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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大鬧一場

  秋狩司中,當越小四笑容可掬地滿口答應了幫徐雯尋找被擄走的弟弟,又對陪同前來的甄容那“急公好義”讚口不絕,隨即親自把兩人送到大門口,目送了他們離開之後,他轉身往裏走時,就頭也不回地對身後充作護衛的二戒低聲問了一句。   “你確定之前沒跟錯人?”   “動腦子我玩不過你,動手的話你什麼時候贏過我?”二戒硬邦邦地頂了一句,隨即卻在心裏輕哼了一聲,幸好他還帶了那個小猴子,那小子真是屬狗的,耳目靈通不說,鼻子也靈,竟是識破了擄人那傢伙在退走的半途上竟是虛晃一槍,否則他差點跟錯地方!   當然,要不是想揪出幕後黑手,他老早就把人救下來了……只不過,越小四怎麼未卜先知,早料定有人要對徐厚聰兒子下手的?   二戒一邊說一邊尋思,卻被越小四直接堵了回來:“喲,你動手就很厲害嗎?想當初是誰被打得抱頭鼠竄的?”   “你還敢說?當初你和嚴詡兩個飽漢不知餓漢飢的欺負我一個快餓死的窮和尚,你們也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誰讓你吹噓是高手?”   越小四一句話把二戒和尚氣得幾乎內傷,隨即方纔收斂了一點,一本正經乾咳了一聲。   “既然確定了有人擄走徐厚聰的兒子,而現在人藏在武陵王金屋藏嬌的那座別院,那就好辦了。你去見就在那附近守着的慶豐年和小猴子,他先你後,出馬闖一下那座別院,按照你們之前打探到的情況,再摸一下那裏的防備,確定徐厚聰的兒子是否還在。然後讓他們倆留在那兒望風,你去徐府送信,正好送個人情出去。”   二戒正要答應,可下一刻卻福至心靈地問道:“那你呢?”   “除了蕭敬先,你見過哪個地位尊貴的沒事就衝殺在最前面的?”越小四再次一句話把二戒噎得作聲不得,這才笑吟吟地說,“我當然是去好好哄哄那位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康尚宮。”   二戒簡直是被越小四的憊懶氣得沒話說。把人支使得團團轉,自己卻去哄女人?如果不是知道越小四所謂的哄,並沒有情色那方面的意圖,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忍無可忍之下偷偷把這傢伙狠狠揍一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誰都知道他是越小四新收的勇士,是頗得信賴的心腹侍衛,手底下又有一身硬功夫,因此他走出秋狩司時,自然有不少人投來了窺探的目光。   而他在出門之後不多久,就發現身後多了不止一條尾巴,不禁暗自冷笑,在大街上四下亂晃了一圈之後,他就換了一身裝束,所有的尾巴全都被他甩得乾乾淨淨。   可正當他打算和慶豐年小猴子去匯合的時候,他卻突然想到了一個之前完全忽視的問題。   他從前和徐厚聰見過,這徐府他怎麼去送信?再說了,就算他能不露破綻地假裝是秋狩司的,回頭徐厚聰會不會懷疑這場戲是越小四自導自演?人家剛求上門,這兒就找着人了?   他就不信越小四這麼聰明的人,把這事推給他之前就沒想到過這個可能!   要麼他不去報信,讓慶豐年去?可到時候萬一徐厚聰恩將仇報怎麼辦?   然而,滿心糾結的二戒纔剛走到半路,就只聽耳畔陡然傳來了一聲巨大的轟鳴。饒是他功力精深,體魄強健,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震得耳朵嗡嗡作響,渾身氣血急速流動了起來。等這一聲巨響過去之後,他方纔陡然反應,這恐怕是火藥庫之類的東西爆炸!   意識到上京城很快就要亂了,他不假思索地立刻加快了速度。等到了約定的地點,看到慶豐年和小猴子正等在那,小猴子倒是依舊那樣精神奕奕,慶豐年卻明顯神情焦急,他也顧不得說之前的顧慮,立時匆忙說道:“快,立刻去武陵王別院,遲恐生變!”   自己竟是險些成了擄劫小師弟的小人,慶豐年最初得到這消息的時候,險些怒髮衝冠,可等到獨自想了這一天一夜,小猴子又告訴了自己,探聽到小師弟如今身在何處,他漸漸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一系列事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心氣便漸漸平了。   而且,聽到剛剛那巨大的動靜,他意識到此時不容多想,當即答應道:“好,我們走!”   小猴子卻有些遲疑地說:“前輩你不是混進了秋狩司嗎?怎麼和我們一道走?”   “笨,殊途同歸懂不懂?你們先,我後,回頭大家就說都是各自得到消息摸過去的,還可以或真或假打一場!回頭小猴子你不許亂跑進去,在外頭望風都交給你了!”   “哦,我懂了!”小猴子這才使勁點了點頭,“趁着那火藥庫炸了,肯定很多渾水摸魚的,得防止和別人撞在一起,所以我得給你們通風報信,還是老暗號行嗎?”   二戒和尚知道小猴子自說自話,囉囉嗦嗦,當下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慶豐年和小猴子卻沒和他一路,兩人直接從另一個方向走。一邊走,小猴子忍不住一邊嘀咕道:“二戒長老怎麼就那麼大本事?竟然能混進秋狩司去?朝廷那些諜探都沒他厲害!”   慶豐年心裏也有疑惑,可他還是立時警告道:“噤聲……這隱祕既然我們知道,就一定得管住自己的嘴!”   “知道知道,慶師兄你放心,我嘴可緊了!”小猴子自己把自己的嘴捂住,心裏卻忍不住眨巴着眼睛暗自盤算起了另一件事。   等慶豐年和二戒進了那座武陵王別院找人的時候,他如果只是如同樁子似的望風,未免有點沒意思,要不要稍稍變通一下?要知道,他到了上京城之後,幾乎什麼都沒幹成,再不做點什麼,這一趟不就是白來了?   眼看着慶豐年和二戒一前一後潛入了那座別院,小猴子正貓在樹上百無聊賴地望風。可沒過多久,他突然就只見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朝這個方向過來,不禁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鳥叫示警,可眼見來人的速度極快,他還是不由得心中一緊。   怎麼辦,要不要想辦法把人給引走?   小猴子正心急如焚時,突然發現頭前兩人有些眼熟,再細細一辨認,他不禁大喫一驚。   這不正是十二公主和那個在南苑獵宮見過的大個子侍衛?他們跑這來幹什麼?   原本已經打算竄出去的他連忙停下動作,繼續貓在了樹上,須臾就聽到了十二公主那聲音尖利的大喝。   “父皇不在,武陵王真當這上京城裏就是他說一不二了,竟然派人行刺晉王舅舅和千秋!給我衝進去,把他私自養在外頭的那個賤人和那個小崽子給我拖出來!”   蕭敬先和越千秋一塊遇刺的事,小猴子也已經聽說了,只知道蕭敬先似乎受傷不輕,越千秋卻沒啥事,因此並沒有放在心上。如今十二公主竟然因爲此事直接打到這武陵王金屋藏嬌的別院來了,而對越千秋的稱呼竟然隱隱流露出了幾分親密,他頓時眼神發亮。   九公子真是厲害,真的這麼輕輕巧巧就收服了那隻小母老虎!   十二公主卻不知道樹上還貓着一隻盯着自己的小猴子,她一聲令下讓今天帶出來的近百名侍衛衝進去,身邊只留着那個侍衛黑塔。   那是蕭敬先和大公主汪靖南那場風波之後,母親惠妃苦口婆心再次派給她的人,如今她對人也沒多少排斥,心裏只在想之前越千秋對她說的話。   “十二公主,晉王殿下說,他這次遇刺,別人甚至動用了弩弓,難免接下來變本加厲。整個上京城能做到這種事的人鳳毛麟角,奉旨留守的武陵王嫌疑最大,可人家現在實權在手,他卻賦閒在家,現在命都去掉半條。他自顧不暇,沒能力保護你和別人。現在局勢非常,你最好不要隨意出門,出門也請帶足侍衛,也請通知惠妃小心一些。”   雖說那天晚上被越千秋坑了一把,可事到臨頭,越千秋把責任全都攬了過去,十二公主卻反而認爲自己眼光好,選了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所以,越千秋提醒她呆在家裏別出門,還讓她提醒惠妃,她自忖今天出門帶足了人,乾脆反其道而行之,哪怕路上聽到那一聲分明是爆炸的巨響卻依舊不肯罷休。   當別院中傳來了陣陣大喊大叫,她就冷笑道:“今天若不能替晉王舅舅和千秋報仇,我就不姓姬!”   別院之中,慶豐年纔剛在一個偏僻小院的庫房找到人,二戒卻不耐煩和徐厚聰的兒子打交道,因此親自在院子角落裏望風,留着慶豐年和人說話。當聽到外頭這巨大的動靜,得知是十二公主替蕭敬先和越千秋來找茬的,他不禁頭疼地嘬了嘬牙。   他來不及多想,鼓起雙頰向慶豐年發了個暗號,讓其小心,立時就匆匆來到了院門邊。   隔着門縫看到外間還沒什麼動靜,二戒只是微微一躊躇,就如同大鳥似的騰空而起,隨即順着圍牆一路往外衝。在下頭一團亂的當口,沒人顧得上他,可當他衝出別院時,卻只見侍立在十二公主身側的一個如同黑熊似的粗壯侍衛二話不說猛然撲了上來。   他在倉促之下和人連對了三拳,好容易才抽空子嚷嚷道:“是蘭陵郡王派我來的!”   十二公主登時一愣,隨即就大聲叫道:“黑塔,住手,快住手!”   這名字還真貼切!   二戒聽到這麼個名字,忍不住暗自腹誹,可等到對方住手時,他還是忍不住打量了兩眼這個簡直是天生神力的黑大個,隨即纔對十二公主拱了拱手。   “越國公主,蘭陵郡王派秋狩司暗線查到,徐厚聰那個被擄走的兒子可能在這兒,所以特意派我過來查探查探。”   此話一出,十二公主頓時眼睛大亮。原本只是來出出氣的她又驚又喜,眉開眼笑道:“長珙哥哥果然厲害,這麼快就抓住了武陵王的馬腳!那你找到人了沒有?”   “找是找到了……”   二戒話還沒說完,裏頭就傳來了一陣大呼小叫,緊跟着,就有一個侍衛一陣風似的衝了出來,到十二公主面前躬身一禮道:“公主,這別院裏守衛太多了,下手也狠,弟兄們好些都受傷了……”   十二公主登時狠狠一咬牙,隨即對着二戒厲聲說道:“你說找到了徐厚聰的兒子?”   見二戒連忙點頭,她就怒氣衝衝地吩咐道:“那你立刻去秋狩司報信,去禁軍報信,把這個消息給我宣揚出去!”   她可不是單單給蕭敬先和越千秋報仇,武陵王那傢伙一直瞧不起她那沒生過兒子的母親惠妃,還有她這個沒有嫡親兄弟的公主,要是他掌權,她們母女哪有好日子過,今天她非得藉機剷除了這老傢伙不可! 第四百零一章 小猴子送信,越千秋攆人   藏身大樹上的小猴子眼看二戒在十二公主發話之後猶豫片刻匆匆離去,眼看十二公主吩咐侍衛們敲鑼打鼓散佈消息,不由得爲還在別院裏的慶豐年捏了一把冷汗。思量再三,他終於悄悄溜了下來,翻牆進入武陵王別院對面的人家,沒驚動主人就偷偷從另一邊翻牆離去。   才跑出一條大街,他就看到一座酒肆前的拴馬柱上正有一匹馬,連忙躡手躡腳過去,突然抄起匕首一下子割斷了繮繩,翻身跳上馬背後立刻就跑。當聽到後頭有人追出來叫罵的時候,他就頭也不回地叫道:“我有急事借用一下,你回頭到禁軍左將軍徐府去要馬!”   天可憐見,他真的沒壞心,只是借用一下,四條腿比他兩條腿省力多了,也快多了!   當他一路疾馳來到徐府大門前時,騰身一躍下馬,他就大聲叫道:“快開門,我有徐公子的消息!”   此話一出,原本緊閉的大門就一下子打開了。緊跟着,小猴子就只見一大堆人一湧而出,將他團團圍在當中。面對這樣夾道歡迎的待遇,他忍不住使勁吞了一口唾沫,這纔有些不得勁地說:“你們這是要幹嘛?想打架嗎?我膽子小,再這樣我可就忘了人在哪了!”   神弓門弟子見這馬背上跳下來的少年異常乾瘦,說話卻帶着幾分痞勁,不禁面面相覷。好在不過片刻,裏頭就有人快步衝了出來,還沒到大門口就問道:“是誰有小弟的消息?”   小猴子見跑出來的是一個眼睛紅腫的年輕少婦,纔剛想說話,他卻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人後頭的另一個熟人,頓時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甄師兄!”   甄容認出來的竟然是小猴子,也不由得呆了一呆。越千秋之前囑咐他的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所以他帶徐雯去秋狩司求見蘭陵郡王蕭長珙,得到了對方的承諾之後,就又把徐雯送回了徐家。   