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好大一耳光
這就是越千秋!
儘管大公主深知能夠輕而易舉騙過自己那些侍衛,而後挾持自己的這個少年,在南朝使團之中不可能是微不足道的角色,可聽說是越千秋,她還是微微喫了一驚。
在蕭長珙的敘述中,當年的越千秋只是一個有些慧黠巧舌如簧的童子,因爲仗着爺爺是南朝赫赫有名的重臣,這才能夠橫行霸道,甚至不知怎的就走狗屎運地拿住了秋狩司的一個諜子,害得他連帶倒黴。而她聽說後也命人查過,越家乃是南朝金陵赫赫有名的暴發戶。
所以,聽說此次的正使是越千秋的大伯父,此次的副使是越千秋的什麼師父,小小年紀的越千秋也竟然在使團中佔了個位子,她只以爲此次使團不過是那位南朝權臣越太昌用來給子侄輩鍍金的把戲,就好比皇族後族也常把親信子侄派去邊境混資歷一樣。
可現在她卻發現,自己好像真的錯了。
就是在北燕,也許會有貴介少年詭計多端,可絕對不可能有人膽大包天到敢在異國他鄉對她這樣的金枝玉葉動手!
正當大公主心思百轉的時候,她突然捕捉到了越千秋那最後幾個字。因爲蕭長珙喜歡南朝詩文的緣故,她這兩年也在南朝文字上下了點功夫,至於交流說話就更不成問題了,夫唱婦隨這四字成語,她自然第一時間就明白了過來。
儘管有過不止一個男人,可此時此刻,她竟然心中泛起了絲絲漣漪。
可大公主因爲那意味深長的夫唱婦隨四個字而暫時忘記了越千秋表露的身份,她的那些侍衛就不一樣了。儘管也有人氣急敗壞地再次大罵,但更有人怒聲用南吳官話反駁道:“你胡說八道什麼,魏國公主和蘭陵郡王不過是常來常往,哪有什麼夫唱婦隨……”
然而,那個侍衛這句話還沒說完,場中卻是一片寂靜。發現越千秋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而其他侍衛同僚竟也齊刷刷離開他幾步,彷彿是躲瘟神似的,纔剛被調到大公主身邊沒多久的他不禁頭皮發麻。果然,下一刻,他迎來的就是這位北燕皇女劈頭蓋臉的痛斥。
“怎麼不是夫唱婦隨,本公主就是看上蘭陵郡王了,就是要他當駙馬,哪有你說話的份!”
見那侍衛嚇得噤若寒蟬,低頭再不敢吭聲,大公主長長舒了一口氣,突然覺得旁邊挾持自己的這少年沒有之前想象的這麼可惡了。她不動聲色地舉手撥了撥額旁亂髮,淡淡地說道:“原來你就是越九公子,是我走眼了。事到如今,你想好這件事怎麼收場了嗎?”
“沒想好。”越千秋笑眯眯地嘴角翹了翹,很無所謂地說,“這畢竟是突發事件,誰都沒想到魏國公主堂堂皇長女,竟然會和那些尋常婦人似的爲了男人衝過來找我算賬。可既然事情都已經出了,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我自從被爺爺撿回去那天起,就已經活得夠本了。”
再說了,越小四早上特意過來鬧事時,尚且提醒他不要怕事情鬧大,他怕什麼?
裏頭那邊和慶豐年小猴子聯手,嚴詡用最快的速度掃清了剛剛衝進來的十二個侍衛,此時聽到越千秋在外頭把自己形容得猶如街頭那種滾刀肉潑皮,他不禁爲之莞爾,但卻更覺得寶貝徒弟對自己的胃口。
本來就是,如若凡事都要瞻前顧後,想了又想纔去做,那不得憋屈死?
既然是今早越小四“特意”來啓程的驛館鬧過一場,而後大公主又跑到了這獵宮來,不趁機鬧大了,南朝使團也就是被人隨便四處扔扔不理會的無足輕重人物而已。再說,他已經聽越千秋說過了,越小四也暗示過,如今北燕局勢似乎挺特殊的,所以不要低調,要高調!
挾持大公主這種事,越大老爺肯定會吹鬍子瞪眼,可做了就別怕他會炸鍋!
大公主就算事先猜測越千秋可能有各種答覆,可這沒想好三個字,還是讓她呆了一呆。她從懂事開始就橫行霸道,等到母親和弟弟突然撒手人寰之後,更是變本加厲,所以哪怕並沒有聽說過滾刀肉這個名詞,可自己好歹也算半個滾刀肉,當然能體會越千秋的心態。
如果是從前的她,興許還會不管不顧和越千秋拼個魚死網破,可現如今的她心有牽掛,就沒那種瘋勁和拼勁了,此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強壓下了最初滿溢的慍怒:“那我就不妨提一個交換條件。今日之事就當成沒發生過,越九公子意下如何?”
“呵呵。”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蕭敬先的影響,越千秋忍不住就呵呵了一聲。
發覺大公主明顯僵硬了一下,他就聳了聳肩:“我不是三歲孩子,大公主你也不是。在北燕這一畝三分地上,你的名頭比咱們吳朝使團所有人加在一塊都好使,否則你也不會橫衝直撞到這兒,不是嗎?我要相信這既往不咎的鬼話,回頭屍骨餵了禿鷲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大公主只不過是想試探一下,聽越千秋這麼說,她頓時心中一沉,一面暗罵越千秋小狐狸,一面確實也無比躊躇。她今天這一衝動,要收場不但不能空口說白話,而且必須要有能夠讓人放心的條件。可要想讓形同雞肋的南朝使團相信且放了她,哪裏是這麼容易的?
她在那煩躁的時候,越千秋卻還有餘暇在心中暗自計算,那位被自己扔了一條蛇的十二公主有沒有遇到救星,有沒有在蛇吻下被咬上一口,有沒有嚇得暈倒……就在他心中暗自嘀咕今天一口氣暗算了兩位北燕公主的豐功偉績時,突然聽到了外間傳來了動靜。
意識到彷彿是有人朝這邊來了,越千秋不假思索,也不管是否男女授受不親,更不管大公主什麼感受,一把扣住人的肩膀就往自己出來的那院子疾速衝去。因爲大公主在他手裏,那幾個侍衛無不投鼠忌器,竟然硬生生被他衝破阻攔,成功突入了院子裏。
而越千秋甚至還沒來得及和嚴詡等人打個招呼說句話,外頭就傳來了一個嚷嚷:“魏國公主,不好了,越國公主在獵場裏被蛇咬了!”
這麼一句嚷嚷頓時讓原本就躁動不安的侍衛們爲之譁然。就連被越千秋挾持進了院子的大公主,也忍不住驚呼一聲道:“那丫頭真跑到獵宮來了?居然沒到這兒來,而是去了獵場?”
她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越千秋說:“越九公子,小十二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的母親是如今最得我父皇寵愛的惠妃,我就算再瘋,也不大願意得罪她,可要是她在這兒出了問題,沒有兒子,就只有這一個女兒的惠妃十有八九會發瘋!”
北燕朝廷那點事,武德司還算打探得比較清楚,越老太爺也同樣通過自己的渠道頗有斬獲,可不得不說,對於後宮那犄角旮旯的事,吳朝這邊幾乎沒人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
因爲和吳朝那位皇帝相比,北燕皇帝根本就不長情!後宮裏這個妃那個妃至少也有二三十,而且一個封號往往會剛剛奪了這個妃子的,轉手又賜給那個妃子。因爲沒人能夠真正影響皇帝,所以久而久之,吳朝這邊就徹底放棄了對北燕後宮的琢磨。
因爲琢磨了也是瞎琢磨!
正因爲如此,越千秋纔敢抓了條蛇就直接丟給了那個有心給他惹麻煩的十二公主。
此時此刻聽大公主說得煞有介事,他忍不住沒好氣地說道:“魏國公主,據我所知,你父皇冊封過的惠妃,好像累計已經有四五個了吧?”
大公主剛剛擠出來的焦急之色頓時減少了七分。她暗惱父皇的薄情寡義連南邊都有名,以至於自己沒法趁此脫身,可卻還不得不想方設法再努力一把:“如今這位惠妃不一樣……”
可就在這時候,她就只見一個侍衛猛地衝進了門口。正當她以爲這些傢伙爲了避免將來的責罰,打算不管不顧強攻時,那侍衛卻是驚慌失措地叫道:“大公主,晉王殿下來了!”
越千秋頓時爲之一愣。這要是越小四過來,那還挺正常,畢竟人家如今是緋聞男女,可蕭敬先早起才暗示快到上京城要避嫌直接溜了,現在大晚上又跑了來,這傢伙想幹嘛?
就在那侍衛剛剛說完這話,他和大公主還有院子裏的其他人就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還算高大魁梧的人影突然如同騰雲駕霧一般高高飛起,緊跟着,蕭敬先就取代了他,站在了那院子門口。剛剛躁動的外頭一片寂靜,而這邊院子裏,越千秋和其他人也同樣有點懵。
此時此刻的蕭敬先不像從前那些天和越千秋嚴詡搓麻聊天時的懶散,臉色竟是猶如亙古不化的冰川似的,沒有半點溫度。當他眯着眼睛大步走到大公主面前時,越千秋想都不想放開人往後一退,緊跟着,他就非常慶幸自己那迅疾無倫的動作。
因爲蕭敬先竟是一個重重的巴掌直接甩在了大公主的臉上!
第三百零一章 全權負責
啪——
只聽這清脆的聲音,越千秋就忍不住替大公主默默點了根蠟燭——臉肯定好疼。
可對於剛剛無名火滿滿的嚴詡來說,他卻覺得蕭敬先這一巴掌打得很痛快。
而慶豐年瞥了一眼小猴子,見這個多日以來一直都是室友的少年眼睛發亮地看着蕭敬先,心裏不禁有些擔心。自從和那位晉王殿下常常打麻將之後,小猴子回來就常常張嘴閉嘴就是晉王殿下如何如何,那崇拜的樣子讓人擔心得很。
可蕭敬先在北燕可以這種做派,在吳朝那邊,就算是一等一的權貴,也不敢和這位那般一味由着性子亂來,就嚴詡和越千秋師徒倆已經夠離經叛道了。要是小猴子回頭挑唆嚴詡又或者越千秋去學晉王,那回頭金陵豈不是要翻了天?
蕭敬先卻沒工夫去理會後頭那幾個吳人對自己是什麼觀感。一巴掌之後,見大公主捂着臉不做聲,眼神中卻沒有不忿,只有有如實質的幽怨,他就冷冷斥道:“要不是有人跟着小十二,說不定嚇昏的她在獵場裏就沒命了!你既是追着她來的,不去找她,卻跑到這胡鬧,像樣嗎?”
最後半句也就罷了,前頭這些好像有點強詞奪理了,十二公主有個閃失關大公主屁事!
就在越千秋不由,認爲接下來這位金枝玉葉怎麼也會受不了,不大吵大鬧,至少也得爭兩句的時候,讓他眼珠子險些掉了的一幕發生了。就只見背對着他的大公主微微屈了屈膝,竟是低聲說道:“小舅舅,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有什麼用!”
蕭敬先硬邦邦地截斷了她的話:“你以爲上京城裏突然瘋狂流傳吳朝使團那亂七八糟的傳言,是誰搞的鬼?秋狩司正巴望着你跑到這來惹是生非,你竟然還遂了那些傢伙的心願?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蕭長珙是因爲媳婦女兒都沒了,又被你逼到了邊境上,秋狩司又揪着他不放,這才突然發瘋玩命,於是有了現在的成就,就憑這些,你還指望人家看得上你?”
“小舅舅!”剛剛捱了一巴掌卻沒發公主脾氣,而是低頭認錯,可此時此刻被說到那件事,沒比蕭敬先小几歲的大公主忍不住大發嬌嗔道,“我都說了知道錯了,你別再揭我的短了行不行?我知道你和他最投契,幫我說兩句好話這麼簡單的事也做不了嗎!”
“幫你說好話?哼,你休了你那個駙馬,人家都已經指着我的鼻子罵我多事了!”
“誰讓那個窩囊廢那麼沒用,從前看着還像一回事,等成婚之後立刻就變成軟腳蝦了!”
大公主一邊說一邊不管不顧撲上去摟着蕭敬先的脖子,卻是趁機在這位只年長几歲的長輩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本來我是想順勢鬧一鬧,反正我就是這德行,父皇對南朝使團也是嗤之以鼻,可一路暢通無阻闖到這,我當然明白是人故意放我進來鬧事……”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還不知道你的德性?不過是做了之後,再去想背後這些算計!”
“小舅舅!”
