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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這樣的千秋很好

  白門越氏這四個字,十年前越老太爺還是戶部尚書的時候,說出去的時候還常常被人笑話,可現如今,隨着那個幾十年前還是泥腿子的老頭兒入主政事堂之後又榮登首相,已經再沒有人敢明目張膽地嘲諷,當年某位名士已經用慘痛教訓向人們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能夠踏入越家大門,如今反而成爲一種受重視的標誌。誰都知道,那位越老太爺雖說出身不咋的,官路幾十年,眼光卻是一等一的,平素並不和太多官員往來,可但凡被他召入府中,不數日人很可能就會得到皇帝召見,等再過幾天,恭喜,很可能就要升官了!   同樣是第一次來越家的李崇明,和尋常官員相比,他的激動和興奮同樣很不少。此時見越千秋拿手指着鶴鳴軒,道是那兒就是爺爺的居處時,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座被很多官員視作爲升官必經處的地方,心中卻想起幾次“偶爾”撞見越老太爺的情景。   雖說人笑眯眯的一點宰相架子都沒有,可言行舉止卻始終滑溜溜的,難以捉摸。   他委婉提出是否要去拜會一下越老太爺,卻被越千秋推脫以爺爺一早就出去了,說是午宴時再回來,他也就沒再強求。可等到了清芬館大門前,他忍不住就問了一句:“聽說從前九公子你就是住在鶴鳴軒隔壁這座清芬館的?”   聽說?我七歲就搬出來了,這種已經相隔快八年的事情,應該不至於滿大街流傳吧?   越千秋腹誹不已,面上卻滿不在乎地說:“是啊,爺爺那會兒偏袒我這個沒人疼的孫子,就讓我住在他隔壁,便於我有什麼事可以隨時跑過去找他。小時候我就是在鶴鳴軒長大的,那兒書架上的書也不知道被我翻爛了多少……嗯,亂塗亂畫的也很多。”   他一點都沒有糟書的內疚,反而理直氣壯地說:“多虧有我,否則也不能翻出那麼多險些被埋沒在故紙堆裏的寶貝來,鶴鳴軒出品也不至於有那麼多文人墨客趨之若鶩。”   李崇明當然知道,正是因爲那些打着鶴鳴軒出品的詩詞集子,本來應該無人問津的武英館纔會吸引不少頗有名望卻受人排擠的詞臣,因爲這些人都能夠第一時間看到那些詩詞,以此作爲朋友之間交往,甚至是攻擊政敵無知時的利器。   他也不是沒想過是不是越老太爺養着個龐大的清客班子,可料想不論是哪個清客都不會甘心情願地在幕後搗鼓這些卻永無揚名的機會。因此,他再次往隔壁看了一眼,這才笑着說道:“九公子都能翻出這麼多書,難道越老太爺從前就一點都沒發現?”   “他老人家從在戶部開始就是日理萬機,只有影叔給他不停地買書,他卻沒工夫看書,所以當然就都便宜我了。要不是影叔還不斷把各種書運到後頭藏書閣去,鶴鳴軒早就裝不下了……”   反正這事兒在家裏也是好些人羨慕,可卻仍然沒法越鶴鳴軒雷池一步,更沒辦法從秦大舅和秦二舅這越家姻親二人組口中掏出什麼話來,越千秋信口開河外加胡說八道,也不愁有人拆穿他的謊言。他剛說到這,就只見清芬館正房門簾打起,卻是陰着臉的三太太走了出來。   和一喫虧就立刻往後縮的二太太相比,三太太素來是個有幾分死心眼的人,哪怕兩個兄長和越千秋相處得如同蜜裏調油,秦家亦是從尋常的金陵富商躍升爲金陵豪商之一,她仍是怎麼看越千秋怎麼不順眼。而現在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妯娌四太太,她更是瞧不起。   然而,今日老太爺不但讓人在清芬館請客,還讓她和二太太過來幫襯,下帖邀約的客人裏頭,除了東陽長公主這樣明顯是來捧場的,竟然還有她的兩個嫂子。此時就連二太太的孃家親戚,也都笑吟吟地順着那個不知道是哪來的野女人說話,她簡直是又惱火又嫉妒。   所以,她找了個藉口就溜了出來,不願意在那兒當陪襯受悶氣。   而此時看越千秋竟然帶了個從沒見過的陌生少年過來,她那臉色就更不好看了。記起之前提過,武英館的那些學生也要來,而這些出自各大武林門派的少年,在她眼裏不過是一羣沒出身沒背景的草莽,她只當成李崇明便是其中一個,當下便冷哼一聲。   知道和越千秋鬥嘴,只會惹來回頭丈夫抱怨,公公敲打,她索性在越千秋開口叫了那一聲三伯母之後,也不回答,只皮笑肉不笑地一抬下巴揚長而去。然而,她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被身後傳來的,越千秋那通報的聲音給驚得腳下一個趔趄。   “娘,長公主,各位伯母嬸嬸舅母姐姐妹妹,我偶爾路遇嘉王世子,他也來湊熱鬧了。”   打起門簾先請了李崇明入內的越千秋,一開口就迸出了一大堆稱呼,一時引來屋子裏一堆笑聲。抬腳進門,在放下門簾之前,越千秋瞅了一眼院子裏呆立的三太太,毫不客氣地衝人做了個鬼臉,這才轉過身來。   至於三太太會疑神疑鬼想什麼……關他什麼事?   而李崇明在進屋之後的第一時間,也聽到了隔屏後頭那衆多女人的笑聲。他來不及細想,迎上前來的桑紫就笑着把他拉到了隔屏後頭。   看見居中鋪着厚厚白狐皮褥子的羅漢牀上,一邊坐着他見過多次的東陽長公主,另外一邊則是坐着一個體格纖弱的少婦,他便明白,那一定就是越千秋的養母,那位金陵人口中非常神祕的越四太太了。   至於他爲什麼能一眼認出來,那是因爲,據說很得越老太爺信賴的長媳,越大太太的年紀和這一位實在是相差太大了。   果然,桑紫帶着他轉過旁邊的座椅,他就看到東陽長公主衝着他招手道:“崇明你倒是腿快,居然比小胖子還早過來湊熱鬧。過來,見見主人,你該叫……”   該叫兩個字之後,東陽長公主便有些卡住了。如果是跟着越千秋,又或者根據嚴詡和越千秋之間的輩分,那麼該叫一聲伯母又或者嬸嬸,可如果這麼叫了之後,回頭小胖子一來,作爲李崇明叔叔的小胖子又該叫平安公主什麼?   她正猶豫的時候,卻只見李崇明已經直截了當走上前去,笑容可掬地叫了一聲伯母。發覺平安公主也微微一愣,她想想小胖子回頭來了,被李崇明搶先一步的他必定會氣惱得很,可人是越千秋帶來的,她也就樂得看熱鬧,當下就笑眯眯地不說話了。   嘉王世子在金陵一呆就不回去的事,平安公主還在南歸路上就已經聽說過,此時見人竟然對自己如此熱絡,她想也知道那不是看在越老太爺的面上,就是想要拉攏越千秋,當下便彷彿毫無覺察似的,笑吟吟地伸手虛扶道:“世子殿下太客氣了,我怎麼敢當?”   “娘,嘉王世子在路上偶遇了我,聽說我爲了你去請了武英館的大夥兒,他就說自己好奇心發作,硬是過來湊個熱鬧。”這時候纔剛剛進入後間的越千秋故意打趣道,“嘉王世子現如今見着人了,好奇心應該滿足了吧?回頭若是遇到外頭人,不知道你打算怎麼說?”   李崇明用最快速度掃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發現幾個已經明顯上了年紀的中年婦人之外,便只有一個衣着素淨的年輕少女,姿容秀麗,但真要說豔冠羣芳,卻也談不上。   他知道那必定是程芊芊,一想到程家滿門誅絕,她卻依舊出來拋頭露面,他心裏就對人頗有些瞧不起,誰知越千秋轉瞬就問了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他急中生智,順勢往旁邊一步,侍立在了東陽長公主身後,一副老實厚道晚輩的架勢。然而,他說出來的話,卻不那麼老實,隱隱還流露出了幾分鋒芒。   “雖說我今天才是第一次見伯母,但一見就覺得可親,想來和伯父必定是比翼情深,這才能讓越老太爺一見就心生歡喜,九公子一見就視之如母。要知道,金陵城中誰不知道,九公子爲人桀驁,等閒人根本就不放在眼裏,他對伯母如此親近,不就可見伯母是什麼人了?”   這話一語雙關,放到外頭甚至可以說越千秋和這位越四太太是一丘之貉,所以才能彼此臭味相投,但放在這等場合,聽上去卻是非常高的讚譽。平安公主瞅見走上前來的越千秋呵呵笑着,可那笑容卻怎麼看都不是那麼高興的樣子,她就笑着遞了手邊一杯茶給越千秋。   “既是嘉王世子說你和我是天生的親近,那麼千秋,給我重新倒杯茶來?”   見越千秋微微一愣後,翻了個白眼就真的去重新沏茶了,而其他人之中,多有驚訝狐疑的,她這才笑吟吟地說:“千秋他爹雖說離家十幾年,可人卻是消息靈通,再者他雖說是和爹賭氣,可常常有信送回來,所以我和千秋也不怎麼陌生。他爲人並不桀驁,否則當初我也不會把諾諾託付給他。”   說到這裏,平安公主就神態自若地說:“男孩子當然應該有點脾氣,就和他爹一樣。就算面對尊長,尊敬但不卑下,服從但不盲從,自信但不自負,敢說敢言,敢作敢當,對那些不喜歡的人只要敷衍敷衍,而不必費時間去討好相交,合則留不合則去,我覺得這樣的千秋很好,和他爹一樣好。”   正在重新沏茶的越千秋手一抖,差點把熱水倒到杯子外頭去。等放下茶壺時,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心想越小四如果在這裏,聽到如此評價,一定會樂開了花。就算是他,聽到此言也覺得心裏痛快舒暢。   怪不得當初才第一次見到平安公主,他就覺得和人早就認識了一般,只一會兒功夫就毫不拘束地放開了,比對着越小四還要覺得對脾氣。   而平安公主的這番話,滿座婦人們不少都覺得驚世駭俗,可真的要挑毛病駁斥,卻又說不上來。再說人人都知道這位四太太是越老太爺頗爲偏愛的小兒媳婦,東陽長公主都特地過來給人做面子,大多數人就笑着打算把剛剛這小小的交鋒岔開過去。   至於李崇明面色通紅,是不是被噎得心裏發堵,是不是不高興,誰管他去?那是嘉王世子,又不是太子!誰讓他明褒暗貶越千秋?   然而,就在這時候,陪坐下首的程芊芊突然說道:“能有這樣豁達的心胸,四太太果然和我這樣的凡俗之人不同。我很小生母就去世了,被父親隱藏身世,抱到了嫡母身邊撫養。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我在人前固然是力求盡善盡美,一點錯處都不露,但心裏卻一直都很迷茫,每每想要祭奠生母卻找不到機會。我如今有喪在身,不該來攪擾您今日的小宴,可現在,我很感激長公主讓我有過來聽您這番教誨的機會。”   平安公主對程芊芊的好奇,比對李崇明這位天潢貴胄還要更多些,此時聽人這麼說,她微微沉默了片刻,隨即誠懇地說:“程小姐言重了,如今你身上,還壓着程家那麼多人的命案,除了查清楚這駭人聽聞的案子,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你要替那幾十口人好好活下去。你活得越好,那些害你的人才會越難受。”   正端了茶過來的越千秋看到滿座其他婦人有的竊竊私語,有的面露詫異,還有的則是低下頭去遮掩表情——顯然,程芊芊這樣光明正大承認自己乃是庶出,每個人都沒料到。畢竟,在程家人死絕了的情況下,只要她不說,沒人知道這一點。   他大體能明白那位聰明的姑娘是進一步把自己放在相對低的位置上,降低旁人對她的警惕和提防,但明白不代表讚賞,因爲他實在是不太願意和這種出身陰暗,經歷晦暗,敏感多思的女孩子打太多交道——實在是太累了!   然而,當他注意到李崇明那目光時,卻發現這位嘉王世子最初的不以爲然竟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若有所思的評估。意識到李崇明對程芊芊第一眼觀感平平,甚至還有些嫌棄,現如今卻是分明扭轉了某些態度,他不禁心中一動。   就如同皇帝一度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讓蕭敬先把程芊芊給納了去,李崇明現如今會不會產生這樣危險的念頭?這種算計太深的龍子鳳孫,那可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他本待開口說話,可接觸到李崇明身邊坐着的東陽長公主那眼神,他立刻就把嘴閉上了。計算着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周霽月等人大概會和那幫子少年們分開走,估計快到了,他便打算先溜出去,丟下李崇明一個人應付這些阿姨媽媽們。   然而,門外那個通報聲直接打斷了他的計劃。   “報!英王殿下和晉王殿下到大門口了!周宗主和蕭姑娘她們也到親親居了!”   越千秋簡直覺得五雷轟頂。小胖子跑來也就算了,怎麼蕭敬先也來了?皇帝難不成連個蕭敬先都拖不住嗎?就算刨除平安公主不提,蕭敬先和蕭京京這一碰面,不會撞出什麼火花來吧? 第六百零一章 誰圍觀誰?   越老太爺作爲當朝首相,如今的越府是名副其實的往來無白丁,但兩位親王聯袂而來,其中一位還是當今皇帝唯一的皇子,再加上裏頭已經到了一位剛剛低調過來的嘉王世子,這仍然是相當少見的情況。   對此,今日受了邀約過來的秦家兩位太太無不咂舌,暗自慶幸自己來得爽快,還帶了兒媳撐場面。至於其他人,對此盛況也同樣有些唏噓。   大太太自不必說,早早就親自出面把孃家兩個弟妹都請了過來。而二太太言氏雖說並不是金陵本地人,卻也給家中近親下了帖子,邀她們過來捧場。   如今妯娌兩個見越千秋迎了出去,再看到平安公主雖說不好意思地對東陽長公主說驚動太大,但臉色卻分明很鎮定,大太太不過是在心裏感慨到底是金枝玉葉,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大場面,二太太的感受就大不相同了。   她可不比只會甩臉子的三太太,早就派人暗地裏悄悄打探了那位四弟妹的身世,只覺得所謂山林隱士之女實在有些對不上。不說別的,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只覺得對方禮儀嫺熟,舉止優雅,絕對是大家族中薰陶的,等閒小戶人家怎麼養得出這等女孩兒?   而據她所知,外間已經有傳聞說,越小四是拐了哪家千金私奔,直到現在女方家裏都正在四處尋找失蹤多年的女兒以及那個可恨的柺子,所以越老太爺承認兒媳婦,只不過是爲了防止女方打上門來,坐實了越老太爺這個當爹的教子無方。甚至她都聽說,已經有越老太爺的政敵到各處官府去打聽報上來失蹤人口的案子了。   二太太完全沒去想,按照大吳這邊某些世家大族的尿性,女眷若真的是被拐了,十有八九會怕丟臉,直接報個病亡。她只顧着暗自埋怨那個爲人詭譎的小叔子不幹好事,公公還一味縱着他,連這不守婦道的兒媳婦也一併庇護上了。   偏偏就連皇帝竟也愛屋及烏,如此給人做面子,而這份偏愛竟也不見偏到自己丈夫頭上!   秦家兩位太太則正想着是不是要趕緊去把小姑子請回來,可就在這時候,只聽外間一聲咳嗽,緊跟着,一隻手就打起了門簾,隨即便是滿臉堆笑的三太太進了屋子。   剛剛纔藉口身上有些不爽快離開的她,這會兒面上彷彿重新撲了一層脂粉,看上去容光煥發,哪有之前那懨懨的樣子?   “剛剛身上有些不舒服,回去之後拿水送服了一丸藥,總算是好了。”   三太太竭盡全力流露出了最得體的笑容,又團團道了一回歉,當目光落在嘉王世子李崇明的身上時,她蠕動了一下嘴脣,有心就剛剛那有眼不識泰山道個歉,可話到嘴邊,她到底拉不下臉來,最終還是將打疊了許久的致歉吞了回去,只是不自然地笑了笑。   等聽到平安公主對她說了兩句關切的客氣話,她這才心裏稍舒服了些。不論怎麼說,她總是對方的嫂子,縱使老太爺再偏愛,總不能越過長幼去!   而東陽長公主早就把桑紫派了出去,讓她先把周霽月和蕭京京還有幾個女孩子先帶進來。這會兒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敷衍着衆人的恭維和討好,一隻手卻漫不經心似的搭在了平安公主的手上,彷彿是安慰,又彷彿是提醒。畢竟,縱使是她,也沒想到蕭敬先會過來。   這要是平安公主真的被蕭敬先認出來,到時候那個從來不走尋常路的傢伙會怎麼做?   