雖說他是到徐家門口就要走的,奈何剛剛一封指名送給徐厚聰,卻沒有落款的信送到徐府,徐雯心急之下拆開一看,卻見是要挾徐厚聰殺了蕭敬先,她差點沒氣炸了肺,硬是請他留了下來一塊商量拿主意。   結果,甄容和幾個素來敬重徐雯的神弓門弟子商討如何應付這口氣強硬的要挾信,如何找人救人,而後又聽到那聲震全城的爆炸,這一耽擱就到了現在。   “袁師弟?”他快步迎了上去,沉聲問道,“怎麼是你?你怎麼知道徐公子的下落?”   “我和慶師兄四處找人來着,後來發現了疑似秋狩司的人,我們就跟過去看了究竟,結果發現人進了武陵王別院。”小猴子這一次沒有賣關子,而是連珠炮似的說,“我們和秋狩司的那個人幾乎同時在武陵王別院找到了人,剛巧十二公主帶着侍衛打上門去了……”   因爲語速太快,小猴子說得有點亂,但甄容到底和他相處過很久,時不時打斷詢問,很快,包括徐雯在內的神弓門弟子就大概瞭解了具體情況。   而甄容在聽明白之後,不禁若有所思地問道:“照你這麼說,十二公主已經讓那個你們遇到的秋狩司探子去通知秋狩司的蘭陵郡王和禁軍的徐將軍了?”   “對對,但我想着這兒更近,所以就趕緊過來報個信。”說到這裏,小猴子瞥了一眼那些聽聞這個消息後正在失神的神弓門弟子,突然咧嘴一笑道,“現在送信送到了,麻煩各位幫我把這匹馬還給原來的主人,我走啦!”   隨着最後三個字,甄容就只見人突然高高騰空而起,緊跟着就竄到了後頭那棵大樹上,再接着就只見那個小小的人影如同猴子一般上躥下跳,不一會兒就沒影了。儘管他一直都知道這小傢伙輕功一等一,可平日哪有現在這般直觀的感受,竟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而比他更驚訝的,則是那些從前少有和外界交流的神弓門弟子。然而,他們只議論了沒幾句,徐雯就伸手阻止了衆人說話,對着甄容問道:“甄公子認識他?”   “是鐵騎會的袁師弟,輕功高明,爲人就是這性子,原本我們都是在大吳使團的。”   見甄容說到最後時,顯然有些神情低落,徐雯也不禁有些替這位古道熱腸的清俊少年覺得難過,心想大吳使團的那些大人物們竟然自己溜之大吉,卻撇下甄容和越千秋兩個小的,實在太狠心。她連忙岔開話題說:“既是袁師弟親自來送信,那事不宜遲,我們立刻趕過去!”   “大師姐,會不會有詐……哎喲!”   纔剛小心翼翼提醒了一句的一個少年弟子腦袋上捱了重重一記暴慄。   而打完之後,徐雯便不容置疑地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再說,到了那兒再見機行事,也比現在什麼都不做強!你們如果不願意去,我和甄公子去!”   “大師姐,我們沒說不去啊!”   “爲了小師弟,我們也得跑這一趟,大師姐你等着,我們進去拿兵器!”   一眨眼間,一羣人便紛紛進了門去,最後只剩下了甄容和徐雯兩人。   之前一路上,都是甄容在安慰徐雯,可如今弟弟有了消息,徐雯卻見甄容面色怔忡,分明是心緒不佳,她沉默片刻就低聲說道:“甄公子,你和越九公子都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只要他日離開上京回國,總能討回這次的公道,今後一定會有一展抱負的機會!”   “是麼?”甄容苦笑一聲,隨即就衝徐雯點點頭道,“希望能如您吉言。”   徐雯雖說仍舊思念家鄉,甚至很想帶着那些不喜歡北燕的師兄弟們回去,可她也深知南朝並不是武人的樂土。甄容和越千秋的身世疑雲,她曾經聽到過不少,如果兩人回到南邊,那些素來鄙視武人,素來就死死咬着各種規矩祖制的官員,能容得下他嗎?   因此,她此刻能做的,不過是對甄容露出了一個安慰的笑容。   當一應神弓門弟子都備齊了武器和坐騎出來時,徐雯牽過自己那匹馬翻身躍上,看到甄容在內的其他人都上了馬背,她就一揮手道:“事不宜遲,出發!”   那一聲非同小可的爆炸聲,正在暢遊閣中陪着蕭敬先的越千秋當然不會忽略。他第一時間朝蕭敬先看了過去,卻只見人正笑吟吟地瞧着自己,彷彿在說你看我可不是烏鴉嘴。他沒好氣地瞪了人一眼,索性裝成沒事人似的,從書架上把蕭敬先的珍藏搬下來一摞。   可是,縱使他從小就在鶴鳴軒翻書打發時間,現如今一本本書翻着,哪怕不少都內容有趣,他卻着實有些看不進去,腦子裏一會想這個,一會想那個,到最後聽到蕭敬先不做聲,他不禁憤憤把手中書往書桌上一扔,扭頭朝這傢伙看了過去。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他頓時爲之氣結。   只見這傢伙胸口起伏,氣息均勻,赫然像是睡着了!   老子曾經裝睡騙了那個康樂,現在你竟然在我這個裝睡的祖宗面前來這一套?   越千秋挽起袖子就大步走上前去,直接重重坐在牀沿邊上。可是,當他已經準備去揪蕭敬先上脣的那一抹小鬍子時,他卻下意識地停住了手,皺了皺眉後一把抓住了蕭敬先的手腕。當察覺到那脈息非常微弱時,他不禁嚇了一跳,連忙鬆手霍然起身。   很快,急匆匆出門的他就猶如老鷹抓小雞似的把兩個大夫拽了進來。儘管蕭敬先之前在王府招搖過市走了一圈,人人都認爲這位晉王殿下沒事,可這並不包括直接拘在暢遊閣,由幾個蕭敬先心腹侍衛密切看管如同押囚犯似的兩個大夫。   此時,兩個大夫輪流給蕭敬先把過脈,兩人的臉色就漸漸變了。在越千秋那銳利的目光直視下,其中一個就硬着頭皮說:“殿下的傷勢似乎有些加重,如今已經昏迷不醒……”   另一個則小心翼翼地說:“九公子,殿下這傷勢實在是不太妙。我們醫術不過平平,看這外傷也並不是非常拿手,不如另請高明……”   越千秋頓時眉頭倒豎,下意識地就想喝一聲庸醫。可就在這時候,他陡然聽到背後一聲輕笑。毛骨悚然的他只覺得後背發涼,竟是足足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去。當看到蕭敬先赫然醒得炯炯的,臉色雖談不上太好,可卻也不差,他頓時醒悟過來,扭頭就對兩個大夫怒目相視。   居然看不出人是裝的!   “千秋,既然他們自己都承認是庸醫,那就不用留在府裏浪費糧食了,送回去吧。”   聽到蕭敬先這平淡到彷彿聽不出半點喜怒的話,兩個大夫同時打了個哆嗦,其中一個膽小的甚至下意識癱跪在地,想要求饒卻偏偏喉嚨口發不出半點聲音。當越千秋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時,他方纔一下子驚覺過來,大聲叫道:“晉王殿下饒命,我真的不是詛咒……”   “喂,你夠了沒有,病人嚇大夫那是要遭天譴的!”越千秋雖說剛剛火冒三丈,此時還是回頭衝着蕭敬先喝了一句,“好好在牀上待著,這兩個大夫治不了你,還能治別人呢!”   越千秋說着就一手一個把兩個嚇壞了的大夫拽出了門。等到了院子裏,他纔不耐煩地說:“那個瘋子不是你們能醫的,我這就讓人送你們回去!來人,大張旗鼓把他們送回家,然後張揚出去,要打探晉王病情的儘管去問大夫,可要是這兩位少了半根毫毛,別怪回頭他發瘋殺人!”   “喏!”   暢遊閣中,聽到越千秋這甚合他意的吩咐,蕭敬先不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如此一個對他脾胃的小子,如果不是他的外甥,那豈不是可惜了? 第四百零二章 破釜沉舟   武陵王別院門前,十二公主在黑塔的隨侍下堵在門口,卻是越來越心煩意亂。她不像大公主那樣得天獨厚,因此驕縱跋扈固然不假,待人接物也全憑個人好惡,可今天她跑到這裏來尋釁,卻只是以蕭敬先和越千秋遇刺爲藉口,想要狠狠往武陵王頭上扣一個屎盆子。   否則,若是讓這個素來和母親惠妃的家族不和的傢伙手攬大權,而對她還算是不錯的蕭敬先卻死了,那她和母親以後怎麼辦?   總算武陵王太心黑手狠了,竟然還綁了徐厚聰的兒子想要栽贓南朝使團!   “長珙哥哥怎麼還不來……還有徐家人,難道徐厚聰不想要這個兒子了嗎!”   聽到十二公主這喃喃自語,一貫被她認爲是隻會動手的野蠻人的黑塔卻沉聲說道:“蕭長珙本來就不是等閒人物,否則哪裏會最初默默無聞十幾年,突然一飛沖天時卻這麼精明厲害,就連蕭敬先也被他算計了進去?至於徐厚聰,梟雄又怎會在意區區一個兒子?”   十二公主頓時惱羞成怒地朝黑塔瞪了過去:“你給我閉嘴,我沒問你!”   就在十二公主話音剛落之際,就只見黑塔陡然面色大變,竟是突然朝她撲了過來。面對這樣的情景,她頓時有些懵了,雖說她一條鞭子也不知道打過多少人,包括這個黑大個,可她卻還至少知道,自己那點武藝欺負欺負普通人還可以,要與這傢伙抗衡卻力有未逮。   難不成母親口中這個忠心耿耿的傢伙,卻因爲她一句話就氣得腦生反骨要對她不利?   可這些念頭不過是在她腦海中迅速閃過,當她被黑塔撲倒之後,又在地上滾出去老遠,她才聽到了尖銳的厲響,緊跟着就看到她剛剛站立的位置就釘了至少四五支箭。那一瞬間,自己在鬼門關上打了個轉的體悟倏忽間瀰漫全身,以至於她這麼大膽的人,牙齒也打起了顫。   “他們竟敢……他們竟敢……”   黑塔卻不像十二公主那樣,還有功夫嘴上逞能。此時此刻,背靠圍牆的他悄悄挪動了幾步,離開了最初的位置,只覺渾身汗毛彷彿全都豎立了起來,那種極端危險的預感讓他下意識地繃緊了渾身肌肉,卻不敢輕易移動又或者騰挪,以免反而遭致最嚴重的後果。   他此時躲藏的位置就是武陵王別院的圍牆,如若那些弓弩手想要對付他們,至少要躍到這圍牆上,甚至翻出圍牆纔行,如此就能找到一線生機。可話雖如此,那些公主府的侍衛呢?那是惠妃以及惠妃背後的家族精心挑選的人,整整近百人總不至於就這樣被連鍋端了吧?   “黑塔,殺了這些混蛋……只要你殺了這些混蛋,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聽到懷裏這最初還極其微弱,緊跟着便聲嘶力竭的叫嚷,黑塔不由得苦笑,一時頭疼得無以復加。他確實認爲自己是勇士,可就算真正的勇士在箭矢如雨之下,那也是要退避三舍的,現在十二公主竟然讓他去殺人?而且,這個傻丫頭的聲音簡直是告訴別人他們的位置!   然而,作爲侍衛的立場卻讓黑塔沒辦法開口呵斥——而且就算呵斥也晚了——他只能提起全部的警惕,整個人背靠着圍牆坐起身,兩隻手卻依舊死死抱着十二公主,腦海中飛快計算着下一輪箭雨落下時應該往何處奔逃。下一刻,他果然再次捕捉到移動過來的腳步聲。   可他纔剛剛打算迅速移位,就強迫自己泄掉了那口氣,再次落回了原地。因爲他就只見對面屋宅上突然冒出了幾個人,個個張弓搭箭朝武陵王別院中射去。只是頃刻之間,他就聽到了幾聲慘叫,緊跟着,又有一人從對面圍牆上跳下,快步朝他奔了過來。   認出這張面孔的時候,黑塔忍不住長長出了一口氣,連忙攙扶十二公主站起身來,滿臉感激地說道:“甄公子,多謝你們及時趕到救了我們。”   “我沒幫什麼忙,是神弓門的各位趕到得及時。”   甄容說話間,神弓門衆人已經攻入了武陵王別院。他看了一眼黑塔懷中還在瑟瑟發抖的十二公主,半點都不想和這個翻臉無情的金枝玉葉打交道,直截了當地說:“看來這裏太不安全了,還請你立刻把公主帶走,這裏就交給……”   他這話還沒說完,十二公主頓時一下子炸了:“甄容,你神氣什麼!要不是我,你們怎麼會知道徐厚聰的兒子被抓來這裏,現在還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知道和這個不可理喻的丫頭沒法說話,甄容也懶得多費脣舌,當即對黑塔一拱手,立時就竄上了圍牆。隨着他的加入,黑塔側耳傾聽,戰局明顯偏向了甄容和神弓門那邊。他這才徹底放心,連忙攙扶着十二公主就想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可誰曾想卻被人狠狠踩了一腳。   “爲什麼要走,我的侍衛們還都在裏頭!”十二公主惡狠狠地看向黑塔,哪怕他面沉如水,可她卻依舊不肯退讓,“剛剛最危險的時候都挺過去了,現在我要是這麼灰溜溜逃走了,那些因爲我一聲令下衝進去的侍衛會怎麼看我?就算死我也要死在這,否則不是被人笑話!”   她這話剛剛說完,就只聽到了一陣響亮的撫掌聲。   “不錯不錯,總算是有點公主的樣子了,不再是從前一味胡鬧的小丫頭!”   聽到這個聲音,十二公主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抬頭,當看清楚那個施施然坐在對面圍牆高處的人時,她忍不住失聲叫道:“長珙哥哥!”   