大公主只覺得大失顏面,可既然被不耐煩的蕭敬先一把推開,她少不得順勢回頭瞪了越千秋一眼。可還沒等她撂下幾句狠話,就再次遭到了毫不留情的驅趕。
“就算剛喫了什麼虧,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想着怎麼報復。見天的惹是生非,你以爲接下來就可以高枕無憂追你的男人了?給我好好把眼睛擦亮,把腦袋放清醒一點,該做的事還沒做完。蕭長珙不把殺妻殺女之仇報了,他會理你纔怪!”
這蕭敬先說話還真是和從前一樣,信息量真大……不過諾諾已經平安到南邊了,殺女二字值得商榷,難不成他原本應該捏着鼻子叫一聲母親的平安公主是非正常死亡?
越千秋忍不住和嚴詡交換了一個眼色,心想此番來北燕不但真是長見識了,而且好像還正逢北燕政局風起雲湧,要不是有個風生水起的越小四,於是陰差陽錯使得蕭敬先突然硬插一槓子,他們別說渾水摸魚,恐怕寸步都難行。
等看到蕭敬先不由分說地把大公主和那些侍衛轟了走,越千秋就率先迎了上去。
“晉王殿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好巧啊!”
“巧個屁!”
蕭敬先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見慶豐年非常謹慎地拉了小猴子退到一邊去望風,他就指着越千秋的鼻子喝道,“從前蕭長珙說起當初金陵的那些事,我還只當有誇大的成分,可這次我算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膽大包天!扔了小十二一條蛇,把人給嚇昏了,虧你做得出來!”
剛竄上牆頭打算望風的小猴子險些驚得從上頭掉下來,慶豐年也瞬間呆滯了一下。
剛剛他們在裏頭也聽人嚷嚷說越國公主被蛇咬了,敢情是越千秋乾的?
這一見面就被人揭短,越千秋卻立時露出了極端驚訝的表情:“小十二?晉王殿下說的難道就是那位被蛇咬的越國公主?天地良心,我和她素味平生,一次都沒見過,我幹嘛丟蛇去嚇她!”
越千秋如此堅決否認,蕭敬先倒有些任何意外,此時不禁挑眉反問道:“你做的好事,還來問我?小十二好歹是個公主,身後總有人跟着。”
“是誰跟着?他看到我扔的蛇?那他幹嘛不當場人贓俱獲!晉王殿下我告訴你,我們雖說認識,你也幫了我和師父一個這麼大的忙,但不是我做的事情,我是堅決不認的!這是赤裸裸的污衊,我有權要求人證和物證!”
見越千秋慷慨激昂理直氣壯,蕭敬先不禁微微有些猶疑。
雖說他趕到獵宮門口時,就正逢那個傻大個揹着十二公主出來,一聽說情由,雖說那傻大個說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只是在十二公主昏倒的地方發現了一隻半死不活的山雞,他卻不免多心多想了起來。
尤其是聽那傻大個說到十二公主也是特意來會一會越千秋的,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越千秋發現之後先下手爲強,可到底他沒有證據,只是想到這南苑獵場中每過幾日就要徹底清查是否有蛇出沒,但凡懷疑是蛇洞的一律灌水,他這才根據越千秋的性子做出了猜測。
難不成真不是這小子乾的?
如果是當年的嚴詡,徒弟說什麼那就肯定是什麼,他肯定不會懷疑越千秋在說謊,可和徒弟相處了這麼多年,他總算還抓到了幾點訣竅——那就是越千秋越顯得理直氣壯,越顯得無辜,那麼這事兒就越可能是他那徒弟乾的!
可嚴詡到底知道越千秋又不是沒事會去招惹女孩子的紈絝子弟,更沒有幫十二公主討公道的興致,此時看到蕭敬先一猶疑,他立刻非常有默契地幫越千秋洗白。
“晉王殿下,難不成是十二公主對你告狀是千秋乾的?既然這樣,那就把使團裏頭和千秋差不多大的這些人全都拉過去讓她一個個人認!”
“算了算了。”蕭敬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纔沒那麼多功夫給她主持公道!那丫頭仗着學了一點武藝,整天拎着鞭子四處惹是生非,比她大姐還要難纏!”
越千秋這才轉惱爲喜,笑吟吟地問道:“這纔對嘛,她被咬了關我什麼事。晉王殿下早上才說要避嫌和我們分道揚鑣,這會兒又回來,總不成是未卜先知,得知越國公主和魏國公主全都跑到了這兒來,特地來幫我們解圍的吧?不過不管爲什麼來的,這會兒我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師父特意去廚下大鬧了一場,烤全羊應該都好了,你不如一塊來喫一口?”
正在牆頭望風的慶豐年和小猴子也就罷了,對越千秋的脾氣都已經知之甚深,可發現動靜悄悄趕過來,準備若有萬一出手援助的甄容卻愣住了。
在上京城外南苑獵宮這種非同小可的地方,剛剛又出了那麼要命的事情,偌大的使團可以說都是寄人籬下自身難保,越千秋還能這麼若無其事開口邀請北燕首屈一指的權貴?
蕭敬先盯着越千秋看了一會兒,最終呵呵笑道:“你倒是心大,還惦記着喫!我當然不是隨隨便便跑過來的。我纔剛見過皇上,此次接待南朝使團,由我這個晉王全權打理,接下來你們在這兒也好,回頭萬一進了上京也好,喫喝玩樂都歸我管。”
面對這個匪夷所思的任命,就連嚴詡剛剛琢磨過蕭敬先的來由,他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道:“你來接待我們?”
“怎麼,不滿意?”
“滿意,當然滿意。”嚴詡咧嘴一笑道,“只要不是那個不分青紅皁白就和千秋打架的小子,只要不是秋狩司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混蛋,只要不是徐厚聰那個叛賊,誰來都行!當然,如果是和晉王殿下你打交道,那就再好不過了!”
就算蕭敬先是赫赫有名的蘭陵妖王,也總歸愛聽好話,嚴詡這回答自然讓他心裏很舒坦。再看越千秋眉開眼笑,彷彿樂意得很,他原本就覺得南朝這次使團裏的幾個人和自己頗爲投契,這會兒再想想之前在宮中那些內線傳來的閒言碎語,他就下定了決心。
這些南朝的人既然敢在這時候來,想是抱着極大的決心。而他無兒無女,更談不上任何牽掛。既然如此,趁着如今的時勢,執行他早已籌備多年的計劃,鬧個天翻地覆又如何!
第三百零二章 討公道,滿頭包
如果說之前嚴詡鬧一鬧,獵宮負責廚房事務的內務總管姬復還只是迫於嚴詡出言犀利,太會譏諷人,又或者說那太厲害的拳頭——他可不想拿自己的腦袋和那被捶裂一角的石桌來比堅硬——那麼,當晉王蕭敬先俶爾來臨,總攬此次接待使團事務,他就不得不慶幸了。
若是他沒有忍氣吞聲暫且去準備那幾只烤全羊,蕭敬先來了之後看到那晚飯的情景,只怕非得翻臉不可?回頭這位發起瘋來,偌大的獵宮裏沒人治得了!
所以,姬復雖說非常發怵要和蕭敬先打交道,可等到酒菜齊備,他卻還不得不硬着頭皮親自去送。眼見幾只烤全羊一一上桌,蕭敬先竟然絲毫沒有半點架子,不但禮讓了那位不苟言笑的正使越宗宏先選取一塊下刀,自己還在和嚴詡談笑風生,他不禁覺得喉嚨口堵得慌。
這要是讓上京城那些權貴看到昔日蘭陵妖王如此好相處,還不得把眼珠子瞪出來?
越千秋這會兒沒有穿官服,而是身着一件蓮青色交領斜襟右衽蘇綢衫子,戴着綸巾,看上去彷彿是斯文秀氣的讀書郎。他沒有和嚴詡混在一起,而是和幾個同齡人坐在下首。
儘管這談不上正式的國宴,頂了天也就只能算是接風宴,可在他身邊,甄容和慶豐年小猴子都因爲越大老爺要求,換上了之前從金陵臨行前趕製的一套行頭。
越千秋是青色的,慶豐年是黑色的,甄容是藍色的,小猴子竟最招搖,穿了一身大紅!
人要衣裝佛要金裝,行頭一換,甄容俊逸出塵,慶豐年偉岸英武,唯有一貫太過乾瘦的小猴子,哪怕穿了一身好衣服,再加上當初被緊急培訓過禮儀,可姬復也好,那些伺候的侍女們也好,全都忍不住頻頻往人望去。
即便那一身行頭乃是量身定做,可他穿着愣是像街上穿着紅綢衣裳雜耍的小猴子!
可小猴子自己卻毫無察覺,只顧着在那和越千秋悄悄商量哪塊肉最好。
雖說使團不止這邊的十數人,可尋常隨員當然享受不到晉王蕭敬先親自款待的待遇,只有三隻烤全羊已經送去了。這會兒在衆人面前分割的,也就只有一隻羊而已。
越大老爺和蕭敬先一一先後割肉,嚴詡則毫不客氣地拆了個羊腿,等羊到四個少年跟前,越千秋和小猴子抄刀子就上,一人搶了一大塊羊排,一人拆了個腿。搶了回來之後,兩人對視一眼,越千秋就笑着端盤子和小猴子一碰,小猴子福至心靈地說:“一人分一半!”
慶豐年餓歸餓,可原本並不想像越千秋和小猴子這樣泰國餓死鬼投胎,而甄容也打算剋制剋制,可現實是當肚子咕咕叫,餓得實在有點慘時,什麼風度都要丟到九霄雲外。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不動聲色地亮出了多年習武的心得,刀子寒光一閃,一大塊焦香帶皮的羊肉就落入了盤中。
除卻謹記使節職責的越大老爺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蕭敬先與姬復周旋攀談,餘下人再不吭一聲,只有狼吞虎嚥,風捲殘雲的聲音。就在姬復顛來倒去,發現越大老爺竟是愈來愈沉默,蕭敬先也有些懶懶的,嚴詡更是根本不理人,他只發愁再沒有話可說的時候,外間卻傳來了兩聲慘叫。
隨着慘叫,門口又是一聲憤怒的大喝:“晉王舅舅,有人暗算我你不管,還和這些人喝酒喫肉,說說笑笑,你太過分了!”
越千秋不用抬頭,就能分辨出那是十二公主的聲音。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抬頭了,而且臉上還流露出了恰如其分的驚訝表情。
和他之前在樹林中看到的那個刁蠻少女相比,此時衝進屋子的十二公主披散着頭髮,身穿一件絕不應該是在外頭穿的寬大袍子,赤着雙腳,臉上漲得通紅,精緻的妝容沒了,有的只是蒼白慘淡的臉,有的是紅腫的眼睛,整個人竟散發出一種楚楚可憐的氣質。
越千秋見過她之前騙甄容去救人時那急得快要哭出來的焦急,見過她等到甄容走時和那魁梧護衛說話時的傲慢,也見過她在沒人時自言自語的自負,此時再看到這麼一副可憐的面孔,早已經習慣性免疫的他心裏一點波動都沒有。
而小猴子已經知道越國公主被蛇咬了,此刻聽這個少女一說,他就知道了人便是那個越國公主,一下子又想到剛剛蕭敬先指責越千秋。可再歪頭一想,越千秋之前都不怕對質,那就說明即便丟過蛇也沒人看見,那他還擔心個什麼?
他想都沒想,就繼續抄起那個沒剩下多少肉的羊腿塞到了嘴裏。
反正又不是他拿蛇去丟人的,不關他的事!
面對這樣的突發狀況,慶豐年亦是沉着穩重,可他面上完全不動聲色,心裏卻快速思量。
今天他們四個都出去過,除卻他之外的三個人應該都有可能。可既然沒被抓到現行,那麼接下來就很簡單了,只要抵死不認!
相比心裏沒鬼半點不慌的小猴子和慶豐年,心裏有鬼照舊大喫大嚼的越千秋,甄容先是救過人,又在蕭敬先來了之後偷聽過他和越千秋嚴詡說話,此時判斷出眼前這小丫頭的真實身份,他雖說竭力做若無其事狀,可到底還養氣功夫有些不到家,臉色顯得非常僵硬。
他之前就猜到人是越國公主,現在終於確證之後,他終於後悔起自己當時的俠義心腸!
而跣足進了屋子的十二公主雖說顯得悲憤惱火,可她卻早已用最快速度把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見蕭敬先只是皺眉,她不禁更是帶着哭腔道:“我都被蛇咬了,險些死了!”