而在大門口接着小胖子和蕭敬先的越千秋,則是表現得直截了當多了。甫一見面,他就沒好氣地說:“你們舅甥倆還真是形影不離了是不是?上我家做客也要一個拖一個?”   小胖子哪裏知道越千秋心中的糾結,表現得恰是理直氣壯:“晉王正好在父皇那兒碰到了我,聽我說要來見你娘,他說他也挺感興趣的,想過來瞧瞧。父皇雖打趣晉王這好奇心簡直像是婦人,但我說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其實我也挺感興趣的,父皇既然沒說不行,那我當然就帶晉王一塊來瞧瞧。怎麼,你還敢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你們兩位親王大駕光臨,咱越府蓬蓽生輝,這行了吧?”   敢情是小胖子你這個小笨蛋辦的壞事,要不是怕太刻意了讓蕭敬先察覺,皇帝肯定會在半路上把你叫回去大罵一頓!   越千秋瘋狂腹誹,可瞥了蕭敬先一眼,他就懶得多囉嗦了,免得多說話惹出了對方的疑心。他轉身在前頭帶路,卻只聽背後剛剛一直裝啞巴的蕭敬先開口對小胖子問道:“英王你和那位越四爺應該沒見過吧?既然如此,你怎麼會好奇到來湊這麼個熱鬧?”   “誰讓那位越四爺是越千秋名義上的爹?”小胖子加重了“名義上”這三個字的口氣,見蕭敬先不禁莞爾,他就笑吟吟地說,“再說了,能讓越千秋叫一聲孃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我也想好好瞧瞧。誰知道這小子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蕭敬先見前頭走着的越千秋身體似乎有些發僵,就火上澆油地問道:“照這麼說,如果千秋在人家進門之後不理不睬,甚至三番兩次給人下套,害人不慘,你就不好奇了?”   “那當然,沒本事讓越千秋折服的女人,那有什麼好看的?”   越千秋差點被小胖子給氣死。深悔沒有早點對皇帝說,把某些事情選擇性地告訴小胖子一些,省得這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然而,想到小胖子有時候並不是嘴巴那麼緊的,演戲水準還差那麼一點兒,他最終還是頭也不回地說道:“回頭見了人你老實點,長公主也在!”   小胖子頓時凜然。他號稱天不怕地不怕,但終究怕的人還是有那麼幾個的。其中,越家老太爺他自然是發怵的,東陽長公主就更加不用說了,就連越千秋那挖坑埋人的本事,他也領教得多了,自然不敢真的把人惹毛。   所以,聽到越千秋的話,他固然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表示不屑,但態度卻端正多了。   而警告過小胖子,越千秋又扭頭對蕭敬先說道:“剛剛通報說,蕭京京也已經到我那親親居了,她可不知道她娘和晉王殿下你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還請說話小心點……”   “怎麼,事到如今你還想在我面前說她刺喉自盡那點瞎話?”蕭敬先呵呵一笑,若無其事地說,“你這一招坑進去紅月宮這麼多人,外頭流言紛紛揚揚,可最關鍵的紅月宮主蕭卿卿卻根本連影子都沒露出來,算不算誤中副車?”   “你管我?”越千秋委實不客氣地冷笑道,“蕭京京就是個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你這個狡猾的狐狸可別想着拐騙她,她現如今在武英館那些人當中可受歡迎了!”   蕭敬先見越千秋說完這話就重新轉過身去,他便輕輕按着一旁小胖子的肩膀,笑吟吟地說:“如果那小丫頭和她娘一樣漂亮,那可是個絕色美人,怪不得纔在武英館呆了沒幾天就能讓人心思大動。回頭你見了若是喜歡,可得下手快一點,趕緊和皇上提一提。”   小胖子是曾經見過蕭卿卿的,儘管那時候人已經收起了那天生魅惑,在他眼裏那仍舊是個國色天香的大美人。至於蕭卿卿在武英館前露出真面目,無數人顛倒迷醉的那一幕,他也聽人說起過。所以此刻被蕭敬先這麼調侃,他反倒不禁有些躊躇,生怕回頭又生出什麼波折。   而更讓他意料不及的是,前頭的越千秋突然又補充道:“順便告訴你們,程芊芊也來了。”   這一刻,小胖子終於有一種扭頭就走的衝動。看越千秋的便宜老孃固然很有趣,可如果自己也成了別人看笑話的一部分,那就不怎麼美妙了。他可不會忘記,父皇甚至一度半開玩笑半當真地把程芊芊推給蕭敬先。   而蕭敬先注意到小胖子那偷看自己,分明有些微妙的眼神時,他就突然停下了腳步。緊跟着,他就聳肩笑道:“雖說我能讓千秋叫一聲孃的女人有些興趣,但既然是女客衆多,我這個至今還單身的人就不攙和了,省得來日惹出什麼風言風語。”   說到這裏,他毫不拖泥帶水轉身就走,卻還邊走邊揮了揮手:“回頭英王記得來對我說說,你對千秋的娘是什麼觀感。還有,我的終身大事,也勞煩你們別忘了。”   小胖子雖說覺得有些對不起蕭敬先,但此時人走了,他不知怎的還是鬆了一口氣,連忙不假思索地答應道:“晉王殿下你放心,我絕對忘不了!我會揪着千秋幫你謀劃的!”   越千秋看了一眼如釋重負的小胖子,突然閒閒地說:“英小胖,忘了告訴你,嘉王世子李崇明也不請自來了。你這會兒去追着英王殿下一塊走,那還來得及。”   裴旭如今已經不在朝了,要說小胖子最不喜歡的人,李崇明這個便宜侄兒絕對算是排名第一。他臉色一黑,隨即就昂首挺胸地說:“他來了又怎麼樣,我這個當叔叔的還怕他一個侄兒?有我在,他就算有幺蛾子也使不出來!”   見小胖子反而衝到自己前頭去了,越千秋不緊不慢跟在後頭,心裏因爲蕭敬先的離開而長舒一口大氣。現在想想,幸虧東陽長公主把程芊芊請來了,他又讓周霽月把蕭京京拉來了。   話說回來,蕭卿卿之前透露了那樣一樁天大的祕聞之後,便從劉府消失,這祕聞的真實性也就真有些值得懷疑了。如果不是皇帝沉得住氣,對小胖子的態度明顯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北燕就真要笑翻了。從這一點來說,蕭卿卿到底是站哪邊的,還真難下判斷。   就這麼一耽擱,當進了清芬館,越千秋就已經聽到裏頭傳來了周霽月那幾個姑娘和人說話的聲音,顯然是比他們早到一步。他還以爲小胖子真的會不管不顧先闖進去,等發現人在正房門口停下,轉身瞅了一眼慢吞吞的他,滿臉嫌棄他太慢的表情,他這才呵呵一笑。   如今的小胖子還是知道避嫌的嘛……   他仍舊用那慢死人的步速走到門邊上,有意重重咳嗽了一聲,這才大聲說道:“英王殿下請,晉王殿下雖說溜之大吉了,可大夥兒都等着見識一下您了。”   小胖子登時氣得抬腳往越千秋踹去。明明是我來見識一下你孃的,現在怎麼我自己成了被圍觀的那個人?按照他從前的脾氣,這會兒肯定和蕭敬先似的扭頭就走,可想想絕不能讓越千秋得逞,他還是壓下那股邪火,直接用大勁兒扯起門簾就入了內。   可當他穿過隔屏旁邊的珠簾後,發現除卻討厭的李崇明之外,確實是滿座女眷,他便頭皮發麻了。宮中妃嬪雖不少,但因爲他早年人厭狗憎,所以那種鶯鶯燕燕齊聚的場合,他都是單獨陪着皇帝的,別人也不會沒事對他表示慈愛,馮貴妃死後更是如此,他也就是對任貴儀這種老嬪妃表示一下孝順而已。   至於因爲熱切英王妃的位子而主動黏上來的千金閨秀……偶遇的話固然有,但他並不是會隨隨便便上人家裏去的類型,所以這麼多年輕女孩子扎堆的場合,他還是第一次經歷。   而且,除卻周霽月等幾個見過他的,此時那些端詳他的婦人們也好,打量他的小姑娘們也罷,卻大多都帶着好奇和評估。那種眼神彷彿不是把他當成乘龍快婿又或者如意郎君,而是在嘀咕這就是當朝皇子,看上去挺有趣的嘛。   於是,敏銳意識到這些人和其他女人差別的小胖子不由得鬱悶了。   而更讓他欲哭無淚的是,東陽長公主親自起身把磨磨蹭蹭的他拖了過來,等送到居中那位明顯是越千秋便宜孃親的秀麗少婦面前之後就笑着說:“沒見過吧?這就是我那個聲名遠揚的侄兒,今天任憑你看個夠。別嫌胖,我皇兄早就問過太醫,說是再大兩歲就能抽條了!”   這種賣牲口似的浮誇語氣,讓小胖子發窘到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然而,接下來面對的那雙眼睛,卻讓他怔了一怔。那種眼神中流露出的笑意他彷彿見過,可使勁回憶卻又沒有什麼印象,不知不覺的,他那滿滿當當的羞怒心情就緩解了許多。   可是,當對方笑得露出了小酒窩時,他卻有些不自在地側過了頭。   而在此時,他就只見面前這年輕少婦已經站起身來,微微一屈膝之後就笑道:“英王殿下見諒,被長公主一打岔,都忘了行禮。別看我剛剛對人把千秋誇得千好萬好,爲人父母都當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千秋素來脾氣有些大,也只有英王殿下這樣心寬大度的人,和他才能相處得不錯。”   小胖子雖說聽過無數恭維,可此刻聽到越千秋這母親誇獎自己心寬大度,他還是立刻眉飛色舞,決定大度地原諒剛剛那種彷彿被人當猴兒看的經歷。   等到發覺一大堆人都忙不迭地起身和他行禮相見,周霽月那些人則是爽利地躬身爲禮,他就笑吟吟地抬了抬手示意免了。可還沒等他想好怎麼回答平安公主的話,他就注意到了周霽月旁邊那個陌生少女。   只是對視了一眼,他就只見對方皺了皺鼻子側過頭去,隨即就笑着攀了周霽月的肩膀說了句悄悄話。就在這時候,他便聽到背後傳來了越千秋的聲音。   “那就是紅月宮少宮主,蕭京京。”   說話時,越千秋彷彿不經意地瞅了一眼此時完全被人忽略的李崇明,見其雖說竭盡全力顯得若無其事,但眼神中還是流露出幾分懊惱。然而,他很快就沒旁觀者清看熱鬧的心情了。   因爲重新轉過頭去看平安公主的小胖子竟是鬼使神差似的冒出了一句話。   “伯母過獎啦,我和千秋是好朋友,再說,我和伯母一見如故,您不用那麼客氣。” 第六百零二章 擡槓擡出了閻王帖   一見如故是什麼鬼?   別說越千秋聽着簡直是目瞪口呆,就連滿屋子裏的其他女人,甚至是李崇明,也都露出了莫名驚詫的表情。至於小胖子自己,說出一見如故四個字之後,他也同樣怔住了,臉上的表情彷彿見了鬼似的,很難想像自己怎麼會不經腦子就脫口而出這種話。   而越千秋在震驚之後則是有些蛋疼。如果不是知道小胖子的個性,他絕對要認爲這小子是故意調戲平安公主。畢竟,如果從嚴詡那兒來算,小胖子是和嚴詡越小四平輩的。只不過,看在小胖子剛剛客客氣氣叫了一聲伯母的份上,他還是決定大度地原諒小胖子這一時失言。   然而,他想要把這一茬岔過去,平安公主卻突然好奇地問道:“今日才應該是第一次見纔對,英王怎會覺得與我一見如故?”   這個追根究底的問題讓小胖子有些狼狽。他不安地撓了撓頭,見東陽長公主赫然一臉我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的表情,他只能吞吞吐吐地說:“我就是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伯母似的……咳咳,總之就是我覺得伯母您很親切的意思。”   “原來如此。”平安公主頓時眉眼舒展,原本就溫柔寧靜的那張臉,此時更顯得很有母性的光輝,“英王殿下真會說好聽的,我就不客氣地當真了。來,這是我做的點心,你嚐嚐?”   面對那一盤直接塞到手中的點心,小胖子接在手中,卻只當是一番客氣話。要知道,當年馮貴妃也常常拿着各種美食說是自己做的去討好皇帝,他這個名義上的兒子也能夠得到許多。但他從很早開始就非常清楚,那不過是寶褔殿裏蒐羅了整個皇宮最好廚子的小廚房做出來的,然後被假裝賢惠的馮貴妃歸功到了自己頭上。   然而,此時他當然不會傻到戳破這點小小的謊言,謝了一聲後,少不得低頭看了一眼賣相,心裏決定如果賣相好看就多少喫點兒,不好看一會兒帶到越千秋那親親居去,誰還能管他喫了沒喫?可當他看清楚那一碟子酥餅的模樣,他就不由得愣住了。   因爲那一枚枚圓圓的酥餅上,印的並不是普通模子做出來的什麼荷花梅花紋樣,而是畫着一張笑眯眯的臉。在認出那張臉的一瞬間,他就差點沒手一鬆,讓手中這碟子直接掉地上。   什麼鬼……那酥餅上全都是一個個活脫脫的越千秋!哪家廚子會把自家公子的臉做在餅上的?這也太大逆不道了!   小胖子正替越千秋生氣時,卻只聽越千秋已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娘,你又在酥餅上畫人頭像了……上次是老爹,這次是我,虧你也拿得出來,讓人怎麼下得去口!”   “否則怎麼證明是我做的?”平安公主說得理直氣壯,隨即就笑道,“我還打算對老太爺說,這餅日後就叫千秋餅。我特意沒加榛子松仁之類的,就怕有人不能喫這些。大家嚐嚐滋味如何?”   然而,此時此刻每一個才發現這小小酥餅竟有玄虛的人,誰還顧得上喫,全都把一塊酥餅顛過來倒過去的看,隨即看越千秋那眼神,個個是怎麼看怎麼古怪。想也知道,一會兒咔嚓一口下去,看着越千秋那笑眯眯的頭像在嘴裏迸開,那滋味真是……好生銷魂!   虧這位越四太太想得出來!之前還一直有傳聞說你們娘倆還關係很好?誰信啊!   二太太和三太太幾乎是一瞬間改變了對這位妯娌的認識,心想果真最毒婦人心。就連小胖子看平安公主的眼神也有些不對了。然而,平安公主卻仿若未覺,笑吟吟地說:“諾諾早上看我做餅時還嚷嚷,要把她畫在餅上,趕明兒我把咱們一家四口都畫上去,就叫親親餅。”   聽到這裏,越千秋已經對平安公主那腦洞清奇徹底有了認識,見其他人終於醒悟過來,有的忍俊不禁,有些想要規勸又覺得唐突,如東陽長公主這樣的則是乾脆笑出聲,他唯有乾咳一聲道:“英王殿下,人你也看過了,餅你帶回去慢慢喫,可以走了嗎?”   如果不是越千秋這逐客令,有些小小尷尬的小胖子說不定真的就訕訕然告辭出去了,畢竟這女人扎堆的地方他呆得不怎麼自在。可越千秋這麼一說,他反而起了逆反心理,再加上看到李崇明還杵在東陽長公主身邊,他就更有些不高興了。   你小子剛剛混在女人們當中算是給我行過禮,但一聲不吭連個招呼都沒打是怎麼回事?   尤其是當小胖子眼睛一掃,目光最終落在了敬陪末座的程芊芊以及周霽月身邊的蕭京京身上時,他立刻自認爲明白了李崇明的用意。   哼,我這個做叔叔的都還沒想着娶媳婦呢,你竟然就想搶在我前面?還看上了我暫且不能打主意的女人?我就算不能要也絕不給你!   他眼睛微微眯起,彷彿沒聽到越千秋的話,笑吟吟地對平安公主說:“今天雖說和伯母第一次見,但我和千秋不是外人,以後我一定常常來看您。”   客套過後,他不等平安公主答應或拒絕,就滿臉誠懇地看着東陽長公主道:“姑姑今天把程姑娘帶出來,是想讓她散散心?您這心意固然很好,可如今程家的案子傳得金陵滿城風雨,那些就喜歡多嘴多舌的小人如果知道她竟然出門做客,什麼不孝之類的罪名扣上來,對她一個孤女就太不利了。姑姑素來光風霽月,爽朗大氣,可別因此讓詭譎小人中傷您的好意。”   東陽長公主登時樂了。見越千秋一點都沒有被小胖子當空氣的惱怒,反而抱手在一旁看小胖子一本正經演戲,她就假作動容,同樣非常認真地反問道:“那你覺得該當如何?”   小胖子沒想到東陽長公主竟然輕輕巧巧又把問題給踢了回來。他總不能直接說姑姑你應該趕緊帶着程芊芊離開——雖說如此他就可以憑着身份和輩分的絕對壓制力,把李崇明攆走——於是,他只能側頭瞥了越千秋一眼,給人一個很明顯的暗示。   然而,讓小胖子氣了個半死的是,越千秋竟然淡定地扭過頭去,裝成看不懂!   沒了能夠默契配合他的知心對頭,他只能硬着頭皮自己上了。在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他就儘量用鎮定自若的語氣,不得不把自己的意思明確表達了出來:“請姑姑送程姑娘回去吧。”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了一個讓他分外氣惱的聲音:“四叔此言差矣!”   