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禍水東引
魄力……
皇帝已經許多年不想聽這個詞了。因爲他一直覺得,自己缺乏魄力,從前是和太后硬頂的魄力,後來是和大臣力頂的魄力,現在則是突破現狀的魄力。他當年就不是太后親生,再加上太后有意引導,處事和決斷素來不喜歡硬碰硬。
等到太后過世,留給了他一班強硬的大臣,他沒有理會別人對太后的非議,在諡號和死後哀榮上極盡公道,輕輕鬆鬆就迫退了不少原本想要藉着尊崇聖母興風作浪的宗室和大臣。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試過和大臣兩次掰腕子,結果殺敵八千,自損八百,他也就審慎地決定不要大動干戈,以免朝廷紛爭四起,被外敵趁虛而入。這些年來,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提拔和維護自己信賴的那些大臣,以及生兒子上。
現在他覺得,治大國如烹小鮮固然不假,可該割的腐肉還是不能手軟。尤其是看到比自己年紀還大十二歲的越老太爺竟這般讓人驚喜,他又聽到最後八個字,不由心頭一熱。
不等裴旭等之前被今日這套連環組合拳給打懵的高官完全清醒過來,皇帝就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地說:“越老愛卿說得對,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朕自然不會等閒視之,否則若是就這樣讓北燕鑽了空子佔了上風,朕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
皇帝用前所未有嚴厲的目光掃了一眼裴旭等人,見他們皺眉的皺眉,不滿的不滿,似乎正在躊躇應該如何反對,尤其是素來與越老太爺不合的兵部尚書葉廣漢更是躍躍欲試,他不禁一陣頭痛,下一句話乾脆直接丟給了越老太爺。
“刑部尚書和侍郎一同缺位,越老愛卿可有什麼人選可以舉薦的?”
此言一出,一時間裴旭等人一片譁然。可搶在他們開口阻止又或者攻譖之前,越老太爺就笑眯眯地直接瞧向了他們,那狡黠的笑容看得幾個喫過虧的老傢伙心裏發毛。
“老臣對刑部的事情不大熟悉,也就熟悉戶部這一畝三分地的事。不過……”
這不過兩個字,皇帝聽着眼睛一亮,裴旭等人聽着卻心頭一緊。
就連剛剛返回的越千秋,他也感覺一顆心一跳一跳的,頗有些激動。
就在剛纔越老太爺表明態度時,看到東陽長公主一個眼神差退了桑紫,他連忙拉着劉方圓和戴展寧一塊溜了出去。可等到和桑紫會合時,他卻發現還多了個齊南天。
“爲免意外,齊將軍會跟着我一塊護送他們哥倆。”
想到剛剛齊南天衝着自己狠狠瞪的一眼,他哪裏不知道人家是埋怨他和嚴詡一搭一檔拿人耍着玩,可眼下相比齊南天的小小鬱悶,更讓他在意的,自然是場中局勢。
就只見皇帝身邊的一個親信內侍板着臉到門口,叫了兩個侍衛進來,把行屍走肉一般的吳仁願,鼻青臉腫的高澤之,這一對刑部的難兄難弟先帶了出去。
而皇帝沒有因爲越老太爺的推脫而改問別人,而是再次問了一遍越老太爺關於刑部尚書的人選,那勁頭彷彿是想卯足了勁把這個職位放上自己的頭號心腹推薦的人。
越千秋盯着再次成了衆矢之的的爺爺,心想在如今這幾個大臣心目中,今後當真第一要務就是防火防盜防越老頭。
越老太爺彷彿沒看到那一大堆容色各異的臉,輕描淡寫地說:“老臣認爲,戶部侍郎李長洪挺合適的。”
只瞧那幾個大臣倏然間目光轉向,集火到了一箇中年人身上,越千秋就知道那絕對是爺爺這次舉薦的人了。他本以爲對方既然是戶部侍郎,總應該是爺爺的心腹,至不濟也是非常關係密切的下屬,可看到對方那一臉茫然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完全猜錯了。
看這位的表情,恨不得對四周圍那些大佬舉手投降,然後表白自己絕沒妄想過刑部尚書!
越千秋都能看得出來,皇帝又怎麼會看不出來?
非但看出來了,皇帝還一下子醒悟到,自己就是不問,這位戶部尚書老大人也會自己舉薦李長洪,由此把衆人的目光從召集各大門派中人,重修武品錄,轉移到刑部尚書的人選之爭。他終於體會到,越老太爺和自己的妹妹東陽長公主爲何不曾想過拿下刑部尚書之位了。
沒有這樣一個魚餌讓那些喫相難看的傢伙去爭搶,怎麼能做到那樣一件高難度的事?
畢竟,這是要推翻太宗朝末年定立的武品錄製度!
可憐的戶部侍郎李長洪被越老太爺一招禍水東引打得猝不及防,在無奈之下,他突然看到了眼睛忽閃忽閃,似乎正在發呆的越千秋,頓時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慌忙高聲叫道:“皇上和諸位大人忘了不成,咱們今天不是來給越老大人的孫兒過生日的嗎?”
看到一大堆人瞬間如同泥雕木塑,雖說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平安過去這一關,他還是硬着頭皮說:“皇上爲此,還讓陳公公去宮裏內庫選了賀禮,怎麼這時候全都把正事給忘了?”
這一次,輪到越千秋自己一臉發懵。戶部侍郎大人您不是吧?相比起那些朝廷大事,我這個七歲小孩兒瞎掰出來的生日纔是正事?就算爺爺玩的一手禍水東引的好計,可您這依樣畫葫蘆就有點太遜了……
可這次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卻只聽幾聲響亮的巴掌聲,再一看,原來是還在桌子上的小胖子根本就沒下來,這會兒正在拍巴掌。
“對啊對啊,父皇,千秋好容易過一次生日,居然就這樣被攪和了,要給他補償纔是!”
發現自己這個串場的竟然成了目光的焦點,越千秋又好氣又好笑。可他連自己的生日都拿出來犧牲了,此時乾脆打蛇隨棍上,一溜煙跑到越老太爺面前,笑吟吟地說:“爺爺,原來是你把皇上和諸位老大人一同請來陪我過生日的?這可真是太好了,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一個個數過來,最後一個數到了皇帝頭上:“這不是說,除了爺爺之外,還能給我添上七份賀禮?”
“這回你卻犯糊塗數錯了。”越老太爺略過皇帝,隨手一指同僚,手指在李長洪身上尤其多停留了片刻,直到對方極其不自然,他這才語重心長地說,“你要知道,之前吳仁願和高澤之那兩個,也都是皇上掏腰包,從皇家內庫給他們墊了一份送你的賀禮。”
“原來如此。”越千秋拳頭一敲手掌,做恍然大悟狀,但隨即就衝着皇帝笑意盈盈來了個深深的打躬。
“多謝皇上深情厚誼,但爺爺說得那兩份,我卻實在不敢收,只能退給皇上。師父是玄刀堂掌門弟子,我是師父的徒弟,絕不收仇人的東西!周姑娘是我的朋友,朋友仇人送的東西,我也一樣不能收!”
話音剛落,他就只見一個人影蹬蹬蹬從身邊衝過去,等看清楚是小胖子,而且小胖子直接在皇帝身邊抓着手撒嬌賣萌,饒是他自己在需要的情況下也能把這一套用得爐火純青,還是忍不住一陣驚悚。
“父皇,千秋既然不要,您就轉賜了兒臣吧,兒臣送給他當賀禮。好歹兒臣剛剛也給越老大人壯聲色助威了,您給兒臣這個面子,兒臣出來得急,賀禮是備下了,但有點太薄了!”
這一次,連越老太爺也已經嘴角抽搐了。
要是還看不出這死小胖子在拼命和他家拉近關係,他就白活了這麼多年!
可就在李易銘看到皇帝面色漸漸轉好,顯然可能答應這個條件的時候,讓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是突然離地而起。嚇了一跳的他使勁掙扎了兩下,隨即就意識到了什麼,慌忙往左右一看,這下立時瞧見了那個拎着自己的黑手。
不是嚴詡還有誰?
死板着一張臉的嚴詡冷冷說道:“舅舅既是幫着他們給千秋出賀禮,千秋不收,我代他收了!那兩個傢伙欠了白蓮宗和玄刀堂那麼大一筆賬,收他們一點賀禮算什麼,再說還是舅舅幫忙出的!”
說到這裏,他還臉色不善地橫了李長洪一眼,讓後者只覺得一陣心驚肉跳,莫名其妙。
“至於戶部侍郎李大人,你馬上就要升官了,你不覺得應該送我家千秋雙份大禮?要不是他今天過生日,你會有機會榮升刑部尚書?”
我還不是刑部尚書呀!倒黴的戶部侍郎大人慾哭無淚。我今天到底招誰惹誰了!
第一百零一章 越小四的消息
黃金九連環一副、玉球一對、金鎖一個、銅製摩羅小人一組十二個……
數着自己這次“過生日”的收穫,越千秋不由得撇了撇嘴。
內庫出品,必屬精品,問題是上頭幾乎都刻着印記,又不能變賣了換錢,又不能喫喝,這就和從前逢年過節他收到的那些禮物一樣,只能壓箱底。
他有些唉聲嘆氣,落霞和追星逐月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勸。
她們今天也是高高興興出去玩的,誰曾想在水雲天裏竟然會看到那樣大亂斗的一幕?好好的生日,就這麼被那些複雜的朝廷大事給完全攪和了。更讓她們瞠目結舌的是,周姑娘竟然不是普普通通來家裏投親的。而劉公子戴公子似乎也有什麼事被滯留在長公主府。
直到現在,那三個人都還沒有回來。聽說,還有不少案子要周霽月去作證。如果不是有老爺子和長公主作保,她們簡直得擔心周霽月會不會脫一層皮!
“九公子……”落霞終究最年長,此時見越千秋似乎情緒不高,她就不得不上前低聲勸道,“等周姑娘回來,趕明兒咱們重新給您過生日吧,今天這一趟不算。”
“不算?”越千秋愕然回頭,等看到三個丫頭滿臉擔心的樣子,他終於反應過來,他煩惱的和她們煩惱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可這種被人關心愛護的感覺,他當然不會拒絕,當即笑了起來,“好好,等霽月回來,咱們關上門,叫上師父,在這兒開個夜宴!”
夜宴二字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了王一丁的大嗓門:“九公子,大太太來了!”
大太太……自從前天晚上匆匆出門之後,直到他今早去長公主府都聽說還沒歸來,這是回府了?