“言過其實,不是才一條無毒的小蛇嗎?什麼叫險些死了?”蕭敬先有些沒好氣地掃了一眼身邊衆人,這才突然瞥見越千秋這會兒那衣着,不禁心中一動,當即就冷冷說道,“你要我做主,那自己指吧,誰是那個丟蛇害你的人!”
十二公主剛剛第一時間就認出了甄容。對於這個幫過忙之後卻轉身就走的傢伙,她當然挺恨的,更何況,想想自己在與此人分開之後,卻在往獵宮的路上被人暗算,按照一般情理來說,此人最最可疑。
然而,偏偏她之前對護衛一口咬定這個呆頭鵝不是越千秋,這會兒再指認是這傢伙,回頭被那傻大個告訴蕭敬先,那她因爲判斷失誤反被暗算,就太丟臉了。
再看看其他三個年紀相仿的——不動如山更像護衛的慶豐年被第一時間排除,這種人她見得太多了,自己身邊傻大個就是這樣的人。而文士打扮的越千秋她卻多看了兩眼,見人饒有興致地打量着她,嘴裏卻在輕聲呢喃什麼美人如玉,她頓時覺得心情不錯。
算這小子有眼光!放過你了!
當她的目光落在了乾瘦的小猴子身上時,卻不由得多瞅了幾眼。儘管人只顧着喫喫喫,可她怎麼看怎麼覺得人穿這一身有些不協調……至於越大老爺和嚴詡着實是年紀太大,她選擇性忽略了過去。最後,她的懷疑目標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這些人當中,還是這兩個傢伙最可疑!
因此,十二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就指着甄容叫道:“就是他!就是他趕了惡狼要害我!”
見甄容一張臉瞬間僵住,她又指向了小猴子道,“還有他,是他丟蛇害我!”
噗……咳咳咳……
小猴子一口噴出了一團嚼爛的羊肉,隨即被嗆得連連咳嗽。當越千秋替他拍背順氣了之後,他更是氣急敗壞地嚷嚷道:“血口噴人,我根本就沒見過你!”
甄容亦是怒氣噌的一下竄了起來,冷冷說道:“明明是你被惡狼圍困呼救的時候,我出手救了你,現在你卻反咬我一口,不覺得虧心嗎!”
面對這麼兩個辯解,十二公主反而笑了起來:“笑話,本公主神功蓋世,哪裏要你們救!”
雖說自己沒被賴上,可今天先是遭遇了大公主的找茬,現在又碰到十二公主混賴一氣,越千秋還是又好氣又好笑。他當即託着下巴呵呵笑道:“哎喲,神功蓋世卻被一條蛇嚇昏的公主,我活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
此話一出,剛剛因爲那一聲美人如玉,十二公主對越千秋生出的那一絲好感頓時變成了氣急敗壞的惱火。她再也維持不住這楚楚可憐的表象,一個箭步衝到了越千秋跟前,袖子中竟是如同變戲法似的飛出一根鞭子來。
然而,別人興許會料不到這一招,越千秋卻是見過那兩條倒黴惡狼下場的,此時想都不想就直接一掀桌子。一時間,滿桌子盤盤碗碗,包括羊骨頭和殘餘的羊肉,全都朝着十二公主兜頭兜臉傾瀉了下去。儘管人躲得非常快,可前襟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星半點。
氣得直髮抖的她哪裏還有再藏拙的意思,頓時馬鞭連點,條條鞭影將越千秋圈在其中。然而,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越千秋一翻手腕,竟是亮出了……一截羊腿骨!
生性愛潔的她哪裏能忍受對方用這種油膩膩的東西和自己打,更不願意鞭子沾染上那油膩和口水,揮舞的速度不禁慢了一倍不止,氣得大發雷霆道:“你……無恥!”
“哦,原來十二公主嫌棄這兵器不夠體面。”越千秋滿不在乎地隨手把那羊腿骨一扔,左手袖子中卻驟然彈出了一道寒光,隨着那寒光一閃,不過頃刻之間,十二公主那條用小牛皮混編金絲的鞭子竟是寸寸斷裂,最後她手中只剩下了一截鞭柄。
而更讓她又驚又怒的是,越千秋手指靈巧地一轉,收回了她甚至沒看清楚的那利器之後,竟是對她微微一笑,雪白的牙齒在燈光下彷彿在閃光。
“十二公主,初次見面,鄙人越千秋。”
第三百零三章 語不驚人死不休(上)
越千秋!
十二公主幾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可還不等暴怒的她有任何動作,她就只見眼前人影一閃,旋即就看到晉王蕭敬先滿臉不耐煩地擋在了她和越千秋中間。
當發現越千秋笑吟吟地聳聳肩,隨即後退了幾步,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坐回了原位,氣得直髮抖的她不禁狠狠把鞭柄擲在了地上。
下一刻,蕭敬先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低聲喝道:“鬧夠了沒有?鬧夠了就跟我出去!”
一天之內遇到這麼一對讓人棘手的姐妹,要是別人,必定會只覺得麻煩極了,可蕭敬先嘴上喝得毫不客氣,臉上亦是冷冽,卻沒有人看得出他心裏到底是什麼感受。
就連姬復也在暗地嗟嘆。都說大公主驕奢淫逸,十二公主飛揚跋扈……晉王蕭敬先唯一常來常往的這兩個皇族晚輩,竟都是如此沒腦子的女人!
等到把十二公主拽出了屋子,蕭敬先厲眼一掃,見無論是自己的那幾個衛士,還是剛剛帶着十二公主到這裏來的下人,人人噤若寒蟬,不知不覺往後退出老遠,他這才鬆了手。
“別以爲你幹了什麼我不知道,那個傻大個不是一味愚忠的人,該說的他都說了。你先吩咐獵宮裏頭的人開了那道通向獵場的側門,又特意讓人對使團的人透露這道門戶,然後放了狼進來打算設圈套引人上鉤,結果卻踢到了鐵板,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是騙了個人來救我,就是那個長相還算俊俏的,可他救了我之後竟然不顧我說崴了腳扭頭就走!”十二公主見蕭敬先嗤之以鼻,她才咬牙切齒地說,“後來我打發了那幾條沒用的狼,打算到獵宮來,結果半路上被一條樹上掉下來的蛇給咬了,不可能那麼巧!”
“天下事本來就是無巧不成書。”蕭敬先聳了聳肩,“誰會想到當年小七那個沒用的未婚夫,卻在她死了之後突然就成了香餑餑,你大姐也搶,你也搶,天下男人都死絕了嗎?”
十二公主陡然面色僵硬了下來。她下意識地結結巴巴問道:“晉……晉王舅舅,你……你怎……怎麼知道的?”
“傻瓜纔看不出來!”蕭敬先沒好氣地輕哼一聲,可緊跟着惱羞成怒的十二公主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你沒資格說我傻!你自己也不是這幾個月才和長珙哥哥開始有交情的!你也不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的手段,還有他如同閒置已久的長劍突然出鞘時那鋒銳之光!”
蕭敬先聽着這誇張的形容詞,素來在臉上看不出真正喜怒的他竟是額頭青筋暴露:“既然知道他厲害,你還管什麼閒事,他自己難道報不了當年在金陵的一箭之仇?”
“長珙哥哥胸懷寬廣,可我是女人,要度量幹什麼!大姐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嚴詡到底還端着副使派頭,只是坐在那豎起耳朵傾聽。可越千秋卻不理會姬複目光,躡手躡腳直接跑到門前偷聽,這會兒只覺得牙齒都快酸倒了。
如果越小四在這兒聽到那小丫頭說着傾慕的話,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先是目瞪狗呆,然後氣急敗壞地說老子是因爲不肯娶那個大公主被趕去邊境,還淪落到幾乎被人懷疑,於是纔不得不奮起建功立業?
當十二公主說到越小四時,越千秋差點忘了屋子裏還有個越大老爺,還有個獵宮內務總管姬復。直到察覺背後有人,他回頭一看是越大老爺,這才立時擠出了一個笑容:“越大人,我就是一時好奇……”
“也不知道有失國體!”
越大老爺直接大步上前,怒斥了越千秋一句,見嚴詡趕緊過來拉他,而越千秋非常敏捷地躲到嚴詡身後去了,他這才狠狠瞪了這師徒倆一眼,卻是長篇大論再次痛斥起了兩人的無組織無紀律自由散漫胡作非爲。只不過,與此同時,他那分心二用的神功卻沒閒着。
可憐在這敵國他鄉,他竟然也只能用這種辦法來探聽小弟的消息!
越千秋和嚴詡當然能體諒越大老爺的難處。再說此番本來就是他們只管惹是生非,越大老爺在後頭收場兼罵娘,所以挨訓的他們看着唯唯諾諾,腳下卻壓根沒有挪動半步。
姬復先是送了那隻全羊過來,剛剛又一直在旁邊充當陪客,更準確地說是探聽蕭敬先來意,此時簡直是頭皮發麻,六神無主。
大公主不好惹是誰都知道的;昔日的蘭陵妖王也是妖名赫赫,如今又加封了晉王,據說很有可能還會被加封爲晉國王;十二公主年紀小卻有個寵妃做後臺。
對了,他還忘了有個蘭陵郡王!
真夠亂的!
最重要的是,如今太子剛剛被廢,朝中幾位年長皇子和背後的皇妃母族都在上躥下跳,蕭敬先和那位蘭陵郡王先後回到上京卻連連被皇帝召見,據說這兩位非常得聖眷,皇子和母族當中,有人視他們爲眼中釘肉中刺,卻也有人打算拉攏他們!
再加上都沒有兄弟的大公主和十二公主,這四個人的殺傷力何其巨大。
可最滑稽的是,攪局四人組竟然和南朝使團都扯上了關係?這些南朝使團的人怎麼和從前的使團不一樣,竟然如此不安分,和一位親王,一位郡王,兩位公主都沾染上了!
當蕭敬先總算把十二公主攆去和今晚入住獵宮的大公主做伴去了之後,他方纔轉過身來。瞥了一眼屋門口,聽到裏頭越大老爺仍在長篇大論地訓人,他眼神微微一閃,隨即就若無其事地進了屋子。眼見這時候,訓人的那位正使方纔悻悻住口,他就笑着團團做了個揖。
“今天居然讓各位看了兩次笑話,實在是失禮。只不過這時候也不可能趕人回上京,還請各位勉強忍受一下那兩個太會惹事的鄰居。至於今天發生的這麼點小事,還請不要放在心上,兩位公主也一樣會忘了的。”說到這裏,蕭敬先少不得瞥了唯一的外人一眼。
姬復接觸到蕭敬先那凌厲的眼神,立時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趕緊裝糊塗。
“今天有什麼事發生嗎?不就是晉王殿下奉旨款待南朝使團,哪裏還有什麼事!哦,兩位公主一時興起宿在獵宮,可她們是她們,和南朝使團自然半點沒有關係。我得去看看兩位公主那兒可缺什麼,失陪失陪。”
眼見姬復如同夾着尾巴的狗似的倉皇告退,蕭敬先這才笑眯眯地說道:“好了,礙事的人走了,我想,我可以和越大人嚴大人探討一些更加深入的事了。”
聞聽此言,剛剛偷聽夠了的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站起身,一本正經地說:“我也喫飽了,慶師兄,小猴子,甄師兄,我們到外頭溜達溜達消消食如何?”
甄容倒很想留下,聽聽蕭敬先這位北燕晉王到底有什麼事和吳朝使團的人商量,可越千秋都尚且用這樣的藉口到外間望風兼迴避,他又如何能說什麼?
他最初還以爲十二公主只是單純的恩將仇報,可剛剛聽蕭敬先的言語,人家根本就是故意設套,他更是心煩意亂,索性直截了當地說:“我就不逛了,我有些累,先回房了,還請晉王殿下和越大人嚴大人恕罪。”
眼見甄容匆匆出門,滿嘴食物的小猴子禁不住慶豐年使勁拖拽自己,手忙腳亂地抄起那塊沒喫完的羊排,等出門見院內空無一人,蕭敬先的衛士正守着院門處,他才悻悻呸了一聲。
“那個越國公主真不講理,居然誣賴我丟她蛇,我都是第一次見她!要不是九公子攪局,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大公主橫行霸道,十二公主蠻不講理,算起來咱們見過的兩位公主都這樣,這些北燕的皇室宗親還真是不好打交道。”慶豐年嘴裏這麼說,心中卻想到裏頭那位晉王,還有早上碰到的那位蘭陵郡王,同樣是脾氣古怪到讓人瞠目結舌的類型。
難道北燕人全都是如此不正常嗎?