李崇明剛剛一直不敢貿貿然說話,可現在終於逮着如此良機,他若是再不知道表現一二,那就白白在金陵城呆這一年多了。他無視了小胖子那噴火的眼神,從東陽長公主身側跨前一步,從容自若地說:“好教四叔得知,在你來之前,程姑娘正好和越家伯母說了幾句話。”   見小胖子臉色立刻就變了,他暗想今日早到一步果然是有好處的,當下不慌不忙把之前兩人那番對答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見周霽月那幾個之前也錯過了那一幕的姑娘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好奇地打量着今天的女主人和程芊芊這個客人,有的則是明顯在看熱鬧,還有的對他這出來打岔分明有些贊同,他瞅了一眼面色難看,顯然沒料到之前還有這番經過的小胖子,心裏又自信了一些。   “在今天這種宴客的時候,提程姑娘家裏的傷心事,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但之前程姑娘自己並不避諱地對伯母提了,所以四叔剛剛這番話,也不能說錯。只不過,若真有行兇之人,必定是期望她成日以淚洗面鬱鬱寡歡,最好直接就一死了之,這才最高興。相反,如果她大大方方露面,讓人看到一個悲慟卻自制的她,反而有利於逼迫兇手狗急跳牆露出原形。”   說到這裏,李崇明只覺得自己已經抓住了最重要的關鍵,聲音不知不覺就高了起來:“她的家人不是壽終正寢,也不是病痛辭世,而是因爲被兇徒所害。所以這時候的孝順不是憋在家裏,而是應該坦然站出來,讓人看看揚州程氏最後的孤女,是折不彎壓不垮的!”   “好!”   饒是越千秋素來不怎麼喜歡李崇明,此刻在撫掌讚歎時,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嘉王世子確實是很會鑽空子,很會抓重點,最重要的是很會說話!和小胖子剛剛那分明好心,卻想把人家姑娘攆回長公主府不給外人看相比,李崇明說話有深度,表現更有男人風度!   見小胖子憤怒地朝自己瞪過來,彷彿在大罵你怎麼能當叛徒,他就丟了個你稍安勿躁的表情,隨即徐徐放下了剛剛使勁鼓掌的手。   “嘉王世子剛剛這話真是說得對極了。誰若是覺得程姑娘在家人全都亡故了之後,就該閉門不出,終日啼哭,那纔是顛倒了行兇者和受害者。有本事他們把兇手揪出來,替程家討回公道,否則,只知道在那說什麼亂七八糟空話的傢伙,就如同放屁,根本不用理會!”   見李崇明因爲自己的認同而有些意外的驚喜,越千秋卻突然詞鋒一轉道:“只不過,長公主今天是有意帶程姑娘出來散散心的,清芬館這兒固然熱鬧,可她眼下需要的恐怕不是這兒的環境。我倒是覺得,蕭姑娘和宋師妹你們把人帶出去走走說說話,她更自在些。”   小胖子這才面色大霽,剛剛對越千秋的不滿此時全都化作了滿滿當當的高興。不愧是他多年的死對頭,最明白他忌憚和擔心的東西。這下可好,蕭京京和程芊芊一塊打包送走,宋蒹葭和峨眉三姝陪着去,然後只剩下越千秋的小夥伴周宗主,我看你李崇明還怎麼演戲!   你要有本事打周大宗主的主意,我叫你叔叔!   東陽長公主見越千秋突然來了這麼一招釜底抽薪,再瞥見李崇明那本來神氣活現,此時卻猶如遭到當頭一棒的表情,她忍不住很想笑。   然而,她到底還是忍住了,隨即就溫和地看着程芊芊:“芊芊,你說呢?是留在這兒陪我們這些一把年紀的,還是和同齡姐妹們到越府四處去逛逛?”   小胖子還沒來得及眉飛色舞,就被東陽長公主這一招踢皮球給弄得有懵了。他怎麼聽都覺得,自己這位姑姑的話裏是給人兩頭設陷阱,如果換成他,那絕對是怎麼回答怎麼糟糕。   開口說留在這兒,那就正中李崇明下懷,而若是說去和蕭京京宋蒹葭等小姑娘混在一塊,那麼無疑相當於把屋子裏這些女人們打成是一把年紀的老女人,這是相當得罪人的。   正有些着急的他突然看到程芊芊往自己看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就是這麼談不上嫣然,而是顯得有些清冷的笑容,他卻冷不丁想到當初自己接住人時,那軟玉溫香在懷時的感覺,竟是不由自主呆了呆。   “長公主和英王殿下嘉王世子的好意,我感激不盡。九公子想讓我有幾個能說話的朋友,這份善意,我更是銘感五內。只不過,程家如今只剩下我這一個孤女了,無論於公於私,我今次外出若是被人說不守禮,那些人也確實沒錯。”   “只不過,我既然答應長公主同行,自然不是爲了散心,也是希望像嘉王世子說得那樣,讓喪心病狂的元兇能夠露出破綻。本來我是不想眼下說的,卻不想竟然因爲我起了紛爭。其實,在之前來越府的路上,我就有了意外的收穫。”   說到這裏,程芊芊竟是玉掌一翻,露出了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紙條,上頭不知道是用鮮血還是硃砂,寫着幾個刺眼到極點的字。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饒是剛剛小胖子和李崇明針鋒相對,越千秋饒有興致和稀泥,這清芬館正房裏的氣氛卻一直都還不錯,不管婦人還是姑娘,全都在那當旁觀者看熱鬧。可此時那字條一展示,膽子小的二太太只覺得心撲通撲通幾乎要跳出了嗓子眼,緊跟着聽到的那砰的一聲更是差點沒把她嚇昏過去。等她回過神來再定睛一看,卻是東陽長公主用力一拳捶在了扶手上。   “什麼時候的事?你怎麼不早說?”當厲聲喝問出這一句時,剛剛她那言笑盈盈的貴婦範兒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凌厲。   素來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宋小女俠已經是主動湊了過去,見程芊芊非常主動地把紙條遞了過來,她微微一愣,連忙接了在手,隨即卻也不先看,一溜煙拿去了東陽長公主面前。而後者沉着臉接了在手,冷笑道是好一張閻王帖之後,等低頭一看臉色就變了。   這種鮮紅猶如人血的硃砂,卻和宮中皇帝日常批紅所用的顏色不同。她用手指甲輕輕劃了劃那字跡,將那沾上紅色的指甲湊近眼前,臉色變得更加冷峻。   “朱殺?” 第六百零三章 玄龍將軍嚴詡   東陽長公主說出來的這兩個字,一般人在聽到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誅殺,便是硃砂。   而越千秋卻覺得,東陽長公主如此鄭重其事地分析那字跡的顏色,說出來的詞恐怕不會是那麼簡簡單單。因此,他在第一時間迅速掃了一眼這屋子裏的所有人,結果在他這飛快卻細緻的觀察之下,他果然看出了幾分端倪來。   平安公主明顯面色一變。除此之外,其餘任何人,只不過是聽到程芊芊說話之後,流露出了驚駭、恐懼、憤怒……等諸如此類的反應而已。可緊跟着,他卻發現原本賴在平安公主身後的諾諾歪着腦袋彷彿在想什麼,當發現他看過去時,小丫頭立刻對他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和諾諾相處這麼久,彼此之間不說心意互通,也大略能明白對方的意思。此刻一看小丫頭這眼神,他便不由心中一動。因爲她這暗示彷彿是在說,千秋哥哥,我聽說過這兩個字。   既然是平安公主有反應,諾諾又給了暗示,越千秋隨便開動腦子那麼一想,立時非常不正經地笑道:“朱殺?難道是北燕秋狩司的朱殺?”   他原本不過隨口那麼一說,可當發現東陽長公主抬起頭來,眼神中赫然有些驚愕,隨即就讚許地點了點頭。他就不禁呆住了,有心打哈哈說自己只不過是隨口一說,可發現包括周霽月在內的其他人都看着自己,分明把他當成了知情者,他就沒法解釋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了。   肯定了越千秋的猜測,東陽長公主神態自若地將字條摺好放進懷裏,這才站起身來。見平安公主也起身,她有些歉意地對其一笑,這才伸手示意平安公主和其他跟着離座而起的衆人坐下。   “今日我帶着芊芊出來,說是爲了引蛇出洞,但歸根結底,最主要也是散散心,卻是真沒想到某些兇徒竟如此狂妄大膽,視王法如無物。既如此,我們再留着便擾了大家興致。”   說到這裏,見衆人連忙欠身說了些義憤填膺的話,她就若無其事地說:“北燕秋狩司獵人頭的朱殺從前喪心病狂,可若是他們只在北燕囂張一時也就罷了,可既然要到我大吳金陵來招搖,那麼便只有讓他們來得去不得了。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我的人!”   見東陽長公主說話間就往外走,平安公主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出聲叫道:“長公主,這秋狩司的朱殺,在北燕那邊固然臭名昭著,而且朱殺帖配方隱祕,可聽說這夥人最肆虐的時候至少是一二十年前的事了。北燕先帝常常用此物來迫使文武大臣自殺,真正殺的人很少。”   不論是出於身爲曾經北燕公主的立場,還是出於如今身爲南吳宰相兒媳的立場,平安公主並不希望北燕和南吳在這樣一樁並沒有十分確證的情況下發生什麼衝突。然而,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還是有些嘴太快了。   越千秋也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當然可以直接把話頭接過來,說這朱殺兩個字還是他之前對平安公主說起北燕之行時透露的,但話到嘴邊,他最終還是決定略過這一茬,省得欲蓋彌彰。   “娘在邊境上住了多年,看多了兩國拼殺,生民塗炭,所以總擔心無風起浪。不過,她說得也有道理,再隱祕的配方也不是不能夠仿製的,萬一有人藉此挑起兩國紛爭,也不是沒準的事,長公主還請息怒。”   小胖子原本正驚悚於那血紅的閻王帖,等聽說這是什麼朱殺帖,越千秋又聲稱是什麼北燕秋狩司的東西,他原本已經要炸了,可聽到平安公主的提醒和越千秋的補充,從前素來衝動的他竟是立時三刻冷靜了下來,甚至還有閒工夫在那琢磨是不是有人故意搗亂。   而東陽長公主此時已經走到了珠簾前頭,她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卻並沒有回頭,只是笑了一聲說:“我自然不會冤屈人,芊芊那輛馬車上有特殊的薰香,要把信送到她那車上去,出手的身上必然沾染,不出十二個時辰,此人必定會落網,你們就放心好了。”   此言一出,屋子裏自然再沒有二話。可外頭院子裏卻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緊跟着門外便是一個熟悉的大嗓門:“娘,我有事要和你還有千秋說,能進屋嗎?倘若都是女眷不方便,就在隔屏外面說話也行。”   儘管嚴詡昔日曾經“失蹤”多年,但這位東陽長公主之子自從復出之後,卻幹了很多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因此這隔屏後頭的衆人幾乎就沒有一個對他真正陌生的,就連平安公主也不知道聽越小四嘮叨過多少遍這個昔年舊友。   此時此刻,已經眼看要出去的東陽長公主就硬生生縮回了觸碰到珠簾的手,隨即似笑非笑地說:“這兒雲英未嫁的姑娘們大多都是你見過的,除此之外的那些夫人和千金,和咱們家也都可以算是通家之好,你還在那避嫌什麼?有話進來說,當着你孃的面還怕什麼閒話!”   外間的嚴詡等的就是母親這句話。他前次急急忙忙回來迎接了新生的兒子之後就立刻和越千秋帶着武英館那些仗義幫忙的年輕弟子們啓程,等回來又忙着求官,因此他一直都沒抽出空來看看越小四的媳婦。   雖說日後也不是不能來,可他今天當街將那個御史噎得恐怕就要辭官,再者那件事情已經辦成,今後就不能那樣隨心所欲往越家跑了。   所以,他答應一聲就立刻入內,等到了珠簾前頭,他乾笑着和東陽長公主對視了片刻,等到母親轉身往回走,他這才連忙跟了過去。等發現滿座婦人和小姑娘們當中,除卻自己的徒弟越千秋,還杵着小胖子和李崇明,他還非常善意地朝那叔侄倆笑了笑。   叔侄倆何嘗見過素來不把人放在眼裏的嚴詡如此和氣,一時都生出了某種錯覺。   嚴詡這態度不正常,絕對有問題!   可別人當然不是人人都這麼自在,尤其是金家、言家和秦家這些越家姻親的年輕女眷們。越千秋和李易銘李崇明叔侄倆,那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在外名聲很大,挺令人好奇的,見一見也就罷了,可嚴詡就不同了。   隨着人旁若無人地大步進來,舉手投足和青澀少年截然不同,那種成年男人的氣勢撲面而來,一時好幾個未嫁千金都第一時間垂下了頭,竟是不大敢多看他一眼。   而從小熟悉豪放江湖的姑娘們就要大方得多了。有的叫嚴掌門,有的叫嚴師叔,還有的則是嚴叔叔嚴伯伯之類的亂叫一氣。若是平時,嚴詡聽到那一聲嚴伯伯,一定會氣得和某個小姑娘理論,可現如今他只是沒好氣地瞪了一眼,隨即就來到了居中羅漢牀前。   雖說此時纔對起身的平安公主致意,但他從一進內間開始,眼睛就一直在盯着越小四這個身份尊貴的妻子。尤其是一想到上回在北燕,他根本就沒見過人,越千秋卻被越小四帶過去住了兩天,他那好奇心就更重了。   發現人秀美溫柔,和蘇十柒的爽朗大方是完全不同的類型,此時已經是離得極近,他拱手行禮時,卻在心底暗自納罕,越小四從前一直都說要找個江湖俠女並肩打天下,可一轉眼就把當年大願丟到九霄雲外,這位弟妹恐怕絕不似表面那樣弱質纖纖。   而平安公主哪裏會沒注意到嚴詡那炯炯有神的眼睛?饒是她知道他那絕對只是滿滿當當的好奇,而不是什麼唐突的登徒子,仍然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心裏剛生出物以類聚,人以羣分的念頭,接下來唐突的邀請就已經來了。   “我和小四當年是生死之交,一別就是十幾年,如今弟妹終於歸來,料想那小子不久之後也能回來,這真是一件大好事。拙荊這幾日不便出門,所以今天小宴,只能娘一人過來,等到元宵節之後她做完月子,我和她在家中再回請弟妹和千秋諾諾,還請一定要賞臉!”   平安公主聽到嚴詡一口一個弟妹,擺明了非要做越小四的大哥,她一時更覺得啼笑皆非。然而,論年紀嚴詡確實更大,而且越老太爺撿來的越千秋,更是可以視作爲嚴詡一手教大的,所以她也沒計較這口舌便宜,反正越小四也不在。   “他從前也常常說起嚴大哥,道是你們多年交情,你和嫂子若是設宴,我自然一定去。”   嚴詡被這一聲大哥和嫂子說得眉開眼笑,差點忘記自己的來意。直到越千秋使勁咳嗽了一聲,他這才把那份平易近人倏忽間轉化成了嚴肅。他側過身來面對着屋子裏其他衆人,拱了拱手算是見過,這才沉聲說道:“我剛剛從垂拱殿來,蒙皇上信賴,授了我玄龍將軍。”   此話一出,屋子裏瞬間一片寂靜。不論是小胖子和李崇明叔侄倆這樣的貴胄,還是大太太和平安公主這樣知曉一些朝廷大事的女眷,又或者是其他對官制一知半解的婦人們和姑娘們,此時絞盡腦汁回憶的只有一件事。朝廷有玄龍將軍這樣一個職司嗎?   而作爲唯二兩個聽過玄龍一詞的當事人,東陽長公主和越千秋同感愕然,緊跟着的反應卻大不相同。和閉嘴裝啞巴的越千秋相比,東陽長公主是直接一拍扶手怒喝道:“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不和我商量?”   屋子裏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長公主您這訓兒子的地方選擇得不對,就連平安公主,也在看到越千秋一個搖頭阻止的眼神,也不得不使勁忍住了勸解的念頭。