修伊笑道:“沒有關係,請你相信我並無意要隱瞞自己的身份,只是你知道,在這種很容易出事的地方亮出自己的身份……”他做了個無奈的攤手動作:“很容易會引來一些他人的惡意行爲。我剛纔只是想保護你。”   修伊快速在拉舍爾的身邊坐下,湊到他的耳邊:“您說得很對。不過不管怎麼說,能坐在一位探員的身邊,會讓我放心許多。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我發誓我再不會做出像剛纔那樣的愚蠢行爲了。我希望沒有人注意到您的證件,我是說……除了我。”   想了想,他說:“也許我該請您喝點好的。”修伊對拉舍爾說。他向酒保招了招手:“你們這裏有沒有天士忌?”   “是的先生,不過那酒很貴。”   “我請得起。”修伊扔出十個金維特在吧檯上:“拿一瓶過來,我要和身邊的這位先生好好喝上幾杯。”   “看得出來,您來自一個富裕的家庭。”拉舍爾不失時機的送上自己的恭維。   “達達尼爾家族。”修伊回答:“西瑟·達達尼爾,我的名字。”   “傑森拉舍爾,你已經知道了。很高興認識你。”拉舍爾伸出自己的手。   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請恕我直言,從你的衣着談吐來看,您應該出自某個世家,可奇怪的是,爲什麼我從沒聽說過達達尼爾家族這個名字呢?”拉舍爾問修伊。   修伊輕輕笑了起來:“帝國的家族多如天上繁星,您確信您知道每一個家族的存在?而且我也不是出自什麼貴族世家,我來自一個商業家族,除了有點錢外,我們一無所有。”   “哦,能跟我說說您的家族嗎?”   “職業習慣?喜歡打探別人的家世?”   拉舍爾聳了聳肩:“沒錯,只是一種習慣而已。知道麼?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的時候,你就給了我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一種……非常特殊的感覺。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拉舍爾笑眯眯地說。   “深感榮幸。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不,我不是,不過達達尼爾先生,您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呢。”   “的確不是。”   “那可真有意思,能問你來自哪裏嗎?”   修伊想了想回答:“海上。”   拉舍爾的眼睛亮了:“哇哦,海上。我的那位老朋友也來自海上。我能請問達達尼爾家族是做什麼的嗎?”   修伊聳了聳肩,將早已準備好的關於達達尼爾家族的謊言說了出來。拉舍爾一邊聽,一邊不時地提出問題。他提問題的方式很巧妙,總是時不時地突然冒出一句,往往和修伊正在敘述的內容並不相干,但隱隱中又有一絲聯繫。尤其令修伊注意的是,拉舍爾顯然很懂得提問的技巧。他對修伊所闡述的內容並不感興趣,恰恰相反,他更關注於細節。   比如當修伊說到他父親的死時,拉舍爾就問他,事情到底發生在什麼地方,具體什麼時間?那隻八爪章具體什麼樣子,它喫人的時候會發出聲音嗎?它用多長的時間來消化一個人?爲什麼他的叔叔能活着回來等等。   其中有些問題看上去毫無聯繫,但暗地裏卻相互關聯,一旦修伊回答不好,很可能就會導致謊言上的自相矛盾,從而暴露身份。   拉舍爾把他所有的問題串聯成了一片雷區。   如果不是霍丁等人曾經教導過他如何編織謊言,伊格爾阿什林和布萊恩巴克勒教導過他如何應對法政署探員的盤問,或許只是看上去無關緊要的幾個簡單小問題,就能把修伊打敗。   “您知道當時的場面太混亂了,作爲一個孩子,事實上我當時被嚇壞了。還有拉舍爾先生,我得說您的問題可不夠紳士,你是在逼迫我回憶痛苦的過去。”   “哦,我很抱歉。”拉舍爾連忙道:“你瞧我這個人,總是這個樣子。對於一些好奇的事就問個不停,從來不在意別人的感受。我希望那不會讓你的心靈受到傷害。”   “還好吧,事實上事情過了這麼久,我心靈的傷口已經漸漸平復了。”   “這麼說來,達達尼爾家族來到羅約城就是爲了從海上向陸地發展的?爲了避開那兇險的海上生涯?”   “正是。”修伊回答。   事實上,在發現了對方的身份後,修伊心中就已經破口大罵老天的安排。   