越千秋聳了聳肩,無所謂地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反正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行了。我上屋頂,慶師兄,你和小猴子看着左右。除非這獵宮有銅管地聽,否則一隻蚊子都不許放進去驚擾了他們。”
小猴子對什麼機密談話本來就沒興趣,立刻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九公子放心,沒人能逃得過我的鷹眼。”慶豐年亦是深知分寸,答得斬釘截鐵。
當越千秋三兩下躍上屋頂,挑了個舒服的位子盤膝坐下時,在他下頭的屋子裏,蕭敬先沒有理會剛剛那場短暫交手後的滿地狼藉,笑容可掬地給越大老爺和嚴詡斟了酒,這才以誰都沒料到的話題起了個頭。
“我們大燕皇室雖說是起自隋時的室韋,但一直都認爲是中原苗裔,唔,當然,那是因爲太祖皇帝這麼想,所以改國姓爲姬,這是戰國七雄時燕國的國姓,也是周朝的國姓。國號大燕,由來便是如此。”
知道對面兩位既然被派來出使,必定深深瞭解這一點,他就微微一笑道:“所以,大燕這麼多年一直都有把國都遷到更南邊一點的打算,尤其是當今皇上。”
蕭敬先彷彿是毫不在意地揭破了這一點,見越大老爺只是微微皺眉,嚴詡沒事人似的,他心中暗歎南吳這一正一副看上去性格迥異的使節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這麼好懂。他微微一頓,隨即也不遮掩,直接掀出了底牌。
“所以,這次你們這些南朝的使者來得非常不是時候。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大軍就要南下了。”
而迎接蕭敬先這句話的,卻是嚴詡的哂然一笑:“是嗎?那太好了,邊疆那些將士們等着報仇雪恨,可是已經很久了!”
第三百零四章 語不驚人死不休(下)
屋頂上的越千秋原本還以爲蕭敬先總得賣賣關子,打打官腔,又或者嘴上說一套,私底下又用另外的方式進行真正的交談,就和之前越大老爺和自己還有嚴詡在馬車上商量事情一樣,可是,當聽到人家直接掀底牌,嚴詡也回擊得毫不客氣,他不禁輕輕抓了抓下巴。
緊跟着,他就聽到了蕭敬先那慢吞吞的聲音:“打仗這種事,無非分幾種情況。一種是平亂,一種是平叛,一種是開疆拓土。這其中,開疆拓土當然是很多人最眼熱的。因爲這種戰功往往相當於豐厚的擄獲,豐厚的賞賜,甚至最大方的官爵晉升。”
蕭敬先微微一頓,眼睛看向了越大老爺和嚴詡:“所以,大燕國內對於此次南下出兵幾乎是一邊倒的支持,也不知道多少人嚷嚷着一雪前恥,更不知道多少人嚷嚷着要拿你們這次的使團祭旗。”
“人人都覺得,不會再正正好好有那麼一支流寇,不會有劉靜玄戴靜蘭這樣的大將會突然反叛,更不會有兩者合流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再者又有徐厚聰這樣的人帶着一整個神弓門棄暗投明,北上投奔,這次南下出兵毫無懸念,必定勝利!”
嚴詡輕蔑地嗤笑了一聲,不以爲然地反駁道:“還沒打呢,什麼叫不會?”
越大老爺則是冷靜地反問道:“晉王殿下將這些消息告訴我們,不怕被人說裏通外國?”
“反正我不可能帶兵南下,你們也不會被放回去,就算別人說又如何?”
見面前兩人依舊連眼皮子都不曾眨動一下,顯露出非常良好的心理素質,蕭敬先方纔淡淡地說:“這些事我不對你們說,也有別人對你們說。不如我先說了,也好讓大家交情再近一點,接下來的事情說出來,你們也能多信我兩分誠意。”
越大老爺和嚴詡交換了一個眼色,還是嚴詡充當了馬前卒:“那晉王殿下想談什麼事?”
“當然是我那可憐的姐姐曾經生過的小皇子了。”
屋頂上,原本耳朵固然豎起來,可卻着實有些心不在焉的越千秋頓時愣住了。如果不是他對自己所謂的身世根本沒有多大興趣,對於越家孫子的認同感則根深蒂固,這會兒非得一跟頭直接摔下去不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下意識地手上用勁,一下子抓爛了一塊瓦片。
而他發出的那點動靜,一片寂靜的屋子裏哪怕越大老爺這種沒有練過武藝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更不要說其他兩個一等一的高手了。
越大老爺覺得是越千秋定力不夠,大驚小怪。嚴詡只以爲徒弟心情激盪,是因爲意識到了晉王蕭敬先所圖甚大,又想到了甄容的身世。而蕭敬先卻從越千秋的反應生出了一種直覺,認爲自己的計劃又多了幾分把握。
不知道侄兒已經被人惦記上了,越大老爺皺了皺眉問道:“晉王殿下,當年令姊,也就是北燕先皇后去世時,小皇子不是說也去世了嗎?”
“是,沒錯,但因爲事情太突然,我不在,我家裏那幾個親戚不在,就連皇上也因爲正大病了一場,不曾見着母子倆最後一面。爲了怕皇上得到這消息病情有什麼反覆,人從死了到下葬,全都是秋狩司一手包辦。爲了這個,汪靖南的前任直接被勃然大怒的皇上給砍了,可我那姐姐和外甥卻回不來了。”
嚴詡終於忍不住插嘴道:“就不能開棺驗屍嗎?”
“當然是開棺驗屍之後,纔有砍人那一幕。”蕭敬先用一種平靜到讓人心驚的語氣說,“棺材是空的。正因爲如此,汪靖南的那個前任纔會被盛怒之下的皇上親自砍了腦袋。”
剛剛最初聽到這消息時的大驚失色已經過去,此時此刻,越千秋已經完全能以一顆平常心來聽蕭敬先的這個傳奇故事了。他微微歪着腦袋,設想着當初北燕皇帝親手拔劍砍人的一幕,隨即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有點假……不是說劇情有點假,而是北燕皇帝的反應有點假。再說得陰暗一點兒,與其說是一怒之下爲妻兒報仇,還不如說是殺人滅口更容易讓人信服。
他正這麼想,就只聽蕭敬先悠悠說道:“事後有人興兵叛亂,還聯絡了我,最後當然是被我將計就計給悉數平了,砍了多少腦袋,坑殺了多少人,我都不記得了。但就這些年,也不知道多少人往我這兒送過所謂我那姐姐和外甥的消息,其中有一條,就是說人到了南邊。”
越大老爺這一次終於有些維持不住臉色了:“晉王殿下莫非想讓我們在南邊找人?”
“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你們把人找出來,北燕的太子早就有人當了!”蕭敬先想都不想就搖了搖頭,隨即饒有興致地說,“有沒有興趣讓千秋冒充一下我那個從來都沒見過的外甥?”
臥槽!
越千秋這一次終於覺得自己彷彿坐在了滑滑梯上,屁股上又似乎抹了油,竟是一溜煙直接從屋檐上滑落了下來。
到屋檐邊上時,他本想按一按穩住身子,可沒想到手上本能地用了大勁,這下子別說身體沒穩住,瓦片又被他這一下按裂了數塊,他整個人也倏然前衝,最後一個空翻穩穩落地。
他只來得及對圍牆上望風的小猴子和慶豐年打了個別理會我的手勢,隨即就氣急敗壞地推開門入內,等砰的關上門之後就直截了當地怒喝道:“晉王殿下,你出的這什麼餿主意!”
“是餿主意。”蕭敬先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異常平靜地說,“我根本不信我那姐姐和外甥還活着,可只看那麼多人還不死心地往我那送信,就連皇上也時而長吁短嘆,說是他們還在就好了,我就知道太多人惦記着。既如此,我弄一個活生生的人出去讓人看看,那又如何?”
越千秋恨得不但牙癢癢的,就連腦袋上的每一根髮根都是癢的:“那憑據呢?要是阿貓阿狗都能冒充那個小皇子,那也未免太笑話了!”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蕭敬先微微點頭,但還是伸出了兩根手指頭,“但我說的這件事,你去做也有兩點優勢。第一,你年紀對得上,而且我聽蕭長珙說,當年他在金陵,你正好過生日,是五月初二?巧得很,我那個沒見過面的小外甥,生日也是五月初二。”
見越千秋的表情猶如見了鬼似的,他又慢悠悠地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手勢:“第二,你現在這容貌,和皇上年少時,有那麼一點點相像。”
越千秋正在那莫名驚詫於自己那五月初二的生日是因爲劉方圓和戴展寧到了金陵,他要配合越老太爺和東陽長公主做事,所以胡謅了一個日子開生日宴,怎麼就竟然瞎貓碰到死耗子和北燕那位小皇子撞上了?可因爲這個,他心裏不是沒有竊喜的。
本來就是嘛,世界上的事哪就這麼巧,足可見他之前白擔心了。
可當蕭敬先說他和北燕皇帝居然有那麼一丁點想象,他就險些跳了起來:“哪像了?”
越大老爺也就算了,名爲伯侄,實際上和幼弟名義上的養子不算太親近,只以爲越千秋是被蕭敬先氣得七竅生煙,可一貫對有些事情比較遲鈍的嚴詡,此時卻從越千秋那暴跳如雷的態度中敏銳地覺察到一些微妙的東西。他想都不想就追問道:“長得像也能當依據?”
蕭敬先若無其事地說:“本來不能,可如果這一點點卻是皇上記憶深刻,可其他皇子都沒有的,那麼就能作爲憑據了。現在你們重重得罪了秋狩司,再加上滿朝風聲那麼不好,如果你們願意和我合作賭一賭,那麼,不說其他的,在接下來那場大風暴裏,至少佔有可以騰挪的一席之地。”
他說着就笑吟吟地站起身來:“我當然不會隨便帶了個人出去,四處說那是我外甥,可是,我不說,眼睛長在別人身上,嘴巴也長在別人身上,只要皇上見過千秋,相關人士也見過你,議論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會有相應的效用。好了,我言盡於此,希望各位多多考慮,告辭!”
眼見蕭敬先就這麼揚長而去,嚴詡臉色一連數變,最後竟是罵了一聲娘。
“有準備的人別人沒看上,沒準備的人卻被看上了,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冒充這見鬼的小皇子哪是憑年紀相貌就可以作數的,不行,我這就去找那傢伙直接拒絕了!”
甄容的事情,越大老爺也早就聽說了,此時見越千秋滿臉怔忡,他忍不住再一次埋怨越老太爺沒事非得答應越千秋摻和進來。如果人沒來,豈不是就沒有現在這騎虎難下的情形了?
可越千秋的呆滯卻只持續了區區一會兒。他眼睛微微一眯,卻在嚴詡要閃身出屋的一瞬間,一把將師父拉了回來。緊跟着,他就看着越大老爺,深深吸了一口氣。
“大伯父,師父,晉王蕭敬先不是個善茬,他敢提出這種事,那麼我們拒絕,他就不怕泄漏風聲嗎?”
“那就這麼簡單答應他?”嚴詡頓時惱了,“那回頭你不是成了衆矢之的?”
“答應他,不代表被他牽着鼻子走。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有一個主意,你們先聽聽,當然,還得再找人配合……”
第三百零五章 深夜裏的密謀
相比一路上的那些驛館,南苑獵宮的條件自然優越得多。至少,甄容不用再和人擠在一間屋子裏,聽小猴子磨牙打屁說夢話,聽慶豐年午夜夢迴時深深嘆息。然而,當他用有些累了這種拙劣的藉口回到那間屬於自己的房裏,熄燈上牀之後卻是輾轉反側,怎麼都睡不着。
自從此次啓程之後,他的心緒就自始至終沒有平靜過。尤其是每每看着小猴子和慶豐年理所當然地跟着越千秋,他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孤寂。這種孤寂不是因爲人家撇開他,事實上,越千秋常常是邀請他的,他卻總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推脫,他都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這樣。
哪怕是在被拆穿羣英會誣陷越千秋的真相時,他也不曾那麼無助,可他那所有的自信和鋒芒,彷彿都在那個視作爲兄長,視作爲知己的劉國鋒跑了之後完全消失了。
就在他再次大大翻了個身,聽到身下的牀鋪發出了嘎吱一聲響時,他突然聽到門外傳來了咚咚幾聲輕響。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側耳傾聽了片刻,這才輕聲問道:“誰?”