在成年人們的沉默之中,諾諾的小聲嘀咕便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   “肯定是嚴叔叔想着長公主肯定不同意,所以就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這個詞把東陽長公主原本就已經七分的火氣直接撩撥到了十分。然而,還沒等她雷霆大怒,嚴詡的話就如同一泓清泉,把她那滿身燥熱瞬間又安撫了下去。   “娘,這事是皇上答應我的,不是舅舅答應我的。我上次就和你說過,我已經是三個兒子的爹了,可以分擔你肩膀上扛着的擔子了。我之前也對千秋說過,玄刀堂我打算年後就傳給他,專心致志地做我自己的事情,不會再讓您勞心勞力。你只管高屋建瓴提點我就行了。”   說到這裏,嚴詡就看向了武英館那些小姑娘們,笑着說道:“我進來的時候,男孩子們都在親親居了,因爲聽說這兒人多就沒有扎堆似的進來。回頭你們把這好消息轉告他們一聲。到時候我在石頭山上玄刀堂傳位給千秋的時候,記得全都過來給他捧場!”   小姑娘們一時轟然應諾,而周霽月則是訝異地看了一眼越千秋,見他對自己聳肩表示無奈,她想到自己從前十二歲尚且能暫攝白蓮宗宗主,越千秋過了年好歹已經十五了,當個掌門也沒什麼不可以,當下不禁莞爾。隨後,她就看到了嚴詡使眼神暗示她帶頭先走。   知道嚴詡非得藉着人家的地盤談事情,她也沒辦法,只得悄悄拉了拉宋蒹葭和蕭京京:“那我就帶着大家先告退了,一會兒喫飯看戲時再進來陪着……四嬸嬸。”   見周霽月叫這四嬸嬸三個字始終有些彆扭,平安公主不禁再次笑得露出了雙頰的小酒窩,少不得又客氣了幾句。周霽月既然起了頭,幾個小姑娘也七嘴八舌地暫且告退,如蕭京京和宋蒹葭這樣的,臨走時還看了一眼程芊芊,但終究還是被人拉走。   屋子裏瞬間少了一小半人,大太太立時品出滋味來,當下說是帶自家人去衡水居逛一逛。二太太亦是反應極快,笑說有幾句悄悄話要對孃家人說。至於唯一想留着看看進展的三太太,則是被孃家的兩位嫂子死活拖走。於是不多時,剛剛還沒地下腳的清芬館就只剩了幾個人。   這種時候,李崇明縱使本就是硬摻一腳進來的,也不禁打了退堂鼓。可他鼓足勇氣正打算溜號,卻不防嚴詡突然開口說道:“程姑娘,程家滅門慘案,已經有線索了。勞煩你跟我去一趟刑部總捕司見一見杜白樓。記得你和他是熟人,應該能信得過他纔對。”   他不用看都知道東陽長公主必定是面露驚愕,但他卻沒有對母親做出任何解釋。眼見程芊芊那眼神一點一點亮了起來,最終整張臉上露出了懾人的神采,他就淡淡地說:“杜白樓當初去晚了揚州一步,以至於程家滅門,耿耿於懷的他直接追了疑似兇徒將近一個月,如今總算活捉到了一個人。縱使是和你沒多少感情的家人,但人命關天,不得不請你去看看。”   此話一出,李崇明登時心中一動。什麼叫沒多少感情的家人?程家之事還有別的內情?他迅速掃了一眼其他人,發現只有平安公主面露錯愕,其他人都一副泰然不驚的樣子,他就意識到,除卻越千秋這位養母,其他人都比他知道得多。   這個體悟不免讓他心中非常不自在,原本那立時避開躲事的心思立刻就淡了。他並不想僅僅當一個閒王世子,既如此,別人又沒趕他走,他幹嘛要走?不但不能走,而且,他得跟過去瞧瞧,嚴詡這個所謂的玄龍將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又是他來請程芊芊!   見程芊芊點點頭,彷彿不假思索地答應了嚴詡,小胖子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而就在這時候,他只聽得一旁的李崇明突然開口說道:“雖說有些對不起越家伯母,但這邊熱鬧湊過了,我既然撞上了這件事,表叔可否容我去看個熱鬧?”   小胖子登時氣壞了,他想都不想就開口叫道:“我也去!”   抱手而立的越千秋閒閒地看着因爲關心則亂被李崇明坑進去的小胖子,一點都沒有開口阻止的意思。反正有嚴詡呢,再坑能坑到哪去?這些搗亂的傢伙不在,平安公主這場小宴反而能太平一點!   然而,他想躲事,卻沒想到耳畔突然傳來了平安公主的聲音:“既然英王和嘉王世子都去,千秋,你也跟去看一看吧。”   越千秋頓時爲之愕然,等看到平安公主那極爲認真的眼神,他想到剛剛那張所謂的朱殺帖,微微遲疑片刻,最終還是答應了下來,隨即眼珠子一轉就上前一把抱起平安公主身後的諾諾,用極爲自然的口氣說:“娘既然這麼說,那我先囑咐諾諾,讓她代我好好招待客人!” 第六百零四章 血色朱殺   抱着諾諾一溜煙出了清芬館正房,越千秋見東陽長公主帶來的那些侍女,還有越老太爺送給平安公主的幾個丫頭都正在院子裏,他微微一思忖,隨手把諾諾拋到自己背上,竟是不循正路,直接翻上了牆頭。   這種經歷諾諾早就熟悉了,非但不怕,反而高興得使勁拍越千秋的肩膀。   每逢這種時候,越千秋就忍不住想到自己當初被嚴詡揹着高來高去的情景,嘴角不由得露出了笑容。等到帶着諾諾直接到了隔壁鶴鳴軒的屋頂上,他忖度這邊廂應該沒人能夠偷聽到他們兄妹的談話,他這才把小丫頭放了下來。   “諾諾,對我好好說說,朱殺是什麼東西?”   小丫頭年紀不大,人卻是鬼靈精。她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這才笑眯眯地說:“千秋哥哥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朱殺不僅僅是東西,還是人。”   她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看了看,彷彿是生怕四周圍有人偷聽,隨即就湊到了越千秋耳邊,非常小聲地說:“我是聽到爹和娘說起過。北燕先帝最後那些年,看誰不順眼就貶官殺人,所以,北燕秋狩司就養着一批人,他們不幹別的,專門爲皇帝殺人。”   “大概是那位北燕先帝貶官殺人覺得還不夠爽快,就乾脆搗騰出一種非常少見的大紅顏色,用筆蘸了那顏色寫帖子給人送去,就和索命的閻王帖似的,這就叫做朱殺。而要是接了朱殺帖子的大臣不肯自殺,那麼隔天就會被罷官,罷官之後就會死。而動手的人,據說也叫朱殺。”   雖然說的是自己的曾外祖父,可諾諾的口氣中根本聽不出一絲一毫的尊敬。不過,小丫頭從前說起北燕那位皇帝的時候,一樣缺乏敬意,越千秋也不知道是越小四又或者平安公主本身對那位北燕至尊就不大尊敬,還是早就想到要把女兒送到金陵,故意這麼教的。   耳邊呵氣如蘭,可說的卻是和諾諾這種年紀的小女孩兒完全不相稱的恐怖話題,越千秋實在是覺着有些詭異。然而,眼下實在沒工夫再去向平安公主打聽,而諾諾的解釋又非常像是那麼一回事,不似尋常人家小孩兒亂編的故事,他少不得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嗯,解釋得很清楚。那麼,哥哥再問你,那個昏君這麼幹,就沒有天怒人怨嗎?非刑殺人,縱使他是至尊天子,下頭人也應該忍不了吧?而且,我之前惡補北燕那些歷史地理風土人情的時候,可沒看到人寫過這什麼朱殺的故事。”   “因爲丟臉呀。”諾諾做了個鬼臉,意識到越千秋看不見,她就索性頑皮地扯了扯哥哥的耳朵,這才輕哼了一聲。   “那時候整個上京亂成一團,當官的繼續留着怕朱殺,辭官走了還怕朱殺,再加上皇子們互相攻譖,暗殺,死人無數,所以纔會有現在的北燕皇帝一怒之下反了他爹。等到他登基之後,清除各種奸佞餘孽,在給先帝寫起居錄的時候,據說該刪的都刪了,當然就沒人傳這樣的閒話啦!”   “我記得爹對娘說,他之前收留過一個出自朱殺的人呢,那都是從小養在秋狩司的,一個個只知道聽命行事,只知道殺人,其他什麼事都不會做。”   越千秋越聽越是覺得這背後的某些東西快要被自己抓住了,於是發現諾諾竟是突然打住,他便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後來……後來沒有了呀!”見越千秋倏然轉頭錯愕地看着自己,諾諾就氣呼呼地說,“爹說到這裏就突然看到我,說不能讓我聽這些,硬是讓娘帶我回去睡覺!”   越千秋頓時好不鬱悶。這種關鍵時刻就沒有了的模式,是他最痛恨的了!只不過,想到平安公主應該比諾諾會多知道一點兒,總算弄清楚了一些的他還是微微舒了一口氣,隨即捏了捏小丫頭那臉頰,隨即笑着說:“多虧了有你這個百事通。等回來的時候,我給你買糖人。”   諾諾登時眉飛色舞,連越千秋掐自己臉時的不樂意都忘了,手舞足蹈地說:“我要最大的,我要最大的那個!”   “小心喫壞牙!”越千秋警告了一句,見人抱着自己的胳膊撒嬌,他最終還是一口答應道,“總之,只要你以後凡事對哥哥說,糖人也好,肉串也罷,什麼都有!對了,娘既讓我跟着長公主去一趟,一會兒客人都歸你招待,你這個小主人千萬別給我捅婁子,知道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真是老了,這麼囉嗦!早知道我就把大雙小雙一塊留着,讓他們端茶遞水也挺好的!”   越千秋只覺得兩邊太陽穴突突直跳。那兩個混世魔王在長公主府簡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結果在越家那是上有大太太壓着,下有小魔女盯着,竟然還會被指使去端茶遞水,要是嚴詡和蘇十柒,乃至於東陽長公主知道那對雙胞胎是這麼被管束法,會不會被氣死?   在揹着諾諾跳下地之前,他只能決定換一種方法:“那倆小子畢竟是皇上的孫外甥,你可別太亂來。唔,你要是能培養一下他們的男子漢氣魄,讓他們日後能有擔當一點,回頭哥哥就答應你一個條件。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之類傷天害理又或者丟臉的事,我都答應你!”   諾諾的眼神中閃動着驚喜的光芒,她甚至沒有問當真不當真之類的廢話,幾乎想都不想就嚷嚷道:“成交!千秋哥哥你可別騙人!”   知道越小四和平安公主的脾氣一大半都被諾諾給繼承了,她答應的事情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做到,越千秋當然也不會拖泥帶水,伸出左手反過來和背上那小丫頭輕輕一擊,隨即就一本正經地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一去一來,只不過耽擱了一小會功夫。越千秋把諾諾重新送回了平安公主身邊。他見東陽長公主沒有動身跟他們去的意思,他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自己不在那一小會兒,她和嚴詡母子達成了什麼妥協,於是就裝成沒事人似的對嚴詡打了個招呼。   “師父,現在就走嗎?”   “嗯,走吧。”和越千秋想的不同,剛剛那一小會,屋子裏的氣氛就彷彿凝滯了似的,誰也沒說一句話。因此這會兒嚴詡也喫不準,東陽長公主究竟是否接受他已經改了官職一事,當即拱手告辭。而程芊芊則是萬福行禮後,神態自若地第一個出了門。   小胖子和李崇明剛剛杵在這已經難受死了,此時自然溜得飛快。當越千秋最後一個出屋子時,就只見搶先一步出來的兩人已經開始彼此互瞪,和小胖子的冷笑敵視相比,李崇明那不動聲色的城府似乎要深沉得多。可他更知道,小胖子也不過在死敵面前裝粗枝大葉而已。   這傢伙關鍵時刻鬼着呢!   不消一會兒,嚴詡就跟了出來,看那表情,東陽長公主似乎並沒有說什麼。可等到他招呼了衆人一塊走時,桑紫卻急急忙忙衝了出來,等到了嚴詡身邊時,她猶豫片刻這才低聲說道:“事出突然,長公主只不過是一時沒想通,少爺您千萬別勉強,凡事以自己爲重。”   儘管聽這口氣就知道桑紫是自作主張追出來的,但嚴詡本來有點嚴肅的那張臉還是瞬間變得神采飛揚。他眉角一挑,自信滿滿地說:“桑姨告訴娘,我心裏有數,請她放心!”   當桑紫重新回到屋子裏時,她還沒來得及對東陽長公主稟報嚴詡的回答,就只見這位素來以脾氣火暴手段狠辣著稱的金枝玉葉惱火地罵道:“放心個屁!他只不過是之前去過一次北燕而已,現如今就在我面前裝翅膀硬了長大了?老孃做事的時候,他牙還沒長齊呢,竟然想讓我在家裏坐着抱孫子享清福了?”   之前越千秋外出那些天,東陽長公主也來過越家,平安公主和她算是見過兩面。可那時候,她總感覺得這一位總有些端着——不是端着架子,而是總有些放不開。此時聽她在自己面前怒罵兒子,連老孃兩個字都用出來了,她不禁爲之莞爾,一下子想到了越小四。   嗯,那個傢伙也很喜歡自稱老子,還說是跟爹學的。要說嬉笑怒罵百無禁忌的公公,和這位無所顧忌的長公主一樣,真是有意思的人……   東陽長公主怎會漏過平安公主這偷笑?既然已經失態,她就懶得再繼續維持從前那副長公主儀態了,悻悻說道:“阿詡和越小四從前就是一個脾氣,現如今人人都說他是浪子回頭,可在我看來,比起你家那口子卻還差得遠。他現在竟然想挑我那副擔子,簡直不自量力!”   平安公主對於別人稱讚越小四,心裏自然是高興的。可是,喜歡洋洋得意的丈夫不在,她當然也樂得在背後貶損他兩句。   “長公主以後可不要當面誇他,四郎那是個想着一出就是一出的人,相比嚴大哥,他的性子太跳脫了,做事不穩重。再說,爹有四個兒子,四郎是幼子,他當然能撒歡似的在外頭任性胡來,可嚴大哥是長公主唯一的兒子,他已經足夠好了。”   足夠好三個字,終於觸動了東陽長公主心中那根細細的弦。她長嘆一聲,看着平安公主,突然伸手握了握那雙即使在這暖烘烘的屋子裏,依舊有一點點涼的手。   “雖說我早就聽那老頭子說過你,可見了面說過話才知道,越小四那個臭小子能娶到你,那是多大的福氣。很少有被親人都不當一回事卻平安長大的女孩子,尤其是遇到像你這般豁達開朗卻又明事理的。越小四很有福氣,千秋更是很有福氣。”   面對這絕非一般的讚譽,平安公主沒有客氣,笑得眉眼彎彎的她輕描淡寫地歪了歪頭。   “我只是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用盡全力快快活活地過下去。既然遇到了肯對我那麼好的男人,既然生了那麼可愛的女兒,既然天上掉下來一個很好玩的兒子,又有個挺有趣的公公,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聽到平安公主形容越千秋很好玩,越老太爺挺有趣,東陽長公主終於笑了起來。而玩笑過後,她便漸漸收起笑臉,沉聲問道:“你知道朱殺?”   “嗯。”平安公主突然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才淡淡地說道,“我聽乳孃說,我的外祖父,一個很平平常常的小官,便是死在朱殺手上。他收了朱殺帖之後,想着家裏妻兒滿堂,他就心存僥倖沒有自盡,只想着先帝不可能殺他這樣的七品芝麻官,說不定是有人惡作劇。結果,有一天早上,外祖母醒來時發現滿臉黏糊糊的,再等發現枕邊人沒了腦袋,當場嚇瘋。”   說着這個極其血腥的故事,她的面色只是微微有些蒼白,但雙手卻緊緊抓住了手中的帕子,指節竟是有些發青:“遇到這樣天塌下來的慘劇,外祖父家裏一夜之間完全散了。母親早就進了王府,這才躲過一劫,可就因爲這事受了驚嚇,沒幾個月她就過世了。”   “據說那時候的朱殺帖,完全是先帝隨便翻看各官衙花名冊,只要左右有說人不盡職,他就會雷霆大怒立刻親自行帖,不自盡就殺人。”   畢竟是南北兩國,縱使東陽長公主這歲數,確實是覆蓋了北燕那位先帝在位的時期,可她着實沒想到那種血紅色的恐怖竟然會覆蓋到尋常小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本打算不再問這讓平安公主失去了親生母親的慘事,卻沒想到平安公主竟是側頭又對她笑了笑。   那笑容中不見太多慘痛,反而有些莫名的溫暖。   “但也是因爲外祖父那件事,我平日只不過是早晚請安才見一次的嫡母,卻破天荒地親自帶了我一天。現在想想,她應該就是從那之後把手伸進了秋狩司,把幾個對上頭不滿的中堅官員給籠絡了在手。