想到今天發生的這一連串事情,越千秋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二話不說就奔了出去。當匆匆來到內院門口,他就只見大太太帶着向二孃走了進來,面上顯然有些憔悴和疲憊。
他起初還以爲大太太的所謂探病是個藉口,如今見這位大伯母如此模樣,反而有些不確定了,連忙上前去作揖叫了一聲大伯母。想到自己今天拐了越秀一出去,結果又讓倒黴的侄兒飽受驚嚇,他不禁有些心虛,當下縮了縮腦袋說:“長安……”
他這後半截話還沒說呢,大太太就笑着打斷道:“我剛回來不久,長安把事情大致都告訴我了。他小小年紀經歷這麼一場大陣仗,哪怕就是看看熱鬧,對他日後也有好處。你能帶上他,足可見你們叔侄的情分,我倒要謝謝你纔是。”
儘管對大太太的通情達理並不意外,可人家一點都沒有怪罪的意思,越千秋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越老太爺可沒讓他把越府重長孫帶去公主府湊那種天大的熱鬧。
“大伯母不怪我就好,我倒沒想這麼多,只想既然是打着過生日當幌子,請的一個個都是外人,咱們越家自己人卻一個都沒有,看上去難免不正常,叫上和我年紀相仿的長安,那就看上去很自然了。否則,我就算把劉方圓和戴展寧都拖去,他們也會起疑……”
“好了好了,不用解釋,你是幫老太爺做事,又犧牲這麼大,我怎麼會怪你?”
大太太笑着用犧牲二字打趣了一下越千秋,用眼神示意向二孃留在門外,自己跟着越千秋往裏走,卻是無限感慨:“我倒沒想到,老太爺這次和長公主商定之後,動作會這麼快,竟是晚了一步,否則若是我一塊跟着去公主府看看那一幕,這輩子也就無憾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隨即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撤去紅布的親親居三個字,她就有些悵惘。
“我之前想着你這兒既然有玄刀堂的劉戴兩家子弟,老太爺又留了周霽月,陡然想起我姨母提過,她父親曾經多地學藝,所以她收留了如白蓮宗玄刀堂這樣被除名的門派遺留的十幾個孤兒在自己的莊子上,還請了個人教習他們武藝,以免忘了自己的出身。”
見大太太面色黯然,越千秋不禁微微色變:“大伯母,難不成這些孩子……”
大太太擦了擦眼角,苦笑着搖了搖頭:“孩子們如何,我還來不及去瞧,但我那姨母卻是正好在見我派去的向二孃時犯了病。我匆匆過去,守了她兩日,她終究還是去了。她那些子女都是軟弱無能的,所以她臨終前,把這些孩子都託付給了我。”
越千秋頓時有些大汗。他還以爲大太太半夜出去探病是藉口,沒想到是真的!想來也是,這年頭可不比後世,爹孃爺奶外公外婆病了張口就來,全都能拿來當成各種請假搪塞的藉口,哪像這年頭孝字大如天,敢拿長輩生病來糊弄人的……呵呵,那就不止唾沫星子噴死你了!
他不大會安慰人,可看大太太明顯是真傷心,想來和那位姨母的關係相當不錯,而當初爺爺裝病,他在知情後固然又好氣又好笑,可最初還不是覺得好似天塌了?
於是,他只能低聲說道:“大伯母,人死不能復生,您也請節哀……那位婆婆是個良善好人,一定會往生極樂,下輩子更加多福多壽。”
因爲是姨母去世,大太太要服喪五月,剛剛回去之後,已經收穫了晚輩和下頭僕婦的無數安慰,越千秋的話聽着並不出奇。可她看到越千秋低着頭,彷彿也有些感同身受的樣子,心裏不禁納罕。她摸了摸越千秋的頭,素來嚴肅的面孔竟是更溫和了一些。
“你師父是玄刀堂掌門弟子,周姑娘又是白蓮宗碩果僅存的繼承人,等他們回來之後,你和他們說一說,到時候有空跟我一塊過去看看,是否可有舊識,再商量商量如何安置。”
“好!”越千秋一口答應了下來,隨即又笑嘻嘻地說,“我也一同去!”
“告訴你就是要你一同去。”大太太啞然失笑,“若是沒有你這最會說話的小機靈鬼同行,那些嘗過顛沛流離,寄人籬下滋味的孩子,萬一不認識更不相信你師父和周姑娘呢?到那時候,好事變成壞事,我豈不是白對姨母承諾了?”
大伯母你直說我最會忽悠就行了!
越千秋很想這麼說,但最終還是把這話當成誇讚收下了。等到他親自把大太太送到夾道的入口,眼看人消失在了視線之中,他卻沒有急着回房,而是站在那兒沉吟了起來。
今天的事情,越老太爺和長公主已經圖窮匕見,掀翻吳仁願和高澤之那是肯定的,因爲證據似乎挺充分的,但接下來刑部尚書和侍郎的位子要扯皮,武品錄能不能重修要扯皮,白蓮宗和玄刀堂是否能夠重回武品錄,還是要扯皮。
在這種大背景下,周霽月和劉方圓戴展寧何時能夠回來,還真是說不準。甚至嚴詡和越老太爺何時能夠回來,也同樣說不好。
說來說去,都是他太小,要他不是七歲而是十七歲,那不就能名正言順跟在嚴詡身後?
越千秋又進入了階段性埋怨老天不讓自己趕緊長大的死循環。就在這時候,他只聽得有人捅了捅自己的肩膀。轉身一看,他發現是之前護送劉方圓和戴展寧到越家的那個付柏虎,不禁有些意外。緊跟着,他就又聽到了一句自己更瞠目結舌的話。
“九公子想不想去見見越四爺?”
第一百零二章 百花街上的疑雲
如果要說越千秋這一世最不想見的人是誰,越小四榮登榜首。
這麼個離家出走的不孝子,見了幹嘛,吐他一臉唾沫?他纔不想叫這傢伙一聲爹!
但如果要說越千秋這一世最想見的人是誰,越小四仍然榮登榜首。
因爲他很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在離家出走後當了北燕大寇!
這七年來,即便越小四在家裏是個不大不小的禁忌人物,等閒沒人願意提他,可越千秋當初廝混於趙大娘等底層僕婦中,刻意打聽,再加老爺子偶爾露出口風,他還是瞭解了不少。
而如今他的師父嚴詡,用通俗的話來說,當年和越小四那是好得能穿一條褲子的死黨,通過嚴詡的講述,他自認爲又瞭解了便宜老爹不少。
簡單地總結一下,七年前,越小四是個集合了憤青、中二、噴子、自我中心者等等特質於一體的叛逆青年。
可根據越小四七年來第一次送回來的那封信,還有付柏虎的講述,那結論就截然不同了。
那是能把北燕捅個窟窿,縱橫來去如風,猶如開了主角模版的逆天大寇!
所以,如今付柏虎說能夠帶他去見越小四,越千秋眼珠子一轉就冷哼道:“不想!要見也是他先回來見爺爺!”
付柏虎沒想到越千秋的回答這麼幹脆,不禁呆了一呆,緊跟着才賠笑遊說道:“越四爺只是好奇,老太爺替他收養的兒子。而且,他也有些事情想和九公子單獨說……”
越千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付柏虎:“他能給我什麼好處?”
“好處……”付柏虎直接想跪了,這越千秋怎麼就和尋常小孩兒這麼不一樣呢?想來想去,他只能咬咬牙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有些肉痛地撮牙。
越四爺纔不會這麼好心到給養子見面禮,回頭他非得把竹槓敲回來不可!
越千秋見是一面溫潤的玉牌,看顏色和紋理,大概值個幾百貫,他這才把東西揣回懷裏。
嗯,有這麼點好處還差不多,但他還得去做點準備!
他從來就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之前看似他回回膽子賊大,連尚書大人虎鬚也敢捋一捋,可那是因爲他仗着有越老太爺這個靠山,更何況大多數都是老爺子背書慫恿的。
在答應付柏虎之後,他首先回房打發落霞去大太太那兒報備,然後……
他就帶上了安人青和徐浩!
雖說這一女一男曾經都不是什麼好鳥,可在嚴詡和越影全都不在的情況下,這是他能夠調動的最強大戰力了。至於他自己,身上還揣着師父的酒肉朋友齊南天送的匕首,還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祕密武器。
因爲付柏虎說要隱祕些,越千秋就從善如流地沒有坐車出門,而是和安人青同乘一騎。至於爲什麼不是和徐浩同騎……原因很簡單,他不喜歡那個裝腔作勢的老男人!
儘管嫵媚妖嬈的安人青也同樣不是善男信女,可在他潛意識中,阿姨總比大叔好。
總共三騎人出了越府不多久,便立時又有兩人匆匆騎馬出府,看方向竟是朝着前頭越千秋一行人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此時已經過了申正(四點),付柏虎帶路,越千秋等三人兩騎在後頭跟着,在城中大街小道兜兜轉轉足有兩刻鐘,越千秋還沒開口,徐浩就先板臉了:“喂,你這是在繞圈子吧?京城這一畝三分地,我閉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是哪,你不嫌浪費時間嗎?”
這快黃昏的時候突然跑出來,越千秋還神神祕祕不說到底出來幹什麼,他回頭可要擔責的!越老太爺倒是一直笑眯眯的,從來不說打罰之類的,奈何越影那切磋二字嚇死人!
他自忖武藝高明,可每次都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越老太爺這貼身護衛從哪找來的?
越千秋沒想到愛裝高手範的老徐還是個活地圖,心想自己倒是能省點事,嘴裏卻對安人青問道:“安姑姑,徐老師說咱們在繞圈子,你怎麼看?”
安人青一路上就發現越千秋身體前傾,幾乎就沒怎麼往後靠過,自己的酥胸白挺了,有心靠過去,想想色誘一個才七歲的小兔崽子也實在浪費了自己的美色,再加上處處講究規矩體統的大太太實在給她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因而她反倒糾結了起來。
這會兒越千秋發問,走神的她隔了片刻才醒悟,連忙順勢笑道:“我這見識怎麼能和徐老師相比?付爺,徐老師可是追風谷高手,你可別糊弄他!”
付柏虎這纔多看了徐浩一眼,隨即打哈哈道:“九公子,徐老師,安姑姑,我這可不是繞圈子,是金陵城實在太大,我初來乍到,這一時半會有些迷路了。這下子終於找到路了,一會就到,我保證一會兒就能到!”
越千秋可不會相信這鬼話。
他剛剛臨走之前就囑咐落霞去衡水居稟告大太太,爲的就是給自己多點保障。
一來出行前向長輩報備,回來越老太爺不至於再拎了他過去耳提面命。
二來,他也想試探試探老爺子是否有什麼穩妥高手交到大太太手裏,又或者大太太自己就有這樣的班底,到時候只要看跟上來的人,就能有個直觀的體會。
至於第三,那就更簡單了,即便帶了安人青和徐浩,可他還是擔心安全!