就像是被追逐許久的獵物,正當他忙碌着在自己的領地裏安置陷阱,佈置誘餌的時候,卻突然發現他竟在無意中和自己的目標撞在了一起。所有的事先安排一下子全不起作用,只有隨機應變,才能決定最終的結果。   如果說這之間還有什麼機會的話,那就是拉舍爾並不能確定自己就是修伊格萊爾,他以前沒見過自己,而自己又已經做了全面的形像上的改變,甚至連那枚被克麗絲汀認出的戒指,都做了重新僞裝,在那上面嵌了一塊大大的紅寶石,看上去就像是個典型的暴發戶。   修伊相信,拉舍爾對自己的懷疑還有詢問,在最初其實都只是一種職業的本能。但是從他成功的試探出自己具備鬥氣能量,又被自己反過來發現了他的身份後,一切就開始出現戲劇性變化了原本表現出色的試探行爲,在這刻卻成了對方的懷疑理由。   拉舍爾毫無疑問會增加對自己的懷疑程度,而且是從起初本能式的試探迅速過渡到有意識的追尋。   這可以說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後果,修伊情願不知道對方是誰,然後就此離去。   如今這個傢伙正在連續不斷地發問,再讓他這樣步步盤問下去,自己早晚會露出馬腳。   當對手的進攻連續不停的時候,僅靠防守已經無法解決問題。修伊敏感地意識到這一點。   “爲什麼光談我呢?拉舍爾先生,事實上我對法政署的工作更感興趣。無聊的家族生意讓我頭疼,那毫無刺激感,如果可以選擇,我更願意像您那樣做一位探員。我剛纔看到您的證件上說是您是某個行動的指揮長?也就是說您應該是非常顯赫的人物。”   “僅僅是在某件案子上具備一定的權力。”   “即使這樣也已經很了不起了,我相信您一定非常出色,你破案的經歷一定非常精彩刺激。”   “的確很刺激,你知道我們總是和兇狠的罪犯打交道,很多時候我們都要出生入死。”   “也許您願意和我分享一下您的精彩故事?”修伊乘勢反問:“比如說,您爲什麼會來到羅約城?是否在追尋某個罪犯?”   “哦,爲了尋找一位老朋友,一位神交已久,但一直沒有機會碰上的老朋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到處找他,可他總是神神祕祕地不願現身。”   “那可真有意思,那麼你怎麼知道他會在羅約城?”   “因爲他至少給我留了一些信息,提醒我到這裏來找他。”   “一場捉迷藏遊戲?”   拉舍爾呵呵笑了起來:“沒錯,我的這位朋友看樣子很喜歡玩遊戲,所以我來了。”   “我猜沒什麼人能躲避法政署的搜索。”   “當然,從來沒人能做到。”   “說起來這真令人驚訝。很多時候我都無法想像,當某個狡猾的罪犯隱藏在茫茫人海之中的時候,法政署的探員們到底是用什麼手段把他們找出來的?我是說,天下這麼大,你們到底憑什麼能確定對方在哪?你知道年輕人總是對破案的故事很感興趣,也許你能教導我一些?”修伊向拉舍爾的杯子裏添酒。   “哦,謝謝,那說起來可複雜了。爲什麼我們不繼續談談達達尼爾家族呢?”   “家族生意有什麼可談的?我覺得還是抓捕罪犯更刺激。”   “哦,一些小手段而已,實在不值得誇耀。反倒是做生意,那才體現人類智慧。”   “可我還是很想聽聽呢,我覺得抓罪犯才刺激。”修伊笑道。   “看來我們彼此羨慕對方。”   “人們總是在乎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這兩個人就像是在打太極拳,儘可能的把問題向對方的身上延伸。   在拉舍爾的眼裏,任何試探對方可能是修伊格萊爾的行爲,都是一種極正常的工作需要。眼前的少年,從見到他的第一眼起,他就感覺對方不簡單。他就像個蒙着面紗的美女,在那面紗的背後寫着“故事與祕密”。   尤其是在修伊弄溼了他的外套,發現了他的真實身份之後,拉舍爾覺得如果這不是巧合,那麼對方的身份就值得推敲了。   他就像是看到某個神祕的美女,渴望着撩開對方的面紗,一探背後的究竟。只不過這位“美女”的面紗看起來並不好摘對修伊來說,將問題的重心轉移到拉舍爾本人身上,纔是避免言多必失的最好方法,同時也可以更多的瞭解對方的祕密。   這使得兩個人的接觸充滿了滑稽的戲劇感,他們彼此隱藏着自己內心深處的祕密,然後又試圖挖出對方的祕密。拉舍爾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不是修伊格萊爾,而修伊則想知道對方對自己的懷疑有多少,拉舍爾是否是獨自一人來的?自己是否應該當機立斷將對手幹掉,以除後患!   