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魚塘
“正式認識一下吧，我叫龐小章，今年25歲，比你大3歲。”
王照初和旭芸霜離開，空蕩蕩的大殿裏，只留下了龐小章和趙楚。
而龐小章也根本不客氣，他直接懶洋洋躺在王照初的座位上，有些吊兒郎當，就像一個家長出門，終於釋放了天性的熊孩子。
“我叫趙楚。”
趙楚依舊在審視着龐小章，這個青年，他竟然一點都看不透。
他25歲，竟然能一眼看出來自己22歲。
他的觀察力，也很令人驚訝。
“也難怪王照初會選擇你接管我的肉身，22歲，神念之力二品，說出來都沒人敢信。”
“不，不對……王照初目前也不過神念三品，他雖然是洞虛境，但也看不透你真正的神念修爲，他一定以爲你是神念三品。”
“對……一定是這樣！”
龐小章皺着眉頭，突然又笑了。
笑的很純真。
而趙楚聞言，卻瞬間渾身汗毛豎起，一層冷汗，以尾椎骨爲起點，直衝腦門，頭腦都是冰涼的。
神念二品。
這是他最本源的祕密，普天之下，根本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這也是他一路以來，越級廝殺的命脈。
可今日，竟然被一個元嬰境的青年直接看透，何其可怕。
“是不是很驚訝，其實你先入爲主，認爲我元嬰境，還是最弱的那種元嬰，根本不屑看看我的神念之力。”
“其實，我的神念之力，也是二品。”
“當然，我天生短命，渾身絕脈，如果不是丹青淨地續命，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龐小章這一句話，直接在趙楚腦海中響起。
隨後，趙楚狠狠嚥了一口唾沫。
沒錯！
神念之力二品！
趙楚也連忙探查了龐小章一番。
千真萬確。
神念二品。
這是迄今爲止，趙楚所遇見，第一個神念之力和自己比肩，甚至是超越了自己的人。
“如果我的肉身也能修煉，那該多好啊。”
“什麼飛昇者，什麼左宆羅，我根本就不看在眼裏，可惜老天對我不公。”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這時候，龐小章又收斂了神念之力，趙楚再一查看，他又平淡無奇。
太弱！
弱到令人連探查他的想法都沒有。
“什麼事？”
趙楚皺着眉頭，呼吸都有些紊亂。
他突然發現，從大廳裏只留下他們二人開始，自己的思維，幾乎是被龐小章牽着鼻子走。
“九個月時間，我的肉身，將成爲你的分身。”
“雖然，那時候我已經死了，但我心裏一直有個執念。”
“我想讓龐小章的名聲，響徹整個地齊海，甚至響徹整個蒼穹亂星海。”
龐小章從椅子上站起來，瞳孔裏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當年，我的先祖，以一己之力，生生創造了丹青淨地。但他也命隕地齊海，而他的後代被詛咒，目前只剩下了我一人。”
“經綸萬卷，百世傳承……我是靈體，經綸萬卷體！”
“在蒼穹亂星海，靈體的優勢，將在元嬰境被天地真元同化，之後再無特殊。”
“而我龐家一脈的經綸萬卷體，則可以規避這個規則，因爲我們在元嬰境，必然活不過300天，天道規則，都懶得理我。我已經活了200天，只剩下了3天。慚愧，我連300天的極限，都做不到。”
談起死亡，龐小章似乎早已經習慣，他的瞳孔裏，根本沒有面對死亡該有的恐懼。
“那你別突破元嬰，就在築基，哪怕凡人百年，也比匆匆死去強啊。”
聞言，趙楚道。
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在龐小章的身上，感覺到了一股無奈。
“哈哈，你想多了。”
“凡人百年，對龐家一拜，依舊是奢望。如果突破元嬰，我們的壽元，還能勉強到25歲。如果留在築基，可能連20歲都撐不到。”
龐小章笑了笑，那風淡雲輕的表情，似乎是他反而在安慰趙楚。
“見到我，是不是讓你突然有些心堵。”
突然，龐小章走到趙楚面前，他雖然帶着微笑，但其臉龐，卻有些陰氣森森。
“你在凡間，一定去過飯館吧。”
“飯館的後廚，有魚塘，裏面養着很多供食客享用的魚兒。”
“你知道，那些魚兒，哪些會率先被抓去燉菜嗎？”
龐小章莫名其妙問道。
“快死的魚兒。”
趙楚答道。
這一點根本不用多想，一般人皆以爲是肥美的魚兒會先被抓走，但大錯特錯。
肥美的魚兒，反而是最安全。
這些魚兒，會顯得飯館的魚最新鮮，掌櫃恨不得它們更加活蹦亂跳一些。
“聰明！”
龐小章突然推開大殿的門，此時太陽正烈，刺眼的光一瞬間湧進來，令趙楚都有些不舒服。
“你抬頭看看這片天，像不像渾濁的池塘。”
“我們地裏面種出來的糧食，我們修煉用的各種資源，我們成長所需要的一切，會不會是有什麼東西，在故意賜予。”