這年頭,命最要緊,沒命就什麼都沒了!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能把越小四拎回去讓越老太爺訓斥一頓,看着也很帶感!
也許是被徐浩警告過,被安人青提醒過,接下來的一程,付柏虎沒有再亂走,最終將越千秋一行三人帶到了一條大街。
和越千秋之前認爲的僻靜無人處不同,這卻是一條非常熱鬧人來人往的大街,處處大紅燈籠高高掛,鶯聲燕語,絲竹管絃不絕,只看迎來送往的那些花枝招展女子,這是什麼去處,那就很明顯了。越千秋嘴角正抽搐,身後就傳來了安人青的聲音。
“這是百花街?嘖嘖,這可是行院聚集的地方。”
安人青看到越千秋扭過頭來,她突然很想瞧瞧這七歲妖孽娃兒尷尬失語的樣子,便眨了眨眼睛。
“九公子,金陵城中有三大玩樂聖地,一切都講究雅緻的平秋坊,想聽什麼曲子看什麼戲都有的百花街,還有就是隻要花幾個錢就能盡興而歸的下九寮。這百花街有百戲,有歌舞,有任何玩樂的地方,但最多的是各色各樣的女人。”
不就是燈紅酒綠的那地兒嗎?
越千秋表示淡定,可想到便宜老爹居然廝混在這裏,他忍不住有些火大,這一回看向付柏虎的眼神就有些不善了。而付柏虎不但裝成沒看見,還搭涼棚東張西望,一副頗有些鬼頭鬼腦的樣子。由於停留的時間有點長,他們這一行四人頓時吸引了無數路人的目光。
想也知道,在這種富貴銷金窟,一個看着明顯是保鏢跟班——付柏虎;一個滿臉書卷氣像是西席夫子——徐浩;一個妖媚得不大像良家的少婦——安人青……這種三人組合,已經夠詭異了。可一旦再加上七歲的越千秋,沒有人想得明白這些人是來幹嘛的。
就算今天越千秋打扮得很低調,身上配飾統統摘掉,可他坐在安人青身前,又因爲這些年的生活不知不覺就流露出頤指氣使的派頭,沒有誰會認爲,他只是個書童或小廝。
就在越千秋對於衆多端詳打量的目光已經快受不了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一家院子門前起了騷動,緊跟着,五六個尋歡作樂富家公子似的年輕人和他們的隨從狼狽不堪地從裏頭跑了出來,有人站穩之後轉身就想喝罵,可卻被同伴一把拉住拼命勸解。
見這顯然是老套的青樓楚館爭風喫醋,越千秋原本很不在意,可沒想到付柏虎立時策馬上前,徐浩一愣之後就跟了上去,於是,他也只能滿腹嘀咕地任由安人青追上。等到了那院子前頭,他就聽到了那幾個敗者的抱怨聲。
“他孃的,竟然是一羣北虜!”
“噓,小聲點,人家好歹是使節!聽說北燕整個使團來了二三十號人。”
“讓一羣北虜佔了百花街上最紅的兩位行首,真憋屈!”
“真恨不得朝中哪位老大人出條子,把符行首和白行首都請過去!”
越千秋這才知道佔了這座院子趕人的,竟是讓越老太爺之前和兵部尚書爭執不下揮拳相向的北燕使團。他一下子想到了某種讓人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不由得看向了付柏虎。
便宜老爹本事沒這麼大吧?居然能混進這次據說規格相當高的北燕使團?
如果他沒記錯,那傢伙在北燕是混草莽,當大寇,不是混官場,當大官吧?
付柏虎是在耍他?還是便宜老爹的那封信根本就是在耍越家所有人?
第一百零三章 春色和跳牆
在清一色掛着大紅燈籠的百花街,清平館是有些特殊的地方。原因很簡單,這兒有整條街上最負盛名的兩位行首,符貞貞和白青青。
兩人是同一個鴇母收養,又是同一天出道,偏偏竟沒有成爲互相別苗頭的死敵,而是一直都如同兒時那般親近如同姊妹,在鴇母過世之後,她們又一塊支撐起了清平館。從十五歲正式見客,到如今十八歲,三年來,兩人竟一直都是清倌人。
欲求佳人一夜的豪客一擲千金,金陵城裏也有權貴子弟放話了必要納她們回府,可兩人竟是神乎其神地過了一道又一道難過的溝坎,好容易保住了清白身子。用姊妹倆私底下商量的話來說,等到時機成熟,那就詐死走人,拿着這筆錢去雙宿雙棲。
沒錯,誰都不知道,赫赫有名的百花街兩大行首,喜歡的不是男人,而是彼此。
可眼下,符貞貞和白青青發現,她們一直以來掙扎保護的東西,很可能保不住了。那些在權貴公子,富商土豪身上屢試不爽的溫柔手段,嬌嗔笑容,在這羣北虜的身上,統統行不通!自打這些人進門開始,就開始用各種手段驅趕其他客人,到最後更是關上了院門。
一貫是百花街上一道清流的清平館,什麼時候遭到過這樣的羞辱!
更可怕的是,這些北虜身強體壯,醉酒之後就開始又是唱,又是跳,還強迫她們下場相陪,毛手毛腳的動作就沒少過。哪怕符貞貞和白青青都是學過一點粗淺武藝的人,那就不只是被佔便宜那麼簡單了。忍無可忍,符貞貞藉着去廚下催酒菜,拉着白青青就跑出了屋子。
等真的來到廚房門口,吩咐了廚娘親自去送酒菜,覷着四周圍沒人,白青青才帶着哭腔道:“姐姐,這下怎麼辦?那些北虜可不像平常那些客人好說話,剛剛就這麼一會兒,我險些被他們撕了衣服!”
“忍一忍……”符貞貞深深吸了一口氣,可自己也忍不住瑟瑟發抖。爲了鎮定下來,他突然一把按住了白青青的肩膀,這一下接觸,兩個人頓時都感覺渾身如同火燒一般。
之前對那些北燕人的嫌惡,以及從前彼此那些海誓山盟一下子浮上心頭,也不用誰主動,兩個人瞬間就緊緊擁抱在了一起,下一刻,紅着臉的白青青就主動向符貞貞湊近了過去。
可偏偏就在這情濃之際,兩人突然只聽一個如同秤砣似的咚一聲。慌慌張張的她們立時分開,循聲望去,就只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墜落到了地上。目瞪口呆的她們看着人搖搖晃晃站起身來,齜牙咧嘴地蹦跳了兩下,隨即就和她們兩雙眼睛對上了。
“抱歉抱歉,擾了兩位姑娘好事。”越千秋一面打哈哈一面拱手,隨即就抬頭衝着頭頂低喝道,“安姑姑,你看夠了沒有,還不下來?”
“就來就來。”
隨着這個聲音,一個人影從牆頭倏然落下,雖不如嚴詡平日高來高去的瀟灑飄然,但越千秋看來,那總比自己剛剛險些落得個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強多了。而更讓他鬱悶的是,剛剛那兩位上演驚爆一幕各有千秋的少女,看向安人青的眼神滿是驚豔。
他不得不重重咳嗽一聲,把對面那兩位的心神給拉了回來,隨即才笑嘻嘻地拱拱手道:“敢問二位姑娘,是否是這清平館的符行首和白行首?”
不是也沒關係,看她們那清麗脫俗的容貌,總歸是這清平館有頭有臉的!
下一刻越千秋就發現,他這些天來但凡認人就從來沒出過錯的那張嘴,再次一語成讖了!
“賤妾正是符貞貞,這是賤妾的妹妹白青青。”
儘管越千秋和安人青是用跳牆這種極其詭異方式進來的,儘管他們看到了自己姐妹二人親熱的一幕,可外頭如今有北燕那些討厭的男人在,而這一個少婦和一個小孩的組合怎麼看都比較溫和無害,因此符貞貞倒沒有板臉喝罵,反而嬌嬌柔柔地自我介紹了兩人。
“幸會幸會。”越千秋再次拱了拱手,聽到背後傳來安人青的撲哧一聲,他頓時沒好氣地回過頭去狠狠瞪了某人一眼。
要是你剛剛那一鬆手,我摔出個問題來,回頭你等着屁股開花吧!
見安人青立時斂去笑容垂手侍立,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越千秋頓時有些牙癢癢的,回過頭來卻又對符貞貞和白青青唱了個大喏:“原來正是符姑娘和白姑娘,小子這廂有禮。”
安人青沒想到越千秋在那些達官顯貴面前倒是動輒牙尖嘴利,此時對這兩位看似備受熱捧,其實卻卑賤低微的妓女客客氣氣,不由得再次改觀了對這小孩兒的看法。
她尚且如此,符貞貞和白青青就更加驚異了。她們沒出道就開始在簾子後頭觀察客人,出道這三年來更是不知接待了多少南來北往的人,哪怕中間並沒有越千秋這樣年紀的小孩,可從人的衣着舉止談吐之中判斷出身來歷,這卻是必修課。
正因爲如此,符貞貞第一眼就看出,越千秋出身非富即貴,可安人青就不一樣了,第一眼驚豔過後,她就從那飄忽的眼神以及不那麼馴服的舉止中判斷,這是個狡猾善變的女人。
所以,這樣的組合用這樣的方式跑進清平館,符貞貞想破了頭都想不明白。
她都尚且如此,白青青不如她機敏善變,那就更加想不明白。跟着姐姐答禮過後,白青青就先開口問道:“小公子到我清平館來做什麼?”
越千秋很想來一句響亮的找爹爹,然後看別人掉落的一地眼珠子,可越小四如果真的混在北燕使團裏,那卻是不好聲張的,所以他此時唯有在肚子裏大罵剛剛藉口去通知越四爺,然後溜得沒影了的付柏虎。
他那會兒倒是可以找藉口直接打退堂鼓,可他從和嚴詡打交道的經驗,再加上越小四之前那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風格來看,本能覺着這要是扭頭就走,便宜老爹還不知道會出什麼幺蛾子。所以一咬牙,他就派了徐浩在外頭望風,讓安人青帶着自己爬牆。
然而,這種緣由自己知道就行,他怎麼不可能對符白兩人說實話?
他眼珠子一轉,也不回答白青青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地問道:“兩位姑娘是不是對前頭北燕使團很煩惱?”