後來便帶着他們反殺了時任正副使,跟着先帝倒行逆施的幾個大人物……後來的事情,想必長公主都知道了。我現在還記得她安慰我時說的話……”   平安公主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貫平緩溫柔的語調竟是顯得鏗鏘有力。   “不要哭,男兒有淚不輕彈,女人傷心的時候若是隻會哭,那便讓人瞧不起!你娘沒了父母家人,確實是悲傷絕望,可她畢竟還有你這個女兒,怎麼不想想她死了你怎麼辦?你要好好活着,想想你們那一家很可能就只剩下你這一個了,你也應該好好活着!”   說到這裏,她自失地搖了搖頭,隨即認認真真地說:“如果不是她在的時候,一直都記得給我請大夫,也許我活不到現在。哪怕她後來沒再單獨見過我,後來人又都說她去世了,可是,即使我再微不足道,兄弟姐妹們都不把我放在眼裏,可至少給我看病的大夫從來都沒斷過。所以,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很尊敬她,那是一個說到就一定會去做的女人!” 第六百零五章 千秋的烏鴉嘴   嚴詡既然是來帶走程芊芊的,自然預備得很周到。他並沒有用之前長公主府的那輛馬車,而是自帶了另外一輛。當程芊芊到了車前時,上頭還下來兩個年輕的侍女,恭敬卻又不失強硬地把她攙扶上了車,隨即又跟了進去,訓練有素的樣子和一般的世家侍女沒有半點區別。   看到這一幕,小胖子只覺得有些不那麼舒服。這怎麼看着那麼像是押送犯人?   不過小胖子只是這麼想想,礙於有李崇明這麼個討厭鬼在身邊,他緊閉嘴巴,根本就懶得說話,省得在大街上爭吵起來,給外人看了笑話。然而,他瞅了瞅自然而然湊在一起的越千秋和嚴詡,忍不住還是流露出幾分羨慕。他那些老師對他,根本不像嚴詡對越千秋的真心。   越千秋沒注意到小胖子那目光,他沒有傳音入密的本事,一會兒出發之後四周圍人多,大街上人更多,因此他只能趁着這會兒上馬之前,把諾諾提供給他的那些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低聲轉述給了嚴詡。   而之前越千秋抱了諾諾出去說話之前,留在屋子裏的嚴詡也看過那張朱殺帖,得知了來龍去脈,此時又聽說了這些陳年舊事,他更是眉頭倒豎了起來。換成從前的他,早就撂狠話了,可這會兒他卻忍了又忍,最終只是把拳頭捏得咔咔作響,嘴裏迸出了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知道了,走吧。”   一路上風平浪靜,既沒有什麼翻倒的大車堵路,也沒有什麼當街打架殃及池魚,更沒有什麼冷不丁冒出來的刺客,彷彿那張朱殺帖只不過是純粹的玩笑。   然而,從越府到太平門的刑部衙門這條一路向北的大道,恰恰算得上是從金陵最熱鬧的地方去往金陵最冷清的地方,在這還未出年關的時節,他們沿途遇到反方向過來的人不少,而他們這一邊,越走路上人越少,到最後乾脆就只有他們這一行三十餘人了。   面對這樣的情景,李崇明不知不覺有些心裏發毛。他之前早就吩咐了隨從過兩個時辰再過來接他,剛剛出越家時卻來不及等自己的隨從過來匯合,再加上李易銘也騎馬,他也不得不騎馬,如今雖說周遭有李易銘的侍衛,有嚴詡帶來的隨從,他卻仍然覺得如同赤身站在冰天雪地裏,後背陰寒冰冷,就連攥着繮繩的雙手也不禁有些發僵。   他就這麼跟出來,連一個自己人都沒帶,萬一遇到刺客……別人肯定不會第一時間想到保護他,他豈不是最容易遭殃?他只不過是想爭取一個機會,一個讓自己顯得有些出衆,同時卻降低一下其他方面評價的機會,可萬一遇到危險,那就太不划算了!   李崇明越想越多,卻沒注意到小胖子已經瞅見了他那千變萬化的表情。   小胖子彷彿看透了李崇明的擔心,哂然一笑後就隨手對幾個侍衛指了指,等到他們都朝這位嘉王世子靠攏了一些,他就拍馬跑去了越千秋那兒。   越千秋是因爲平安公主的提醒又或者說請求,纔不得不跟過來的,原本並不樂意湊這熱鬧,因此騎着白雪公主的他一路多半時間都在發呆。可就算如此,旁邊突然湊過來一個小胖子,他還是立刻就反應了過來,斜睨了一眼就有些嫌棄地問道:“幹嘛?”   小胖子對越千秋這種態度早就習以爲常,此時恨恨地踹過去一腳,見越千秋根本都懶得躲,身下白雪公主就已經敏捷地小跑一步躲開,他不禁惱火地低喝道:“你這馬兒也成精了,連這點虧都不肯喫!”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越千秋隨口一說,見小胖子不依不饒地又靠了過來,他就知道人有話要說,當即看了看左右。見無論嚴詡帶來的那幾個人,還有小胖子那些侍衛,都非常主動地離遠了些,他便主動問道,“有話快說,把人都遣這麼遠,你不怕有刺客啊!”   “這不是有你嗎?”小胖子瞅了一眼越千秋掛在馬褡褳裏的那兩截陌刀,隨即衝着發呆的李崇明那方向努努嘴道,“我看那小子已經擔心得連冷汗都出來了,要不派兩個人送他回去得了,免得他在那疑神疑鬼。”   越千秋沒想到小胖子竟然還會有這樣“關心侄兒”的閒心,可轉瞬間就意識到小胖子這一招那是軟刀子殺人不見血。他沒好氣地呵呵一聲,這纔不鹹不淡地說:“你說派多少人護送他回去?誰能確保人家就一定是衝着車裏那位程小姐,是衝着我們,不是衝着別人?”   “護送他回去的人派少了,說不定那是純粹給敵人送人頭;派多了,我們這兒就人手不夠。再說了,就算李崇明是真的怕死,我和你打賭,你這會兒就是趕他,他也不會走。”   說到這裏,越千秋這才笑眯眯地用馬鞭那軟柄輕輕敲了敲小胖子的肩膀:“話說回來,你只說人家怕,你就不怕?這一路越走越荒涼,而且眼瞅着師父似乎專挑人煙稀少的地方走,再這麼走下去,說不定真的會跳出幾個人來……”   “呸呸,你個烏鴉嘴給我閉嘴!”小胖子終於被越千秋給氣壞了。他惡狠狠地打斷了這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揶揄,隨即就黑着臉說,“表哥做事和你那德行如出一轍,凡事就愛個冒險,再說之前程芊芊都能引蛇出洞,你們不就是玩這花招嗎?問題是誰會這麼傻……”   聽到小胖子說誰會這麼傻,如此明顯的陷阱也往裏鑽,越千秋不禁莞爾,可下一刻,他就只覺得渾身汗毛根全部豎了起來。   那種說不出的預感,他這輩子也不是第一次體會了。幾乎是下意識地,他直接一伸手把小胖子從對面馬背上直接一把撈了過來,隨即猶如塞麻袋似的橫放在身前的馬上。緊跟着,從來和他配合最默契的白雪公主連一聲嘶鳴都沒有,撒丫子便疾馳了出去。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越千秋壓根沒理會被自己這動作弄懵了的小胖子,扯開嗓子叫了一聲救命。而隨着他這一騎絕塵,就只聽幾聲弦響,幾乎是一瞬間,他這兩人一馬身後的地上便連珠似的釘上了四支箭。   如果從高處往下俯瞰,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緊隨着馬兒後蹄的射箭軌跡,每一箭都是差之毫釐。顯而易見,射箭的人已經儘可能估計了坐騎的速度,卻仍是低估了和越千秋心意相通的白雪公主那徹底放開所有限制後的高速。   至於小胖子的那匹坐騎,則是第一時間中箭倒斃。然而,接下來的五支箭,前頭越千秋和小胖子兩人一馬後,就只見一個身影緊隨其後,連人帶馬瞬間撞了過來,隨着一道如同匹練似的寒光捲過,五支箭竟是從中間斷裂兩截,箭頭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看見越千秋挾着小胖子逃出生天,看見嚴詡單刀匹馬截下了後五箭,那佔據了高處,一口氣把箭袋中的十支箭射空的黑衣人立時想逃。幾乎與此同時,四周圍卻有幾條人影猛地竄出,如同大鳥一般朝他撲了過去。此人亦是動作極快,丟掉手中弓箭之後便抽刀應戰。   然而,還不等他和迎面來敵交上手,他便只聽腦後錚的一聲弦響。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剎那,他就覺得肩胛骨一陣劇痛,整個人竟是不可控制地往前重重跌了出去。   他下意識地想要咬緊牙關,但往日最簡單的動作,此時此刻卻變得怎麼都做不到,他那上下顎就彷彿不屬於自己了一般,根本難以開合。當他終於仆倒在地時,就只見面前一黑,卻是一個高大的人影完全遮掩了自己的視線。   等認出那個徐徐蹲下盯着自己打量的人,他的瞳孔不禁劇烈收縮了一下。   “箭術不錯,膽子也很大,接下來,就看你有沒有熬得住苦刑的本事了。至於你嘴裏的毒囊,放心,會和你的所有牙齒一起,被一顆顆拔乾淨的,到時候,你的手筋腳筋全都會被一根根挑斷,你連一根筷子都拿不起來,也不會再有任何自盡的力氣!”   說完這話,見地上那刺客露出了極度恐懼的表情,來人隨手一招,等到四周圍那些黑衣捕快一窩蜂上前把人帶了下去,他這才縱身一躍跳下了屋頂,朝撥馬回來的越千秋那兩人點了點頭後,就朝嚴詡迎了上去。   遠遠看見那輛被嚴密保護的馬車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他就掃了一眼了四周圍那些此時此刻才露出驚慌失措表情的侍衛,目光最終落在了被人簇擁在當中,滿臉驚容的李崇明身上。見這位嘉王世子一張臉如同白紙,彷彿一個不好就會暈過去,他不禁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   李崇明怎麼會來?   而肚子緊貼馬背,剛剛被那風馳電掣的速度顛得差點吐出來的小胖子,此時此刻則是想罵人都不敢,唯恐一張嘴哇一聲吐個一地。直到越千秋停下馬後從後頭滑落下地,又把他從馬上攙扶了下來,雙腿發軟的他扶着膝蓋站了好一會兒,自覺緩過氣,這才站直了身子。   他想罵娘卻又覺得憋屈,最終只能瞪向了越千秋。可想想人家到底是在關鍵時刻救了他這條小命,他怎麼也不至於口出惡言,最終只能憤憤說道:“都怪你烏鴉嘴!”   越千秋也已經看清楚了救兵是誰,如果這會兒是動漫,他早已滿腦門子黑線。同樣心有餘悸的他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小胖子,使勁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一字一句地說:“我怎麼知道引蛇出洞居然引出了這麼個會射連珠箭的傢伙。要是我剛剛慢一點,我們就變刺蝟了!”   之所以不是你,而是我們,是因爲越千秋剛剛就清清楚楚地發現,他的反應固然很快,但對方在第一箭對準小胖子的坐騎之後,接下來一箭恰是對準了他和坐騎。接下來那追過來的每一箭,如果不是白雪公主全力發揮,如果不是嚴詡反應極快追上來阻截,他和小胖子都難逃一劫。因此,他那眼睛死死盯着剛剛一箭正中刺客後背的陳五兩,窩着一肚子火氣。   人家根本就不是衝着那程芊芊來的,對付的是他和小胖子!小胖子好歹還是皇子,他呢?他一個宰相養孫什麼時候就和小胖子這個皇子一樣重要了?嘉王世子李崇明好歹也算是金陵城中一個挺扎眼的皇孫,結果根本就沒人理會!   小胖子也是極其敏銳的人,聽到這我們兩個字,他亦是凜然而驚,原本想嘀咕苦膽水都要吐出來的抱怨一下子吞了回去。他驚疑不定地看着陳五兩的背影,也沒工夫問越千秋是不是早就知道陳五兩竟然是個高手,直接蹬蹬蹬大步衝了過去。   他雖說沒看到刺客被擒的那一幕,可爲什麼不是在人衝出來的一剎那上前擒拿,而是他們好容易逃出來,刺客一時手段用盡想逃的時候才被抓?要知道,他剛剛差點就死了!   當小胖子氣沖沖快接近了陳五兩時,就只見嚴詡跳落馬背,臉色黑得如同鍋底盔:“陳公公,你欠我一個解釋!你親自帶隊,刑部還來了這麼多捕頭,怎麼就至於放了這樣一個精於箭術的刺客到這麼危險的距離行刺?”   見嚴詡把自己最想質問的問題給問出了口,小胖子頓時止住了腳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陳五兩的背影,甚至連一旁越千秋已經牽着白雪公主過來都沒有察覺。   陳五兩自然不會不知道背後還有兩個死裏逃生的苦主。他苦笑一聲,隨即誠懇地說:“剛剛嚴大人是否瞧見了,那個刺客的穿着?”   越千秋猛地意識到,之所以陳五兩不問他和小胖子,原因很簡單,他們兩個剛剛一個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挾着逃跑,另一個是一門心思只顧埋頭逃竄,誰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刺客啥樣子。而嚴詡卻不同。果然,在他的目光注視之下,他就只見嚴詡陡然倒吸一口涼氣。   “刺客居然混在總捕司此次出動的二等捕頭裏?”   此話一出,小胖子登時遽然色變。剛剛那個行刺自己的人竟然出自刑部總捕司?用一句拗口的話來說,一羣本來應該埋伏在這兒等着反殺刺客的公門中人當中,竟然冒出了一個刺客?一旦傳揚出去,刑部不是丟臉,可以說麻煩大了!   和在那又驚又怒的小胖子相比,越千秋動作更快。他隨手一扔繮繩,拔腿就往陳五兩剛剛來處飛奔而去。他輕輕鬆鬆竄上牆頭,等到了那幾個身穿總捕司公服的捕頭們面前,他見幾人非常主動地給他讓了路,他就低頭看向了地上那個已然被捆成糉子的人。   果不其然,刺客那一身那黑色的公服和其他幾人一模一樣,質料和佩刀也沒有任何區別。 第六百零六章 大掃除   刑部、大理寺、御史臺,這三個和執法有關的衙門杵在太平門附近,賦予了這座被冠以太平爲名的城門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息。尤其是自從武品錄問世,牢牢轄制着天下武人之後,刑部總捕司中也不知道曾經關押過多少武者,據說每年庾死其中的各色武人少說也有幾十。   哪怕自從八年前刑部尚書和侍郎一同倒臺之後,刑部總捕司的權限固然有所縮減,又有譬如杜白樓這樣的武林名宿加入其中,很多初來乍到金陵的武人仍舊一定會避開太平門,避開太平門內的刑部衙門,以及那些出入這座衙門的黑衣捕快。   而在這年還沒過完的時候,太平門就更加沒什麼人進出了。往日就陰森的三法司衙門,除卻留守的寥寥幾個官員,餘下的就連門子都輪番放了假。所以,刑部總捕司那扇專用的大門完全敞開,一行看上去衣衫鮮亮的人被簇擁了進去,竟是沒引起多少關注。   親自迎出來的杜白樓看見陳五兩面色冷肅,嚴詡面如鍋底,越千秋和小胖子都氣呼呼的,又認出侍衛和隨從們簇擁的失魂落魄的嘉王世子李崇明,他忍不住看向了進了總捕司之後剛剛從馬車裏下來的程芊芊,卻只見其微微面色倒還好,只是回應他目光的眼神頗有點無奈。   很快,他就發現了另一件非常不對勁的事。位於最後頭的幾個二等捕頭下馬之後,卻是還拖下來一個捆得如同糉子的人,一看那服色,他就心頭咯噔一下,立時問道:“怎麼回事?”   “進去說。”   嚴詡知道對杜白樓發脾氣也於事無補,大步上前後不由分說就拽起人往裏走。他這一帶頭,眼看小胖子和李崇明已經由侍衛簇擁往裏走了,杜白樓也連忙轉身跟上,陳五兩就示意將程芊芊以及那個刺客護送進去。   見越千秋依舊原地不動,分明是在等他說話,陳五兩就對其他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今天的事,最好不要傳出去。否則,回頭泄密的後果恐怕就要着落在你們身上了。連坐兩個字的厲害,希望各位都記在心上,不要自誤!”說完這話,見衆人忙不迭答應之後各自散去,他便看着越千秋說,“九公子,我們一塊進去?”   “嗯。”越千秋懶懶地答應了一聲,目光在那些離開的人身上一掃,見人人都一副噤若寒蟬的樣兒,也看不出會不會陽奉陰違,又或者心存怨尤,他這才和陳五兩並肩而入。   越千秋並不是第一次來刑部總捕司,但一直都不大喜歡這個透着陰氣和煞氣的地方。