他們就像是拿着槍坐在談判桌前的對手,表面上談笑風生,背地裏卻已暗藏殺機。   他們彼此說着言不由衷地話,彼此用盡各種方法試探對方,提出問題,迴避問題……   也許下一秒鐘,酒館裏就會血流成河。   酒館裏的空氣朦朧出一片肅殺的蕭瑟。   “我喝得差不多了,拉舍爾先生。”修伊道,他把酒杯放下:“是時候回去了。”   “這麼快就要走了嗎?”   “是的。不過……”修伊湊到拉舍爾的耳邊:“我記得您答應過要送我一程的。我是說我很擔心在我離開後,會有人跟在我的後面,覬覦我的錢財。不過要是有位法政署的探員陪着我,我會安全許多。”   “非常樂意爲你保駕護航。”拉舍爾拿起自己溼透了的外套說。   他走的時候腿開始打晃:“哦,我喝得有些多了,達達尼爾少爺,您能扶我一下嗎?”   “沒有問題。”修伊走上前攙扶他。   拉舍爾看上去正在試圖抓住修伊的肩膀,不過他的手一不小心卻抓向了修伊的眼鏡。   修伊的頭部往後微微一閃,躲開了這一抓:“悠着點,拉舍爾先生,您差點弄掉我的眼鏡。”   “哦,我真的是醉了,我很抱歉,不過也許你不戴眼鏡看得更清,我是說……那是多少度?”拉舍爾口齒含糊着回答,他拼命地搖頭,看起來有些頭暈。   “不是很高。”修伊冷冷回答。   他攙扶着拉舍爾走出酒館,他們行走在城市空曠的道路上,彼此隨意交談着。   看上去就像是一對老朋友。   羅約城夜晚的街道,寂寥深沉,幾乎看不到路人在行走。   偶爾有野貓叫春,在黑夜中發出淒厲的叫聲。   一名醉漢在路上走過,口中發出大聲的歌唱,然後摔倒路旁的陰溝裏,冷風陣陣吹過,吹得人渾身不寒而慄。   修伊扶着拉舍爾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哦!很高興認識你,達達尼爾少爺。年輕真好,瞧瞧我,都快五十歲了,我要老了。瞧,我的頭髮都白了。”   拉舍爾指着自己的腦袋說。   “只是有少許而已。”   “也許我該去染個發,你覺得我染什麼顏色比較好?我是說,如果你有那種……藥劑的話,也許你可以給我一瓶?”   “這得由您自己決定,而且我沒有那種藥劑。”   “那真是太可惜了。”拉舍爾嘟囔。   “拉舍爾先生,看來你真的是醉得很厲害。我看您不適合送我回家,我還是自己回去吧。”   “哦,不,不,別走。”拉舍爾拉着修伊的手道:“告訴我你住在哪?我可以送你回去。別忘了我是個探員,是罪犯的剋星。壞人們看到我都會嚇得逃走!”   修伊注意到他抓住自己的手很穩,很有力,絲毫不像一個喝醉了酒的人。   “是麼?”修伊喫喫笑了起來:“謝謝你,拉舍爾先生。忘了告訴你,我們已經離開了危險地帶。我是說,您瞧,我們的身後沒有任何人。既沒有試圖追蹤我謀財害命的人,也沒有您的人在後面保護您。我本以爲作爲某個大行動的指揮長,您應該是有人保護的。不過現在看來,今天您是單身活動。”   拉舍爾抓住修伊的手微微鬆了鬆。   修伊注意到他的身軀微微晃了一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然後他繼續道:“所以您瞧,拉舍爾先生。現在這裏是安全的。既然這裏沒有壞人,也就不會對我們的生命產生威脅,我們沒必要再走在一起了,對麼?我們可以各自回家了。”   拉舍爾點點頭:“你說得對,小夥子。如果有壞人,那我一定會倒黴的。”   他的手徹底鬆開。   修伊轉身離去。   拉舍爾在背後突然叫道:“能知道你住在哪裏嗎?達達尼爾少爺。”   “寂靜島大酒店,頂層。”修伊回答。   “有空我會去看你的,我的意思是……這世界能碰上一個聊得來的並不容易對嗎?和你聊天很開心。”   修伊轉回頭看看拉舍爾,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是的拉舍爾先生,我也很高興能和你聊天,您是一個健談而且有趣的人。我非常期待與您的再次相聚。”   拉舍爾點點頭,他想了想後說:“很好,也許我會帶着朋友一起來看你。”   “達達尼爾家族竭誠恭候您的光臨。”修伊做了一個優雅的邀請手勢。   一輛馬車在修伊的身邊停下,修伊跳上馬車,動作矯健靈活,沒有絲毫的遲滯。   他坐在馬車裏向着拉舍爾揚了揚手,隨着車伕的馬鞭抽打,車輪滾動,漸漸消逝在茫茫黑夜之中。   拉舍爾凝望遠方黑暗處,一雙原本因醉酒而略顯渾濁的眼神卻漸漸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