如果是成年人問這種問題,符貞貞和白飛飛還要猶豫一下,可開口詢問的既然是個小孩子,自忖剛剛又被人瞧去了那樣一幕,符貞貞臉上微微一紅,終究還是爽快地承認道:“不錯,這些北虜自恃武力和身份,關起門來胡作非爲,我和妹妹實在討厭他們。”
說這話的時候,她顯得楚楚可憐,竟是不知不覺用上了平時對付成年男人的那一套。潛意識中,她依稀覺得,面前這小孩兒也許能給她解決一點問題。
越千秋確實打算替人解決一點問題。他頭也不回地伸出手,卻是對身後的安人青說道:“安姑姑,蒙汗藥。”
安人青頓時愣在了那兒,好一會兒才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麼有那玩意!”
“姑姑從前不是跑江湖賣解的?”越千秋扭過頭,滿臉的詫異,“蒙汗藥和巴豆,這不應該是跑江湖賣解必備的嗎?這可是師父說的。”
對不起了師父,回頭我替你抓到越小四再和你賠罪!
安人青頓時爲之氣結,卻也只敢在心裏大罵嚴詡什麼亂七八糟的都教給徒弟。她老大不情願地從懷裏掏出一包藥粉,見越千秋伸手就要接,她不禁一下子縮了回來,虎着臉說:“這可是能藥倒水牛的猛藥,出了事我不負責!”
“行行,我負責!”
越千秋伸手就搶過了東西,等回過頭來見符貞貞和白青青一臉呆滯,他就走上前去,義正詞嚴地說:“二位姑娘,北燕那幫人實在是太目中無人,竟然不把金陵百花街你們兩位行首放在眼裏!既然如此,咱們就給他們設個套!”
安人青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是好。你雖說是越府養子,可也是大家公子,這就和人家套近乎到自稱咱們了?還有,那個付柏虎到底誑了越千秋來這幹什麼的?
越千秋嘴裏這麼說,心裏卻已經決定,一會兒就讓安人青翻牆出去給徐浩捎個信,再搬個強有力的救兵。
嚴詡不在,他總得找個能剋制那傢伙的人來!
第一百零四章 扮豬喫老虎
“咱們大吳和北燕來來回回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誰不痛恨他們?”
“二位姑娘是這百花街上赫赫有名的兩大行首,要是任由北燕使團在這清平館中任意妄爲,以後再想維持從前的名聲,就不那麼容易了。”
“俗話說得好,落難的鳳凰不如雞,以前那些嫉妒你們甚至痛恨你們的人,會不會藉着這個機會風言風語,讓你們難以立足?”
“又不是真的害了北燕使團那些人,只不過讓他們豎着進來,橫着出去。回頭把人搬出去的時候,只要聲稱這些北燕勇士吹牛說中原無好酒,結果卻幾杯就被放倒了。”
“衙門那邊我已經派人去知會,讓他們等着把北燕使團的人好好送回國信所去。”
“我是誰?當然不可能是我自己跑來的,家裏長輩不適合出面,我就給跑個腿唄?這些都是我家裏大人們吩咐的!”
正是這些聽上去很有道理,而且也切合自身利害的話,讓符貞貞和白青青下定了決心。
可直到強打精神滿臉笑容,一人捧着一壺最烈的酒進去,符貞貞和白青青仍然滿心惴惴然。不過,臨時扮成侍女跟隨她們一同進來的安人青,到底給了她們不少底氣。
跑江湖賣解是一種什麼樣的營生,她們也隱約有數,想來一個身上沒事就揣着蒙汗藥的女人,剛剛從牆上跳下來時又輕盈敏捷,這身手也總應當是還算不錯的。
至於越千秋,他情知清平館中出現一個孩子難免令人奇怪,因此少不得讓符貞貞和白青青打發了清平館中那些伺候的僕婦丫鬟乃至於雜役都回房待著。
不用伺候北虜,下人們自然求之不得。而沒了這些礙事的閒雜人等,越千秋就躲在待客的廳堂西側小屋子裏,透過門縫窺探動靜。
符貞貞和白青青離開這麼久,廳堂中的北燕人早就不耐煩了。眼見三人進來,立時就有人拍案罵出了一連串北燕土語。反正既然聽不懂,符貞貞也好,白青青也罷,誰都沒有放在心上,兩人全都打疊出自己平素最嫵媚的笑容,笑吟吟地逐席勸酒。
這是按照越千秋的吩咐,從酒窖裏找出來的最烈的酒。頭前兩個大漢一口喝盡,立時就兩眼放光,立時搶了安人青手中的酒壺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氣。
等到喝乾,他們說出來的就是有些生硬的漢語了:“好勁道!之前那些酒綿軟無力,都是給女人喝的!這麼小的酒壺哪夠喝,還有嗎?”
白青青強忍恐懼,賠笑說道:“有是有,都在後頭酒窖,都是死沉死沉的酒甕,搬不過來……”
“帶路,我們自己去搬!”
見那大漢一聲招呼,立時有五六個人站了出來,符貞貞不禁暗想那小孩兒倒是聰明,竟然沒打算在酒壺中先下藥,否則這會兒就穿幫了。
她連忙對安人青使了個眼色,眼見這位倏然又變得端莊嚴肅的女人領了這些大漢過去,不消一會兒,就搬了好些酒甕過來,她連忙笑着提出了另一個建議。
“各位爺都是好酒量,那些小杯子小酒盞未免無趣,換大碗來如何?”
“很好,就大碗!”
上首正中一個四方臉的粗豪大漢一拍桌子,一錘定音,可旁邊一個滿臉懶洋洋的青年卻打了個呵欠:“不行了,我之前已經喝了不少,不勝酒力,讓我先睡會……”
眼見人說着說着就直接一腦袋砸在桌子上,須臾就發出了不小的鼾聲,粗豪大漢先是一愣,隨即就氣急敗壞地罵起娘來,卻是純正的北燕官話。符貞貞和白青青自然一句都聽不懂,安人青卻豎起耳朵,眼睛一閃一閃。
誰也不知道,她竟是能聽懂這北燕官話!
“該死的小白臉,走女人路子升上來做副使,還成天對我這個正使指手畫腳,要不是看在……的面子上,老子早就一刀宰了你這連酒都喝不了的小白臉!”
見其他人鬨堂大笑,有的附和,有的勸解,但大多數看上去都和那不勝酒力的小白臉不大和睦,安人青暗自盤算,心想回頭要怎麼在越千秋面前借這一茬事情賣個關子,以免那妖孽小孩兒把她當成尋常僕婦那般差遣。
但很快,她就暫時拋下了這些雜念,隨着符貞貞和白青青四處送上大海碗,一一勸飲。
至於蒙汗藥,當然不是下在酒甕裏,也不是下在碗裏,而是經由她這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用極其精妙的手法現場下藥。
雖說符貞貞和白青青三圈下來,被人揩油實在是很不少,可在安人青的曲意調護下,總算沒喫大虧。可當安人青還在那重點照料其中兩個看上去就挺高手的傢伙,她們兩個則到了居中那粗豪大漢面前時,兩人還不及思量甜言蜜語哄人,就被一下子拖拽了過去。
下一刻,就只聽一聲響亮的裂帛聲,白青青的外衫一下子被撕開了,一雙高聳的玉兔顫顫巍巍完全露了出來。
嚇得魂飛魄散的她下意識地要叫嚷,卻被那大漢直接用小酒盞塞住了嘴。眼見對方那隻粗魯的手就要伸進自家隱祕之所,符貞貞也嚇得直打哆嗦,白青青不禁完全絕望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一個輕輕的擊掌聲。哪怕已經眼看清白難保,她還是情不自禁抱着最後一點期望看了過去。就只見擊掌的正是安人青,隨着那清脆的聲音,四座那些剛剛鬧騰不休的大漢一個接一個地栽倒在地,像極了被輕輕推倒的骨牌。
情知不妙,中間那個粗豪大漢再也顧不得褻玩女人,粗魯地推開白青青之後霍然起身。可就在他站直身體的剎那之間,突然覺得天旋地轉,竟是同樣頹然栽倒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安人青見符貞貞喜出望外,白青青則捂着前襟喜極而泣,她這才笑吟吟地說道:“這精準下藥的功夫,老孃也不知道練了多少年,別說一個北燕正使,就是武林第一高手來了,也未必躲得過去!這傢伙前頭喝的全都沒問題,可後來那包着蒙汗藥的蠟丸融了,他喝下去的全都是加料的酒,就憑他那喝酒如喝水的架勢,這會兒不倒什麼時候倒?”
話音剛落,偌大的廳堂中再次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拍掌聲。安人青那得意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而比她更加驚恐的,則是符貞貞和白青青。
兩個曾經芳名卓著的百花街行首,僵硬地扭轉脖子往旁邊一席看了過去,就只見剛剛那個借醉睡去的慵懶青年,這會兒恰是坐直了身子,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下藥的手法不錯。”
剛剛還得意洋洋的安人青,此時此刻只覺得毛骨悚然。她之前跟着符貞貞和白青青逐席勸酒的時候,幾次經過此人身邊,也沒少試探,可人卻始終醉得人事不知,可誰知道這傢伙竟然是一直在裝!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突然有些後悔讓越千秋差遣了徐浩去報信。
徐浩不在,只有她能打,要是越千秋在這有什麼閃失,她就真要去亡命天涯了!
然而,那慵懶青年在誇讚了一下安人青的下藥手法之後,隨即猛地拍案而起。
“膽大妄爲的小兔崽子,還不滾進來見我?”
話音剛落,安人青就聽見外頭傳來了越千秋的聲音。
“首先,爺爺給我起了名字。其次,你一天都沒養過我,叫什麼嚷什麼?第三,什麼叫我滾進來?你該自己滾回家去見爺爺纔對!”
第一百零五章 相見動手忙
傳聞中的越小四,越千秋聽了很多,但真實的越小四是什麼人,越千秋並不瞭解。
可剛剛安人青跟着符貞貞和白青青,不動聲色藥翻了滿屋子人,正主兒卻藉着裝醉,早早躲過了這一劫,哪怕也許有付柏虎提早通風報信的因素,可也足夠他高看人一眼了。
但不管怎麼說,那又不是爺爺,又沒養過他一天,他憑什麼被這傢伙呼來喝去?
撂下剛剛那話之後,越千秋也不躲在屋子裏,大大方方打開門跨了門檻出去,就這麼理直氣壯地站在院子裏。藉助小孩子那良好的視力,他終於看清楚了廳堂中央除卻三個女人之外,唯一一個站着的男人。
和那一手遒勁粗豪的字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那青年瞧着也就二十四五的年紀,懶懶散散,歪歪斜斜,站沒站相,衣服領子拉開半截,乍一看很像是哪來的街頭痞子,光是這一點,越千秋就很容易把人和嚴詡那個刮鬍子修面之後立時如同落魄貴公子的傢伙區分開來。
此時此刻,越千秋在院子裏,越小四在廳堂裏,兩人隔着一大段距離彼此互瞪,誰也沒有妥協的意思。他們倒是不嫌累,安人青卻覺得自己和符貞貞白青青呆在這兒簡直礙事極了。
看到那兩個女人傻呆呆地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一手一個把人拖了出去。
等到脫離了那一大一小的視線,回到了之前初見的廚房門口,她這才壓低了聲音說:“記住,你們倆今天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明白了嗎?否則我也救不了你們!”