隨着一路深入,人越來越少,等到進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門,他不經意抬頭一看,當發現面朝這扇門的那三間屋子頂上,恰是一個人靜靜坐在屋檐上,黑衣幾乎和黑色的瓦片渾然一體,所以他此前竟是根本沒察覺。   嚇了一跳的他脫口叫道:“影叔?”   越影微微頷首,卻沒有下來。而陳五兩亦是對越影頷首還禮,隨即才停下腳步側頭對越千秋說:“到了這裏,九公子不用擔心閒雜人等偷聽了。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問,其中最大的那個最好不要問出來,因爲我沒辦法明確回答你,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樣含糊拗口的回答,越千秋卻聽得心頭敞亮,自然不會盤根究底。畢竟,皇帝是不是因爲對小胖子仍舊心存疑慮,所以才願意把小胖子丟出來當誘餌,這種話還是不要問的好。   他只是掰着手指頭說:“陳公公,我想問的很簡單,我在晉王府被人下了一次毒,走夜路被人行刺過一次。英小胖在晉王府也被人行刺過一次,長公主那也鬧過一次刺客。再加上今天的,陳公公,你不覺得最近金陵城有點太亂了?如果加上揚州程家的滅門慘案……”   儘管越千秋拖了個長音就打住,再也沒有往下說,但陳五兩還是知道他什麼意思。見越千秋抬頭看了越影一眼,彷彿也在等那位的答案,他在沉吟了一會之後,就低聲說道:“這些日子,長公主、我和影先生杜白樓,再加上相應的幾個頭頭碰了一下,確實有些猜測。”   “什麼猜測?”越千秋從前是最不肯喫虧的,可自從北燕歸來,他就覺得自己簡直憋屈透了。雖說是把裴旭和鍾亮這種噁心人的暫且給整下去了,然而像蕭卿卿這樣討厭的女人卻從指縫裏又溜了出去,他一想到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不是有人狗急跳牆,就是……”陳五兩似乎想了一下什麼詞才能更精準地形容眼下這種狀況,最終苦笑道,“就是有人在大掃除。你不覺得,這一個個人看似差一點就會幹出驚天動地的事,但歸根結底都是突兀且徒勞無功?要知道,每一處的線索都指向北燕秋狩司。”   越千秋之前在聽說過蕭卿卿的某些事蹟時,還曾經在心裏吐槽過那簡直就是給大吳做清掃工作的國際主義戰士,此時聽到陳五兩提到大掃除和秋狩司,他不由得呵呵一聲。   如果審出來人真的是北燕秋狩司……那麼秋狩司這背鍋司三個字就真的是金光閃閃了!至於大掃除,結果也許如此,可過程實在是太驚險了!   他不再多問,衝着陳五兩做了個請的手勢,見人再也沒有推三阻四,爽快地直接進屋子去了。越千秋就一個助跑到了屋檐底下,順着廊柱借了把力,隨即一把抓住越影伸下來拉他的手,穩穩當當竄上了屋頂。   他也沒有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問道:“影叔,之前那個刺客你居然也查到秋狩司身上了?”   越影當然知道越千秋指的是哪個,淡淡地說道:“那天晚上,你和霽月把人丟在那,結果到他最後斷氣,卻也沒有人來收屍。我很有耐心地等到了天亮。結果那個最早發現他的更夫沒有大呼小叫,跑回去叫同伴後,直接送去了化人場,沒一個時辰死人就變成一堆骨灰了。”   他頓了一頓,這才輕描淡寫地說:“我順藤摸瓜往下繼續探了一下,拎出來一串秋狩司的諜子,宰了大概五個,活捉了三個。順便說一句,那一夥更夫裏頭,居然有兩個諜子。”   越千秋想到當初嚴詡剛出京時,就收拾掉了一夥秋狩司諜探,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古怪地說:“我怎麼覺着,樓英長從前潛伏在我朝的那幾年,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班底,現如今好像就剃羊毛一樣,一茬一茬全都被人剃了個乾乾淨淨?”   越影頓時笑了笑,這種少見的笑容使得他整個人那素來冷冽的氣息化開了幾分。但那笑容來得快,去得更快,須臾就消失無蹤。   “也可以這麼說。”他很爽快地承認了越千秋的猜測,隨即打量了自己看着長大的少年,若有所思地問道,“看你那樣子,今天在路上似乎遇到了點狀況?”   “不是一點狀況,影叔,我差點就死了!”   在越影面前,越千秋絲毫不在意什麼風度,露出了氣急敗壞的表情:“剛剛拎進去的那個刺客影叔你看到沒有?人居然早就混在刑部總捕司的人裏,一口氣就是十支連珠箭!要不是我反應快,白雪公主得力,師父騎得也是絕世寶馬,追上來幫了大忙,我和英小胖就死了!”   越影敏銳地注意到越千秋說的是“我和英小胖”,他登時皺眉問道:“確定刺客的目標是你和英王,不是你們兩個中單獨的任何一個?”   “絕對是我們兩個,不是衝着英小胖一個人。那時候箭箭致命,要不是我和白雪公主早就人馬如一,心意相通,至少有兩箭是很難躲開的,我絕對不會弄錯。”   越影若有所思地說:“之前陳公公帶去的人裏,他自己爲防萬一帶了一把寶弓,剩下帶弓箭的,就只有二等捕頭呼鐵林了。他一手連珠箭曾經名鎮武林,是十年前吳仁願當刑部尚書的時候,招攬進總捕司的高手之一,也是因爲這一點,纔始終沒有升遷上去。他最初曾經在青城門下學藝,但因爲學劍不成,機緣巧合跟着一個異人學了一手弓術。”   儘管並不是刑部中人,但越影對越千秋談起那刺客呼鐵林履歷時,那種細緻入微和了若指掌,越千秋甚至爲此有一種錯覺,彷彿人才是總捕司隱形的大頭頭。   “因爲他對吳仁願並非惟命是從,手下也沒有造過殺孽,所以後來刑部換人主理之後,他還是被留任了。至於青城派,最初是因爲怕得罪吳仁願沒有把他開革出去,後來吳仁願倒臺,他又留在總捕司,所以也沒有再多事。但總體來說,他和青城的關係早就降到了冰點。”   越千秋聽到青城兩個字時,心中就是一跳,聽到最後雖說稍稍鬆了一口氣,可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另外一個與此並不怎麼相關的問題:“影叔,甄容那事兒,你確定爺爺從前不知道?你和青城的那幾個老牛鼻子從前真的就沒有過往來?”   對於越千秋這質問,越影就彷彿沒聽到似的,答非所問道:“你師父來叫你了。”   見越影竟然如此拙劣地岔開話題,越千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可緊跟着,他就聽到了嚴詡的大嗓門:“千秋,你還磨磨蹭蹭等什麼?正在審刺客呢,就等你了!”   雖說心裏壓着滿滿當當的疑惑,但越千秋知道沒辦法撬開越影那張鈦合金封口的嘴,只能悻悻往前一躍下了屋頂。當一個轉折落地之前,他往上頭再次看了一眼。   就卻只見越影那臉上,竟是浮現出了一絲驚疑。他雖說見過人偶爾一笑,但這種負面情緒卻還是第一次見,不禁呆了呆。   可他根本來不及定睛再看,就被嚴詡風風火火地拉了進去。等到進了屋子,他看到李崇明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張貴妃榻上,小胖子虎着臉站在另一邊,杜白樓和陳五兩則是蹲在那通身黑衣的呼鐵林面前似乎在搗騰什麼,他就忍不住瞄了一眼孤零零的程芊芊。   想到他剛剛和越影的說話聲音並不大,但只是隔着一層上頭的瓦片,他姑且就當那一番談話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索性就直接走到了小胖子身邊:“什麼情況?”   小胖子小時候暴虐,如今這些年算是剋制多了,可剛剛那一幕還是看得他頭皮發麻。此時此刻,他神情複雜地瞅了越千秋一眼,低聲說道:“陳公公剛剛直接把他的牙一顆顆拔了……”   越千秋頓時覺得一陣牙疼。要知道,這就是換成現代社會,牙醫那也是讓病人最恐懼的醫生,幾乎沒有之一。他曾經拔過一顆勤根牙,那疼痛他這輩子都絕對不想體驗第二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知不覺更壓低了一些,彷彿生怕驚動了陳五兩牙齒遭殃。   “那麼疼的事,他就一聲不吭嗎?我剛剛在屋頂怎麼沒聽見?”   “你能聽見纔是怪事!”小胖子給了越千秋一個鄙視的眼神,“一來之前陳公公射他那一箭上有麻藥,二來杜白樓在他嘴裏塞了個軟球,能用工具拔掉他的牙齒,他卻發不出什麼聲音。”   說到這裏,小胖子自己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想自己當年換牙的時候,如果看過陳五兩這種恐怖的手段,他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每天晚上做拔牙的噩夢!   相對於此時雖說有些受到驚嚇,但因爲是死裏逃生的受害者,所以自然而然頗有點站一條戰線趨勢的小胖子和越千秋,剛剛因爲看到那拔牙的血腥一幕而嚇得腿軟坐倒,因此被嚴詡給拎到這張貴妃榻上的李崇明,他就明顯心驚肉跳多了。   他見過杖責鞭笞,可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卻還是第一次體會。   這會兒,後背心涼颼颼溼漉漉的他反反覆覆地想着之前自己根本沒有反應過來的一幕,目光不知不覺又往越千秋和小胖子瞟了過去。見兩人此刻一副彼此互相嫌棄的樣子,想到之前越千秋那幾乎不假思索地一抓,他知道自己已經可以丟掉最後一絲僥倖了。   越千秋和英王李易銘……從來都不是什麼死對頭!李易銘這個唯一的皇子,原本應該是孤家寡人的皇子,竟然能擁有一個朋友!如果不是真正的朋友,越千秋怎麼會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救人!   就在李崇明狠狠捏緊拳頭,強迫自己不去理會地上那刺客的嗚咽時,他終於聽到了陳五兩那別人絕對不會認錯的嗓音:“好了,接下來沒有一顆牙的他再也別想咬舌頭了,毒囊也已經完全取出,把他嘴裏那顆小木球拿出來,這會兒我那一箭的麻藥勁頭快過了,可以審了。” 第六百零七章 一窩蟲子   “殺了我……”   “殺了我!”   當呼鐵林那因爲沒有牙而漏風的嘴中,一次次吐出了那字眼時,他得到的回覆卻只是陳五兩那陰惻惻的笑臉:“事到如今,死活就由不得你了。如果你什麼都不肯說,那麼一會兒鐵錘拿進來之後,你可以試一試全身上下的骨頭被一寸寸敲斷碾碎是什麼感覺。”   見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膝關節,想到剛剛木球堵口,手筋腳筋盡斷之後,眼睜睜看着一顆顆牙被人硬生生拔出,滿嘴流血的慘狀,即便分明早就中了麻藥,他也已經感覺到了那彷彿深入骨髓的劇痛,此時那麻藥的效果已過,他只覺劇痛如同海浪一般前赴後繼襲來,終於生出了深深的恐懼。   出手前別人答應好的接應根本就不見蹤影,而最後的倚仗毒囊也已經被人取走,如今他手腳筋俱斷,滿口牙亦是被殘酷地拔光,難不成真的要等到身上的骨頭被人一點一點敲斷嗎?   杜白樓從當年在餘家,清閒到一年到頭難得出一次手的供奉,到現在的總捕司一等捕頭,手上也不知道拿過多少罪大惡極的江洋大盜,殺人慣匪,心腸早已是如同鐵石一般冷硬。哪怕如今呻吟求死的是自己曾經的下屬,他卻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反而說出了一句警告。   “行刺皇子如同謀逆,如果我沒記錯,你早就娶妻生子了,就不爲他們着想?”   “杜前輩,他能做出這種事,家人肯定早就送走了,你拿這個威脅他,實在是對牛彈琴。”   嚴詡一想到剛剛徒弟和表弟同時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什麼悲天憫人,慈悲爲懷的道理,他早就丟就九霄雲外了。滿心不耐煩的他惡狠狠在人面前蹲了下來,一把拽起呼鐵林那頭髮,一字一句地說:“你自己想想,你現在像條死狗,背後指使你的人卻逍遙自在,憑什麼!”   這憑什麼三個字終於擊破了呼鐵林本來就已經極其脆弱的心防。痛得整個人都快蜷縮在一塊的他一時涕淚齊流,嚎啕大哭。而嚴詡到底不比心如鐵石的陳五兩,也比不上杜白樓殺人多了心腸硬了,眉頭大皺的他忍不住鬆開手站起身往後退了幾步,覺得這幅樣子實在難看。   行刺的事情都做了,居然這麼沒用?   “是秋狩司……我是北燕秋狩司的飛蛾……”   一聽到飛蛾這兩個字,杜白樓和嚴詡的反應只是皺眉,而陳五兩卻面色大變。他一個箭步上前去,竟提着領子將如同一攤爛泥似的呼鐵林從地上直接硬生生拽了起來。他陰狠地盯着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說你是飛蛾?什麼時候當的飛蛾?誰讓你當的飛蛾?”   還沒等呼鐵林回答,越千秋就覺得自己這會兒猶如在看一出諜戰劇,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和小胖子低聲開玩笑道:“北燕秋狩司給諜子起名字是不是太沒水準了?有飛蛾,是不是還有蒼蠅和蚊子?這不是一窩蟲子嗎?”   他的聲音明明很低,陳五兩的注意力也明明並不在他身上。可此時此刻,那位掌管內侍省,年紀已經上了五十的宦官卻是頭也不回地說:“倒是給九公子猜中了。秋狩司除了佈網的紅蛛,也就是主持一方的頭頭。確實有三種諜子,除了飛蛾之外,一種叫蠅,綠蠅;另一種叫蚊,白蚊。”   彷彿背後長眼睛看見了越千秋那幾乎把眼睛瞪出來的錯愕,陳五兩就淡淡地說:“飛蛾的話,顧名思義,飛蛾撲火,平日隱伏不出,只需要利用身份打聽一下情報,不需要幹別的危險勾當。關鍵的時候一次性使用。不管事後成功還是失敗,這個諜子就算是廢掉了。”   “至於綠蠅,就和大多數蠅類一樣,嗡嗡亂叫,纏人煩人卻不能傷人,多數用於捕風捉影,煽風點火。而白蚊就不一樣了,那是會咬人,會吸血的。”   解釋了這三種人的區別,他方纔看向瞳孔已經劇烈收縮的呼鐵林,似笑非笑地說:“按理說你今天做的事情,說是飛蛾撲火也不爲過,畢竟飛蛾都是一次性使用的消耗品,可你做的事情卻實在太大,理應出動白蚊纔對。更何況,你好歹是總捕司二等捕頭,在秋狩司在北燕之外分司密諜的三等體系裏,才只是飛蛾,豈不是混得太差了?”   見呼鐵林還是沒有回答,陳五兩便不緊不慢地說:“另外,北燕秋狩司在南邊的諜子分綠蠅、飛蛾、白蚊三種,這是從前的事了,在北燕先頭那位皇后死後不久,這個體系就姑且被廢棄了。不管是先前的汪靖南,還是現在的樓英長,用的都是一等二等三等這一名頭,你難不成想說,你在進入青城之前,就是北燕的諜子?”   單單飛蛾兩個字,陳五兩就能一口氣分析出這麼多東西來,隨口一說卻蒙對了的越千秋不禁目瞪口呆。然而,下一刻他卻沒去看那垂死掙扎的呼鐵林,眼睛朝嚴詡瞟了過去,就只見師父那專注認真的表情是他平生僅見,顯然,那個玄龍將軍不是玩笑,是當真的。   也許是陳五兩那如數家珍侃侃而談的樣子,實在像是萬事皆在掌握,也許是呼鐵林受傷太重,心志又幾乎完全被摧毀,整個人都快到了崩潰的邊緣。此時此刻,劇烈咳嗽的他嘴角溢出了血絲,好半晌才喃喃說出了下一番話。   “我是在進了總捕司好幾年後,才被招攬進入北燕秋狩司的……那時候吳仁願已經倒臺了,總捕司正在清算舊賬,我生怕會被逐出去,到時候那些痛恨這一身黑狗皮的江湖武人一定會發狂似的報復我和家人,所以我鬼迷心竅……”   說起昔年舊事,呼鐵林忍不住痛哭出聲,整個人顫抖得如同篩糠似的。   “那個人自稱是北燕秋狩司副使樓英長,手裏捏着我很多要命的證據,他那時候還擄走了我的兒子!一邊是可能丟官去職被人從總捕司趕出去,命喪仇人之手,又可能失去兒子,另一邊是能繼續留在總捕司,還能收下一筆豐厚的回報,我沒得選,我只能選那條不歸路!我答應之後,他就把兒子還給了我……”   “樓英長那傢伙長什麼樣子?”此次開口的是嚴詡,語速赫然極快,“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身上有什麼特徵,你把記得的全都說出來!”   