“就比如，今年五穀豐登，糧食大產。明年又是三萬裏良田荒寂，顆粒無收。這些情況，會不會就如飯館的掌櫃，忘了給魚兒撒飼料。”
“你再想想，這個世界，哪些人最容易死去。”
這一刻，龐小章的臉上，浮現着難以用語言描述的光澤。
“老人，病人，凡人……接下來，是修爲弱的人……最後，修爲越強，活的越久……”
趙楚心臟猛地加速跳動。
他也保持着和龐小章一樣的姿勢，仰望着蒼天。
“沒錯，你看看天上，你覺得在天幕的之外的另一個世界，會不會也有一羣食客，正在挑選着魚兒，準備炸煮炒燉！”
“當然，我們喫魚兒，喫的是肉。”
“而它們，卻不喫肉，可能是靈魂，可能是各種怨氣、不甘、恐懼……等等……我也只是猜測。”
“就如我們喫魚兒，從來不會考慮魚兒的靈魂歸屬一樣。天空外的食客，也從來不會考慮我們的肉身歸屬，它們的饕餮盛宴，根本就不需要這肉身。”
龐小章伸出兩根手指，模仿着筷子的模樣，他虛空一夾，宛如喫了一塊鮮嫩的魚肉一般。
……
我們的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魚塘。
數不清的人，就是魚塘裏密密麻麻的魚兒。
在魚塘之外，還有數不清的存在，要靠喫我們這些魚兒爲生。
但我們喫的是魚肉。
而它們，喫的或許是另一種存在，我們想不到的存在，偏偏這種東西，我們身上有。
我們宰殺魚兒，乾淨利落的摔死，剖腹燉煮。
而天外的存在，要宰殺我們，應該是用另一種方式……壽元剝奪。
是誰規定了凡人壽元不過百。
又是誰允許凡人修煉，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大魚。
又是誰設定了生老病死，設定了天災人禍。
五穀豐登時，是誰在大把的撒飼料。
顆粒無收時，又是誰在偷懶。
我們到底又填充了誰的胃口，這天外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我們永遠不知道，永遠看不透。
而我，又是從哪裏來？
趙楚突然想起了前世，他在超市買魚。
密密麻麻的水族箱，有的水箱裏，養着草魚，有的養着黑魚，有的養着清江魚、江團魚，還有黃魚、多寶魚，鱸魚……各種各樣。
甚至，隔壁水箱裏，還有大閘蟹，有小龍蝦。
如果……趙楚想起了一個畫面。
一隻螃蟹，機緣巧合，掉入了養着草魚的水箱裏。而水箱裏由於水太渾濁，且草魚太多，螃蟹不大，也不顯山不漏水，也可以僞裝成一條魚。
那麼，自己到底是螃蟹，還是一條草魚。
照妖鏡裏，那一羣只剩下了靈魂的強者，他們又是什麼魚？
照妖鏡，又是個什麼存在？
趙楚頭疼欲裂。
……
“你是第一個，能理解了我在說什麼的人。”
“雖然我只剩下了三天壽元，但能認識你，真的很開心，你是知音！”
龐小章看着臉色煞白的趙楚，顯得頗爲愉悅。
就像一個貪玩的小朋友，終於找到了最知心的玩伴，他的惡作劇，只有這個小朋友能懂。
“你這個假設，根本經不起推敲。”
趙楚不願意承認。
人是萬物之靈，蒼生之主。
在凡人的認知中，只有人族去圈養牲口，去養魚養牛羊。
“你還是不願意承認。”
“爲什麼億萬生靈，只有人族開了竅，擁有了思考的智慧，別的生物卻沒有。”
“如果，那些牛羊，那些雞鴨魚肉，也是飼料的一種呢？”
龐小章有一句話落下，令趙楚恨不得捏死這個人。
……
當所有人都認爲，死亡是理所應當的時候，那麼，便再也沒有人去質疑死亡。
就像魚塘裏的魚兒，他們只有7秒記憶，完全不記得有同類莫名其妙消失。
魚兒以爲，飼料理所應當的來臨。
巨網，也理所應當的會來臨。
魚兒臨死前在漁網裏掙扎，和人族瀕死，在病牀上拼命喝藥，又有什麼兩樣？
人族覺得魚兒很可悲。
而人族卻從來沒有質疑過，如果時間線無限拉長。
區區一百年的記憶，和魚兒的七秒記憶，又有什麼區別？
魚兒在漁網裏掙扎一兩秒死去。
就如你拼命服藥，在痛苦中續命一兩年，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
“哈哈，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了，反正漁網落下的時候，誰都逃不過被喫的命運。”
“告訴你，把我當傀儡，你將在丹青淨地橫着走。”
“我可是丹青淨地唯一的太上長老，在這裏，我可以出入任何地方，甚至連掌門的長靜峯，我都說去就去。”
“而且在整個丹青淨地，只要有人不給我面子，那就是不給掌門面子。我的先祖，是掌教的師傅，這也是我們這一脈的最後優待。”
龐小章笑了笑說道。
“原來是這樣！”
趙楚恍然大悟。
怪不得，王照初斷言，會讓自己自由出入穢舌禁地。
如果真的用龐小章的名義，那個皮永宏，也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