符貞貞和白青青頓時打了個激靈。單單從剛剛兩個人那簡單的兩句對話中,她們就得出了一個讓人驚駭的結論——那個北燕的副使有問題!
此時此刻,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眼,同時把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似的。
就在她們賭咒發誓絕不泄漏任何情報的時候,突然頭頂一陣衣袂破空聲,抬頭一瞧,兩人就又發現一個人影倏然飄落。對於今天這清平館猶如篩子似的被人隨便亂闖,她們實在是麻木了,沒心情更沒能力追究。
這一次,安人青想都不想就一把將符貞貞和白青青拉到身後。倒不是她真有那麼憐香惜玉,實在是生怕這兩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女人被裹挾。
可那個三十出頭的來人四面一看,隨即就對她含笑拱了拱手道:“可是安姑姑?在下武德司知事韓昱,敢問九公子人在何處?”
安人青只覺得額頭青筋都快爆了。我比你年紀小多了,你居然還好意思叫我姑姑?
可是,最後那武德司知事五個字,卻把她滿腔火氣成功澆滅了下去,這下子她算是明白徐浩滿臉苦色去搬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救兵了。她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繼而壓低了聲音說:“九公子就在前頭,但現在,我不建議韓知事去湊熱鬧。”
那對父子倆的問題,讓他們自己解決好了,最好那當爹的把兒子揍一頓!
韓昱有些奇怪地挑了挑眉,可隨即就笑容可掬地說:“多謝安姑姑提醒,只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想我還是過去看看吧。”
徐浩給他帶的越千秋口信赫然是,只要到了,就先過去保着越千秋的安全!
他實在很好奇,那個妖孽的小孩兒爲什麼偷偷跑到了北燕使團光顧的清平館來。而且,這得是遇着什麼事,纔會有這樣大喊救命的架勢?
安人青把兩位行首給帶走了,越千秋自然不打算再和越小四玩大眼瞪小眼的好戲了。他好整以暇地抱手一站,笑眯眯地說:“雖說安姑姑下藥的本事一絕,可說不定裏頭也有和您一樣扮豬喫老虎,沒醉裝醉的高人,您老人家有功夫和我鬥嘴互瞪,還不如先好好看看。”
“呵,也就是那黑心黑肺的老頭子,才能養出你這樣的孫子!”
嘴裏這麼說,越小四卻是腳下飛快地在廳堂中轉了一圈,一個不漏地在每個人身上踢了一腳,這才徑直出了廳堂。他居高臨下地端詳着院子中央那個挺淡定的小孩兒,突然微微一眯眼睛,竄上前伸手就想抓人。
越千秋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所以眼睛一直都死死盯着越小四,根本就沒有一刻放鬆過。眼見人腳下一動,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從袖子裏甩出一包東西扔了過去,自己則是拔腿就跑。
直接跑到側面小屋門口,他這纔回頭。眼見一團白霧漸漸散去,越小四則是面色鐵青地直接退到了廳堂門口,他就咧嘴笑了笑:“您老不用擔心,我可不會丟石灰那麼不孝,那是麪粉。”
越小四簡直嘴都快氣歪了。想當初他這麼小的時候,和人打架頂多是抽冷子打黑拳,使絆子,了不起丟石頭,看看老爺子養的孫子乾的是什麼……丟麪粉,他剛剛要不是躲閃得快,這會兒豈不是一身白花花的,還怎麼見人?
“臭小子,你除了丟麪粉還有什麼本事!”
越千秋無辜地看着越小四,隨即理直氣壯地說道:“我還帶了花椒粉,胡椒麪,但這兩樣丟出來,很可能敵我不分,誤中副車,所以我剛纔沒用,我夠孝順吧?”
孝順個屁,老爺子這都教了孫子什麼?還誤中副車,亂用成語,老子掐死你!
越小四看到越千秋左右手分別拿了兩包東西,雖說知道了也就沒之前那麼猝不及防了,可一想到花椒粉胡椒麪萬一進了眼睛鼻子是什麼感受,他還是懶得去冒這風險。
畢竟,他今天讓付柏虎去把越千秋叫來給他看看,那完全是一時興起,又不是真的打算板起面孔當一回教訓兒子的爹。就在他沒好氣地打算說點什麼,好歹把越千秋完全帶歪的話題給扭轉回來,他就只聽得一聲九公子,緊跟着,一個人影就疾掠了過來。
越千秋認出來的是韓昱,頓時心頭大定,二話不說就把花椒粉胡椒麪兩包全都揣回了懷裏,快步上前去笑吟吟地拱拱手道:“韓叔叔,你總算來啦,勞煩你丟下武德司的事情到這來幫我,實在是對不住……”
聽到越千秋衝着人家這叔叔叫得親熱,剛剛對着自己卻是先擠兌後威脅,連一聲爹都不肯叫,一點都沒有爲人子的樣子,越小四一張臉頓時更加難看。
等到得知韓昱是武德司的人,他沒等韓昱接口說話,突然惱火地喝道:“什麼韓叔叔,他比我小嗎?看他滿臉滄桑的樣子,少說也有三四十歲,你怎麼都該叫他一聲伯父!”
此話一出,剛想悄悄和韓昱交流一下北燕使團這回事的越千秋險些一個趔趄摔倒。
而韓昱倒沒在乎自己被人譏諷太老,反倒琢磨起了對方的言辭,轉瞬間就反應了過來,一時倒吸一口涼氣。不等他發問,越千秋就搶着說道:“您別問了,就是您想的那麼回事。”
就是我想的那麼回事……這麼說那是越老太爺的幼子,越千秋的養父?
他孃的這麼一個人竟然和北燕使團混在一起是怎麼一回事?
韓昱差點罵髒話。可就在他這個無數人誇獎精明強幹的武德司知事震驚到失語的時候,突然只聽得一聲暴喝,緊跟着,他就看到一個人影從天而降。認出是嚴詡,他還根本來不及有任何反應,他就發現對面那張臉瞬間變化了好幾種表情。
意外、驚訝、生氣、慍怒……雷霆大怒!
緊跟着,就只聽嚴詡一聲暴喝,抬起右臂朝着越小四就是一記聲勢凌厲的劈砸。
第一百零六章 真面目
“這麼多年了,阿詡你還是老樣子!不就是當初我拿了你私自辦理的路引關文,用得着這麼深仇大恨,一見面就動手?”
越小四嘴裏低低嘀咕了一聲,哪甘示弱,想也不想就舉手還擊,臉上還是嬉皮笑臉沒正經的樣子。轉瞬之間,兩人便讓人眼花繚亂地交換了十幾記拳腳。
呼呼勁風使得韓昱不得不一把抱起越千秋退開老遠。他倒是想勸解這兩位身份不一般的公子哥能夠停一停,可想想自己這武德司知事的頭銜嚇嚇武林人士完全沒問題,可對於這兩位恐怕卻只能是耳邊風,他頓時無比爲難了起來。
“喂,你們兩個,夠了沒有!”
隨着越千秋這個嚷嚷,嚴詡先醒悟過來。他也不怕越小四偷襲,往後連退三步,躍到了越千秋身邊,這纔不由分說從韓昱手裏把徒弟接了過來,卻是連聲問道:“千秋,你沒事吧?他有沒有欺負你?如果是你儘管說,我回去拿陌刀來收拾他!”
陌刀……
韓昱以手扶額,無話可說。越千秋則是盯着嚴詡,發現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架勢,這才扶額哀嚎了一聲。至於越小四,他簡直是氣得七竅生煙,三兩步趕過來,伸手就想把越千秋搶過去。
“那是我兒子!”
“放屁,千秋是我徒弟!”
眼見嚴詡眼疾手快,越小四一下子撲了個空。越千秋哭笑不得,同時又忍無可忍。
儘管他自己剛剛也才戲耍過養父,可眼看這一出全武行要沒完沒了,他不得不一手按住了嚴詡的臉,一手對着越小四做了個就此打住的手勢。
這一次,兩個剛剛極其不成熟的成年人終於消停了下來。這樣點到爲止的交手實在是不足以讓他們氣喘吁吁汗流浹背,這會兒你眼看我眼了一會,嚴詡就怒道:“你搞什麼鬼?要回家,要見千秋,有的是辦法,幹嘛要把人拐到百花街這種下三濫的地方來?”
“你有膽子跑到外頭這百花街上,嚷嚷一聲這裏是下三濫的地方試試,看人家買不買你這個長公主之子的面子!”
越小四雖說神色不善,但剛剛的那無名火暫且出了,他就衝着韓昱微微頷首道:“韓知事,有勞幫我去看着點裏頭的那些北燕人,我可不想讓他們知道,堂堂北燕副使竟然是吳人。”
韓昱已經隱隱猜到,越家這位幺兒只怕就廝混在北燕使團當中,可聽說人竟然直接混到那麼高層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表情。
但他即便並不是負責此次北燕使團接待的人,卻也知道事關重大,當即答應一聲,可正要去廳堂時,他一下子想到了安人青和符貞貞白青青,面色不禁一變。
“韓叔叔不用擔心符姑娘和白姑娘,有安姑姑在,她會囑咐提醒她們的。”越千秋一眼就看出韓昱在擔心什麼,當即笑吟吟地說,“實在不行,關了清平館,另外找個地方安置她們,今天這些北燕人豎着進來橫着出去的事情,也就好交待了。”
見越千秋說得信誓旦旦,越小四剛想冷哼,嚴詡就直截了當地說道:“韓知事,千秋說行那就肯定行,你去看着那些北燕的人就好。否則要因爲越小四想要戲耍千秋,他的身份就這麼敗露了……呵呵,他就等着回去之後被老爺子和北燕兩邊追殺吧!”
韓昱可不想摻和進這一家三口的鬥嘴中,當下也就不再糾結符貞貞和白青青了,一拱手後悄然進了廳堂。顯然,這位武德司的知事打算好好清查一下每一個人,如果能在確認每個人都確實被放倒了之外,還有別的收穫,到時候鐵定是大功一件。
局外人沒了,越千秋本待跳下地,可想想還要仰視越小四未免太弱勢了,他也就繼續姑且讓嚴詡繼續抱着。眼見這昔日的死黨彼此還在互相瞪眼,他就咳嗽了一聲道:“師父,那個……爹,你們兩位到此爲止吧。有正事說正事,沒正事回去睡覺,這天都快黑了!”