越千秋沒見過樓英長,小胖子和李崇明更沒見過樓英長,此時聽呼鐵林磕磕絆絆地使勁回憶並描述着那個自稱北燕秋狩司副使的人,他們仨幾乎不約而同地觀察着陳五兩和嚴詡杜白樓的臉色,見三人臉上掛着嚴霜,全都沒打斷呼鐵林,三人心裏就都有了相應的猜測。   難不成這傢伙真的是樓英長收買策反的?   陳五兩杜白樓嚴詡也好,越千秋小胖子李崇明也罷,此時此刻,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呼鐵林的陳述吸引了過去,不是隻注意到了這個人,就是在細細琢磨他的話。因此,靜靜站在一旁並沒有多少存在感的程芊芊,竟是沒有分到一道關注的視線。   對她頗有憐意的小胖子和剛剛產生點興趣的李崇明,此時此刻無暇他顧。對她頗有提防的越千秋,此時此刻滿腦子都是秋狩司、北燕皇后、蕭卿卿……順帶還少不了琢磨小胖子和他雙雙成爲目標的原因。   被忽略的程芊芊彷彿一個最冷靜最不在乎的旁觀者,然而,她雙手攏在長袖中,十指交纏,用勁大到骨節已經被那股大勁勒得有些青白,右手不時碰觸左手腕上的那隻鐲子,呼吸也是不知不覺急促了起來。   終於,在陳五兩開始逼問呼鐵林,此番受命行刺,目標到底爲何人時,她低低呻吟了一聲,隨即如同腿軟了一般捂着額頭癱坐了在地。   儘管這動靜並不算很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頗爲警覺,當下齊齊往程芊芊的方向看去。見她垂着腦袋滿臉痛苦,小胖子下意識地就要過來看個究竟,然而,比他動作更快的則是越千秋。倒是本待去瞧瞧的杜白樓和嚴詡見越千秋已經過去了,兩人就收回了邁出去的那條腿。   無論老杜還是小嚴,在他們心目中,越千秋那都是能夠靠得住的人。   而越千秋覺察到背後的小胖子和李崇明沒有過來表示憐香惜玉,他也同樣鬆了一口氣。等到了程芊芊跟前,他就屈單膝蹲了下來,客氣卻不失距離地問道:“程姑娘,你怎麼樣?”   “不知道,只是突然有些頭暈……”   程芊芊竭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弱無助,發覺對面的少年並沒有如同尋常男人一樣,探出手來試試自己的額頭,又或者搭脈搏查看她的情況,而是自顧自地手託下巴沉思,她想到之前在玄武澤時,他亦是直接把她扔給了英王李易銘,不禁在心裏苦笑了一聲。   儘管她在揚州時都聽說了這位越九公子仗着爺爺是宰相如何橫行跋扈咄咄逼人,可她幾次接觸下來,卻只覺得對方那看似得理不饒人的外表之下,藏着比成年人更甚的小心謹慎。   “能不能勞煩九公子幫我一把,讓我到內室暫且坐一坐緩口氣?”   是內室而不是別室,自然指的是這明間隔壁的東屋又或者西屋,在屋頂上坐着個越影,外頭又有這麼多高手的情況下,越千秋並不覺得程芊芊是想要逃跑又或者耍什麼花招。因此,他猶豫了一下,突然心中一動,隨即東張西望兩眼,起身跑到旁邊,直接搬了一張椅子過來。   要說這屋子裏椅子着實很不少,剛剛只不過因爲事件非同小可,除了腿軟的李崇明,其他人沒有一個顧得上坐而已。而看到越千秋這樣一個搬椅子的動作,李崇明和小胖子全都目瞪口呆,只以爲越千秋是不想把人帶去內室,而是打算就這麼敷衍地讓人坐在這休息。   然而,等到越千秋被椅子拿過去,卻是直接把椅背朝着程芊芊,叔侄倆就都傻了。而越千秋那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讓兩人簡直覺得不可理喻。   “嗯,那個……男女授受不親,我不便伸手,程姑娘你扶着椅子慢慢站起來,行不行?”   小胖子簡直覺得越千秋搖身一變成了守禮君子!見鬼的男女授受不親,你當年才那麼一丁點大就招惹上了周宗主,在武英館也容留了那麼多女學生,和紅月宮少宮主蕭京京也關係挺密切的,現如今突然就改性了?可瞪眼歸瞪眼,他心裏卻還是覺得挺舒服的。   畢竟,那怎麼說都是和自己有點瓜葛的姑娘。越千秋夠意思,知道朋友之妻……咳,和朋友有瓜葛的姑娘也不可戲!   越千秋纔不管小胖子那是什麼表情和心情,只是笑容可掬地看着程芊芊。見最初呆愣在那兒的她總算驚醒了過來,隨即點點頭後抓住了椅子腿,艱難地爬起身,一點一點地站直了身子,他這才幹咳一聲道:“能走路嗎?不能走路的話,我在前頭挪椅子,你在後頭慢慢走?”   此時此刻,就連杜白樓都覺得越千秋簡直是化身成了迂腐透頂的假道學。他剛想上前幫忙,就被陳五兩不動聲色伸腳攔住。攔人之後,陳五兩還一本正經地說:“先問此次指使刺客的人要緊,至於程姑娘那兒,交給九公子就行了。這世上能有他這樣的君子,實在太難得。”   君子難得……這是說他那個從來不肯喫虧的小徒弟嗎?這一次,就連嚴詡都冷不丁一口唾沫咽岔了氣,結果咳得驚天動地。   李崇明更是又好氣又好笑,可心裏卻忍不住評估,越千秋這麼做作到底是撇清還是其他。   甭管別人怎麼想,低着頭的程芊芊卻是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苦笑。她低聲說道:“我還能走路……”   “那就好那就好。”越千秋根本就不給人繼續往下說的機會,笑容可掬地說,“那你慢慢走,我帶着椅子備用。”   他用一種看似正經實則滑稽的方式挪着椅子把程芊芊送進了裏間,直到簾子在背後落下,他隨手把椅子在門邊一擱,這才抱着雙手若有所思地打量直接跌坐在窗前軟榻上的程芊芊。見她那秀麗的容顏變得如雪一般蒼白,他雖說沒覺得做錯,但還是側過了頭。   小心無大錯,尤其是面對這個細膩多思的姑娘更是如此!   他正在尋思,就只見程芊芊提起了軟榻中央茶几上的小壺,等到把水傾倒了出來,她便以手蘸水,在茶几上寫起了字。對這一幕熟悉到極點的越千秋忍不住想翻白眼,但終究還是慢慢吞吞繞到了程芊芊身後幾步遠處,探脖子去看那茶几上的字。   “我有信帶給你。”   看到這沒頭沒腦的六個字,越千秋登時更加狐疑。緊跟着,他就眼見程芊芊伸出左腕。隨着袖子落下,那一枚套在皓腕上的玉鐲格外顯眼,而眼力極好的他細細審視,卻沒發現那玉鐲有什麼玄虛。   等到程芊芊將鐲子褪下,緊跟着雙掌一轉一分,那一個鐲子竟是奇異地分成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個,他才大喫一驚。   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了好一會兒,他就發覺,那兩邊鐲子中間並不是平的,而是有一個圓圓的凹槽,當程芊芊用指甲將嵌在其中的東西挑出來時,他赫然發現,那竟然是一卷微微發黃的絹書。等到程芊芊取出那絹書,直接遞給了他,他不禁陷入了兩難。   接不接?藏得這麼好,到底什麼東西?總不會是什麼傳位遺詔,殺人密旨,血書遺命吧? 第六百零八章 丁安遺筆   “這屋子裏真是有點太熱了,程姑娘要不要開窗?”   嘴裏說着這毫無營養的廢話,越千秋果斷結束了遲疑,伸手直接取過了那張絹書。他用了一瞬間的功夫就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人家東西都拿出來了,還由得了他嗎?反正不大可能用這種拙劣的辦法下毒,那麼就看看程芊芊又或者她背後的人玩的是什麼花招好了!   絹書入手,他見質地發黃陳舊,多半是放了多年的老東西,心裏就有了點數。畢竟,如果真是存放了有那麼多年頭,這上頭的內容,十有八九又要老調重彈說他的身世如何如何。好在他近些日子以來受夠了各種各樣的祕聞衝擊,就算人家直接說他是皇帝他都不會驚訝。   越千秋漫不經心地展開了帛書,可看清楚抬頭的稱呼,他那張臉就瞬間僵住了。原來,這並不是什麼指定給誰的遺詔密旨之類非常可能要人命的東西,但抬頭前兩個字卻非同小可。因爲那是……   千秋!   他幾乎立時三刻強迫自己排空了所有雜念,全神貫注地看着這封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信。   “千秋,見此信時,想來汝已知人事,卻不曉身世。吾名丁安,曾事大燕文武皇后爲尚宮,保管皇后璽綬。”   爲了平復此時那怦怦直跳的心臟,越千秋忍不住將目光從絹書上移開,瞅了程芊芊一眼。就只見她如同泥雕木塑一般靜靜地坐在那裏,蒼白的臉色,冷淡的眼神,緊抿的嘴脣,看上去就像一尊精緻卻沒有表情的瓷娃娃,生機全無,就連面對他那犀利的目光也沒多大反應。   很快,他就收回心神繼續看信:“吾曾隨皇后輾轉至南吳金陵,後攜汝棲身市井。甫居逾月,三遇死士行刺,知汝與吾恐不保,故密報南吳戶部尚書越太昌,央其攜汝歸家,養汝爲孫。皇后昔與越氏有約,故而越氏應允,吾可死矣。”   面對這寥寥幾句信息量實在是太大的話,越千秋再次強迫自己移開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寫信的人不但自稱丁安,還把來歷說得清清楚楚,到金陵後的經歷也都濃縮在了隻言片語中,更揭示北燕那位先皇后曾經和越老太爺有密約!   相比直接一上來就揭他身世,這種敘事手法實在是高明太多了,嗯,要點個贊。   他自己對自己開玩笑,調劑了一下此時激盪的心情——那與其說是對自己身世的興奮,還不如說是一種即將得悉祕密的好奇,哪怕他知道很可能到最後還是一場騙局——但在繼續看這形同遺書的絹書之前,他又對程芊芊咳嗽了一聲。   “既然程姑娘你不想開窗,這茶几上的茶應該已經涼了,要不要我去倒杯熱茶來?”   沒話找話說的越千秋見程芊芊沉默不語,也沒空去追究她是無意配合他演戲呢,還是有什麼別的緣由不願意開口說話,反正他把自己的戲份暫時給演了,短時間內不虞外頭那幾個正在審刺客的人闖進來,再說他還分心二用留心着。   很快,平復了心情的他就低下頭繼續掃過那密密麻麻的字。   “文武皇后志存高遠,然則所圖太大,吾不能苟同,是故主僕之義十餘年,終分道揚鑣。皇后曾遊歷吳越,與吳帝邂逅相得,一夕春宵,返燕時於邊境見燕帝,逾兩月而有子。然此子爲吳帝子,又或燕帝子,因皇后分娩時早產,吾雖知情親歷者,亦不得而知。分娩之日,吾爲皇后屏退,後進產房,卻見兩子。”   看到這裏,越千秋終於忍不住抬頭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別說嘴角直抽抽,心裏也都快抽了。那位理應是死了的北燕皇后娘娘,您到底是多會折騰啊?這到底生下來的是雙胞胎,還是提前就已經抱了一個備胎進去擺迷魂陣?連自己的心腹都要瞞着,你得是怎樣多疑的人?   心裏這麼想,他卻也已經確定了接下來會看到的內容。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被徹底驚着了,就只見下頭那句話赫然是:“其中一子,皇后命名曰千秋。取生亦千秋,死亦千秋,長長久久亦千秋之意,此即汝也。”   越千秋只覺得一顆心狠狠悸動了一下。如果他是真正的在襁褓中被越老太爺抱回去的那個嬰兒,看到這句話時,就算不想別的,也會覺得北燕皇后這個名字還起得真是含義雋永,絕對不會像他此時此刻那樣震動非常。   因爲直到現在,他還記得越老太爺給自己起名字時念叨過的那句話。而除卻轎伕、跟轎的人以及越影,他相信這句話絕對不可能傳出去。   這些年來,他曾經半真半假地纏着爺爺問過當初爲什麼給他起名千秋,可從來就沒有得到過答案,每次狡猾的越老太爺都是打哈哈又或者用別的話把他敷衍過去。   而現在,這句他牢記在心中的話,再次出現在了這封絹書上。除非越老太爺和越影口風不緊,又或者那幾個知情者泄漏消息,就只有信上所說的這個可能性——他的名字並不是爺爺起的!   “然另一子皇后未曾命名,留於身邊,汝則第一時間遠送。至金陵時,皇后遣近侍將另一子送走,回程卻復又攜汝來。汝相貌及鬢角紅痣,吾記憶猶深,然則近侍稟皇后,道此民間棄嬰,因憐憫攜回。吾因此怒斥近侍謊言欺主,然則皇后亦堅稱非己子,令送予民家。吾一時情急,抱汝遠遁,而後則屢有死士來襲,吾應付無力,故託于越氏。”   到這裏,前因後果算是說清楚了,可也算是什麼都沒說,越千秋輕輕揉着眉心,心想這還真的是折騰人玩。他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最後幾句話,隨即便若有所思地捏着下巴出神。   “昔吳帝有鯨吞天下之心,然無震懾文武之力;越氏有輔明主一統天下之志,惜乎出身微賤,黨羽未豐;燕帝亦有定鼎天下之願,然天性驕狂,不恤文武。且南吳非大燕,臣有臣道,君有君道,故而皇后因身懷六甲於大燕遭人暗算,體衰不能支之際,決意南行。”   “今見此書,汝應知身世蹊蹺。不論爲皇后子,燕帝子,又或吳帝子,良人子,汝既得活命,當凡事以慎重自保爲要,藏拙隱忍。切記平安是福,勿涉帝王家。”   “丁安遺筆。”   越千秋下意識地一把攥緊了絹書,隨即又鬆開手,一點一點將這張薄如蟬翼,卻帶着殷切心意的遺書小心翼翼摺好放進了懷中,這才上前走到程芊芊跟前。他蘸着茶水在茶几上劃道:“你奉誰之命給我送信?這封信何時到你鐲子裏的?你可曾看過?”   程芊芊卻沒有繼續蘸着茶水寫字,而是將那鐲子一合,隨即把那根本無法恢復原狀的鐲子送到了越千秋面前。   這麼非同小可的事,越千秋可不會與人客氣,立時接了過來擺弄了好一會兒,發現半面鐲子上除卻中間凹槽之外,圓周四點還各有小小的凹槽,另外半面則是依稀能看得出曾有凸起,如今那突起分明已經被磨平,他瞅見程芊芊的坐處竟有碎屑,心中就大略有了猜測。   等到確定這鐲子開啓之後確實無法復原,他眉頭一挑,直接理直氣壯地把鐲子捏在手裏不還了。而下一刻,他就只見程芊芊指尖蘸水,劃了幾個字。   “鐲子乃長公主所賜。”   越千秋登時瞪大了眼睛。騙鬼呢!東陽長公主要是送信給他,有一千個一萬個辦法,絕對能神不知鬼不覺,不讓他知道是誰送的,用得着再通過程芊芊轉一道手?除非……東陽長公主身邊並不是那麼幹淨,混了人進來,但這種可能性太低了。   他也懶得猜,乾脆就這麼看着程芊芊,等着對方自己揭開謎底。畢竟,如果不想說,人家根本不會用實際行動表示鐲子只是一次性儲物工具,更不會挑明東西是東陽長公主所賜。   “鐲子乃程家舊物,長公主將程家尚未燒盡的財物裝箱送來,我選了此物和兩根簪子以及幾塊帕子留做紀念。”   這個回答基本上還算在情理之中,而越千秋只要想一想程芊芊在公主府形同受監視居住的處境,就知道她如果真的打開過那個鐲子看過那封信,那麼就絕對不可能把東西復原。因爲她找不到修復這玩意所用的材料。   那麼,現在剩下來的就只有唯一一個問題了。誰告訴她鐲子裏藏有一封信的,又是誰讓程芊芊送給他的?   “鐲中藏信,乃我生母當初遺書所言,本隨我多年,但此行之前爲我嫡母藉故收去。”   用手一抹,將茶几上那水珠全部拂落在地,程芊芊這纔再次蘸水繼續往下寫。   “母親遺書明言,那鐲子內中藏書,送予白門越氏,越千秋。”   越千秋也懶得去追究程芊芊這話中,到底有幾分是真的了。他低頭看着手中的鐲子,深知眼下最最麻煩的就只有一個問題。這從中間整整齊齊被剖成兩半的鐲子,到底怎麼修復了還給程芊芊?下一刻,他就突然靈機一動,乾脆回到門邊上的椅子上反過來騎馬似的坐了。   此時,耳聽得外間在繼續審問刺客,陳五兩和嚴詡杜白樓簡直是疲勞轟炸,一個個層出不窮的問題丟出來,根本聽不到小胖子李崇明叔侄倆的聲音,分明已經徹底淪爲看客,他就面對程芊芊,輕輕揚了揚眉。   “說起來,程姑娘之前出示的那張朱殺帖,是怎麼到你手上的?如果我沒記錯,師父後來帶你坐的那輛車,有兩個侍女寸步不離守着你,而之前長公主帶你出來時,也說馬車上另有玄虛,就算有人接觸到你也會被追到。那麼,你收到那張朱殺帖,別人就一點都沒察覺?”   越千秋非常清楚,這個問題之前在越家時之所以沒人問,那完全是因爲嚴詡的到來給打岔了,東陽長公主關心兒子突然做出的那個選擇還來不及,哪裏還顧得上其他?