越小四就這麼沒個正形地翹着一條腿坐在牆頭,此時聽到這一聲,他頓時誇張地叫道:“你之前連越千秋那小子都叫哥哥來着,如今還這樣叫我,我豈不是平白無故和那小子變成了平輩?”   “可從七姐姐那兒算,我叫你哥哥也不算錯嘛!再說了,千秋我已經改叫他名字了!”   “喲呵,那小子倒是好福氣!”   越小四隻覺得肚子都快笑破了,可眼下正事要緊,他也不能無休止地和十二公主鬥嘴扯皮。他站起身來張望了一下武陵王別院中的戰局,這才低頭看着十二公主。   “小十二,現如今不是你堵門討公道報仇那點小事了,既然你都這麼狼狽,顯然武陵王已經打算撕破臉。只怕不一會兒,武陵王就會派兵馬過來。”   見十二公主面色一僵,他就收起笑容說:“聽話,接下來是要波及上京城的大事,就算你大姐還完好無損的時候,她都沒資格參與,更不要說你。就算你不在,揭破武陵王狐狸尾巴的第一個人是你,這一點都不會變,這份功勞也一定是你的!”   如果說聽了前半截話,十二公主很不服氣,那麼聽了後半截話,她就立時眉開眼笑。剛剛纔經歷了生死考驗,要說她真的不怕,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只不過是犟嘴死倔而已。可現如今有人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是她素來心悅誠服的人,她的態度頓時改變了。   “那好,我聽長珙哥哥你的。只不過……”她故意拖了個長音,隨即一本正經地說,“你要讓人儘量保全我的侍衛,阿孃好容易纔給我挑選的這些人!”   “知道知道,你就放心吧!”越小四險些想抹冷汗,同時對黑塔使了個隱晦的眼色。見對方衝着自己微微頷首,顯然是表示感謝,隨即半拖半拽地把十二公主給拉了走,他立時頭也不回地向後頭吩咐道,“去兩個人,保護十二公主去安全地方!”   當身後傳來了應答聲和衣袂飄飛聲,越小四知道康樂派給自己的那些人已經走了兩個,頓時心頭一鬆。   在他反反覆覆灌輸秋狩司的人不可靠的情況下,康樂最終做出了決定,帶着皇帝留給她的一批心腹侍衛坐鎮秋狩司,以防秋狩司譁變,同時非常爽快地應他之請借了幾個侍衛給他,而他則帶人大搖大擺地跑了來看熱鬧。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背後傳來了二戒的聲音。   “徐厚聰來了,帶了不少人,應該是禁軍。”   “知道了。”越小四打了個手勢,“你回我那王府去通知一聲,加強戒備,以防萬一。”   把和徐厚聰見過的二戒給支了回去,越小四就喀嚓喀嚓地捏了捏拳頭,隨即獰笑道:“既然有禁軍掠陣,我們進去好好瞧瞧,這武陵王別院除了徐厚聰的兒子之外,究竟還藏着什麼祕密,能讓他們膽大包天到竟敢行刺越國公主!”   北燕素來崇尚勇士,因此,眼看貴爲蘭陵郡王的蕭長珙竟然率先衝入了武陵王別院,他身後那幾個康樂從宮中祕密調來的侍衛彼此對視了一眼,立時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於是,當徐厚聰帶着數百禁軍匆匆趕到了大門口時,就只聽內中喊殺陣陣,門前還留有剛剛十二公主遇襲時的幾支箭。哪怕一度決心犧牲這個兒子,可如今既然有希望把人救出來,他卻也不至於真的那麼冷血,當下就大手一揮預備強攻進去。   就在這時候,後隊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緊跟着,就有一騎人飛也似的策馬飛馳到了他的面前,在馬背上微微一躬身道:“將軍,神武營的人來了,至少有三五百人!”   如果是從前自己有名無實的時候,也許徐厚聰還會退縮,可此時他聞聽此言,卻竟是呵呵笑了起來,心頭赫然豪情萬丈。   想當初他在南邊時,區區縣令都能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現如今的對手卻是一個實權郡王!如果此番真的傾盡全力也救不了兒子,那麼他至少要把武陵王那老傢伙扳倒,讓上京城這些權貴知道,他徐厚聰不是好惹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厲聲說道:“給我調頭迎上去,我倒要看看鐵證如山,神武營的人還能怎麼狡辯!若想打,大燕還能有比禁軍更能打的強軍不成!”   此來的那些禁軍本來就是被他軟硬兼施收服的一些人,此時聽到主將如此推崇禁軍勇士,一時轟然應諾。   來之前赫金童就已經親自見過他們,給徐厚聰撐了腰,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 第四百零三章 金蟬脫殼   儘管不知道蕭敬先爲什麼要裝成那樣子,把自己急得把兩個大夫叫進來,隨即又在人家做出那樣的診斷之後突然做出一副完全無事的樣子,分明暗示他出馬把人攆走,可越千秋一直都有一個非常出衆的優點,那就是……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直接照着那傢伙的思路去做就夠了!   從前被爺爺耍得團團轉是如此,現在被蕭敬先弄得暈頭轉向的時候也是如此。他從來都不認爲,自己是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可這並不代表着他在大門口目送幾個侍衛“押解”那兩個大夫送上了馬車,隨後往回走時,心裏就沒氣。他在心裏整整演示了十八般酷刑,使勁想着回頭該怎麼炮製那個傷得七死八活卻還耍幺蛾子的傢伙。然而,他還沒走到暢遊閣,就被後頭匆匆追來的人給截住了。   “九公子!”   知道越千秋身世成謎,可蕭敬先都把人當成嫡親外甥似的看待,還在養傷期間讓越千秋代管王府事務,所以如今王府裏的人都把越千秋當成了正經主人,連越九公子前頭的那個越字都給省了。   在他們看來,這位原本姓越的九公子,改姓姬也不遠了……就算不姓姬,也能改姓蕭!   當這個王府門房匆匆跑到越千秋面前時,他支撐膝蓋先喘了兩口氣,隨即就畢恭畢敬行了個禮:“九公子,外頭剛送來消息,說是徐厚聰的兒子找到了,就在武陵王金屋藏嬌的別院。秋狩司和慶豐年幾乎同時找到的人,恰逢十二公主打上門去,後來徐家的人也到了……”   越千秋有些意外,徐厚聰的兒子根本就是蕭敬先派人去綁了栽贓給武陵王的,除了他這個知情者之外,就只有心知肚明的越小四了,連嚴詡和二戒,恐怕都被矇在鼓裏。而十二公主也是他按照蕭敬先那些話敷衍走的,可現如今一大羣人竟然都聚在了一塊?   天底下的事,真能如此無巧不成書?   聽到那門房說,秋狩司已經派人趕去,徐厚聰留下禁軍護衛輕傷的左相,自己也請示了赫金童,帶人過去救愛子,盛怒之下的武陵王更是把神武營調了一隊人馬過去,如今那邊赫然是亂成一鍋粥,他不禁哂然一笑。   “得了,打聽一下消息就行了,別太惹眼。畢竟人家都已經親眼見證過了,咱們府裏那位殿下還在養傷。爲了避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從現在開始,王府內外防衛要加倍小心!不論是探病還是其他的人,全都拒之門外,只一句話,晉王殿下不見客!如果有人打上門來,那就打回去!”   “是,小的這就去傳命!”   越千秋轉身繼續往裏走,心裏卻忍不住尋思着那座武陵王府門前精彩的一幕。如果換成他,當然不會像蕭敬先這樣去算計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可他不得不承認,這着實卑劣無恥的一招就猶如捅了馬蜂窩似的,在蕭敬先和左相先後遇刺時,把事情直接鬧到了最高潮。   當他再一次回到暢遊閣,推開門到了東邊的寢室,他才一打起門簾就僵住了。之前那兩個大夫說重傷昏迷,情況非常糟糕的蕭敬先,此時此刻不但已經下了地,而且還不用任何人幫助就換了一套中衣,如果不是臉上殊無血色,看上去竟然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你……你這是想幹嘛?”   聽到越千秋聲音都有些變了,蕭敬先轉過身,似笑非笑地說道:“一切都已經就緒,這時候不走,什麼時候走?”   儘管早知道蕭敬先連遇刺受傷都一併算計進去了,還折騰出這麼大事情,就是爲了金蟬脫殼,可此時此刻聽到這麼一句話,越千秋還是有點措手不及的感覺。   他怔怔站了片刻,隨即硬着頭皮說:“甄師兄還沒回來……”   “就是要他沒回來,我們就撇下他走,如此他日後才顯得悲情悲壯,留在北燕才更容易引人同情,才更能讓金陵那邊的朝廷說不出話來!”說到這裏,蕭敬先就指了指牀頭道,“廢話少說,來換衣服,一會兒就該走了!”   儘管已經是早就決定的事,越千秋對上京城也說不上有任何程度的留戀,可突然說走就要走,越千秋總覺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微妙感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上前更換了蕭敬先給他準備的衣物,等到他剛穿戴好,他就只覺得突然有人拔掉了自己的髮簪。   “頭髮要另外梳,你現在這幅神氣活現公子哥的樣子走出去,一下子就被人認出來了!”   越千秋頓時惱火:“我平常不是隨便綁綁,就是梳這麼個髮髻,不會梳別的!”   “所以我給你梳,去坐下!”   越千秋無可奈何地被蕭敬先強行按在了那一架梳妝檯面前,等到從鏡子裏看見蕭敬先真的手指靈活地給自己整理起了長長的頭髮,他一面嘀咕人比嚴詡還熟練,一面卻又有些小小的狐疑。   給別人梳頭髮和給自己梳自然不同,而且蕭敬先那輕巧不拽動頭皮的手法,顯然是比嚴詡還要訓練有素。這個單身的傢伙居然擅長做這種事,會不會和當年那位皇后脫不開聯繫?   看着鏡子裏蕭敬先那微微眯起眼睛,和平日的嬉笑怒罵截然不同的柔和麪龐,越千秋情不自禁地胡思亂想,什麼弱勢弟弟強勢姐姐,於是一個弟控一個姐控,種種少兒不宜的八卦在他腦海中浮想聯翩,當最後頭頂被人一拍,他一下子驚醒過來時,他看着鏡中人直接呆了。   “你你你……你這是梳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髮型!”   對於越千秋的抗議,蕭敬先直接當成了耳旁風,反而笑吟吟地說:“這樣一看,你這年紀是不是比實際小了個兩三歲?垂髫童子,就應該是這麼個樣子,反正你個頭不算高,說是十一二歲,馬馬虎虎矇混得過去!”   越千秋簡直被蕭敬先氣得都快發瘋了。他最恨的就是自己長得太慢,也還沒到猛然直竄個頭的發育期,如今喉結也還沒有,更沒有變聲,可蕭敬先竟然哪壺不開提哪壺,直接往他心上戳刀!此時再結合那一身衣服,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接下來要扮演一個什麼角色了。   這不就是個小書童嗎?和蕭敬先那一身儒生打扮正好相襯!   反對無效,抗議無效,越千秋又被蕭敬先給強壓着坐在妝臺前,眼看着各種粉在臉上塗塗抹抹,當最後蕭敬先讓開時,他就只見鏡子裏赫然是個連自己看着都覺得陌生的憨厚童子。   被蕭敬先這一化妝,他至少又小了兩歲!   “嗯,這下子更像年方十歲卻長得又高又壯的憨憨小書童了。”   “憨你個頭!”   越千秋只覺得今天自己會被蕭敬先給氣死,有心揍人又怕把蕭敬先揍出問題來,自己到時候回不了金陵。等到見其亦是站在妝臺前,往臉上糊弄起那些可疑的粉露之類的東西,他虎着臉抱手而立,只想看看蕭敬先會把自己打扮成什麼樣子。   饒是他心中各種期待,當蕭敬先最終轉過身時,他還是爲之瞠目結舌。   那帶着幾分嫵媚的五官和姿容,說是女人別人都會深信不疑!   “你你你……”越千秋簡直快呆了,“你這是想男扮女裝嗎?”   “沒錯,怎麼,你從前沒見過?”   蕭敬先側過頭,從表情到吐字,冰冷得猶如一塊亙古冰山。見越千秋那瞠目結舌的樣子,他方纔化去剛剛那透着刺骨寒衣的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   “極其有特色的人,雖說引人注目,但在真正大搜捕的時候,卻更容易過關。更何況,我早就預備好了誰來查都查不出的底子,出城時讓人覺得我是女扮男裝的假公子最好。你要不要也試試?除了憨傻書童之外,只要我多下點功夫,讓你扮成小丫鬟也不難。”   “絕對不要!”   越千秋只覺得一股惡寒油然而生。