“我。”
儘管只有這一個字,但甄容已經聽出了來的是越千秋。他微微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下了牀披了一件外套,繼而趿拉着鞋子到門前,輕輕撥開了門閂。看到竟然是越千秋站在門外,他卻沒有把人讓進屋子,而是低聲問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上屋頂說會話吧。”
對於這個莫名其妙的要求,甄容下意識地想一口拒絕。然而,看着那張顯然不是開玩笑的臉,他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終究還是點頭答應了。
等到他回屋把衣服穿好,跟着越千秋輕輕巧巧登上了自己這屋子的房頂,他望見這黑夜的獵宮之中只有少許幾人提着燈籠巡夜,聽到鳴蟲的聲音頓時被無數倍放大了,不由得就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人,直到對方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剛剛晉王殿下提出了一個建議。”
越千秋沒有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直入正題,見甄容立刻側頭看了過來,他就湊上前去,用極低的聲音把蕭敬先要讓他冒充曾經那位小皇子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儘管按照如今北燕皇宮中皇子的排行,當年那個怎麼都不是小皇子了。
等到他把腦袋挪開坐回原處,看到甄容那一張臉赫然震驚得無以復加,他這才聳了聳肩。
“反正我是差點給嚇懵,這纔來找你商量商量。”
甄容當然知道,爲什麼越千秋不去找慶豐年,不去找小猴子,卻來找自己。因爲他曾經親自來見越千秋,露出了肩膀上那個刺青,而青城掌門雲中子也因此去找過嚴詡。別人也許只會單純驚訝於蕭敬先的計劃,可這師徒倆當然會因此想到他!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要麼,我去找晉王殿下?”
“怎麼找?露出你肩膀上的刺青,對人說,我是北燕人,也許我就是你那個流露在外的外甥?”越千秋忍不住吐槽,隨即卻拍了拍甄容的肩膀,“我是想問你,你今年十六對吧?我今年十四,雖說你對人聲稱自己是十四也沒問題,可你被抱回青城時,應該有記錄吧?”
提及當年舊事,甄容只覺得如今一切的真相猶如雲霧繚繞,根本分不清楚。可是,越千秋問他的這個問題,他卻還是能回答的:“師父說,抱我回山時,他對人說我已經三歲了,是父母臨終之前託付給他的。可現在按照他的說法,當時我到底幾歲,那也說不好。”
“原來如此……那就是有可乘之機。”
越千秋摩挲着下巴,見甄容欲言又止,他就乾咳道:“如果不是晉王先提,你去找他,那麼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可現在他先提了,又把我當成人選,你再主動找上門去,那麼人家鐵定會認爲我們這邊是早有準備,居心不良,到時候,你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如果越千秋對蕭敬先的提議非常抗拒,跑來遊說他李代桃僵,那麼甄容固然不會推辭,但心中難免懷疑對方的用意。可此時越千秋非常直白地指出其中關鍵,甄容不知不覺就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如果我是那位晉王,提議你冒充小皇子,轉眼間又冒出一個來,確實不但會感到不滿,還會覺得我朝在出使之前就居心不良。”
“所以,這就是被人佔去先手的麻煩了!”越千秋使勁用拳頭敲了一記掌心,滿臉的氣惱,“而且,如果單純按照他的話去做這件事,你這次北燕就白來了!”
沒錯,他千里迢迢跑到這異國他鄉,難道就是爲了在這朝不保夕的使團之中混日子嗎?
甄容狠狠攥緊了拳頭,聲音竟是有些沙啞:“那你覺得,我還能做什麼?”
越千秋非常巧妙地掌握着說話的節奏,聽到甄容終於問了這個,他就摸了摸下巴,眼睛裏全都是笑意。
“張良當初行刺秦始皇,誤中副車的故事,你聽說過沒有?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又沒說讓我逢人去說自己就是當年的北燕小皇子,咱們就來個渾水摸魚唄。”
他咧嘴一笑道:“我回頭直截了當去對那位晉王說,我怕他過河拆橋,所以按他說的做可以,但他如果想帶我招搖過市,那麼我總得再帶一個幫手,這樣就能到哪裏都帶上你了。”
見甄容還在猶豫,他就循循善誘地說:“晉王今天把魏國公主和越國公主純當晚輩似的訓,看着雖說是維護我們,可我總覺得有點假,說不定他的計劃裏還有需要那兩位的地方。但你看到了,這兩個公主全都不好惹,我們兩個可是都重重得罪過她們的。”
“在這獵宮她們暫時奈何我們不得,一旦到了上京,她們肯定會在容許範圍之內,給我們倆找麻煩,尤其是咱們落單的時候,就會很麻煩,所以同進同出很有必要。”
說到這裏,越千秋就齜了齜牙說:“反正,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不需要一定按照別人的劇本走。如果你懷疑自己真的是北燕人,要尋親,這也是一個機會。”
“我沒有……”
甄容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可卻只見越千秋擺了擺手:“你不用和我澄清,只要你把欠我的兩筆賬還清楚,你愛幹什麼幹什麼。人生在世,不是爲別人活的,也是爲自己活的。只要你對得起自己的心,覺得你還清了你師父的養育之恩,那你就算留在北燕也是你自己的事!”
這最後一句話猶如重錘一般,狠狠捶在了甄容心頭。一時間,當越千秋飄然落地,悄悄離去,他竟也沒有發現,坐在房頂竟是有些癡了。
他到底該相信師父的話,還是設法探尋一下自己的身世?
偌大的南苑獵宮安置了總共人數四五十的吳朝使團,再容下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再加上晉王蕭敬先這三撥都帶着衆多隨從的貴人,仍然還空着衆多屋子。平日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就走得頗近,此番兩位金枝玉葉仍然住在一塊,外人自然不會覺得有任何問題。
可只有她們身邊最親近的侍女和護衛知道,這其中問題大了!
此時此刻,屋子裏的兩個人彼此互瞪已經快有大半個時辰了,雖說一句話都沒說過,可那火光四濺的冷意,卻讓屋子裏待著的人恨不得立刻奪路而逃。正因爲如此,當外間傳來晉王殿下到的通報時,一個侍女立時如蒙大赦地跑去開門。
進了屋子的蕭敬先看也不看那對峙中的兩人,一個眼神示意閒雜人等都退出去,他這才淡淡地說道:“玩夠了吧?一個是沒了孃的,一個是有娘卻沒有哥哥弟弟的,還有閒心在這爭男人?”
“舅舅!”
“晉王舅舅!”
兩個聲音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但相同的是她們臉上那羞怒交加的表情。作爲親外甥女的大公主更是沒好氣地叫道:“舅舅你也不是從來就沒有結交過我那些弟弟,還來說我!”
十二公主也不服氣地頂撞道:“娘還年輕呢,說不定還能給我生出弟弟呢?”
“我是沒結交過皇子,但把太子和貴妃拉下馬,我的貢獻至少有一半。”面對那兩張瞬間呆滯的面孔,蕭敬先沒有細說自己到底做了什麼貢獻,隨即就瞥了一眼十二公主,“至於惠妃,你們不知道,她自己和家裏人也不知道,她早就不能生了。”
見十二公主頓時面色蒼白,他這纔不慌不忙地說:“你們倆一個驕奢淫逸,一個飛揚跋扈,皇上在當然沒問題,皇上不在,公主算什麼?好在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你們面前,那就是東宮正好沒人。如果能送一個偏向你們的人進東宮,那你們今後愛幹什麼幹什麼!”
大公主在皇子皇女之中年紀最大,哪裏會不明白這個道理,當即氣咻咻地說:“可我那些弟弟是什麼德行,舅舅你是知道的,嘴上倒是都能說得好聽,可心裏指不定怎麼罵我!”
“就是!”這一次,十二公主也同仇敵愾地附和道,“一個個都是說一套做一套,沒一個好貨!三哥雖說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要不是別人怕他成了太子,怎麼會費盡苦心把他打發到南邊去?”
“沒有人選,我們就自己造一個。”蕭敬先微微一笑,這才淡淡地說,“我這有一個計劃,你們都看看……”
當他從懷裏掏出兩張紙遞給兩人,等到她們接過在手,可看了不一會兒,就時而齊齊抽氣,時而低聲驚呼,他忖度他們應該已經快看完了,就將那兩張紙復又拿了回來,到燭火上將其點燃,眼看化成灰燼消失,他纔看着那兩張從嚇得慘白到激動得通紅的臉。
“怎麼樣,要不要和我一塊試一試?”
十二公主這會兒都覺得自己的雙手在哆嗦,可她剛想拒絕,突然腦際靈光一閃,一張口問出的卻是另一句話:“長珙哥哥知道嗎?”
“他呀……”蕭敬先看了一眼同樣滿臉關切的大公主,似笑非笑地說,“這就是他給我出的主意。”
夠大膽,夠創新,也夠勁!
第三百零六章 大清早的熱身開打
看似寂靜的一夜過後,次日一大清早起來,越千秋就神清氣爽地在院子裏打了一套拳。
因爲他是使團之中除卻越大老爺和嚴詡之外品級最高的,所以入住南苑獵宮這種寬敞的地方,他就不用再和嚴詡擠一塊了,昨夜和越大老爺嚴詡分配了同一個院子,獨居西廊房。
這會兒他一整套虎虎生風的拳腳施展開來,一晚上沒睡好的越大老爺聽到動靜,不禁站在窗邊,若有所思地看了起來。
見嚴詡聞聲從東邊屋子裏出來,竟然饒有興致地給越千秋做起了現場講學,他不知道是該感慨這對師徒實在是有膽量,還是該嘆息他們實在是心大,嘆息一聲後就放下了支摘窗。可即便如此,外頭那一大一小說話的聲音還是從門縫窗縫鑽進了他的耳朵裏。
“千秋,這一招用得太過,記住該留三分力時就留三分,蓄勢的道理我都對你說多少次了。”
“師父,對不住,走神了。我琢磨着咱們那輛馬車停在車馬廄裏,這幾天不出門用不上,回頭說不定從頭到尾都要被人拆解來看。既然如此,我們乾脆過去把咱們的陌刀弄出來吧。回頭要去做那麼大的事,沒兵器不趁手。”
“什麼沒兵器不趁手,又不是上戰場!不過也是,反正那機關設計也就只能騙騙一般人……我陪你去。”
聽到這師徒倆竟是倏忽間就已經做出了決定,越大老爺不禁太陽穴突突直跳,立時到了門前一把拉開房門喝道:“難不成你們回頭還打算揹着那麼大一把刀招搖過市?”
“大伯父,畢竟這是分了三截的便攜版陌刀,沒那麼長那麼招搖……當然威力也沒那麼大。”越千秋笑容可掬地來到越大老爺跟前,見這位大伯父赫然已經是這一路走來的第無數次嘆氣,他就討好地說,“大伯父放心,我和師父一塊去,不會闖禍的。”
你們昨天也在一起,差點都挾持了大公主,以爲我不知道嗎?更不要說,後來十二公主又來鬧了一場,如果不是蕭敬先在,不知道會搗騰出什麼事……
越大老爺到了嘴邊的責備,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提醒:“畢竟是在異國他鄉,收斂些。別因爲人家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
如果有外人聽見這話,十有八九會認爲越大老爺話裏指的是晉王蕭敬先,只有嚴詡和越千秋心知肚明,這說的是神出鬼沒心思莫測的越小四!師徒倆對視一眼,想都不想地點了點頭,隨即就轉身一塊去了。
直到確定徹底離開越大老爺的視線,越千秋才長長舒了一口氣道:“大伯父時時刻刻板着一張臉,爺爺都不像他這樣。我真不知道大哥還有長安他們平時怎麼和大伯父說的話。”
“這是不怒自威……不對,這是官威太大!以後要是他能進政事堂,光這張黑臉就能讓人說不出話來。”嚴詡同樣忍不住吐槽,眼角餘光卻不動聲色地環視左右,趁着伸手去按越千秋肩膀的機會,他做了一個非常明顯的手勢。
越千秋知道嚴詡的意思是隔牆有耳,還不止一個,他不禁有些煩躁。
雖說這一片六七個院子都分配給了吳朝使團,可人家安排雜役進來灑掃,又或者整理,那都是冠冕堂皇的,這種隔牆有耳的狀況簡直是時時刻刻伴隨身側。所以,就算昨夜蕭敬先敢提出那麼一個提議,他也不敢全信。
不管人家一路上是否有意無意幫過他的忙,那都是敵國權貴,總不能當成越老太爺又或者東陽長公主那種最穩妥最有力的靠山。
“乾脆這樣唄,日後大伯父掌管越家,我就去投奔師父你算了!”
越千秋嘴裏和嚴詡說着那些沒營養的話,等到最終出了使團所在這片區域最外頭的一道門,見已經有一個年輕侍者快步迎上前來,他就直截了當地說:“我們之前來時坐的馬車在哪?我們要去車裏取點東西。”
對於這樣簡單的要求,那年輕侍者卻微微遲疑了一會兒,隨即才賠笑道:“二位大人還請稍等,我得請示姬總管。”
越千秋這一路上扮演的就是一點就炸的炮仗。此時,面對這年輕侍者明顯拖延的態度,他立時勃然色變道:“怎麼,這馬車載着我們走了一路,難不成現在到了這獵宮,我們的馬車就變成你們的了?閃開,你不帶路我自己去找!”