再說了,就算意識到,她想想嚴詡即將獨當一面,故意不提,讓嚴詡自己去問,這種可能性也很大。   所以,此時此刻,他乾脆代師父把這個問題挑明瞭。至於問過之後嘛……呵呵,能夠神不知鬼不覺把朱殺帖送到程芊芊手裏的人,使得她手上無聲無息地掉了一隻鐲子,這還有什麼好奇怪的嗎?就算回頭抓到那人,人家不承認也沒事,反正不見了就是不見了!   越千秋能想到的事,程芊芊又不是頭腦遲鈍的笨蛋,她當然也能夠想到。只不過,她顯然沒有任何揭穿越千秋的意思,當下順着他的問題坦然回答。   “我和長公主到越府的路上,遇到過一匹驚馬,隨從和侍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而車伕因爲避讓不及,急急忙忙停車,我還在車裏碰到了頭,連車門都被撞開了。那時候車裏是還有一個侍女跟着,但突發狀況,她雖說拉了我一把,但車門還是開了,周邊有好幾個人靠近過來。那封朱殺帖應該就是那時候到了我袖子裏的,而且,我還丟了一隻鐲子,那是長公主纔剛給我的程家遺物。”   越千秋幾乎不假思索地立時把斷成兩截的鐲子藏進了懷裏,隨即對程芊芊豎起拇指點了個贊。而安下心之後,他就笑眯眯地把下巴枕在擱在椅背的手上。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這麼大的事情,你爲什麼不在第一時間說呢?”   程芊芊隨手將剛剛一直蘸水寫字的茶壺擲在地上。隨着那咣噹一聲,眼見門簾倏忽間被人撞開,看到探進頭來的竟是李易銘和李崇明叔侄倆,她便冷笑了一聲。   “九公子這是在審犯人嗎?如果是,我不妨說實話。長公主想引蛇出洞,可相比我立時察覺端倪,在大街上失聲叫嚷,引起混亂,自然是我假裝沒察覺,更容易讓人以爲得手,繼而露出破綻!我這些天在公主府事事都不曾避人,如果你認爲我能夠提早弄到那樣特製的顏料,寫了東西藏在身上,又或者喫裏爬外和人勾結,大可把我和外頭那刺客一樣去審!”   小胖子和李崇明幾乎齊刷刷地看向了越千秋的後腦勺,一個有些薄怒,一個則有些佩服。   好端端地攙扶人到屋裏休息,怎麼就演變成審犯人了?   而就在這時候,兩個皇族少年的背後傳來了一聲響亮的咳嗽,緊跟着,他們兩個領子就被人揪住,隨即被毫不客氣地拎到了一邊。走進屋子的嚴詡彷彿沒看見越千秋似的走過他反坐着的那張椅子,信步來到了程芊芊跟前。   “程姑娘,剛剛因爲那個刺客,忽略了你這邊。本來我和杜捕頭請你來,就是爲了程家的事情。不但杜捕頭追到了一個疑兇,洪湖雙醜那邊終於肯開口了,還有你那個侍女,他們提供了一些很重要的消息,你眼下跟我和杜捕頭去見見他們聽一聽如何?”   此話一出,第一次和第N次體會被人提領子拎走的李崇明和小胖子就異口同聲地叫道:“我也去!”   沒等兩人互瞪,後一步過來的杜白樓就代替嚴詡答應道:“英王殿下和嘉王世子就一塊來吧,一會兒那場面並不是太適合女孩子,你們給芊芊壯壯膽也好。”   越千秋見嚴詡看自己,他立刻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相比程芊芊那邊,他對要他命的刺客更有興趣,反正真的發生了什麼,嚴詡也會告訴他的。更何況,眼下他懷裏還藏着很要命的東西,腦子裏也正一團亂呢! 第六百零九章 給你一個好差事   越千秋不想去,嚴詡當然不會勉強,杜白樓就更加不會多說什麼了。等到這兩人叫上李易銘和李崇明,帶着程芊芊離開,越千秋卻並沒有從內室中出來,繼續反坐在那椅子上出神。直到外間一聲殺豬似的慘呼,把他那飛到九霄雲外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你說你這次動手之前,人家保證會有弩弓勁矢給你掩護,但事到臨頭卻沒有來。而且,你已經把妻兒送走。可就算是這樣,你就沒想過,伏擊皇子,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你怎麼知道英王會來?你爲何連越九公子一併攻擊在內?若是不說,我便一片一片拔了你的指甲!”   陳五兩這連珠炮似的問題,同樣是越千秋最關心的,於是,他雖說沒挪動屁股,卻一下子豎起了耳朵。   “我說……我說!我不知道是行刺英王,我根本不知道!我事先並不確定是否要動手,那人只是告訴我,有兩個少年可能會和嚴公子一塊到刑部衙門,如果在路上遇到,就用我那一手連珠箭行刺。事成之後,他們會保我遠遁,會保我家人平安……”   啪——   “竟然想在我面前說這種鬼話矇混過關?看來你是罰酒還沒喫夠!”   聽到那響亮的巴掌聲,又聽到陳五兩的呵斥聲,緊跟着那呻吟就分明再次被堵在了喉嚨口,越千秋雖不知道陳五兩怎麼炮製人,但還是哂然一笑。正如陳五兩說的,這鬼話騙誰呢?如果只是要行刺一個跟着嚴詡的少年,只要稍稍動動腦子就能想到,目標必定是他。   而如果呼鐵林沒說假話,人家想殺的是嚴詡身邊的兩個少年,那麼雖說也有可能是他加上劉方圓又或者戴展寧,可是,以小胖子常常與他有事沒事碰在一起的可能性,呼鐵林應該想到其中有行刺皇子的可能。更何況,他今天是被平安公主給推過來的,要是他不來……   呵呵,小胖子加上李崇明,不是兩個少年?那樣的話豈非一個不好龍子鳳孫一鍋端?   明知道很可能要行刺一個皇子還敢動手,任憑陳五兩怎麼折騰,這傢伙都是自找的!   捱了重重一個耳光後再次被堵上嘴,眼看着陳五兩手中已經是多出了一根繡花針,而寒光一閃之後,那針就深深沒入了他的食指之中。那一瞬間,他幾乎痛得昏厥了過去,再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心狠手辣。而當那一針抽出時,他再也不敢讓陳五兩再來第二次,慌忙拼命搖頭,只恨自己沒有尾巴,不能搖尾乞憐。   因此,當堵嘴布被取出時,呼鐵林甚至顧不得那鑽心的疼痛,連珠炮似的說:“我猜到可能有人要殺越九公子,可只以爲會跟着的不是周宗主,便是其他武英館的人,我真的沒想到是英王……等我把箭袋射空之後才發現九公子馬前的人是誰,我都快嚇瘋了……”   哪怕是面對瞬間滿臉陰霾的陳五兩,呼鐵林不敢流露出任何怨毒的眼神,更不敢再用半點文過飾非的手段。他生怕再惹怒面前這個煞星,甚至顧不得嘴角流血,那還深深扎着一根繡花針的手指仍舊無時無刻傳來讓他發瘋的痛覺,繼續往下說。   “沒看見有人來接應我就已經怕了,卻還存着萬分之一的僥倖想逃,心想實在不行還能服毒自盡……我之前送走家裏人的時候,沒敢用北燕秋狩司的渠道,生怕他們殺人滅口,又或者在轉移我家人的時候,故意把人送到北燕繼續要挾我。所以我把人送去了一條海船上。”   說出這話,呼鐵林不用看都知道陳五兩是何等怒色,心中不禁慶幸自己當初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儘管在海路上,某些豪商賺得盆滿鉢滿的同時,還會有更多人葬身魚腹,而他的妻兒登上海船後,也可能是如此結局,可海上追一條船卻不比陸上滿天下通緝一家人!   縱使是朝廷,也很可能追不着他的家人!   儘管能確定自己的家人十有八九是安全的,但他深知一旦陳五兩找不到他的家人泄憤,那麼就可能把他折騰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非,他把矇騙他的傢伙全盤賣一個徹底。當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竟是把自己知道的那條線給揭了出來。   “那個和我聯繫的傢伙是秦淮河邊一個首飾鋪的東家。只不過眼下我既然失守被擒,他很已經跑了。但他不止一次來見過我,雖說很會變換形貌,但他並不知道的是,和我那一手連珠箭比起來,我的輕功也相當不差。”   陳五兩頓時心中一動,隨即暗想幸虧自己未雨綢繆,今天特意帶上了一把弓和一袋淬過最頂尖麻藥的箭。否則一旦讓這個狡詐無恥武藝卻高強的傢伙逃了,那麼真的是後患無窮。   呼鐵林卻沒工夫去想自己這番話會給陳五兩怎樣的觀感,只想着怎樣讓自己有價值一點,至少能有一個不那麼痛苦的死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丟出了自己的殺手鐧。   “我在他走之後,換衣裳從後門出去盯梢他,這才發現了他的底細。而後,我曾經想辦法金蟬脫殼,藉口去外地緝捕要犯,實則是讓一個好兄弟扮成我去做事,自己則在他那兒整整蹲守了半年,終於被我抓到了一點規律,拎出了和他聯繫的人中,有一個兵部的門子很可疑。轉而我又去盯了那個門子……”   陳五兩並沒有期望能從呼鐵林口中撬出多少有價值的情報,所以當這個明顯受不住刑,又因爲對失信上線的憤恨而一口氣倒出一大堆讓人難以置信的機密消息時,始料不及的他眉頭緊蹙,直到背後傳來了越千秋的聲音。   “陳公公,看來你之前真說中了,接下來在金陵城真的可以來一次大掃除。”   越千秋嘴裏這麼說,心裏也確實這麼想。樓英長當年是物色了個武藝高強兼隱忍小心的飛蛾,結果不知道是人回到北燕的樓英長自己失心瘋,還是在南吳這邊的哪個大頭頭突發奇想,上演了一場太瘋狂的飛蛾撲火,結果這飛蛾直接把背後一整張蜘蛛網都賣了!   如果真能從這個飛蛾順藤摸瓜牽出了北燕秋狩司在金陵的諜報網中一條完整的線,那小胖子和他今次險死還生真心不虧……本來他覺得很冤枉,可看過那絹書之後,他現在覺着,某些事情不是靠無視就能算了的。   陳五兩被越千秋這麼一說,頓覺眼前最後一層迷霧猛然間全部散去。他緩緩站起身來,隨即冷冷說道:“把你剛剛說的這些人的職司和姓名再說一遍。如果回頭一一查實,那麼,我會稟告皇上,讓你死得不那麼痛苦,同時放過你的家人。否則,你作爲裏通北燕的叛賊,不妨體會一下什麼叫凌遲處死,什麼叫親族俱滅,無處存身!”   “我說,我全都說!”呼鐵林眼神中爆發出了毫不掩飾的期冀,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便再次重複道,“我的上線是秦淮河邊陳記首飾鋪的東家陳琳……”   站在旁邊的越千秋聽他複述一個個名字,確確實實一個不差,所有細節也和之前敘述的完全一致,他就知道,除非這傢伙是在很早以前就準備過這樣一套糊弄人的說辭,編造好了所有細節,否則,呼鐵林供述的就確實是他千辛萬苦追查出來的重要線索。   所以,在情報戰線上,威逼利誘策反過來的人實在是不那麼可靠。而更愚蠢的是,對威逼利誘被策反過來的人還不知道有節制地使用,甚至提防程度也不夠,不被反噬纔怪!   陳五兩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地再次聽完,這纔看了一眼越千秋,見少年正在那歪頭沉思,對自己記憶很有信心的他沒有再開口求證,大步走到門口吩咐了一聲。不多時,兩個灰衣漢子就悄然進了屋子,輕輕鬆鬆把呼鐵林從地上架了起來。   “派四個人,把他給我嚴嚴實實看好,不能掉一根汗毛。”陳五兩輕哼一聲,目光瞟了一眼那依舊深深嵌在呼鐵林手指中的繡花針,“也包括那根針。”   越千秋看着呼鐵林根本連求饒都不敢,就被徑直拖了下去,非常淡定。在他看來,接下來的事情,陳五兩名單在握,手裏又有充足的人手,自然把握十足;程家案子那邊,杜白樓加上頭一次攬事上身的嚴詡,就算有管閒事的小胖子和李崇明,也壞不了事;總之沒他事了。   可就在他思量着懷中那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那封絹書,還有那個鐲子,尋思怎麼趁着平安公主小宴的藉口溜號回家時,卻突然察覺到肩頭上壓了一隻手。   “九公子,雖說這話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能借你和你的小夥伴用一用?”   這隻手來得無聲無息,越千秋只覺得整個人身上的汗毛根一瞬間全都炸了起來。這是人家把手放到肩膀上,按照剛剛那趨勢,只怕是把手探入他懷中,他也不可能在第一時間反應!他竭盡全力放鬆渾身肌肉,隨即強行擠出了一個笑臉。   “陳公公,我娘今天才第一次請客,結果我這個兒子就帶着兩個客人跑了,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您現在支使我不算,還要支使我請去湊熱鬧的其他客人,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雖說察覺到越千秋剛剛彷彿肩頭一僵,但陳五兩就算多疑,也不至於想到越千秋和程芊芊在屋子裏那麼一小會就有什麼瓜葛,畢竟,人還是越千秋主動送去長公主府的。因此,他非常自然地把越千秋的推脫歸結到討價還價,當即笑眯眯地拋出了條件。   “你之前不是爲了你那些武英館的小夥伴們,去和葉相爺談過條件?放心,我不會讓你們白出手,但凡今次抓到人建功的,全都以擒獲北燕諜探,賞賜應有的出身,同時褒獎他們的門派。另外,總捕司武德司之類的他們恐怕看不上,可玄龍將軍旗下還有一堆職位空着,這卻是我可以向皇上提請的。”   他眯了眯眼睛,隨即似笑非笑地說:“你師父向皇上提請,日後總捕司專管緝捕江洋大盜,武人爲非作歹。武德司偵緝百官不法事。至於玄龍司……則是專管剪除北燕秋狩司的諜探,以及他們收買的叛賊!一旦把南邊這一攤子剪除乾淨之後,那麼,就把手伸到北邊去!”   見越千秋登時目露異彩,陳五兩不禁笑了:“從前總捕司和武德司常有職權交叉之處,而玄龍司又見不得光,如今有你師父上書來這一檔子,雖說文官們會不高興一陣子,但總的來說,卻是職權分明瞭許多。他這次的決心下得不小,你這個當徒弟的就不幫他一把?”   “陳公公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竟是無法反駁……因爲能說的話大多被你說去了。”   越千秋嘆了口氣,隨即伸出了右手食指:“我只有一個問題,既然師父纔是幹這個的,那眼下不應該我先去通知師父,然後再去幹活嗎?”   陳五兩頓時哈哈大笑,笑過之後纔打趣道:“也難怪你師父對你比對自己兒子還好,你果然事事全都想着他。程家的案子之前就是長公主在查的,就讓你師父和杜白樓一查到底。至於你這邊,得了功勞難道你會獨吞?還不是大多得算在你師父頭上?師父有事,弟子服其勞,這不是應該的?”   越千秋終於確定了一件事,以後要討價還價談條件,絕對不能和陳五兩這個吝嗇鬼談!當然,他也不是不知道,陳五兩並不是人手不足,而是有些投石問路的意思。畢竟,萬一總捕司、武德司又或者玄龍司出動,回頭卻證明是呼鐵林故意設計,那麼就丟臉大了。   也就是說,陳五兩本來就寄希望於他那不拘一格的行動方式!   想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後扭頭就往外走,等一手快要放下簾子時,他才幹咳一聲道:“陳公公,你把這事兒交給我,回頭鬧出點什麼來,我可全都推你頭上!”   當陳五兩琢磨出越千秋這話裏頭彷彿流露出幾分不對勁的時候,他一個箭步上前拉起門簾,卻只見越千秋早就跑得沒影了。   想到越千秋平常確實是自恃靠山硬,不管和人打架還是吵架,那都是得理不饒人,回回硬碰硬,就連偶爾的迂迴也是爲了更兇狠地打擊敵人,他不禁生出了一種不那麼美妙的預感。   這小子不會真的打算捅破天吧?不可能吧,一張快爛透的蜘蛛網,幾隻蒼蠅蚊子之類的蟲子,人能幹出什麼事來?   剛剛呼鐵林供述出的那一條線,一個首飾鋪的東家,一個兵部的門子,一個禮部的小吏,一個守城門的隊正,位置最高的也就是一個因病提早致仕的中書舍人……等等,那個中書舍人的家好像在裴府別院隔壁!   他要出手,這些人就是多一倍也能拿下,給越千秋那也是半送功勞半試探,以防呼鐵林胡說八道。可現在看來,完全交給越千秋是不行的,他得立刻通知韓昱!   在玄龍司還沒有正式完成之前,可不能讓越千秋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