就差那麼一丁點,他就要變成僞娘了!   當蕭敬先取下衣架上那一襲寬袍大袖的儒衫,一轉身披在身上之後,他的氣質就倏然一變,從剛剛的冰冷轉變成了貴氣凜然,緊跟着卻又重新變成儒雅,彷彿千變萬化盡在一念間。   他慢條斯理地繫好了帶子,隨即就從懷裏拿出一封信,放進了妝臺抽屜中,繼而又在桌子上擺了一盞奇怪的燈,最後看向了越千秋。   “走吧。除了阿容,我吩咐過不許其他人進屋子,所以這信別人看不到。”   越千秋死死盯着那敞開的抽屜,死死盯着那封信寫着阿容親啓的信,足足看了好一會兒,他這才把抽屜合上,隨即抬起頭瞪着蕭敬先問道:“真的不通知這府裏任何一個人?”   “最最忠誠可靠的人,我已經都吩咐過,他們會攔着別人,只放甄容進這裏來。只要甄容有足夠的魄力,只要蕭長珙之前的話不是哄騙,那麼他在,這王府的人就在。”   越千秋還是不死心:“那使團的其他人呢?他們已經被扔下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扔他們第二次!”   蕭敬先轉身走到牀邊,扳動了一個機關,隨即頭也不回地對越千秋笑了一聲。   “就在你之前出去送那兩個大夫的時候,我已經安排好,把他們送進了另一條密道,他們會去和你師父匯合。就連你那匹馬,昨天我就經過車馬行送走了。對了,你不是說要挾持我嗎?等到回頭出城後,我們和你師父他們匯合的時候,你如果願意,也大可拿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給他們看看,也好掙點功勞。”   “我還沒那麼無聊!”   越千秋悶悶頂了一句,原本以爲蕭敬先扳動機關之後,牀上會無聲無息出現一條直通地底的密道,然而,當蕭敬先沒有理會那個機關,徑直到妝臺後,又按下了一個機關,緊跟着是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時,他就完全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了。   居然在一間屋子裏佈設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機關?這是不是按動時還有先後順序?   等到和蕭敬先一同進入了牆後一處滑開的門,一路沿着階梯向下走,越千秋只覺得每走一步,背後就一堵牆突然封住,不由得有一種走慢就會被夾在牆裏的不妙預感。當他最終看到眼前一片開闊,赫然是個暗廳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往那條完全被封死的通道看了一眼。   “我說,你這條密道難不成是一次性的?”   “你說對了。”蕭敬先微微一笑,滿不在乎地說,“只有用一次的密道,纔會是真正的祕密。否則,你怎麼能確定密道那一頭不會有人在守株待兔?順便告訴你,這密道總共十八個出口,只要從一個出口出去,其他十七個也就報廢了。”   越千秋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蕭敬先這簡直是把土豪敗家子演繹到了極致! 第四百零四章 霍山郡主   上京城西門,儘管分明是午後這種清閒的時候,這會兒卻絡繹不絕都是出城的人。   把守城門的城防營最初還盡職盡責地篩查着每一個人,奈何其中多有城裏達官顯貴的家眷,多數都是看着城中情勢不妙,到城外別莊去躲避風頭的,因此軍士們幾番遭人呵斥,漸漸就有了幾分鬆懈的情緒,而更多的卻是不滿,因此有人檢查,也有人在竊竊私語。   “話說上頭至今還沒發消息說封鎖城門,也不怕放跑了刺客?”   “你知道什麼,晉王那德行,朝廷多少官員不是恨得想喫他的肉,喝他的血?”   “就是,左相也是一樣,一貫鐵腕,得罪了多少人,就連右相大人也和他素來不和……說不定現在都不讓人封鎖城門,就是想把真正的刺客放走!”   “都少說兩句,這種話也是你們能說的?”   隨着隊正沒好氣地斥責了幾個嘀嘀咕咕的軍士,他就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出城的人。雖說這大部分都是車馬整齊,扈從衆多,顯然非富即貴,可他還是生怕有刺客奸細之類的人混在其中趁機離開。突然,他的目光投向了人羣中一處,微微一皺眉就大步走上前去。   和前後的大隊車馬相比,那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牽着馬的年幼書童,一個是騎着馬,脖子裏圍着一條白狐裘的俊秀年輕人。   那書童一眼看去就是個呆頭呆腦的小傢伙,隊正只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可那年輕人卻不同。隊正從前跟人學過相術,此時乍一看就覺得,這年輕人月角龍睛鳳目,赫然主女子奇貴之相!再加上那冰雪一般的白皙臉色,五官嫵媚秀美,他一眼就覺得,那是女扮男裝。   只是人此時神情冰冷,流露出一股讓人敬而遠之的凜然,一個查問的軍士驗過路引之後就有些畏畏縮縮,縱使旁邊往常有調戲過路女子前科的人,在瞥了瞥那條雪白的狐裘圍脖之後,也往往不敢造次。   畢竟,即便是在北燕,這樣的珍品也可遇不可求,更何況那路引上的內容非同小可!那是蘭陵王的獨女……不是現在這位蘭陵郡王蕭長珙,也不是曾經的蘭陵郡王蕭敬先,而是另外一人。曾經立下赫赫軍功,卻因爲飲酒過度醉死在家,死後被追封蘭陵王的那位老將。   所以,當隊正上前接過路引親自再行查看時,其餘人頓時散了開來,卻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這位傳說中的霍山郡主。   據說那位小姐豔若桃李,卻冷若冰霜,年近三十始終小姑獨處,不肯嫁人,就連行蹤亦是成謎,沒想到會在這時候女扮男裝只帶着一個童兒就出城!   隊正親自上前查驗了路引,看到上頭的字樣後,同樣神色登時一變,繼而就擠出一絲笑容道:“公子出城,只帶這麼一個小童兒,是不是太少了?不如卑職派人護送您出城?”   “我這小童兒年紀雖小,卻力大無窮,有他一個就夠了。”馬背上的年輕公子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漫不經心地說,“童兒,還不讓人看看你的厲害?”   誰是童兒啊!   越千秋聽着蕭敬先那迥異於平時的聲音,只覺得心裏憋屈極了。雖說此時要緊的是趕快出城,可是面對這那個滿臉不信任的隊正,他還是不想讓蕭敬先稱心如意,當即故意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兵器……”   “沒兵器就問人家借,笨!”   感覺腦袋上被什麼東西輕輕一點,越千秋登時兩眼圓瞪,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面前那隊正的腰刀上。要不是這個該死的傢伙問東問西,怎麼會有現在的窘境?   而在那隊正看來,面前原本有幾分畏畏縮縮的童子,卻在瞪大眼睛盯着他之後,不知不覺和第一眼的感受不同了,那種逼人的氣勢甚至讓他不知不覺往後退了幾步。   當他醒悟到在下屬們面前丟了臉時,卻已經來不及了。他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等突然發現馬背上年輕人竟是佩戴了一把寶劍,他方纔彷彿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是卑職忘記了公子也是劍術高手,失禮失禮,您請出城。”   眼看隊正都慌忙低頭讓了路,其餘將士就更加不敢阻攔。而越千秋如釋重負,剛剛因爲被蕭敬先幾句話撩撥出來的火氣,一時忍不住拿出來的氣勢不知不覺收了起來,低下頭牽着馬就往城門走去。   儘管歸心似箭,恨不得立時離開上京城這個鬼地方,可他還不得不放慢步伐,心裏恨死了前頭拖拖拉拉的車馬。   就當他已經進入券洞,眼看就要通過那道上京城西門的時候,突然就只聽背後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嚇了一跳的他本能地想要加速往前衝,可到底還是硬生生忍住了。可讓他更沒想到的是,身後那匹還在緩緩行走的馬竟是不動了,扭頭一看,他就被蕭敬先的舉動氣壞了。   在這種應該繃緊神經的時候,蕭敬先竟然還撥馬轉頭看熱鬧!這傢伙心裏在想什麼!   “右相和兩位神武大將軍有令……”   越千秋聽到這前半句話,一顆心就幾乎涼了半截。後半句難不成是立時關閉城門?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他終於聽到了最重要的後半截:“若非上京道蓋印的特別路引,若非三品以上官員家眷,不得出城!即日起進城人等需嚴密篩查……”   後頭的話越千秋已經沒心思聽了。他心裏簡直納罕極了,這種放在金陵絕對要關閉城門禁止進出,然後滿城大索的事,放在上京竟然如此寬鬆?就在這時候,他發現繮繩一鬆,發現蕭敬先已經重新策馬開始前行,他趕緊牽馬向前,緊跟着就聽到了蕭敬先的聲音。   “上京城這種地方,達官顯貴佔了絕大多數,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除了晉王蕭敬先那個瘋子,其他人總不至於把這些貴人都得罪死了。再說,就算檢查再粗疏,馬車裏有沒有多藏一兩個人,看車轍印大略也能看出來。”   蕭敬先彷彿是自言自語的話,卻引來了後頭一輛馬車中一個悅耳聲音的附和:“那是自然,咱們大燕和那些南蠻子不同,一年到頭,這種狗急跳牆行刺大臣的事從來就不少,就是成功的很少而已。若是回回都大張旗鼓封鎖城門勞民傷財,豈不是笑話?姐姐果然有見識。”   姐姐……   越千秋突然覺得自己眼下這滑稽的裝扮一點都不滑稽了。他簡直有一種爆笑的衝動,甚至直截了當地回頭去看蕭敬先的表情。當發現那張經過化妝猶如女子一般嫵媚秀美的臉上,並沒有暴怒之類的情緒,反而更多的是無奈時,他簡直很想爲這傢伙的演技點一百個贊。   “隨口說說罷了,談不上有見識。”   “姐姐謙虛了,不論怎麼說,現在都是滿城風雨的時候,你只帶着一個童兒就敢出城,這番膽色實在是讓人欽佩。你這是去哪?若是願意,不妨上車同行說話如何?”   越千秋只覺得自己因爲忍笑,肚子已經快受不了了。如果是平時,蕭敬先被人這麼連叫兩次姐姐,他完全可以想象這喜怒無常的傢伙會是什麼反應,可現在,故意這麼裝扮的蕭敬先卻不得不忍受。更何況,誰讓蕭敬先剛剛爲了在他面前裝什麼百事通,說那些話?   “多謝姑娘好意。我不是去狩獵,也不是去別莊,要去南邊的新樂,走得有點遠。”   “那還真是遺憾。我還想着難得能一睹霍山郡主芳容,也許能親近親近……”   當終於離開城門區域,和後頭的馬車和隨行的人拉開了距離,繼而漸漸上了大路,越千秋開始加快步子,權當健步熱身,而蕭敬先騎着的那匹馬也開始漸漸小跑,因此假裝主僕倆的二人不多時就甩開了那些拐往各處別莊,速度很慢的名門車馬。   當發現路上前後左右已經沒有別人,越千秋才忍不住笑了起來。奈何剛剛這一口氣就疾走了十里,稍稍有點小喘,因此他沒笑幾聲就笑岔氣咳嗽了起來。   “再笑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離開了上京城,越千秋纔不怕蕭敬先,此時便嘿嘿笑道:“霍山郡主你可別嚇我,我又不是嚇大的!話說回來,我還以爲你會在出城之後氣得拆了人家馬車的!你也不怕回頭正好碰到真人,被人家拆穿了。”   “我現在重傷之下連個花架子都使不出來,怎麼去拆人家馬車?”蕭敬先剛剛話說得挺兇狠,此時表情卻是不氣不惱,“再說了,這世上沒有人能拆穿霍山郡主,因爲已經沒這個人了。”   越千秋那笑容這才頓時僵在了臉上。他回頭看了一眼蕭敬先那悵然的表情,腦補出了無數相愛相殺,因愛成恨,又或者其他狗血的戲碼。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下一刻,蕭敬先就策馬來到了他的身邊,非常順手地摸了一下他的腦袋。   這下子越千秋頓時不樂意了:“別沒事摸我的頭,我又不是小貓小狗!”   他那氣惱的抗議沒有任何的效果,因爲蕭敬先不但沒收斂,反而又順着捋了兩下。   “少想這麼多,霍山郡主早就亡故了,那是當初連姐姐都幾乎要認了當妹妹的小丫頭。