儘管昨天大公主和十二公主先後與南朝使團發生衝突,其中細節還不至於人盡皆知,可大體的消息卻傳得四處都是。縱使獵宮中做事的底層雜役侍者,也聽說過使團裏有個比大公主和十二公主更加桀驁不馴的少年。
當然,不是南朝的官爵到北燕還能管用……可誰讓人家上頭有晉王殿下罩着?聽說跑去招惹人的大公主都捱了晉王重重一個耳光!
此時見越千秋說話間一躍而出,嚴詡亦是哂然一笑跟上,那年輕侍者頓時魂飛魄散。
“兩位大人還請等一等,是秋狩司的人正在……”
越千秋聞言心中一動,就只聽到耳畔傳來了一聲清冽的冷笑:“喲呵,又聽到秋狩司三個字了!他們怎麼陰魂不散,就連這好端端的南苑獵宮,也有這些人出沒的影子。”
不用轉頭,越千秋就知道那是蕭敬先,頓時急停了下來,不假思索地叫道:“晉王殿下,我和師父想到我們的馬車上找點東西,你可否和我們同去看看?”
“當然。”蕭敬先想都不想地答應道,“我倒很好奇,汪靖南把秋狩司的誰派這來了?你,給我帶路!”
如果說在嚴詡和越千秋面前,那年輕侍者還敢耍耍花腔,那麼,在晉王蕭敬先面前,他就徹徹底底老實了。儘管哭喪着臉,他也不得不唯唯諾諾在前頭領路,眼看拐彎快到車馬廄時,他正猶疑是否要發出點聲音示警,卻不想肩膀上突然扣上了一隻手。
嚇得一哆嗦的他還來不及多想,就只覺身邊彷彿有一陣風掠過,定睛一看,見是越千秋疾衝了過去,後頭則是嚴詡,他頓時想張口叫嚷,隨即就聽到一聲冷笑,意識到扳住自己肩膀的是那位因殘暴出名的晉王,慌忙雙手捂住了嘴。
當前方傳來了叱喝和慘哼,肩膀上的手稍稍鬆了鬆,年輕侍者提心吊膽地試着往前跨了兩步,發現身後沒有阻止,他這才戰戰兢兢地從牆後探出頭去,就只見那邊車馬廄大門前躺着兩個不知死活的人影,而只聽動靜,車馬廄裏頭赫然已經乒乒乓乓打成一團。
這下子,他只覺得整個腦袋都大了。他雖說年紀不大,在這南苑獵宮做事卻已經整整五年了,這五年累計見過四次吳朝使團,只有這一次是最不可思議的!
從前使團的人都是小心翼翼,唯恐走錯一步被人恥笑,又或者引發不可測的後果,可這一次那兩個卻是凡事要鬧大,唯恐天下不亂!
“好了,這兒沒你的事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接下來輪不到你摻和!”
蕭敬先用猶如趕蒼蠅一般的口吻撂下一句話,隨即就揹着手優哉遊哉地往前走去,身後兩個侍衛亦是緊緊跟上。
而直到蕭敬先三人已經到了車馬廄門口,誰也沒去看地上那兩個人,而是徑直入內,那年輕侍者方纔按着胸口長長舒了一口氣,毫不猶豫扭頭就跑。
能夠在蕭敬先面前囫圇而退,他就應該燒高香了!
搶在嚴詡前頭用陰招先解決了車馬廄外頭的一個守衛,越千秋就率先衝了進去。當看到這裏站着七八個人,自己和嚴詡坐過的那輛馬車赫然已經被人拆去了頂棚,還有兩個人正在拆車轍和車轅,那匹拉車的馬被孤零零撇在了一邊,他頓時怒髮衝冠。
這是東陽長公主爲了他們爺倆此行特意定做的馬車,進了北燕境內便一路爲他們遮風擋雨,如今竟然就這麼被人拆成了這幅樣子!
“欺人太甚!”
越千秋怒喝一聲,眼見那拆解馬車的三人之外,另外四人齊齊朝自己撲了上來,他不退反進,速度陡增,一下子衝進了第一個人懷中。
他那套小擒拿手是越影手把手教出來的,此時一個照面就直接擰着人的手肘將其掀翻在地,緊跟着又陡然弓着後背往後一撞,避開一人斜裏一擊的同時,卻將一個繞背的漢子給頂得一個踉蹌。藉着反彈之力,他卻又撲向了原本動作慢一拍的第四個對手。
當嚴詡稍慢一步踏入車馬廄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越千秋已經是撂倒了兩個人,此時正在以一敵二,而原本正在拆解馬車的另外三人見勢不妙,慌忙停了手打算上來援助。
看到母親苦心送他們的馬車被毀,同樣火冒三丈的嚴詡哪裏會給他們這樣的機會,立時膝蓋微微一屈,雙腳在地上重重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向前射去。
憑藉着練刀多年的強大爆發力,他竟是後發先至地搶在越千秋之前迎上了那三人。
這些年他重建玄刀堂,閒來無事,除了給記名弟子們示範招式,最多的就是手把手教越千秋,再就是和妻子過招交手,上躥下跳攆着一對雙胞胎兒子,身手錘鍊得比當年更加敏捷,此時這一氣之下出手,那三人不過頃刻之間就敗退了下來。
當蕭敬先帶着兩個護衛慢慢吞吞地趕到時,看到的就是躺倒一地,悲悲切切呻吟的人。雖說早知道這對師徒和秋狩司樑子結大了,可在他面前如此雷霆萬鈞地把這麼多秋狩司的人打趴下,他還是心情更加愉悅。
他興高采烈地拍着巴掌,笑吟吟地說:“哎呀,嚴大人你和千秋也實在動作太快了,總共七個人呢,不到盞茶功夫就都躺了,這讓秋狩司的臉往哪擱?”
地上躺着的一個秋狩司司官勉力爬起身子,又驚又怒地叫道:“晉王殿下,我們是奉旨行事,你這是通敵……”話還沒說完,他就只見一隻腳當胸踩下,登時動彈不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通敵?你倒是敢血口噴人!我乃是奉旨前來款待南朝使團,你們呢?莫非是奉旨拆人家的馬車?”
第三百零七章 計劃趕不上變化
那司官好容易纔在蕭敬先那隻鐵腳下掙扎着迸出了幾個字:“我們是奉旨檢視……”
“檢視什麼?莫非每次我朝使團到北燕來,像馬車之類的東西全都要被你們拆得七零八落?如果真的是北燕有這樣的風俗,也不是不可以,但連知會也不知會我們一聲,莫非這就是北燕臭名昭著的秋狩司行事之道?”
嚴詡一面說,一面走到了馬車旁邊,隨手將車廂底層的機關打開,抽出了兩個盒子。
他將一個盒子拋給了越千秋,隨即自己拎着另一個,這纔不耐煩地說:“再說,你以爲我是鄉下來的嗎?奉旨這種事,不是嘴上說說就行的,如果是書面的旨意,文書呢?如果是口頭上的口諭,證人呢?如果都沒有,那就是你信口開河,矯詔悖逆!”
蕭敬先見越千秋輕輕鬆鬆抱着那盒子一聲不吭,他就撫掌笑道:“嚴大人此言不差,怎麼,你要和我進宮去討個公道否?”
那秋狩司的司官萬萬沒料到蕭敬先竟然會這麼說,不由得面色異常難看:“晉王殿下,你瘋了不成!就爲了這麼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你竟然打算驚擾皇上!”
明明朝廷已經調動了各路兵馬準備南下,明明那麼多親王郡王和將軍正嗷嗷直叫等着建功立業,明明皇帝也對七年前那場大戰耿耿於懷等着復仇……你蕭敬先就算是晉王,怎麼就敢爲了這麼一點小事去驚動皇帝!
“爲什麼不能?”蕭敬先依舊踩着那司官沒有松腳,人卻稍稍彎下腰來,盯着那張幾乎扭曲的臉,笑眯眯地說道,“皇上雖說打定主意南征,可他絕對不會容忍,有人竟敢懷着一腔私心,用奉旨檢視這種名義來糊弄人!來人,把他們全都給我綁了!”
鬆開腳的蕭敬先卻猛地伸出手去,一把捏住了那司官的下頜:“要是讓你那些下屬知道,你氣勢洶洶跑來檢視,卻根本不是奉的什麼聖命,你說他們會不會想啃你的肉,喝你的血?”
瞧見那司官駭得面色慘白,竟是被蕭敬先一下捏得下巴脫臼亦不自知,而四周圍那幾個被蕭敬先隨侍兩個衛士一一綁了起來的,則是先後恍然大悟,一時間有求饒的,有叫囂的,有罵孃的……饒是越千秋北燕語學得不錯,這會兒也覺得耳朵有點跟不上。
然而,耳朵跟不上那邊,不代表他的腦袋就轉不過來。雖說剛剛打了一場,可他眼看着蕭敬先磋磨那個秋狩司的司官,那兩個衛士默不作聲卻下手極狠地一個個捆人時,他悄然退到嚴詡身邊時,便低聲說道:“師父,覺不覺得這場戲很巧?”
“廢話!”嚴詡眼皮子都沒抬一下,赫然是嗤之以鼻,“要我說,那個蠢貨說不定就是被人吹風說此次的使團肯定不受自家皇帝待見,不如趁機報仇雪恨,所以特地過來找茬的。沒想到踢上了我們倆這塊鐵板不算,那位晉王又早早就守株待兔等着了!”
越千秋頓時嘿嘿笑道:“師父英明!那你說,一會兒晉王殿下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呢,還是不裝糊塗呢?”
“這個嘛……”嚴詡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看着外間又有疑似晉王侍衛的人趕了過來,將這裏的秋狩司那些人一個個堵嘴押解了出去,他方纔聳了聳肩。
“雖說我們和秋狩司確實是從金陵就開始結怨,再加上之前催債,整整訛詐了三萬兩銀子,可以說是仇越結越大發了,可如果那傢伙打算搪塞……”
後頭半截話,嚴詡沒有說,越千秋卻心領神會。如果蕭敬先能夠坦誠也就罷了,如果不能,那個所謂的計劃固然要打無數個問號,此人的人品也就一點都不值得相信了。
就算此次的合作是與虎謀皮,可如果連一丁點信賴的根基都沒有了,那還說什麼?
當這車馬廄中再沒有閒雜人等,蕭敬先這才轉身來到越千秋和嚴詡跟前,滿臉無奈地眯起眼睛道:“讓你們看了一場猴子戲,實在是對不住。我只不過給秋狩司的某些蠢貨釋放了一點訊息,說是皇上懶得見南朝來的使團,然後又把那三萬兩銀子的賭債給宣揚了一下……”
他稍稍一頓,這才若無其事地說:“汪靖南能忍,他的下屬卻畢竟橫行慣了,只要稍稍撩撥,就會立刻炸鍋。只不過,我實在是沒想到,他們竟然不是直接來找你們,而是來衝着你們的馬車下手,以至於發生了這種事。我可以保證,這輛車怎麼拆的,回頭就怎麼裝回來。”
見越千秋和嚴詡一點都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就加重了語氣道:“但禍兮福之所伏,如此一來,你們能夠儘快進一趟上京,見一見皇上。否則你們也就是軟禁在這南苑獵宮,一步都不能動,不是囚犯的囚犯而已。”
“好。”
知道計劃趕不上變化,嚴詡的反應非常爽快,但緊跟着,他就把手中的盒子朝蕭敬先丟了過去,“這是我和千秋出來時帶着的兵器。畢竟背在身上太顯眼,之前也就只能藏在車上。本來打算今天起出來,可誰知道遇到這種事。還請晉王殿下幫我保管保管。”
見越千秋好像有點捨不得似的把手中盒子遞了過來,蕭敬先卻沒有急着接過,而是先掂了掂嚴詡給他的盒子,隨即就倒吸一口涼氣。
“久聞玄刀堂大名,你們這兵器還真不是一般人拿得動的……放心,等一會兒去上京的時候,我讓人替你們拿着,如果沒有事也就算了,如果有事,準保你們隨時能用。”
等到蕭敬先把自己的盒子也接了過去,毫不費力一手一個挾着,即便早就知道這位晉王武藝不凡,越千秋還是再次有了個清晰的認識。他突然開口說道:“晉王殿下,我還想問一句,就我和師父跟你去上京?”
“你還要帶誰?”蕭敬先一副有話好商量的模樣,笑眯眯地說,“莫非你想叫上越大人?”