雖然很不爽叫出這聲爹,可越千秋想想剛剛好歹小小出了一口氣,也就決定退讓一下。
對於徒弟把自己排在越小四前面,嚴詡非常滿意,當下趾高氣昂地看着越小四。
儘管是多少年打過來的老交情,可越小四看着嚴詡這德行就牙癢癢的,可卻還不得不硬壓下去那股邪火:“我這次回京,當然也準備回去看看老爺子,可誰讓老爺子給我養個兒子還養得驚天動地,金陵城裏傳揚什麼的都有,我當然得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就爲這麼點小事,你就不惜暴露身份?
越千秋忍不住盯着越小四,如同看西洋鏡似的。之前認爲人和嚴詡不一樣,頂着主角模板,好歹已經脫離了當年那任性胡爲的日子,可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中二病不在於年紀,而在於心態!
被越千秋看得有些惱羞成怒,越小四隻能乾脆不去看那個討厭的小孩兒。他又不想這麼暴露身份的,誰知道這初見養子的第一個考驗,這臭小子竟然用下蒙汗藥這種手段矇混過關!
他對嚴詡不耐煩地說:“現在見着你們兩個,家裏我就不去了,省得老爺子一看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到時候再把家法提出來,我還怎麼回北燕當我的駙馬?”
越千秋本來還正琢磨着越小四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等聽到這句話,他終於華麗地噴了,隨即就感到嚴詡手一鬆。他慌忙順勢滑落下地,心想若不是自己警醒,這屁股就得摔個八瓣了!下一刻,他就只見嚴詡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越小四的領子。
“你不是在北燕拉了一羣人馬鬧得天翻地覆嗎?怎麼又會成爲北燕的駙馬?你給我說清楚,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你以爲打仗那麼簡單?武器,戰馬,糧食,基地……就算我在南邊有暗中交易這些東西,可要是我在北燕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身份,你以爲我能紮根三年,誰也摸不到我一根毫毛?誰知道大寇的真面目是大官?”
越小四沒好氣地拍開了嚴詡的手,見越千秋恍然大悟,他就輕哼道:“看看,我兒子都比你聰明!”
“是我徒弟!”嚴詡再次強調了一下,到底沒有再質疑越小四的說法,可對於越老太爺要多個北燕公主兒媳,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當即虎着臉問道,“你是真心喜歡那個公主?”
“我早就和你說過,只要我願意,天下什麼女人娶不回來?”
越小四得意地斜睨了嚴詡一眼,成功看到對方一張臉變成了鐵青色,他這才聳了聳肩道:“她真正的未婚夫,連人帶一整個部族都被別有用心的人屠殺了,我正好瞅準機會冒名頂替,然後用復仇的名義反殺了一場,順便把下頭人洗白了三五百。本來只是逢場作戲,誰曾想……”
見越小四那張臉上,露出了一絲悵惘,越千秋突然覺得這位養父的形象一下子鮮活了不少,心中倒有些好奇,自己可能永遠叫不了孃的北燕公主是個怎樣的絕色,竟然能夠圈住越小四這樣,越老太爺認爲根本沒什麼轡頭能夠籠住的烈馬。
而嚴詡則直接把這好奇問出了口:“是個絕色美人?”
“是個活不了多久的病西施。”
越小四聳了聳肩,神情復又闊朗了起來:“出不了門,甚至走路都超不過百步,是個徒有金枝玉葉之名,卻有些可憐的女人。可她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開開郎朗,高高興興過着自己的每一天,總之,那也是個沒心沒肺的女人!索性我就騙到她死了再說,否則雖說她並不是北燕大皇帝寵愛的公主,到底是北燕人,會恨我!”
可說着沒心沒肺四個字,他的眼神卻分明頗爲溫柔。但這一抹溫柔轉瞬即逝,隨即就化成了劍刃一般鋒利的光芒。
“阿詡,回去告訴老爺子,北燕又打算南下了,此次使團不過是爲了探我朝虛實。我雖說到時候能夠在北燕拖拖後腿,但別太指望我那點人真能一錘定音,他要做什麼最好快點!尤其是接應劉戴二位南歸,動作一定要快,劉方圓和戴展寧的事,未必能瞞得住很久!在北邊做內應的,有我一個夠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安慰和暴擊
一羣藍衣人突然圍住了清平館,這在百花街上自然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隨着一羣爛醉如泥,身上還帶着無數酒氣的大漢被一個個擡出來送上馬車,據說是一羣北燕人斗酒不成卻酩酊大醉,緊跟着這些聲稱來自武德司的藍衣人又看住了清平館,一時間消息迅速散佈了開來。
有讚賞符貞貞和白青青兩位行首胸有溝壑,不墮國體的;有嘲笑北虜大言不慚,卻根本酒量不豪的;有清平館中之前被北燕人趕出來,此時拍手稱快的……當然更多的人看到武德司竟是把清平館給封了,少不得爲符貞貞和白青青擔憂了起來。
可這會兒從一條僻靜小巷離開的一輛不起眼馬車上,符貞貞和白青青看着面前不時從窗簾縫隙觀察外間的安人青,不由得齊齊開口說道:“多謝安姐姐!”
這一次,安人青高高興興地接受了這稱呼。她放下窗簾斜睨了兩人一眼,笑吟吟地說:“你們運氣好,碰到了那個喜歡管閒事的九公子,再加上今兒個來的武德司韓知事又一手處理這件事,給你們兩個行個方便,那就再簡單不過了。等到了莊子,你們就可以雙宿雙棲了。”
安人青這一句雙宿雙棲,符貞貞和白青青同時臉色緋紅。可安人青嘴裏調侃她們,腦海中的思量卻已經飛出去老遠。
那對眼下正往家裏趕的師徒倆,得怎麼對那位猶如九尾狐似的老爺子解釋今晚的事?
儘管大吳沒有宵禁,但大晚上除卻那些燈紅酒綠的場所,夜宵小喫匯聚的市肆之地,別的街道自然而然就昏暗了下來,只有那些有錢人家門口掛着的燈能夠照明。
所以,原本韓昱打算用馬車把嚴詡和越千秋還有徐浩三人給送回去,可嚴詡只打發了徐浩一人騎馬先回,自己卻和越千秋兩人一馬,大半夜地在路上漫無目的地閒逛。這一次,越千秋也沒有多少睡意,把嚴詡當成靠墊靠着,心裏不斷琢磨着今天這次詭異的會面。
剛剛分別之前,嚴詡言簡意賅地對越小四說了今日在東陽長公主府的那場交鋒,然後就把這個裝醉的傢伙和北燕使團其他人一塊,交由韓昱和武德司的人送走。而越小四也很仗義,臨走直接塞了一個錦囊過來,他看到嚴詡打開來瞧時,那赫然是一張絲絹繪製的地圖。
料想絕對不是簡簡單單的北燕地形圖,恐怕是什麼兵力分佈乃至於更高大上的東西,他對今天便宜老爹故意戲耍他的那點怨氣,也就煙消雲散了。
知道嚴詡這會兒大約在想什麼,越千秋突然想到了東陽長公主的一年之約,心中一動就咳嗽一聲道:“師父,你看,爹現在也是名草有主的人了,你這下可落後了。”
正心情複雜糾結的嚴詡沒想到竟會遭到越千秋如此調侃,一愣之後就沒好氣地笑罵道:“你回去對你爺爺說這話試試?他非氣得罵上越小四一個時辰不可!不告而娶也就算了,他還娶了那樣一個誰都想不到的女人。怪不得我想他怎麼突然這麼大本事了,原來是……”
“原來是喫軟飯的。”
而且按照越小四的講述來看,公主原未婚夫的部族都被屠了個乾淨,人就是根據這個大動腦筋,把一羣游擊隊拉了一部分過了明路,需要時再拉出去當草寇,簡直是官匪一家親。
越千秋把嚴詡沒說出來的話直接說了,聽到背後一陣靜默,他就笑了笑說:“可不管怎麼說,他仍然算個英雄了。但就和我之前說得一樣,師父你要是和爺爺一塊,把重修武品錄的事辦成了,你也一樣是武林人士心目中的大英雄。”
“嘖,乖徒兒你說得對!”嚴詡揉了揉越千秋的腦袋,重新振奮了精神,“你爺爺有四個兒子,所以越小四可以肆無忌憚出去單飛,可我娘就我一個兒子,我就算之前成功離家出走,也不會想到跑北燕那麼遠地方去,所以越小四能做的事,我真不可能做到。”
認清了這個現實之後,他復又笑了起來:“好了,走吧,咱們趕緊回家見你爺爺去!今天多虧你聰明,給你大伯母報了個信,我一回去就聽說了這件事,立刻順着跟在你們後頭那撥人留下的記號追到了清平館,否則還遇不到那傢伙!”
當嚴詡一抖繮繩,本來如同老牛拉破車似的馬速立時變成了風馳電掣,越千秋享受這種疾馳感覺的同時,心中不知不覺生出了一種感受。
對這個精彩的世界來說,他已經不再是一介異鄉人。自從第一次走出越府之後,他開闊的不僅僅是眼界,還有心境。
世界這麼大,自己人又這麼厲害,不好好“仗勢欺人”活一回,豈不是辜負了此生?
越府門前,兩個門房時而來來回回轉着圈子,時而翹首盼望。自從徐浩回來,被越老太爺身邊的越影緊急提溜進去之後,裏頭就傳下話來,只要嚴詡和越千秋回來,就立刻稟報進去,不許有一刻耽誤。可足足兩刻鐘過去了,裏頭催問無數次,那一大一小連個影子都沒有。
一個門房深深嘆了一口氣:“九公子拜了這麼一位師父,以後門上真是多事了。”
另一個門房則發狠道:“實在不行,以後攔着九公子不讓他出去!”
“你忘了嚴先生什麼人?他以前還要背九公子翻牆,現在九公子那夾道直通他那兒!他那院子,朝咱們家的一面院門是鎖死的,現在因爲九公子才重新開了,可那院子朝外牆那門卻是永遠開着的,九公子不經門房就能隨隨便便出去!”
兩人正在面面相覷,自怨自艾,突然只聽一陣馬蹄聲,頓時如蒙大赦,慌忙丟下這些怨言迎了上去。其中一個剛說了一句老太爺,抱着越千秋一躍下馬的嚴詡就直接說道:“我和千秋這就去見老太爺,你們把我的坐騎送回去,好好洗刷餵食,它都累一整天了!”