她年紀輕輕卻很有才華,給姐姐出了不少主意,染病去世之後,姐姐不希望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故去,所以常常在微服出宮之後就頂着霍山郡主的名義行走。除了我,就連皇上都不知道,大概也就是秋狩司那三個死了的人有點數。”   看到越千秋若有所思地皺着眉頭,又看到了額頭那熟悉的天柱紋,蕭敬先不禁啞然失笑。   要引開這小傢伙的注意力,還真是異常簡單。   嚴詡等人出城應該不會遇到太大麻煩,因爲他給他們調去了相當好用的幫手。反倒是接下來甄容能否在晉王府打好最後一仗,那纔是個未知數!   他倒無所謂甄容真正能拖住多少時間,只希望這個性格和越千秋迥異的小傢伙能在那大亂之中真正立足,也好保全那些跟他多年的侍衛。但更重要的是,蕭長珙能履行承諾!   至於皇帝的反應……他另有計較。 第四百零五章 煢煢   夜幕之下的上京城並不平靜。從武陵王別院這城中一角蔓延開來的爭鬥,已經影響到了城中各處。平民百姓緊閉大門的同時,恨不得釘死窗戶。而達官顯貴們也無不提起十分警惕,所有的侍衛和下人全都嚴陣以待,以防禍及家門。   在這時不時傳來陣陣喊殺聲的夜色中,當一前一後兩騎人疾馳拐進了晉王府門前那條人煙罕至的小街時,恰是驚起了隔壁廢園之中的宿鳥,一時滿是撲棱棱拍翅膀的聲音以及難聽的叫聲。   當兩人來到晉王府門前時,後頭那個戴着斗笠的灰衣人就勒停了馬,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高高的圍牆,隨即就瞅了一眼身上血跡斑斑的甄容。   “甄公子,晉王殿下不好說話,我就送到這兒了!”   甄容看着頭戴斗笠的二戒,心想剛剛一路上都有蕭長珙派來的侍衛跟着,如今那些侍衛都守在街口,可如今又已經到了晉王府門前,他完全沒有機會和二戒說話。   因此,面對這語帶雙關的告辭,他回憶起今日在武陵王別院那場險惡的拉鋸拼殺中,二戒救他的情景,之前壓在心裏的那些不甘不願,漸漸都煙消雲散。他肅然拱了拱手,沉聲說道:“請代我謝謝蘭陵郡王,多虧了他,這才洗清了大吳使團身上的嫌疑。”   “這本來就是他應該做的。”二戒說這話的時候,只覺得異常理所當然。他沒有再多囉嗦,衝着甄容笑了笑,隨即就撥馬轉身離去。當他疾馳到街口時,冷不丁回頭望了一眼,就只見那少年依舊策馬站在晉王府門前,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那一刻,他不禁嘆了一口氣,心裏不由得想起當初雲霄子遍邀武林名宿,商量那個襁褓中的孩子應該如何教養的事。一晃十幾年,昔日嬰兒已經長大成人,雖說一度也曾經行止有差,可至少大節無虧。然而,這身世兩個字,只怕永遠都是甄容最難擺脫的心魔。   誰像越千秋那小傢伙,明明知道自己身世成謎,卻滿不在乎沒事人似的。這些天甄容也多虧有那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子做伴,否則只怕早就受不了了!   甄容一直佇立到二戒和秋狩司那些人匯合,隨即離開街口,這纔去叩響了晉王府的大門。   大門原本只打開了一條縫,可藉着燈籠的微光看清楚他的頭臉,那門房立時把門開大,滿臉堆笑地說:“甄公子回來了,快進來,今天聽說上京城一團亂,大家都擔心死了,殿下和九公子讓人問過您好幾次。”   儘管晉王蕭敬先喜怒無常,但晉王府的幾個門房卻都是頗圓滑的人——至少在甄容面前如此。甄容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等進了大門,幾個圍上來的門房看到他這周身血跡,無不圍上來問可有受傷。甄容受不了這熱情,敷衍兩句就逃也似的往裏走。   晉王蕭敬先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內眷,甚至連寵愛的婢女也沒有,自然也就不存在嚴格意義上的內院和外院。當然,甄容也知道北燕男女關係素來隨便,也許沒有妻妾的蕭敬先只是完全不在乎。他沒有先回自己那邊去換衣服,而是直奔暢遊閣。   纔剛到暢遊閣外頭的院子門口,他就只見一個侍衛迎上前來。交談兩句之後,得知蕭敬先竟是把兩個大夫給攆了走,哪怕早就知道人乖戾,他還是不由得搖頭嘆氣。徑直往裏走時,他自然沒有發現那個侍衛看他背影時那有些複雜微妙的眼神。   等到了暢遊閣門前,看到裏頭點着燈,窗口依稀能看見有人影,他就敲了敲門。聽到裏頭沒什麼迴音,他不禁有些奇怪,當即伸手推門。果然,門只是虛掩的,一推就開,他跨進門檻之後,習慣性地掩上了門。等熟門熟路來到蕭敬先的寢室,他卻呆住了。   早先以爲的影子,不過是衣架上的一件衣服,屋子裏並沒有整理過,還留着人匆忙離開時留下來的凌亂衣物,彷彿還有那兩個人的氣息。   甄容木然站在那兒,突然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苦笑。   這不是人家早就和自己說好的嗎?事到如今,他又有什麼好難過又或者沮喪的?   環目四顧,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妝臺抽屜上那露出的小小一個白角上。他心中一動,連忙快步走上前去,等拉開抽屜一看,果見是一封寫着阿容親啓的信靜靜地躺在抽屜裏。   他下意識地想要打開,可隨即還是沉下心來,仔細檢查了一下封口。待確定封口完整,並沒有被打開過,他這才從靴子裏抽出防身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信封。當取出信箋之後,他拿着那薄薄的兩張信箋,竟是覺得重若千鈞,久久方纔將其打開。   那是一封很簡短的信,沒有文縐縐的字句,全都是猶如閒話家常似的大白話,而且抬頭也一如蕭敬先在信封上對他的稱呼,帶着絲絲親切的阿容二字,卻和蕭敬先往日待別人明裏帶笑,實則遠如千里的態度截然不同。   “阿容,見此信時,千秋已挾吾離開。晉王府素來爲衆矢之的,上京城既亂,兵馬必接踵而至,如何堅守,如何分派,悉聽尊便。府中內外侍衛,吾已令聽汝節制,生死全憑君心。想來以汝赤誠忠義,當爲彼等留一生路。”   當看到最後蕭敬先留字這五個字落款時,甄容忍不住緊緊攥着這信箋,恨不得將其捏成一團扔開,可最終還是將其輕輕放下。   蕭敬先的意思,他已經完全明白了。蕭敬先和越千秋兩人金蟬脫殼,卻留下了滿府侍衛給他,如果接下來晉王府要面對亂軍侵攻,那麼,只要他能夠率人抵擋住,那麼在正主已經跑了的情況下,他自然而然就能收攏人心。   憑蕭敬先的手段,即便如此一走了之,侍衛之中依舊肯定留着他的心腹,關鍵時刻也會幫他。而他在事後能否在皇帝的盛怒之下保住這些侍衛,纔是真正的關鍵!   否則就算蕭長珙真的願意繼續之前的招攬,他“認賊作父”,可手下沒人,哪怕是世子也是空頭世子,有什麼用?   “我該說,你真瞧得起我嗎?”甄容嘆了一口氣,把信箋重新塞回了信封,照舊放進了那抽屜裏,這才轉身來到門口,打開門後沉聲說道,“來人!”   眼見之前進來時見過的那個侍衛匆匆而來,到面前躬身行禮,甄容看了他一眼,隨即淡淡地吩咐道:“看好門,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進門!”   “是,甄公子請放心!”   面對如此乾淨利落的回答,甄容哪裏還不知道,這絕對是王府中人裏少有的知情者,至少知道一部分內情。可他沒有追問什麼,而是徑直出了院子。   當他找去使團其他人的臨時住所,發現一間間屋子裏全都點着燈,人卻一個都不剩,他本來覺得自己會一顆心一點點往下沉,可當確認了最後一間屋子的狀況時,他卻詭異地覺着整個人極其輕鬆。   原來……真的都走了。除了他之外,全都走了。   二戒長老在送他回來晉王府之前,知道這件事嗎?他又會不會留下來?   心裏轉着這些念頭,但當甄容重新回到暢遊閣時,他卻收起了所有雜念。看着忠心耿耿守在門口的那個侍衛,他低聲問道:“還有多少人可能知道內情?”   “卑職不知道。”見甄容皺眉,那侍衛連忙解釋道,“晉王殿下做事素來高深莫測,我們這些屬下從來不敢妄自揣測他的意思,所以着實不敢確定。殿下只說過,若他不在,凡事聽甄公子分派,不得違令,相信其他不少人都得過相同囑咐。”   “那好,這裏的事情暫且瞞着,送進去的一日三餐都由你負責,怎麼處理也是你負責。”   說到這裏,甄容就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現在下去傳令,把所有管着重要職司的人都叫到正堂議事,不許少一人。等傳令之後,你就來這裏接替我。”   眼見人二話不說應命而去,甄容抬頭看了一眼烏雲滿天看不見任何一顆星星的夜空,突然就這麼直接在屋前臺階上如同孩子一樣坐了下來。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過着接下來應該如何應對,可腦海中卻雜念叢生,無法集中精神。   越千秋和蕭敬先……此時到哪兒了?他們是不是也在仰望同樣沒有星星的夜空?   然而,當他和傳令回來的那個侍衛彼此換班,仍然穿着那身血跡斑斑的衣服,走入晉王府正堂時,甄容卻是滿臉肅然,看不見一絲一毫的彷徨。眼見沒有一個人坐着,全都站得如同釘子一般,他走到正中央之後,就轉過身來看着衆人。   “武陵王別院今日幾乎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而起因一是因爲徐厚聰之子被擄劫到了那兒,二來則是因爲晉王殿下對十二公主明言,行刺之事乃武陵王所爲。我隨着徐厚聰之女徐雯去了那兒,一番拼殺之後,救出了徐厚聰的兒子徐光,但這仇怨也算是徹底結下了。”   “對武陵王來說,不管他是不是承認擄劫徐光,他如今一朝權在手,絕不會放過如此奇恥大辱。秋狩司的線報說,他扣留了兩位神武大將軍,挾制神武營,打算擁立咸寧郡王。只怕最早今晚,最遲明日,報復就會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提高了聲音說:“晉王殿下有傷在身,留了九公子在一旁照料,所以晉王殿下命我接管防務。這王府內外,你們比我熟悉,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命令各位的。我能做的,不過是當有人來攻時,和你們一塊殺敵,保住這最後的家園!”   這最後十幾個字一時激起了衆人強烈的共鳴。頃刻之間,就只聽一衆人等轟然應喏。   “誰若敢犯晉王府,讓他們來得去不得!” 第四百零六章 匯合   相比越千秋和蕭敬先在離開上京城時,有驚無險地遇到了城門戒嚴,只許三品以上官眷出城,嚴詡因爲要等慶豐年匯合,出城時幾乎卡在了城門關閉的那個點上,自然而然更是迎頭碰上了需得三品以上官給予出城憑證這道門檻。   然而,蕭敬先把包括陳紹劉寬在內的其他人送去和他匯合的時候,還給打包送去了兩個嚮導。就是靠着這麼兩個神奇的嚮導,能說一口流利北燕語,分成兩撥出城的他們竟是掛在了兩位名聲不大響亮的官員門下,沒有遇到半點留難,順順當當離開了上京。   深夜時分,悄然進入一處山邊僻靜的別莊,一路上神經繃緊的一行人全都舒了一口氣。嚴詡則更心急,直截了當地對前來迎接的一個侍者問道:“蕭公子他們那兩位到了嗎?”   “九公子正在蕭公子那兒。”那侍者客客氣氣地躬身行禮道,“小人領您過去。”   嚴詡對其他人略囑咐了一聲,隨即大步跟了上去。他這一走,之前武陵王別院那一場混戰時躲在一旁看熱鬧外加打黑拳的小猴子,立時忍不住小聲對慶豐年問道:“之前來匯合的人裏就沒有甄容,現在嚴掌門問的也是兩位,難不成甄師兄還在上京?”   慶豐年當時在武陵王別院和甄容碰過頭,然而卻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再加上他身份立場尷尬,甄容和徐雯都擔心徐厚聰又或者別人對他不利,救出徐光之後就催促快走。   想到自己和嚴詡匯合之後,還勉強趕上了城門關閉之前那最後一點時間,甄容若是走得晚,還確實是來不及出城,他不禁生出了一絲不安。   環目四顧,他就來到陳紹和劉寬等人面前。他們是分兩撥出城的,因爲嚴詡在,他也沒來得及問他們是怎麼離開晉王府的,是否知道甄容的下落。然而,此時他把問題問出來,就只見幾個人面面相覷,最終無不苦笑。   “慶兄弟,也不瞞你說,咱們這些人這趟到北燕,純粹就沒幹什麼!之前九公子早就吩咐大家做好準備離開,所以該燒的文書燒了,該準備的行李早就準備好了,尤其是九公子上次從長樂郡王府庫順……咳,拿來,這次交給我們帶着的藥材和黃金。今天午後突然有人找我們,說是九公子那兒已經得手,讓我們馬上走,結果我們糊里糊塗就進了密道……”   之前匯合的時候,人人都還沉浸在猝不及防的懵懵懂懂中,此時陳紹提起之前離開晉王府的情景,只覺得這稀裏糊塗四個字最完美地詮釋了那會兒自己的心情。不只是他,其他幾個人也心有慼慼然地點頭,以至於慶豐年和小猴子也聽得呆住了。   敢情他們比人家還要幸運些,他們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不像這些人完全是被蕭敬先和越千秋耍得團團轉!   “至於說甄公子……”這次插嘴的卻是劉寬,他微微躊躇了片刻,最終低聲說,“我覺得甄公子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常常會莫名其妙走神,說不定是他有別的安排,又或者九公子和晉王殿下對他說了什麼。”   既然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衆人也只能隨着侍者的安排,各自先回住處息。雖說人人都是歸心似箭,恨不得日夜兼程插翅飛回金陵去,可今天一根弦繃得太緊,若再不鬆弛一下,接下來一路萬一熬不住,那就容易出大問題,因此回房後,聽說還有大浴室,所有人就都去了。   好好泡一泡解解乏,輕鬆一下!   而嚴詡卻來不及換下那風塵僕僕的行頭,直接一路進了別莊深處的一座寢堂。   當跨過門檻進了屋子,穿過兩道帷帳,最終見到蕭敬先和越千秋時,他卻第一時間被托腮坐在榻前椅子上的越千秋給鎮住了。要不是他和徒弟實在是朝夕相處太熟悉,而且也見過越千秋當年黃髮垂髫的樣子,此時看到那髮式以及憨憨的眉眼五官,簡直不敢認人!   知道越千秋最討厭別人將其當成小孩子那般看待,他不用想也知道那必定是蕭敬先的鬼主意,因此立時朝躺在軟榻上的那傢伙瞪了過去。然而,往日常常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蕭敬先,此時卻對他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而且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而直到這時候,嚴詡方纔發現,蕭敬先的形貌也和他曾經見過的有很大差別。   從前的蕭敬先只能說是俊美,但現在的蕭敬先看上去卻明顯五官陰柔了許多,尤其是那比從前嫵媚的眉眼,再加上此時臥牀養傷,讓人不由自主感受到的那種纖弱氣質,更是連他都看得不禁一呆。若不是頸部喉結非常明顯,他都險些要認爲蕭敬先多了個孿生姐妹。   嚴詡一進來,越千秋就已經知道了,之所以沒出聲,只不過是因爲他那一點點惡趣味發作,想讓師父看看蕭敬先這一面。爲了這個,之前一到這裏,他沒有給蕭敬先時間化妝,直接用了點小手段,讓這位透支過大的晉王殿下昏睡了過去。   而他的理由那也是振振有詞的,蕭敬先太累了,需要更多的休息!所以,他不但當着別莊管事的面,親自給蕭敬先餵了一碗蔘湯,還親自給蕭敬先換了一身衣服,又換了藥。   “千秋,他這是……”   越千秋笑着站起身來,對嚴詡聳了聳肩,一本正經地說:“師父看到了吧,這應該就是蕭家一脈相傳,無比強大,能把男人幾乎變成女人的化妝術。今天出城的時候,蕭敬先還被不明就裏的哪家千金大小姐叫過姐姐呢!”   嚴詡先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爲之釋然,少不得揉了揉越千秋的腦袋:“怪不得,我剛剛看到你這樣子簡直嚇了一跳!”   越千秋這才呆了一呆,隨即想到自己只顧着讓蕭敬先出醜了,自己的頭髮也好,臉上也好,都沒顧得上收拾!幸好只有嚴詡看到,否則他不是丟臉丟大了?   嚴詡一看到越千秋那先是呆滯,繼而鬱結,然後抓狂的表情,就知道徒弟剛剛纔意識到犯了什麼樣的錯誤,頓時爲之莞爾。   見牀上的蕭敬先還沒醒,他就招呼越千秋到外間,眼看越千秋一把拆了頭髮,隨即令人打水來,三兩下洗乾淨了臉,照舊是一個清清爽爽的俊俏少年,他就更笑了起來。   “師父別笑了,我已經被人耍得團團轉了!”越千秋老大不高興地抱怨了一句,見自己披散着一頭長髮,他只覺得異常麻煩。都已經這麼多年了,他依舊不喜歡這年頭男子也得留長髮的習慣。當嚴詡上來幫他綁頭髮的時候,他少不得抱怨了一番蕭敬先的雷厲風行。   “我原本以爲還有機會和甄容告別的,結果倒好,蕭敬先好歹還寫了一封事先準備好的信,我卻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走,連一句話都來不及留……我就怕甄容萬一扛不住,恨透了我們,那時候就不是留幫手,而是留仇人了!幸好我之前給他多留了一些人蔘放在他房裏,還有二百兩黃金,不知道他會不會去看,可別便宜了別人!”   “甄容應該不是那樣的人,而且我讓人留了一封信給他。”   因爲隔牆有耳,嚴詡沒有具體指誰會給甄容送信,給越千秋束髮之後,這才若有所思地說,“看蕭敬先的安排,恐怕是想在上京城徹底亂起來之後,甄容據守晉王府,建立一定的威望,到時候誰都知道他是被我們丟在上京城頂缸的,甄容再留下就不會多一個叛逆的名聲……可這件事風險也很不小。”   “是啊,誰也不知道北燕皇帝知道小舅子跑了,到時候是個什麼態度!”   越千秋苦惱地吐槽,隨即溜過去拉開帳子看了一眼那邊廂軟榻上的蕭敬先,見其還在昏睡之中,他這才退了回來,壓低聲音對嚴詡說了之前蕭敬先遇刺時的情形。   說到蕭敬先明明傷勢極其嚴重卻還死撐時,他眉頭直接打成了一個結,可下一刻,他就只見嚴詡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的眉心。   “師父?”   “以後別皺眉。”嚴詡也不管越千秋是何等莫名其妙的表情,自顧自地斥道,“年紀輕輕學那些老傢伙沒事皺什麼眉頭,小心未老先衰!”   他想到蕭敬先之前硬是把越千秋和北燕那位先皇后聯繫在一起時的強詞奪理,只覺得自己這亡羊補牢的提醒猶未爲晚。緊跟着,他就乾咳道:“走,再去看看蕭敬先傷勢如何。我好歹也被你師孃耳提面命薰陶了這麼久,手頭正好有幾個非常不錯的外敷內服傷藥方子。”   嚴詡一面說,一面拽了越千秋再次進入裏間。可這次一掀開那薄薄的帷帳,他就不由得一愣。因爲剛剛越千秋確認時,分明還沒醒的蕭敬先,此時卻分明醒得炯炯的,見他們師徒進來,還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越千秋也同樣喫了一驚,隨即就沉下臉道:“好啊,原來你又騙我!”   “剛醒而已。”蕭敬先微微一笑,稍稍動了動腦袋,目光下移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和左右肩膀,隨即開口說道,“你下手的力道太剋制,我又是受過特別訓練的,自然不可能睡那麼久。倒是你,居然給我換了衣服上了藥?真是親外甥也沒你這麼貼心。”   “呸呸!”越千秋只覺得蕭敬先真是自己的剋星,“我只是看你受傷可憐你,哪來那麼多廢話!”   習慣性逗了越千秋兩句,蕭敬先才收起笑容看着嚴詡:“接下來的一路再不會有眼下的悠閒了。我們不能這麼多人一塊走,兵分兩路。我帶着千秋通過我的渠道走,你帶着剩下的人通過南朝的渠道走,如何?”   嚴詡一點都不想把越千秋留給嚴詡,當即皺了皺眉。蕭敬先看出了他的不情願,慢條斯理地說:“難道你放心讓我一個人走?又或是把你們南朝的祕密渠道暴露給我?”   見越千秋嘆了口氣後衝自己點點頭,嚴詡只能當機立斷地說:“好吧!”   眼見嚴詡答應,蕭敬先這才似笑非笑地看着越千秋,直到把人看得發毛,他這才似笑非笑地說:“小千秋,我都尚且不得不忍氣吞聲被人叫姐姐,接下來一路你也委屈一下吧!”   聞聽此言,越千秋簡直後悔自己剛剛暗示嚴詡答應蕭敬先分頭走的建議,他已經想反悔了!見嚴詡先是臉色一僵,隨即便忍俊不禁,他頓時更氣壞了,眼珠子一轉便沒好氣地說:“就我一個治不住你,我要加人!”   獨樂樂不如衆樂樂!要丟臉的話大家一起! 第四百零七章 藝高人膽大   日落時分,燕子城迎來了又一個進出城的小高峯,城門守卒少不得藉此盤剝撈外快,大多數賣了東西出城的農人和急着進城投宿的旅人也只能忍氣吞聲。   這座小城在上京城東南面,相隔八百里,雖說日夜疾馳兩日可到,可又並非在緊急軍情的驛道上,也就只是無關緊要的一座小城。因爲有八百駐軍,主管民政的縣令大多數時候不得不看軍營臉色,就連城防營亦是握在駐守本地,號稱吳將軍的那位校尉手中。   此時此刻,從進城的一撥旅人手中訛詐了一串錢,一個矮個軍士曾興高采烈地在手裏扔着玩兒,突然就只見不遠處有一行車馬過來,頓時眼睛大亮,打了個呼哨道:“肥羊來了!”   然而,他話音剛落,後腦勺就被人狠狠拍打了一下:“給我閉嘴!蠢貨,擦亮你的眼睛,看看那跟車的都是什麼人!”   那矮個軍士使勁揉着後腦勺,正在腹誹那隊正的倚老賣老,可看清楚來人之後,他就不由得收起了那點貪婪的小心思。隨着那一行車馬的漸漸靠近,就只見統共兩輛馬車,前頭一輛是清油車,後頭一輛則是黑油車,而隨行的則是二三十個漢子。   尋常商隊也常常會有那麼多人,可怎麼也不可能人人騎馬跨刀!更何況,馬上騎手個個體格驃悍,精神十足不說,就連那一匹匹馬亦是膘肥體壯,分明都是一等一的軍馬!   能有這樣一行隨從,前頭那輛看似只是尋常清油車裏坐着的主兒,擺明了非富即貴!   看都不看其他進城出城的人,隊正已經是一溜小跑迎上前去,可他還沒到馬車前,就被頭前一個侍衛橫刀攔住。他連忙滿臉堆笑地說:“卑職是城防營第三隊隊正,如今天色已晚,城門關閉在即,所以爲免耽誤貴人的功夫,特意來迎候……”   還沒等他說出下一句話,車中就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把路引給他。”   聞聽此言,那隊正方纔如釋重負。在城防營這種地方,最怕的就是某些驕橫跋扈的貴人仗着身份根本不出示路引,出了事情卻要他們這些小人物頂缸。如今這車中人既然還講道理,那就好辦多了。眼見那攔路的護衛拿出路引面無表情地遞了過來,他慌忙伸出雙手接過。   可入目才掃了一眼,他便面色大變,原本就略躬着的背,此時此刻更是完全佝僂了下來,弓得猶如一隻大蝦米。   “原來是霍山郡主路經燕子城,卑職立時讓人清道讓路……”   “不要太興師動衆,快點讓我們入城纔是正經!”   “是是是……”   車中發話的越千秋長長舒了一口氣,非常慶幸不用打起車簾和人說話。最恨坐車的他現在恨不能一整天就窩在車裏別出來,免得多一個人看到他眼下的尊容。別說是他,就連一貫上躥下跳最是活絡的小猴子,這幾天也完全蔫了,整日哭喪着臉。   他再次瞥了蕭敬先一眼,就只見人一眼看上去彷彿淡妝素抹,看不出任何修飾痕跡,眉眼精緻如畫,女子的纖弱陰柔展露無遺。要不是他這幾天已經看慣了,真的認不出來。   他甚至很懷疑越小四如果站在這裏,是否能認出這傢伙來。蕭家人的化妝功夫實在是太恐怖了!就那麼幾個瓶瓶罐罐的東西,媲美后世整套整套的化妝品!   最重要的是,蕭敬先上身一件石青小襖,脖子上是一條貂皮圍脖,下頭穿着蓋過了鞋面的雨過天青色百褶裙,彷彿一點都不彆扭,他簡直打心眼裏服了這個瘋子。   天底下有幾個人能猜到,大名鼎鼎的昔日妖王,現如今竟是女裝出行?   可你女裝癖別拉上我啊,我這一身都快穿得要發瘋了!   小猴子扯了扯袖子,終於忍不住結結巴巴地叫道:“郡……郡主……”   蕭敬先微微一笑,見小猴子滿臉可憐巴巴,他這才淡淡地說:“忍着點,習慣成自然。”   習慣你個頭,這種事如果能習慣,天底下就沒有不能習慣的事了!   越千秋氣得隨手拿了個橘子就朝蕭敬先扔了過去,結果人輕輕鬆鬆接住不說,還慢條斯理地說:“橘生淮南則爲橘,橘生淮北則爲枳,我大燕雖有橘子,但不好喫,這是和南朝互市纔有的一等品,要扔扔別的,別糟蹋了好東西!”   聽外頭的人聲,知道如今已經正式進了這座燕子城,越千秋縱使有千般氣惱,也只能暫且憋在心裏,此時索性硬邦邦地問道:“進城住哪?又是和之前一樣,包下一整座客棧,生怕別人不知道霍山郡主到了燕子城嗎?”   “沒錯。”蕭敬先微微一笑道。   越千秋一看人那臉上滿滿當當寫着你懂的三個字,頓時閉上了嘴。   他們已經出來五天了,每天清晨出發,傍晚投宿,算下來一天要走一百多里,除卻在算準前方沒有城池的時候纔會露營,已經算是很快了,但和日夜兼程趕路還是沒法比。   然而,上京城那邊估計能瞞住三五日頂天,這會兒肯定已經捂不住消息了,只要上京城六百里加急通知各處交通要道,他和蕭敬先的圖像很快就會和嚴詡他們一樣撒遍各處。   嚴詡等人也是因爲那些影子圖形的關係,走不了太快,畢竟這又不是在南邊的大吳,沒有驛站可以給你隨便換馬,大白天在官道上不要命地打馬疾馳也極其惹眼,所以這就註定了兩撥人都只能用隱祕安全卻又緩慢的渠道南歸。   在這種情況下,一路緩緩而行,蹤跡有案可查的霍山郡主蕭卿卿,最不容易惹人懷疑。   可明白歸明白,當馬車最終停下來的時候,越千秋也不知道給自己打了多少勇氣,這才做好了下車的準備。而小猴子速度快,一骨碌爬起來先鑽下了車去,等他下車時,卻還非常殷勤地舉着手打算攙扶他。他有心沒好氣地拍開那隻手,可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扶了一把。   穩穩落地的他掃了一眼四周,見侍衛們已經守住了這家客棧的出入通道,他這才抬頭看了一眼,卻見這座其貌不揚,只不過看上去還算齊整的客棧,掛着的牌匾赫然是百年客棧四個字。心情本來就糟糕的他不禁沒好氣地說:“口氣天大,就這麼個地方,也敢號稱百年?”   話音剛落,他就只聽到身後傳來了蕭敬先那清冷的聲音:“小千,別吹毛求疵,這在燕子城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地方,百年兩個字只是招牌,並不是說真的開了百年。”   “是是是,小姐慧眼如炬。”迎出來的掌櫃本來就被這偌大的陣仗給嚇得直哆嗦,此時聽到這話,他不禁如釋重負。可他纔剛輕鬆下來,轉瞬間就只見那位年紀丁點大卻氣派不小的小侍女朝自己冷冷看了過來。只不過目光一次碰撞,他忍不住低下頭去。   乖乖,這看上去頂多十一二的小侍女怎麼眼神這麼兇?   “什麼小姐?這是我家霍山郡主。”越千秋瞅了蕭敬先一眼,着重強調了這傢伙“霍山郡主”的身份,見掌櫃果真更加惶恐,他就瞥了一眼小猴子,乾咳一聲說,“小袁子,還不趕緊帶人進去換鋪蓋換擺設?”   聽到這一聲小袁子,小猴子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寧可聽人家叫自己一百聲小猴子,也不願意聽到這一聲小袁子。   可之前嚴詡把他留給蕭敬先,說是給越千秋當幫手的時候,蕭敬先給他的是兩個選擇,要麼扮侍女,要麼裝宦官,沒有第三條路可走。奈何他乾乾瘦瘦,其貌不揚,又不像脣紅齒白的越千秋,站在身材頎長容貌出衆的蕭敬先身邊極其不般配,頓時傻了眼。   他之前聽說越千秋一度扮成書童,不禁討價還價,聲稱自己可以扮成越千秋之前陪着蕭敬先出京時那個書童的樣子,結果蕭敬先只是簡單地比比兩個人身高和塊頭,他就立刻蔫了。   而蕭敬先的理由也非常充分,蕭家在上京城外的別莊裏,確實有那麼一個憨憨的小書童,只要說出城之後霍山郡主嫌人太憨傻把人丟下了就天衣無縫。反而他要扮演的那個宦官,在那座曾經的蘭陵王府,後來的霍山郡主府是有底子可查的。   於是,那時候小猴子反駁不能,只能接受事實,委委屈屈答應了。   此時,他不用裝就哭喪着臉應了一聲是,隨即叫了幾個侍衛去後一輛裝行李的黑油車搬東西。而那掌櫃哪敢在此耽擱,雖說有打前站的早到一步,給了他一整錠白銀讓他騰屋子,可他到底還沒完全備辦妥當,還有幾個客人並不肯搬,此時他少不得慌忙跟着入內。   當一陣雞飛狗跳,所有客人盡數搬走之後,他就笑容可掬地把這一行人迎了進去。   這家百年客棧統共二三十間客房,安置這一行三十餘人綽綽有餘,至於最好的一明兩暗三間上房,則是留給了蕭敬先和越千秋小猴子。   當蕭敬先和越千秋先後進了屋子時,就只見一應鋪蓋已經都換上了自帶的那一整套東西,喝茶的茶具都換了新的,至於醒目處的瓷器擺設,也全都換了一遍,乍一眼看去竟多了幾分雅緻的氣息。對於這樣的做派,在燕子城這種地方沒怎麼見過貴人的掌櫃自不免咂舌。   而小猴子其實根本沒怎麼動手,剛剛完全是兩個侍衛在前後忙活,他也就是打個下手。此時見蕭敬先四下一看微微頷首,彷彿還算滿意,他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   蕭敬先擺擺手吩咐那掌櫃先行退下,等到掌櫃點頭哈腰地離開,還帶上了門,他衝着小猴子打了個眼色,見人立刻老老實實到門外去監視四處動靜了,他才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旋即看着越千秋道:“知道我爲什麼要來燕子城嗎?”   “知道纔怪!”越千秋才懶得聽蕭敬先賣關子,“趕緊說,否則難道讓小猴子這月黑風高的天一直在外頭吹冷風?”   蕭敬先微微一笑,隨即就說出一句讓越千秋大驚失色的話。   “算算日子,皇上也許會從這兒過。” 第四百零八章 燈下黑   我真想把這世界上所有的髒話都一口氣罵出來……   越千秋這會兒簡直覺得自己如果一張口,能飛出一大堆不重複的髒話直接噴蕭敬先臉上。然而,在他的怒視之下,蕭敬先卻笑吟吟地往牀上一坐,完全一副女子的做派,讓他看着既覺得毛骨悚然,又覺得這人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皇上現在正好在距離燕子城頂多三百里的新樂,當然,這消息只有寥寥幾人知道。在這節骨眼上,附近出現霍山郡主這樣的人物,十有八九名字會傳到皇上那兒。名字在皇上耳邊一過,皇上也許召見,那時候我就請辭不見,皇上和蕭卿卿有舊,應該不會硬來。當然,不召見就更好。如此剩下的一大半路就不會有人質疑我們的身份。這就是,燈下黑。”   蕭敬先說到這裏,見越千秋神色一鬆,他就知道,自己這說辭被採信了。只不過,更深層次的緣由,他卻不願意現在說出來。   儘管高懸的心這一刻方纔稍稍放了下來,可越千秋還是覺得,和這麼個妖孽的傢伙混在一塊,還真是每時每刻都要擔心得心臟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不要暴跳如雷。   “你確定能混得過去?”   “那是自然,難道我還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越千秋看了蕭敬先一會,最後大步走到門前,一把拉開門。他這動作實在是太突兀,剛剛正靠着門的小猴子一下子沒穩住身子,整個人往後頭一倒,直接靠在了越千秋身上。   手忙腳亂的小猴子好容易站穩,可剛剛在外頭瑟瑟寒風中站了這麼一會,他只覺得鼻子癢癢,冷不丁打了個噴嚏。這一個之後,他就打了個沒完沒了,一時眼淚鼻涕齊流,最終被越千秋拖進了屋子,遞了一沓細紙過來。   好容易他收拾乾淨了自己,想起剛剛在門外聽了蕭敬先的話,先是嚇得瞠目結舌隨即又如釋重負的經歷,不由得偷眼去看蕭敬先,只覺得這人可怕極了。   叛逃這麼大的事,平常人不都是小心翼翼潛蹤匿跡,哪像蕭敬先這樣招搖過市?   小猴子正在那心有餘悸地想着蕭敬先的驚人計劃,腦袋就冷不防被越千秋輕輕拍了一下:“我去讓人送薑湯和熱水來,都是某人神神鬼鬼惹的禍,看你,果然是被涼風一吹就打噴嚏了吧?喝完薑湯你好好洗個澡,趕緊去睡!”   蕭敬先見越千秋說完就氣沖沖往外走,不禁莞爾,心想這小傢伙最恨穿這一身和外人打交道,此時卻不管不顧出去了,顯見是被自己氣的,等到外頭一吹風,說不定心裏會更惱火。可他就是很喜歡把越千秋氣得面紅耳赤,此時見人走了,便衝着小猴子勾了勾手指。   與越千秋和甄容不同,小猴子是這段日子和蕭敬先打交道纔多起來的,此時見這手勢不禁頭皮發麻,卻還不得不一步步挪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問道:“晉……郡主您有什麼吩咐?”   “你和小千……”蕭敬先頓了一頓,最後還是把後半截問題嚥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小猴子腦門上彈了一指頭,“虧他那麼替你知冷知熱,你也是的,吹那麼一點風就噴嚏,這身體出門怎麼行?下次再也不帶你了!”   小猴子沒料想竟然會遭到如此戲謔,頓時呆若木雞。可他更知道和蕭敬先說理是自討沒趣,當下立時一聲不吭。可偏偏這會兒鼻子癢癢,他竟是不由自主又打了個噴嚏。   這下子,就連蕭敬先也受不了這麼個口水鼻涕亂噴的傢伙杵在眼前了,用手把人肩膀一扳之後,就在人背上拍了拍。   “明天不用急着趕路,一會兒早點去睡!”   正如蕭敬先所料,越千秋直到出去見到人,這纔想起自己如今是什麼裝扮,卻又不好半途而廢,只能硬着頭皮去把熱水和薑湯都給要來了。然而,在今天已經到了火氣頂點的他往回快走到上房門口時,卻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叫聲,這下登時又怒髮衝冠。   “小千姑娘……”   姑娘你個頭……蕭敬先你這個給我亂起名字的,回頭你不要落在我手裏!   越千秋好容易方纔按捺火氣轉過身,可那臉色卻和冰霜打過似的。   掌櫃好容易經過侍衛們的重重盤查纔來到這裏。他本來就覺得這小侍女兇,此時雖說對着這幅欠了千八百兩銀子的臭臉心裏發怵,可外頭那個送信的人他卻不敢違逆,只能陪着笑臉說:“城裏的吳將軍派了人來,說是求見郡主……”   “求什麼見,不見!”越千秋想都不想就直接打了回去,“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辰,也不看看我家郡主是什麼身份,也是他小小一個校尉想見就見的?”   掌櫃頓時面色大變。誰都知道可以說是燕子城土皇帝的吳將軍據說是從上京城裏左遷的,最討厭被人稱作是校尉,因此從不會犯人這個忌諱,可眼下這個霍山郡主面前的小侍女竟然如此狂妄大膽,不但叫了,還把對方貶得一文不值!   想到那個來送信的親兵已經進了客棧,說不定什麼時候不耐煩等就會直接闖過來,萬一被人聽到這一席話,他更是整個人都有些瑟瑟發抖。   那位吳將軍的暴虐手段,燕子城上下實在是體味太深了……   然而,讓他更加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卻又對着外頭的侍衛吩咐道:“去個人對那什麼吳校尉的人說,我家郡主只不過臨時路過燕子城,明日就走,不見外客!”   此話一出,外頭傳來了侍衛的應答聲,掌櫃阻攔不及,登時更是大大叫苦。   而越千秋看到了他的滿臉苦色,也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把對蕭敬先的惱火發到了無關人士身上。雖說他現在的角色就是個刁蠻任性小侍女,可想到日後霍山郡主這個身份萬一曝光,說不定會禍及客棧掌櫃這些不相干的人,他微微一皺眉就計上心頭。   “你不用擔心我們連累你,若是那吳校尉不知好歹,我們離開燕子城之前,少不得要和他做過一場。”   越千秋用喫飯喝水似的平淡口氣說了一句,隨即就從腰中錦囊裏掏了一塊東西扔了過去,見掌櫃忙不迭地接住,他就似笑非笑地說:“回頭咱們的人會鬧出點事來,這是預先賠償,你到時候不妨哭天搶地和我們這些惡客撇清關係!”   那掌櫃見越千秋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手中竟然是一錠黃金!掂掂分量,確定至少有四五兩重,不說別的,只要人家不是拆房子,幹什麼都夠賠了,他不禁如釋重負,心想這看似刁蠻不講理的小侍女,原來倒還是挺周到的。   “多謝小千姑娘,多謝小千姑娘!”   快到上房門口的越千秋忍不住一個趔趄,心頭登時大惱。   你叫一次還不夠嗎?竟然還連着叫兩次!   他頭也不回地直接推門進去,先去了東屋,看到小猴子正在一旁滋遛滋遛喝着薑湯,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就趕緊縮了回去,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走到了蕭敬先面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和皇帝直接撞上太危險了,與其冒那樣的風險,不如另闢蹊徑。