“那就免了,我還不想一個勁被大伯父訓。”越千秋搖了搖頭,隨即笑吟吟地說,“我想帶個小夥伴去上京城裏見識見識。”
蕭敬先頓時恍然大悟:“就昨天和你一塊對付過大公主侍衛的那兩個?”
“不,是昨晚上坐我旁邊的另外一個。”越千秋一看蕭敬先那有些躊躇的表情,就知道人家根本就沒記住甄容,少不得又補充了一句,“就是被十二公主誣賴說放狼害她的那個。”
“原來是和那個瘦小子一塊被賴上的小子,唔,記得還長得挺俊俏。”蕭敬先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別說那小子,其他兩個你愛帶上就都帶上,只要他們到時候進了皇宮別發怵就行了!”
越千秋一直都知道蕭敬先並不是好打交道的人,所以漫天要價落地還錢,他還預備蕭敬先一口拒絕,然後自己好好磨一磨,沒想到如今人主動口隨他帶人,他就省事了。匆匆回去之後,他就找來小猴子慶豐年和甄容,問他們是否願意同行。
得知這就要去上京城,小猴子從小被師父拘着不許亂跑,只能在山裏林子中亂竄,生性最愛湊熱鬧,此時立刻喜不自勝,不假思索地叫道:“去,當然去!不去上京,這一趟北燕不是白來了嗎?再說,我這一路上好容易才學了那麼多北燕人的話,至少聽得懂了。”
越千秋故意打趣道:“可這次我們是去找茬的,說不定萬一惹禍了北燕皇帝,直接就給喀嚓了!”
小猴子忍不住摸了摸脖子,臉上就有些害怕了起來:“不會這麼嚇人吧?”
“怎麼不會?”越千秋臉上笑着,嘴裏卻繼續說着嚇唬人的話,“據說從前古代有個使節出使他國,那個君王盛氣凌人,一面排開刀斧手,一面放着一口燒滾的大湯鍋在下頭,擺明了嚇唬那個使節,只要你說出不中聽的話,我就把你砍了,又或者下油鍋。”
小猴子哪裏聽說過這個,此時五官都抽搐成一團,還是甄容忍不住解圍道:“你別聽越九公子嚇人,我只聽說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藺相如帶着和氏璧去秦國換十五座城池,結果發現秦王耍詐,他就讓人悄悄抄小路把那和氏璧送回去了,自己一力留下面對秦王之怒,說是寧可受湯鑊之刑。可縱使那樣殘暴的秦王,最後也沒有拿他怎樣。”
“可那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得有能把死人說活的藺相如纔行。”越千秋笑着聳了聳肩道,“這次大伯父不去,師父帶着我和你們一塊去,你們覺得,誰有藺相如那口才?”
小猴子壓根不知道藺相如是誰,此時不禁直勾勾看着越千秋。慶豐年也同樣沒讀過幾本書,可廉頗和藺相如的故事勉強也算是挺有名的,所以他冥思苦想了一陣子,照舊看向了越千秋。至於甄容,那就更不用說了,似笑非笑斜睨了越千秋一眼。
“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而且,有其徒必有其師,嚴掌門的利口也不差的。”
越千秋沒想到嚇唬人不成,反倒被甄容給揶揄了,乾笑一聲後,他就一本正經地說:“既然你們都不怕就好,因爲這趟上京之行,說不定要去北燕皇宮。慶師兄,你穩重些,看好小猴子。甄容,如果萬一徐厚聰再找慶師兄挑釁,萬不得已的時候,恐怕就靠你了。”
見越千秋對慶豐年和甄容都有囑咐,唯獨略過自己,小猴子頓時大急,指着自己的鼻子嚷嚷道:“那我呢?我可不止會闖禍,我還很有用的!首先我耳朵很好,昨晚上我就聽到你來敲甄師兄的門……”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越千秋嚇了一跳,一個箭步上去捂住了小猴子的嘴,警告似的瞪了人一眼,“那你就豎起你的耳朵好好聽聽,如果聽到什麼就和慶師兄他們好好商量。要是能蒐集到有用的消息,回頭你想喫什麼我請你喫個夠!”
等越千秋鬆開了手,小猴子方纔立時眉開眼笑了起來:“好嘞,都交給我!”
第三百零八章 橫衝直撞
從南苑獵宮騎馬到上京,快馬加鞭,大概需要不到一個時辰。
一行人中,蕭敬先和麾下侍衛姑且不提,嚴詡和越千秋騎術絕佳,出身青城的甄容略遜一籌,當年門中有幾匹馬的慶豐年再次之,但這點時間也還堅持得住。
哪怕出自鐵騎會,最初卻完全沒騎過馬的小猴子,從金陵啓程這一路上,也沒少過足騎馬的癮。即便進了北燕境內後常被越千秋拉去馬車裏做牌搭子,騎術終究也練出來了,可這樣放馬狂奔卻是第一次,若不是礙着蕭敬先等人,他怕是就要大呼小叫起來。
當遠遠看到那座迥異於金陵風格,但依舊顯得巍峨壯麗的城池,第一次來上京的衆人不由得都仔仔細細端詳着,嚴詡更是在心裏估算着該怎麼攻略,要用什麼樣的攻城器具,直到蕭敬先帶着衆人來到南面居中一處出入人流絡繹不絕的城門前。
看到不少衣着各異的民衆正在排隊等候進城出城,越千秋原以爲他們怎麼也得過這一關,卻沒想到一個眼尖的軍官只不過朝他們這一行人瞧了一眼,緊跟着立時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哨。緊跟着,排隊的民衆被驅趕到了最邊上,守門將卒則散開兩邊,完全讓出了中央主道。
哪怕見慣了之前沿路所經城池時那種彷彿空城計似的景象,可堂堂上京城大門竟然也是如此,縱使在金陵也稱得上橫行霸道的嚴詡和越千秋師徒倆,此時也忍不住側目去看那位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的晉王。
看到蕭敬先沒事人似的當先策馬而入,越千秋忍不住低聲嘀咕道:“進城居然這麼輕易,連查都不查嗎?”
“別說進城,就是進皇宮,也難不到哪裏去。”蕭敬先自稱眼神不好,耳朵卻很好,此時頭也不回地笑道,“但有個前提,你們進城之後就給我盡力把馬跑起來,我可不想給秋狩司的人瞧見你們,立刻溜去皇上那兒進讒言,到時候把你們擋在門外。”
在這大庭廣衆之下,蕭敬先竟然絲毫沒有降低聲線就說什麼進讒言,如此張狂跋扈,越千秋歎爲觀止的同時,也發現了有守卒面色大變,可當着蕭敬先的面,那人卻還不敢立馬開溜。因此等通過城門後,見蕭敬先毫不遲疑地加快了馬速,他想都不想就一夾馬腹追了上去。
和金陵城那六朝古都,大路小巷都有的格局不同,上京城中卻是方方正正,四處都是可供馳馬的寬敞大道,也似乎沒有什麼城內不許疾馳之類的規矩,因此跟着蕭敬先的越千秋竟是一路風馳電掣,以一種橫蠻霸道,根本不怕撞人的高速一路來到了皇宮跟前。
然而,當他堪堪勒住完全跑過癮不肯停下的白雪公主時,就只見這匹素來脾氣挺大的馬兒竟是撩起前蹄唏律律叫了一聲,彷彿在抗議。可他還來不及安撫坐騎,就聽到蕭敬先和人打了個招呼。
“長珙,你腿挺快啊!”
“哪裏是腿快,自打聽說秋狩司的人悄悄去了南苑獵宮之後,我就在這兒守株待兔了。你來得這麼急,我要是還在家裏穩穩當當等消息再過來,怎麼能趕在秋狩司的人前頭?走吧,我剛剛打聽過,皇上這會兒正好有空,在後頭看人摔角比武呢!”
說着這話迎上前來,越小四看都不看嚴詡和越千秋等人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和這些南蠻子有仇,這次是幫你,順便坑一把秋狩司,誰讓那個樓英長竟敢污衊我是叛賊!你可別勸我什麼相逢一笑泯恩仇之類的話!”
嚴詡終於忍不住諷刺道:“誰和你一笑泯恩仇,有本事回頭我們痛痛快快打一場!”
“打一場就打一場,誰怕誰?”越小四沒好氣地斜睨了嚴詡一眼,“等你平安出宮再說!”
哂然一笑沒吭聲,嚴詡心情卻異常警醒。越小四的言下之意是,這一趟進宮可能就有一定的風險?不過也是,出使北燕本來就是風險極大的事情,更何況,他早就從越老太爺不惜讓長子親自挑起出使這件難事的態度中,已經體會到了內中另一層深意。
已經發生的事情就不要後悔,哪怕朝野有人指責神弓門叛逃,是因爲越老太爺和東陽長公主這些年來致力於放鬆對武者的鉗制,越老太爺也不反駁,不後悔,卻只是把長子派來北燕,便可見一斑。
有一個神弓門叛逃,就可能有第二個。不管是反間計也好,利用北燕複雜的局勢也好,如果能把徐厚聰坑死,有徐厚聰再加上從前劉靜玄戴靜蘭二人的先例在,北燕日後一定會對叛逃者提高警惕,那麼吳朝武人也好,邊將也好,輕易再不敢做這種叛逃的事!
至於接應越小四回國,反而要往後靠……當然,如今人已經混到了這份上,肯不肯回國還未必可知。話說這傢伙身邊那些中原武人,真的都被那個二和尚接應回去了嗎?
蕭敬先見嚴詡哂然一笑再也不吭聲了,越千秋則忙着和三個同伴低聲嘟囔什麼,他一點都不耽誤時間,一面把隨身腰牌讓宮門守衛給驗看了,一面和越小四說着話:“你還有功夫和人鬥嘴?這麼說,你還不知道大公主和小十二爲了你跑去找人家的茬?”
眼見越小四那張臉瞬間僵硬,隨即鬱悶得捂住了腦門,蕭敬先這才體諒似地說道:“誰讓你這麼招蜂引蝶,聽說還沒嫁人的小十五和小十六也向人打聽過你的事。”
“我招蜂引蝶?你敢說這和你沒關係?”越小四咬牙切齒地冷笑道,“分明是你成天單身晃着不娶親,卻非得推個人出去給你頂包!大燕又不像南邊,舅舅娶外甥女這種事不稀罕,小十二也好,小十五小十六也好,惹火了我全都一股腦兒把人轟到你牀上去!”
這種彪悍的對話,越千秋只能挖挖耳朵,裝成沒聽見。
對話尚未結束,宮門口放置的拒馬就立時騰挪開來,一行人竟是連馬都沒下就再次匆匆起行。而越小四也翻身上了馬走在前頭,直到在這顯然有衆多官署的皇城又走了好一會兒,前方方纔終於有十幾個人攔路。
然而,越千秋還沒來得及多想,卻只聽蕭敬先直截了當地說道:“衝過去!”
這麼猛?
越千秋剛閃過這個念頭,蕭敬先就淡淡地說:“皇上早就知道我眼神不好,回頭我只說沒瞧見就完了!反正我也確實只看見朦朦朧朧一羣影子,你們全都跟着我就好!”
蕭敬先沒減速,在他說話間,衆人也已經飛馳到了這些人面前十幾步遠處。想到即將要踐踏上的乃是北燕的官兒,甚至有可能是秋狩司的人,看到越小四那張臉上流露出毫不掩飾的亢奮和殘忍,越千秋忍不住覺得呼吸一陣急促。
好吧,他雖說看似在金陵也挺飛揚跋扈,可到底還是個在規矩內騰挪的角色,絕不會像這些北燕權貴一樣,完全倚仗權威去踐踏規則!
攔路的人並沒有螳臂當車的覺悟,當發現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毫不減速的洪流,立時就有人叫嚷着往旁邊躲閃,隨即這區區十幾個人便一鬨而散。可這麼多人總歸有快有慢,當動作最拖拉的那人看到當頭鐵蹄踏來時,恰是整個人都幾乎嚇得僵住了。
他怎會聽人蠱惑來攔截蕭敬先那煞星!這傢伙什麼事做不出來!
眼看蕭敬先一馬當先,駕馭着坐騎將那倒黴的擋路者完全撞飛了出去,剩下的人亦是毫不停留呼嘯而過,攔路的一羣人看着那個被撞落一旁氣息奄奄的人,無不打了個寒噤。足足許久,方纔有人大聲叫道:“就算是晉王,在皇城內肆意衝撞人,那也太目無王法了!”