越千秋很想說,別提馬,嚴詡也東奔西走累了一整天,連他自己就下午歇了一會兒,就連晚飯都是在清平館那隨便幾塊點心對付了過去。但眼見嚴詡進門之後也沒有放下他,而是一路不走平路,乾脆利落地直接翻牆,他知道事情有多緊急,自然不會多說一句廢話。
當嚴詡帶着越千秋直接闖到鶴鳴軒門口時,就只見越影正如同影子護衛主人一般杵在門口。看到他們倆時,越影那張有些平板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生動,卻是悄悄側身一讓,又使了個眼色。越千秋連忙在嚴詡耳邊提醒道:“爺爺正在生氣。”
生氣也沒辦法,誰讓越小四不按常理出牌!
嚴詡暗自給自己鼓足勇氣,可是,等到他放下越千秋,師徒倆一前一後進了門之後,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屋子裏怎麼個情形,就只聽砰的一聲,隨即又是一聲厲喝。
“小的膽大妄爲,大的也一樣不知輕重,出了這麼大事情,也不知道早點回來!”
聽到這個女人的聲音,越千秋這纔看到,屋子裏不只是越老太爺,竟是連東陽長公主也冷着臉坐在那兒。平常遇到這兩個之中任何一個,他都只有舉手投降的份,更何況今天是兩個湊在一塊?
他偷瞥了一眼嚴詡,就只見師父那張臉比他更苦,如果不是顧慮外頭有越影守着,鐵定落荒而逃。這時候,他也顧不得坦白從寬,牢底坐穿了,連忙快步跑上前。
“爺爺,長公主,都是那個付柏虎給我捎信,說是爹要見我,這才誑了我出去。”
是越小四要見他,而不是他想見越小四,這是原則性問題。因此他這話一說,就只見越老太爺的慍色明顯有些鬆動,他知道爺爺的脾氣,當下就仔仔細細把一應經過敘述了一遍。當他說起自己授意安人青下蒙汗藥,便宜老爹卻裝醉躲過一劫時,他就聽到老爺子罵了一聲。
“這小兔崽子,死性不改!”
接下來自己差點扔了越小四一身麪粉,眼下懷裏還有一包花椒粉一包胡椒麪的糗事,越千秋自然略過不提,接下來就直接快速跳到了韓昱和嚴詡到來。當然,剩下的這就是嚴詡需要彙報的事情了。
果然,嚴詡剛說完和越小四打的一架,立時被東陽長公主噴了滿臉唾沫。
“你都知道清平館中都是北燕使團的人了,居然還有心思和他打架?粗淺幼稚,沒腦子!這時候就應該揪住他問清楚,到北燕這些年都幹了點什麼!”
東陽長公主是因爲韓昱親自緊急報信,這才急匆匆趕過來的。而韓昱急着進宮面聖,她只來得及囑咐務必保密,只能讓皇帝一人知道。
更何況,韓昱到得晚了一步,沒見着越小四高坐次席的那一幕,再加上後來忙着搜撿北燕那些人,也沒聽到嚴詡和越小四對話最關鍵的部分。忙着去給東陽長公主通風報信,又沒有親自護送北燕使團的人回國信所,所以越小四的真實身份,韓昱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所以此刻,東陽長公主罵過嚴詡之後,旁邊的越老太爺就不耐煩地問道:“說吧,小四怎麼又混到北燕使團裏去了?”
“爺爺,爹這次是北燕副使。”越千秋乾淨利落地來了一記暴擊,“他如今是北燕駙馬爺。”
第一百零八章 太嫩了
深夜時分,宮門關閉,無論妃嬪宮女內侍,不得隨意外出走動。
在這樣寂靜幽深的夜色中,卻還堂而皇之打着燈籠在宮中通路上走動的,自然不是小人物。事實上,光是此時負責在前頭打燈籠引路的陳五兩,那已經足夠讓窺見的人退避三舍了。
而除卻陳五兩之外,後頭幾個身穿連帽黑衣的人也都人手提着一盞琉璃燈照明。這種宮制琉璃燈,宮中妃嬪往往都是珍藏着當裝飾,少有拿出來用的,如今卻是一下子三盞,遠遠看着,這黑夜裏的三團微光就猶如靶子似的。
當來到寧福殿時,陳五兩朝院門兩邊的內侍打了個眼色,見他們迅速把大門給關了,他便低聲吩咐道:“記住,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許開門,到裏頭先報過我再說。”
“是,陳公公。”
陳五兩點點頭,隨即側身在前頭繼續引路。兩個把門的小黃門瞧見來的是四個人,其中一個還是被人揹着,忍不住多瞅了兩眼,越發鬧不清楚這一撥夤夜需要陳五兩這個內侍省的大頭頭親自去開門接進來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然而,隨着寧福殿正殿大門開啓之後復又關閉,而且竟是陳五兩親自守在了外頭。兩個小黃門登時再也不敢亂瞟了,等檢查過門閂完全到位之後,就慌忙退回了屋子。
寧福殿中,因爲之前韓昱的緊急求見,皇帝本來就沒有睡下,甚至還令陳五兩親自去西華門等,果然接着了這一行人。
此時,見一個個人拉下風帽,除卻他意料之中的東陽長公主和戶部尚書越太昌以及嚴詡,還有一個被嚴詡放下地後忍不住低頭揉眼睛的越千秋,他就愣住了。
越老太爺自然知道皇帝正狐疑的是什麼。他不是喜歡賣關子的人,行過禮就直截了當地說:“武德司韓知事應該向皇上稟告過了,臣家中幼子越宗棠出走七年,日前終於有消息傳回。今日他更是命人傳信臣孫兒千秋,嚴詡得知之後趕去,這才知道,他竟混在北燕使團中。”
這是韓昱之前也已經稟報過的消息,如今雖說越老太爺確認真有此事,可皇帝畢竟有些心理準備。可當越老太爺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他還是差點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犬子對嚴詡和千秋說,他是此番北燕使團的副使,名義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官,實則是北燕平安公主駙馬。”
“咳……咳咳咳咳咳……”
哪怕沒有喝水,皇帝這會兒仍然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儘管有東陽長公主眼疾手快上去幫他捶背揉胸,可他還是咳得昏天黑地,等好容易回過神坐下,他纔看着越老太爺,滿臉苦笑地說:“當初朕就說,他必然成大器,沒想到這大器成到外國去了!”
如果換成別人,這會兒第一時間就要跪下來誠惶誠恐請罪。可越老太爺和皇帝相識於微末,又是皇帝最信賴的心腹重臣,當然知道皇帝不過是在牢騷和感慨。他微微一笑,就從懷中拿出了一塊白絹,緩緩在皇帝旁邊的小几上攤開。
這一次,就連之前沒能看仔細的越千秋,也少不得多瞅了好幾眼。當認清楚那線條勾勒極其清楚,行軍道一條條清晰明瞭的地圖上,在大吳和北燕邊境上,標註着一個個糧庫以及軍械庫的位置,還有對外號稱屯兵多少和實際屯兵多少的對比圖,他不禁暗自咂舌。
就算老爹是真駙馬,這玩意也不好弄到手啊!
就在皇帝倒吸了一口涼氣的時候,嚴詡在旁邊說道:“小四說,北燕此番派使團來,是窺探我朝虛實。如果被他看破我朝外強中乾,又或者武備鬆弛,怕是就要南侵了。”
儘管並不是一個乾綱獨斷的天子,但今天剛剛在東陽長公主府歷經了那樣一件事,如今再聽聞北燕可能南侵,皇帝還是沒有任何優柔寡斷,一拍扶手說:“如此看來,吳仁願和高澤之兩個人,要儘快審,儘快辦,立時三刻出結果。重修武品錄,更是勢在必行。”
昏昏欲睡的越千秋陡然瞪大了眼睛,心想皇帝老兒這下子如此有魄力?可他纔剛這麼想,就只聽嚴詡插嘴道:“皇帝舅舅,事情不會有你說得這麼容易吧?”
“直接放消息出去,說北燕要南侵!”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笑得慈眉善目,“清平館的人,不是韓昱負責送走了嗎?就說北燕要南侵,這是她們從北燕使團那些人酒醉之言中聽來的,事後散佈於市井就跑了。然後,吳仁願和高澤之兩樁案子,也可以張貼一下揭帖嘛!”
越千秋終於認識到,自己還太嫩了,老皇帝並不完全是個被臣下挾制得動彈不得,權柄不大的皇帝,這分明也是個挺會裝的老狐狸!果然,下一刻,東陽長公主就替老皇帝做出瞭解釋說明。
“記得之前御史中丞裴旭,曾經滿城張貼過吳仁願情史的揭帖?這次吳仁願的鐵證又是裴旭拿出來的……”說到這裏,東陽長公主頓了一頓,似笑非笑瞥了越老太爺一眼,“越太昌,這聲東擊西,嫁禍於人的戲碼,你拿手,看你的了。”
“長公主不要說得事不關己。”
越老太爺不動聲色地回擊了一句,可終究沒有把此事往外推。他側頭看了一眼正驚詫地盯着皇帝看的嚴詡,心想你小子還太嫩了,真當你的皇帝舅舅是擺設?
可眼下,他當然不會點醒嚴詡,因爲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打算說。
“我朝和北燕多年沒有真正的大戰,邊境武備雖是沒有鬆弛,可朝中傾軋,軍中多有出身武品錄諸多門派的宿將告老,軍中武風也不如從前。當此之際,重修武品錄也許沒那麼快,但讓玄刀堂白蓮宗重回武品錄,此事卻應該隨着高澤之和吳仁願論罪,儘快施行。”
見皇帝微微頷首,嚴詡喜出望外,越老太爺便丟出了另一個殺手鐧:“皇上,這些年來,朝中文武多數鄙薄諸門派爲草莽,卻忘了當年太祖軍中宿將,也曾經半數都在這些門派學藝。而諸多門派對於武品錄的嚴苛,更是敢怒不敢言,若此番北燕使節南來,一路明,一路暗,趁機在武林散佈流言,收買人心,以千金買馬骨之態,騙那些不滿武品錄的門派北遷呢?”
這種國家大事,越千秋當然不會亂插嘴,眼睛只悄悄留神皇帝和長公主的表情。至於嚴詡……不用看他都知道,因爲師父一直都是爺爺的腦殘粉——其實他也是。
東陽長公主卻對越老太爺知之甚深,此時眉頭一皺就打斷道:“少說廢話,直說吧,你有什麼主意?”
“很簡單,先趕緊讓玄刀堂重回武品錄,然後讓嚴詡這個玄刀堂掌門弟子正式接任掌門!”