我看那掌櫃的樣子,對燕子城吳校尉可以說是避如蛇蠍,那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把人回絕了,只要這傢伙真當自己是燕子城的土皇帝,肯定會找上門來,到時候直接拿人立威就好。”   說到這裏,他就補充道:“這樣一來,只要北燕皇帝從這附近過,肯定會聽到此事。只要他親自來見你,我們留得快一點,這一關就過去了。”   “好主意。”蕭敬先從善如流地輕輕點頭,半點不說自己早就探聽到了鎮守此地的那位吳校尉種種暴行劣跡,見越千秋好像有些意外這建議能夠如此快得到通過,他就笑眯眯地說,“不過你這種故意挑事的做派,實在是太像我了。”   越千秋直接黑了臉,繼而懶得與其說話,徑直走到小猴子面前:“你趕緊去洗澡,你洗完我洗,洗完睡覺去,不理這傢伙!”   見小猴子被越千秋推到了外間,兩個人在外間說說笑笑,分明是越千秋故意的,蕭敬先打了個呵欠,也不在乎他們在背後說什麼,就這麼袖着雙手靠在牀頭打起盹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才感覺到有人在推搡自己,一睜眼睛才發現是越千秋那張黑臉。   “你到底要不要命?就這麼不蓋東西就睡,連傷口換藥都忘了,當自己鐵打的嗎?”   蕭敬先微微一笑,終究是在越千秋催促下解開外袍,脫下中衣,露出了白絹層層包裹的傷口。當他將這些依舊可見血跡和藥的白絹解開,越千秋一聲不吭拿了金創藥過來,小猴子又送了水,他面不改色地親自清洗了傷口,見越千秋虎着臉敷藥,從始至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等到這些都做完了,小猴子又忙不迭地送來了外頭幾個心腹侍衛早就熬好的傷藥,他這才瞅了一眼抱手站在一旁的越千秋。   “我就知道,你這小子從來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少廢話,趕緊擦洗乾淨換衣服,收拾好了,大家才能睡覺!”越千秋纔不管蕭敬先這戲謔,在心裏對自己說。他要不是爲了平安回到金陵,管這沒事就喜歡玩幺蛾子的傢伙去死!   直到蕭敬先終於安靜地做完了這些,他和小猴子把水拿出去倒在水溝裏,隨即又潑了兩盆清水下去,沖掉了回頭有人來檢查時可能露出破綻的血跡,他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等到這一關過去,相信很快就可以過邊境,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倒是師父他們,還有留在上京城的甄容和越小四二戒他們,不知道可還好嗎? 第四百零九章 怎麼敢?   和越千秋曾經擔心過的不同,半夜三更,並沒有人過來擾人清眠,而這家百年客棧彷彿非常適合休息,因此他竟是一夜無夢,睜開眼睛就已經天亮。睡到自然醒的他有些驚訝竟然沒人叫自己,再一聽,隔壁那張牀的小猴子正睡得呼嚕震天響,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披衣下牀,他趿拉着鞋子就出了西屋,走過明間到了東屋門口,他打起門簾就發現蕭敬先那張牀竟然是空的!想到蕭敬先又或者別人竟然在沒有驚動自己的情況下進出,他不禁爲之悚然,轉身就想往外走,結果心急沒看路,險些直接撞到了蕭敬先懷裏。   “你……你是人還是鬼啊,怎麼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就在明間裏坐着,是你自己從西屋出來之後就直奔東屋,眼睛壓根沒往旁邊瞥一下!”   越千秋被蕭敬先說得啞口無言。然而,就算他剛剛真的有些走神,可一個大活人坐在旁邊卻沒發現,他不得不承認蕭敬先這收斂氣息的本事足夠讓自己好好學一學了。他往後退了兩步,結果又撞上了門簾,這纔沒好氣地問道:“外頭既然沒人來叫起,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蕭敬先笑吟吟地反問道:“你還不是這麼早就醒了?眼下還不到辰時。”   不到辰時?也就是說,這會兒居然還不到七點……越千秋打心眼裏嘆了一口氣,暗想自己這睡覺睡到自然醒的夢想還真是奢侈,無論生物鐘還是如今步步驚心的險境,全都讓自己能醒得準時準點。可就在這念頭剛剛閃過,他就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時辰?你出去過?”這年頭又沒有能夠看到準確時辰的鐘表!   “我早你兩刻鐘就起了,到外頭轉了一圈。”   見越千秋聞言那臉色很不好看,蕭敬先就似笑非笑地說:“怎麼,因爲絲毫沒察覺到,所以覺得氣餒?那是因爲我起牀之後就點了支寧神香放到明間,因爲隔着一層門簾,味道不濃,既有利於你多睡一會兒,也不至於讓你驚醒過來。”   越千秋頓時整張臉都黑了。寧神香那是爲了促進老人睡眠的,在高官貴族圈子裏很常用,甚至各家還有配方差異,可在江湖上,這種東西還有另一種名傳千古的名字——迷香!   居然因爲自己人的迷香而中招了,他簡直鬱悶到死。然而,和蕭敬先討論手段問題,他知道完全白搭,索性懶得再糾纏這個問題,隨口問道:“你既然出去過了,難不成這會兒客棧門前被那個什麼吳校尉給派人守住了?”   蕭敬先頓時笑道:“你小子猜得挺準啊!沒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我們被看住了!”   這麼險惡的局面你居然還高興?雖說是自己昨晚態度強硬而引出來的事,但越千秋完全無法理解蕭敬先此時爲什麼還笑得出來。他沒理會蕭敬先這看似誇獎的揶揄,陰着臉問道:“外頭有侍衛三班輪守,晚上卻沒示警。你親自出去才發現,你的人就那麼沒警惕性?”   “因爲我只吩咐,晚上把客棧內院守好,至於外頭,就是天翻地覆也不關我們的事。”   越千秋品出了蕭敬先的弦外之音,當即反問道:“那現在是白天了,你打算如何?”   “白天麼……”蕭敬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分明帶着一如既往的邪性,“既然一夜好睡養精蓄銳了,白天不好好鬧一場,豈不是對不起我大張旗鼓地進城,你飛揚跋扈地造勢?”   “阿嚏……”   越千秋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到隔壁一聲響亮的噴嚏。須臾,他就看到西屋門簾後頭鑽出來一個尷尬的小腦袋,不是小猴子是誰?知道自己兩個人在這兒說話,人必定是被硬生生吵醒的,偷聽也不奇怪,他便乾咳一聲問道:“是我們說話沒壓低聲音,吵醒你了?”   “沒那回事,我本來也醒了。”小猴子心虛地瞅了一眼蕭敬先,生怕被抓着自己隔門簾偷聽這一點不放,含糊說了一句話後一溜煙就往門外跑,“我去讓人送早飯來!”   見小猴子跑得飛快,越千秋這才斜睨了一眼蕭敬先。面對其一臉的從容自信,他索性懶得想那麼多了。反正他這幅裝扮出來,也沒想着能和從前那樣耍陌刀,再說就算真要打,隨行的侍衛當中,也有兩個出自軍中用陌刀的高手,犯不着他親自衝陣。   在等待小猴子去拿早飯的時候,越千秋回房非常不情願地換了一身衣服,等出來時,他就只見蕭敬先竟是連化妝的工序都已經做完了,只能非常不得已地被人拖去重新補妝。等到看見鏡子裏那個小侍女重新成形,他恨恨地拿着木梳往銅鏡上一扔。   而隨着咣噹一聲同時響起的,是小猴子的聲音:“早飯來啦!”   等越千秋跟着蕭敬先出屋,見小猴子已經在桌子上擺好了,偷瞧了他們一眼咧嘴想笑卻又忍住了,他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蕭敬先道:“人家連客棧門都堵了,你說要不要試一試毒?”   “那自然好。”纔剛舉起筷子的蕭敬先立時放下了,伸出左手一請道,“小千姑娘請。”   “你再叫那四個字小心我不客氣!”越千秋委實覺得越是和這傢伙打交道時間長,越是容易忘記那是個重傷在身需要照顧的傷員。話雖如此,他還是用從前嚴詡教過他的那些方法,小心翼翼驗過了每一種食物,直到耳邊傳來了小猴子比他更加小心翼翼的聲音。   “可是,外頭已經有侍衛每樣都喫過了……”   越千秋這才渾身一僵,隨即氣急敗壞地瞪着小猴子道:“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給我機會啊……”小猴子只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剛剛你是在和晉……郡主說話,我都來不及阻止你……”   見蕭敬先聽到郡主兩個字,臉上表情稍稍閃爍了一下,越千秋這才心情轉好,心想小猴子偶爾也能神助攻一把。他把剛剛的尷尬拋在了腦後,拿起一塊鬆糕直接塞進了嘴裏,卻沒注意到蕭敬先端起一碗稀粥啜飲時露出的笑意。等到三人悶聲不響喫完,外頭就傳來了動靜。   “郡主,已經預備好了,何時起行?”   “進來把鋪蓋行李都收拾了,然後立刻出發!”   當一行人收拾整齊後,蕭敬先一馬當先,越千秋和小猴子一左一右跟隨,前後左右侍衛簇擁着他們往門外走去。   大堂裏,發現這些尊貴客人要走的掌櫃連忙快步上前來,偷瞧了越千秋一眼,見其微微頷首,他就立時恭恭敬敬地說:“郡主,吳將軍知道郡主身份尊貴,所以派人在外衛護,特意吩咐說務必等了他來,親自送郡主起行……”   “不用了。”這一次說話的卻是蕭敬先。和昨日對越千秋解說百年客棧由來時的和顏悅色不同,此時他再次露出了冷若冰霜的一面,詞鋒亦是透着絲絲寒意,“我素來不喜拘束,從來不結交官員,既無求於人,也不接受別人的請託,他打錯主意了!”   隨着這句話,蕭敬先已經是大步往外走去。   而掌櫃連忙硬着頭皮上前阻攔:“郡主,吳將軍吩咐過,小的實在是……”   話沒說完,下一刻,他就發現自己被一個侍衛給攔住。眼見人對着自己嘿然一笑,緊跟着,他就被人一下子扔了出去,騰空而起,整個人落地的時候,竟是砸翻了好幾張桌子凳子。   當他終於滾到牆角停下時,嚇得渾身冷汗的他足足打了好一陣子哆嗦,這才意識到,他簡直是失心瘋了,吳將軍又沒給他什麼好處,他幹什麼去親自阻攔那位郡主?   他剛剛嚇得魂都沒了,可現在回過神摸摸周身上下,原本已經做好了斷幾根骨頭的他卻發現,身上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疼,就是衣衫在翻滾之間破裂處處,擦傷磕傷不少,瞧着有點慘!   越千秋一眼就看出了那掌櫃身上的玄虛,倒是很佩服蕭敬先的周到。而小猴子按照剛剛在屋子裏蕭敬先的面授機宜,凶神惡煞地叫道:“竟然幫外人算計郡主,來人,給我把這家黑店都砸了!”   掌櫃捂着頭,透過手指縫隙,看着衆人把大堂之中砸了個稀巴爛,心裏不由本能地計算着這些損毀的價值,最終如釋重負地發現那些笨重傢伙全都是不值錢的,遠低於之前預收的一錠銀子,更不要說那個小侍女額外打賞的一錠金子。   當越千秋從牆角的掌櫃身上收回最後一點注意的目光,跟在蕭敬先身後出了這家百年客棧時,他就只見外間衛士呼啦啦圍了上來。須臾,一個軍官模樣滿臉橫肉的中年人就匆匆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郡主,我家將軍說了,請您稍候片刻,他立刻就……”   “你是什麼東西!”蕭敬先眉頭一挑,冷冷說道,“他又是什麼東西,竟來對我指手畫腳?”   那軍官剛剛已經聽到了內中動靜,此時見人如此強硬,他不禁遽然色變。可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只聽那個高挑而清麗的霍山郡主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要給那個爲禍一方的校尉當狗,那我就先給燕子城先除掉一個禍害,來人!”   隨着這一聲令下,兩個侍衛陡然從左右搶出,兩柄單刀直搠,猝不及防地直接捅入了那個軍官的小腹。面對這一幕,饒是之前越千秋說過不如在此大鬧一場,他也不禁腦際空白。   蕭敬先說的天翻地覆……還真他孃的是天翻地覆!   這傢伙怎麼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