他滿心以爲振臂一呼,會激起周遭人的同仇敵愾,可足足許久的沉默之後,迎來的卻是一個弱弱的聲音:“月前蘭陵郡王剛回上京時,曾經也是在這裏撞飛了陳國公主駙馬……聽說後來駙馬吐血死了,可陳國公主告到皇上面前,皇上說……誰讓他不長眼睛,撞死了白撞!”
此話一出,四周圍一片寂靜,尤其是剛剛那個還想煽動人的傢伙,一時間面色慘白,竟是在那兒瑟瑟發抖。
雖說那件事情後,蘭陵郡王蕭長珙事後宣揚,陳國公主駙馬曾經當衆辱罵過他的亡妻平安公主,還一度唆使親戚兒女欺負他那苦命的女兒,好歹有個不是理由的理由,如今晉王蕭敬先當衆衝撞他們這一行是毫無理由的,可有幾個人能和蕭敬先去說理?
說來說去,當今皇帝當年乃是篡位方纔有今天的,所以行事不像從前那些按部就班接位的皇帝,幾乎從來不講什麼規矩和章法!
蕭敬先卻不管別人在背後如何議論。當他終於在又一座宮門前停下時,見越小四跳下馬背快步上去,對門前守衛言語了一番什麼,那邊廂的守衛立時如同之前上京城門口的守卒個讓開通路,他就直截了當對周遭衆人道:“把身上的武器都留下交給我那些侍衛,隨我進宮。”
越千秋並沒有問暗器什麼的能不能帶這種蠢問題,因爲他看到正好快步回來的越小四目視蕭敬先微微頷首,但眼睛卻彷彿不經意似的瞥了他一眼,隨即眨了眨眼睛,他就知道,如果有那種搜身都不會被發現的小玩意,儘管帶着無妨。
當然鞋裏藏刀這種太容易露餡的事,他今天是絕對不會幹的。他又不是來行刺的!
隨着蕭敬先的那十幾個侍衛都被留在了門口,越千秋和嚴詡那兩個裝着陌刀的大盒子也由他們保管,甄容摘下了寶劍,慶豐年解下了大弓,小猴子依依不捨地放下了刀,總共五個人跟着蕭敬先和越小四大步進了宮門,心情卻是各不相同。
越千秋更是生出了一個非常無稽的念頭。
他算不算創造了先後進入吳朝和北燕兩座皇宮的最小年齡記錄?
第三百零九章 翻牆和撞破
蕭敬先也好,越小四也好,全都是最熟悉北燕宮城的人。此時此刻有這樣兩個老馬識途的嚮導在前引路,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嚴詡和越千秋能信得過的人,他們師徒倆自然是毫不遲疑地跟在後頭。反而慶豐年和甄容發現這一路越走越偏,不知不覺就有些疑慮。
正當慶豐年打算用隱晦的方式提醒一下越千秋時,就只聽前頭的越小四說:“是不是以爲我們會把你們帶到哪個僻靜的犄角旮旯裏,然後一堆刀斧手湧出來?想太多了,這宮裏頭有大路有小路,大路容易被人堵,抄近路再加上翻牆能加快速度,所以別掉隊了。”
還要……翻牆?
縱使小猴子,此時此刻也不由得瞠目結舌,更不要說素來做事老成的慶豐年,臨行前被師父囑咐了無數次謹慎小心的甄容了。而嚴詡和越千秋對視一眼,越千秋想到從前在金陵師父也老是不走正路飛檐走壁,越小四也翻牆來見過他,忍不住瞪着某人的背影多看了兩眼。
蕭敬先就算再不守規矩,理論上也不至於這麼胡來,不是被某人帶壞了吧?
果然,下一刻就只聽蕭敬先說道:“我是認識了長珙之後才知道,天底下還有比我更不守規矩的人!不過放心,不會帶你們誤闖妃嬪寢宮,都是些邊邊角角無關緊要的地方。”
再無關緊要那都是皇宮!
慶豐年和甄容對視一眼,同時在心裏大叫了一聲。可是,看到嚴詡和越千秋誰都沒吭聲,兩人最終強行壓下了不安和驚懼。至於同樣心大的小猴子,在驚訝過後就忍不住嘿然笑道:“以後等我回了金陵,一定對人炫耀,我在北燕皇宮翻過牆!”
越小四聽了這話,險些腳下一滑,隨即冷不丁瞥了越千秋一眼,見人正在和嚴詡嘀嘀咕咕,發現他的目光時還做了個鬼臉,他不禁惡狠狠瞪了過去。
雖說被“發配”到了邊境,可媳婦女兒有了着落,越小四做事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當大公主追來之後,他在邊境上頭藉着這位皇長女的東風,漂亮地揪出一個“圖謀叛亂”的元帥,可究其根本,那是用足了謊言、密信、騙術等種種手段,讓一羣本來就對皇帝心存不滿的人鬧騰了一場而已。可在別人看來,他是制止了劉靜玄戴靜蘭之後又一次最大的叛逃。
可自打知道親大哥要來出使北燕,他着實是大驚失色,等聽到嚴詡和越千秋也要,他就幾乎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現在看看嚴詡越千秋帶來的這小狗小貓小猴子,他已經懶得想老爺子同意這人手配置到底有什麼深意了,乾脆在心裏再次迅速過了一遍計劃。然而,他一面想,一面分心二用飛檐走壁帶路,卻愣是沒有撞上一個巡行的人,以至於蕭敬先都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你這是不是太過了?這是偷了今天的禁宮巡防圖?不怕皇上知道砍你的腦袋?”
越小四這才側過了頭,咧嘴一笑道:“當然不會,因爲今天管巡防的傢伙和我有仇,誰能弄到巡防圖,那也不會是我。我知道這傢伙是多愛偷懶的人,更知道他做事分派人手的習慣,所以今天之後,巡防宮中的禁軍左將軍,應該可以換人了。”
用這種隨意的語調,說着掌管三分之一北燕皇城禁衛大權的實權將領,越千秋聽在耳中,不由得在心中思量,這是越小四潛伏上京十幾年的成就,還是最近這段日子官爵顯貴之後的收穫。然而,他很快就沒時間思量了,因爲耳畔迅速傳來了蕭敬先的囑咐。
“翻過牆再沿着大路轉一個彎,就是演武場,我要先過去打個招呼,你們跟着長珙。”
見蕭敬先猶如一隻大鳥似的先行翻過圍牆,越小四就停頓了一下,等到後頭衆人也一一停下了步子,他方纔轉過身來掃了一眼衆人。
“皇宮中有些地方是出了名的荒僻,也有些地方的人是出了名的怕惹事。比如說這個院子的那些房間裏,也許有不止一雙眼睛在看我們,但誰都不會出聲。”
無論嚴詡或越千秋,還是慶豐年甄容和小猴子,都能感覺到此時此刻那些屋子裏的氣息瞬間急促,顯然裏頭的人不僅注意到了他們,更聽到了越小四的說話。可以說,此時此刻只要有人嚷嚷一聲,那後果就是毀滅性的。
然而,那一間間屋子裏,卻偏偏如同無人似的寂靜無聲。
越小四微微一笑,目光卻不動聲色地瞥了越千秋一眼,隨即彷彿不經意似的將眼睛微微眯起:“因爲今天咱們這有那個殺人如麻的晉王,還有我這個惹事第一的蘭陵郡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一對對都是大白天在屋子裏鬼混的,何必招惹我們這種人?”
說到這裏,越小四再次給了越千秋一個旁人難以察覺的眼色,旋即二話不說翻過了圍牆。
儘管越千秋不是神仙,很難明白越小四這眼神到底代表什麼,可他卻立刻暗示慶豐年等人跟着嚴詡先過,落在最後的他躊躇良久,方纔躍過牆頭。可在着地的一瞬間,他卻竟然又再次轉身翻了回去。當重新越過牆頭的一瞬間,他恰好看到一個匆匆忙忙開門出來的人影。
出來的是一個大概二十出頭,半掩衣襟,露着大半個胸脯,面色慘白的女人,當和他目光對視的一剎那,彷彿張口就要嚷嚷出來,卻硬生生用手捂住了嘴。
而在那女人捂嘴之後,落地的越千秋捕捉到一個人影倉皇地撞上了她的後背。隨着那張臉因爲女人肩膀的挪動而稍稍露出一點,他赫然看到了一張讓人難以置信的面孔。那一瞬間,他幾乎下意識地就想撲上去,但最後,他只是對那人齜了齜牙。
竟然是封了神箭將軍的徐厚聰!
而眼看着越千秋再次翻牆離去,徐厚聰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如果可以,他能夠輕而易舉地將面前那個漂亮淺薄的女人扭斷脖子,然後僞裝成剛過去的越千秋那一行人所爲,可是他不敢。
不是因爲眼前這個女人畢竟是皇帝的前寵妃,而是因爲越千秋能撞見這一幕興許是純粹好奇,可那位蘭陵郡王剛剛既然能說出那樣的話,說不定還捏着更多證據。
要在這兒偷情,知情的畢竟不止他們兩個當事者。
他當然不是那種好色到如此膽大包天的人,可身前那個女人卻是放縱無度,而且用他渴望的前程來誘惑他,一來二去他纔不得不就範,誰曾想滿以爲不會有人察覺的偷情,轉瞬間竟是如此大一個把柄!
身爲背叛者,徐厚聰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這偌大的北燕,很多人都瞧不起他。倘若不是如此,他也不會把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弟子引薦給類似於大公主這樣的貴胄,更不會和身前那個人儘可夫的女人苟合,只爲交好一切可以交好的人。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身前那女人卻是旋風似的轉過身來,緊貼着他的胸口低聲喝道:“那個蕭長珙是故意的!我要殺了他,你替我殺了他!”
蠢貨!
徐厚聰已經氣得肝疼胃疼哪都疼。被人捏住了把柄,不想着人家放過你,還想去殺人滅口?你一個早就過了氣,兒子死了,只有一個女兒的前寵妃,還想着去殺正當紅的那位蘭陵郡王……你要死別拉上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終究敷衍了這個曾經用各種手段討好過的女人幾句,隨即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心裏卻在尋思越千秋那詭異的態度。初見時他就隱約發現了,越千秋似乎對他的敵意還不如對秋狩司汪靖南的敵意,而剛剛那僅僅是齜牙一笑,也同樣顯出了幾分詭異。
只要越千秋叫一聲,不說別人,身兼東陽長公主之子和玄刀堂掌門雙重身份的嚴詡必定會不管不顧立時回來,屆時仗着蕭敬先和蕭長珙的勢,把他這個神箭將軍直接拖去御前,直接拆穿了這件非同尋常的醜事也有可能。
當然,以北燕皇帝那尤其難以捉摸的性格,一半的可能是殺了他,但也有一半的可能是做出賞識人才的樣子,直接把這位已經根本就失寵了,卻出身名門的淑妃除去位號賜給他。這在從前也是有先例的。可他不能賭,賭不起!
他得設法摸清楚蘭陵郡王蕭長珙還知道多少,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而越千秋又是個什麼意思!
當越千秋重新追上前頭人的時候,慶豐年和甄容不會隨便開口,小猴子卻忍不住嘀咕道:“九公子,你怎麼又翻牆回去了?”
“發現了一點很有趣的事。”越千秋嘴角翹了翹,見嚴詡也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就笑眯眯地說過,“不過這是祕密,可不能告訴你們!”
“連我都不能說?”嚴詡顯然有些不滿,“什麼事要這麼鬼鬼祟祟的?”
“放心,不是什麼大事,否則我肯定告訴師父你。”
聽到背後越千秋在那搪塞嚴詡,想到自己給蕭敬先出謀劃策,定下的那個計劃,越小四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
儘管他根本就沒有機會和越千秋還有嚴詡深入商量,可他知道蕭敬先應該已經對越千秋他們挑明瞭,而越千秋剛剛對發現徐厚聰那件醜事後表現出來的態度,足可見小傢伙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對於那位北燕皇帝來說,一個已經失寵的妃子算個屁,要靠這種風流罪過讓徐厚聰倒黴,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可對於更拘泥於中原禮法,又親眼看到秋狩司在蕭敬先面前喫癟的徐厚聰來說,現如今只怕已經覺得秋狩司不那麼可靠,所以爲免事情敗露,遭到最可憐的下場,此人一定會冒險過來接觸他。當然,等到一會兒見過皇帝之後,說不定徐厚聰更會去接觸越千秋。
不過,這些終究是日後的算計,當越小四帶着越千秋等人到了一處牆角,眼看就要拐彎時,他便頭也不回地說道:“皇上愛勇士,你們都不是那位正使越大人那樣手無縛雞之力的,既然如此,那就別丟了南朝的臉。否則一會兒要是丟了命,別怪我沒提醒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