此話一出,越千秋的一張嘴簡直張大得可以塞下一個雞蛋。
而嚴詡那激動更是不用提,他甚至連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了起來:“我……真的現在就可以……不是,我的意思是說……”
“你什麼都別說了!”東陽長公主這一次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嚴詡,就當越千秋以爲她會一口拒絕越老太爺的這個提議時,卻只聽她皺眉問道,“你是想借由阿詡當上玄刀堂掌門,對朝廷宣示重視武風的決心?”
“沒錯,重修武品錄,在北燕南侵之前要做到,很難,而且很容易被人搬出祖制來壓着,更難以抵擋反對的壓力。相反,玄刀堂此番重登武品錄,因爲有劉方圓和戴展寧帶回來的證據,阻力不大,但畢竟降了北燕是事實,所以我打算白蓮宗居前,而玄刀堂放在最後一名。如此一來,要淘汰一個有長公主之子當掌門的下品門派,是個武林人士都知道不可能。”
聽到越老太爺回答得輕描淡寫,嚴詡一面驚喜,一面卻又些小小的鬱悶,少不得嘟囔道:“這不是明擺着給我作弊嗎?”
越千秋看出嚴詡是關心則亂,不得不提醒道:“師父!爺爺的意思是,有玄刀堂這個墊底卻永遠不會被除名的在下頭兜着,別的門派不用擔心被除名,那麼,就算北燕給出再好的條件,誰願意冒着舉家遷移,跋涉千山萬水,還要被當成叛國的危險去北燕嗎?”
皇帝本想對外甥好好解釋一下越老太爺的用意,沒想到越千秋竟然搶在了前頭,不由得再次審視了這孩子幾眼,隨即就看向了那個心腹老臣。見越老太爺滿臉得意,他再對比一下自己的那個大胖兒子,不由得鬱悶了起來。
“如果皇兄同意,就這麼辦吧。”東陽長公主瞬息之間就做出了決定。看着欣喜若狂的嚴詡,她暗自搖了搖頭,心中想起了那個剛毅倔強的玄刀堂雲老頭。
從前她沒能幫得上忙,如今橫豎嚴詡無心做官,就讓他去瘋一瘋吧!
更何況,這並不是一樁小事,關係的是今後朝廷大計!
眼見此事定了下來,越老太爺方纔摸了摸越千秋的頭,笑着說道:“這次千秋立了不小的功勞,皇上是不是也該賞臣這小孫兒一點實惠的東西?”
第一百零九章 爺孫,巧婢,貴妃,小四
越千秋這是第三次見皇帝。結合這三次的經驗,他對皇帝老兒的看法不斷修正,而對這年頭的君臣相處之道也漸漸有些心得體會。
原來大臣在皇帝面前是不用奴顏婢膝的。
原來皇子被外甥教訓了,當父皇的還得在大臣和妹妹輪流揶揄下苦笑着忍氣吞聲……
原來大臣在皇帝面前是可以彼此對噴的。
可這一次,越老太爺更讓他見識到了最令人佩服的一點。
原來當大臣的還可以明目張膽爲晚輩向皇帝討要好處!
出宮坐上馬車回家時,因爲嚴詡難得地被東陽長公主給直接拎了回家,越千秋和越老太爺同坐一輛車,自然忍不住往爺爺臉上亂瞧。之前皇帝聽到越老太爺討賞時,那先是錯愕,隨即又哈哈大笑的面孔,彷彿又浮現在了他的面前。
隱隱約約的,他覺着自己似乎明白了點兒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越老太爺顯然也沒有在這時候教孫子的意思。一路上閉目養神,一句話都沒說。
老狐狸爺爺不說話,今天忙活一天的越千秋自然而然犯起了困,腦袋在車廂板壁上一點一點,到最後不由自主從座位上滑落了下去,隨即就這麼躺在地板上睡了起來。
當越老太爺注意到那均勻的呼吸聲時,就發現人已經睡着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拿起原本蓋在膝蓋上的氈毯,小心翼翼把越千秋裹了起來,又拿了背後的靠墊給越千秋塞在了腦袋下頭。見小傢伙竟是還使勁蹭了蹭,繼而抱着靠枕睡得更香甜了,他不禁啞然失笑。
“今天折騰你一天,給你討點賞賜,也算是獎勵你辛苦。”
老爺子輕輕摸了摸越千秋的頭,臉上露出了幾分悵然。家裏老二老三全都認爲,他對親孫子也沒這麼好過,卻也不想想他的親孫子都有爹孃,有七大姑八大姨,不知道多少人捧在手心當寶貝,三四歲就忙着識字啓蒙,至於像越千秋就像只小貓小狗似的散養在鶴鳴軒?
可真是沒想到,他這小孫子,養得竟是越來越像他了。
“霽月……”
冷不丁聽見越千秋彷彿是在說夢話,越老太爺不禁有些錯愕,隨即竟是童性大發,微微彎腰,想聽聽越千秋還會說什麼。足足好一會兒,他終於聽到了幾個含糊不清的字。
“戴展寧……劉方圓……爺爺……欺負……”
當聽到欺負兩個字時,越老太爺終於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用手指在越千秋的頭上重重點了兩下:“睡着了還不說好話,你爺爺我是欺負小孩兒的人?睡着了還惦記着你撿回來的那個小丫頭,等白蓮宗復歸武品錄,她肯定是要跟着她七叔回去的,你還指望人賴在越家?”
見越千秋再也不說話了,越老太爺也知道這會兒唾沫星子噴了也白噴,當下往背後一靠,再次暗自沉吟了起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今天給越千秋要的賞賜在越府散佈開來,除卻素來目光遠大的大太太,大多數人都會心生嫉妒。
因爲,他給越千秋要了個七品出身。
不要小看這個七品出身,就算他是戶部尚書,也不是個個兒子都入官場,更不用說孫子。
可誰讓這小傢伙是個福將?就連他那個生來叛逆的幺兒,聽嚴詡說也沒有真的把越千秋怎麼樣,足可見小傢伙還是得到了那位不負責任爹爹的認可。
畢竟,他是要老要死的,小四遲早要回來,千秋將來在人手底下過日子,若是父子不對眼怎麼辦?
“你啊……就連小四當年,都沒讓我操這麼多心!”
馬車外隨行的越影一字不漏地聽到了越老太爺的每一句話,嘴角不禁微微上挑了一個弧度。在朝中無數人畏之如虎的老爺子,此時此刻,也就是個普通的爺爺而已。
當越影把越千秋送回親親居的正房,已經是深更半夜了。一直都沒睡好的落霞聽到門前動靜就立時一骨碌爬起來開門,等發現是越影抱着越千秋,她不禁又驚又喜。當她把越影讓到牀邊上,眼看人把越千秋放了上去,蓋上被子後這才轉身就走,她連忙匆匆追了出去。
“影爺。”在門邊上叫住越影,見轉過頭來露在眼前的,恰是那張平板臉,落霞強忍心中恐懼,低聲問道,“明早九公子要是醒過來,問起周姑娘和那兩位小公子……”
越影看着明顯很害怕,卻還是鼓足勇氣問了出來的落霞,他的臉色稍稍溫和了一些。但對於落霞這種從不敢抬起頭來看他的丫頭,這一絲溫和卻顯然相當於沒有。
“放心,霽月在武德司,那兩個在長公主那兒,都沒有喫任何苦頭。”
他沒說讓越千秋放心,因爲他知道越千秋肯定心裏有數,真正擔心的不是別人,而是面前這個善良的女孩子。他微微頷首,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越影已經完全消失在視野之中,落霞這才按着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儘管鶴鳴軒從前就在清芬館隔壁,她也常常去接送越千秋,可幾乎就沒敢和越影說一句話。今天破天荒問了這樣的一句,她只覺得心臟都要從喉嚨口蹦出來了。
怪不得越府之中,就連兩位老爺和少爺們,在越影面前也都老老實實的。
寶福殿中,當披着衣服夜不能寐的馮貴妃,看到那個一陣風似的衝進來的小內侍,她立刻問道:“打聽出來了沒有?”
“陳公公嘴很緊,而且那四個人全都穿着連帽黑衣……”見馮貴妃立時露出了極度惱火的表情,那小內侍立時一個激靈跪了下來,隨即慌忙說道,“但四個人當中,有一個人個子極矮,一路都是被人揹着,瞧着不是侏儒,就是……”
“就是什麼!”馮貴妃不耐煩地狠狠踢了一腳過去,“說話只說半截,你是要急死我嗎?”
“就是孩子!”
聽到孩子兩個字,馮貴妃先是倒吸一口涼氣,緊跟着卻眯起眼睛沉思了起來。想了又想,她突然掰動手指頭數了起來:“戶部尚書越老狐狸,東陽長公主,嚴詡……越千秋!”
神乎其神猜準了這四個人,她立時又心情舒暢了起來。然而,目光投向了東邊的那兩座偏殿,想到那兩個竟是先於自己有妊的婉儀,保養得宜的她輕輕咬着潔白的牙齒,須臾做出了決定。
“明天英王一起來,就讓他來見我!無論如何,嚴詡和越千秋那對師徒,他得牢牢抓住!”
因爲那背後是越老狐狸和東陽長公主!
就算兩者和她再不親近,可她就不相信,精誠所至,金石不爲開!
同一時間,國信所北燕使團駐地,正矇頭大睡的越宗棠被一陣粗魯的推搡驚醒。他沒好氣地掀開被子,見面前赫然是正使仁魯,他就以手掩口,懶洋洋打了個呵欠道:“大王,這麼晚了,找我有事?”
聽到大王兩個字,仁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他伸手就想把這討厭的小白臉給揪起來,卻沒想到對方突然頭重腳輕似的,竟是從牀上直接栽到了地下。面對他那憤怒的眼神,人竟是又叫起撞天屈來。
“姐夫!我知錯了還不行嗎?唔,這好像不是清平館?這是哪兒來着?”
面對這麼個糊塗蟲,仁魯知道絕對不可能問得出什麼。氣急敗壞的他只能一腳狠狠踹了過去,可人一骨碌起身,他這一腳剛好踹在牀上。砰的一聲後,氣急敗壞的他只覺得腳趾頭生疼,不由冷哼一聲,帶着幾個隨從扭頭就走,再也沒心思和人多囉嗦了。
他這一走,越宗棠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屁股後就哂然笑道:“你該感謝我還有點節操,否則把你的身份捅出去,平安的姐姐就得去守寡了!當明面上的頭頭就得有當誘餌的覺悟,在百花街被兩個行首下藥了丟出來,這不是吸引眼球的最好手段?”
笑完之後,他就摩挲着下巴說道:“不過我這個副使也得當好這狗頭軍師,否則回去之後就有得麻煩了……嗯,要給這幫丟了臉的傢伙出什麼主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