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章 任爾東西南北風
小胖子牙尖嘴利起來,越千秋有時候都喫不消。所以聽到這話,他不禁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繼而得意洋洋地看着康樂問道:“太子殿下的這個回答,康尚宮滿意了嗎?”
“我如果說不滿意,只怕你就要和我背後這丫頭聯手了吧?放心,我今天不想動手。”
康樂諷刺了一句,見越千秋但笑不語,她沉默了片刻,最終沉聲說道:“上都城裏主事的是蕭卿卿,我信不過她,當然,她也信不過我,所以,我們不是一路人,宮變之前,皇上彷彿有所預感,把大燕六璽交託給我帶了出來。六璽我會拿出來,但我只希望太子殿下能答應一個條件。”
因爲沒料到今天周霽月帶來的這個北燕尚宮康樂竟是如此難纏,小胖子徹底領教了什麼叫做大起大落。此時此刻,他面上顯得非常鎮定,心裏實則卻有些發毛。因爲他很清楚,康樂答應交出北燕天子六璽那是何等要命的事,這所謂的條件怎麼都不可能簡單。
因此,他只能用盡量若無其事的口氣反問道:“什麼條件?”
“很簡單。”康樂凝視着小胖子的眼睛,微微笑道,“只要當南吳這邊四處流傳說,吳太子乃是北燕已故文武皇后之子的時候,你能夠淡然處之。”
我……真是活見鬼了!
小胖子只覺得額頭青筋就快爆出來了!哪怕他非常想調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弄明白自己的母親到底是誰,可並不代表着他就能忍受自己的事從背後被人偷偷議論,到被人明目張膽地大肆議論!可康樂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他啞口無言。
“就算沒有那樣的流言,別人也定然要想,吳太子憑什麼從我這裏得到大燕天子六璽?”
越千秋一直都覺得自己挺倒黴的,身世版本左一個右一個,還常常被人抓住這一點發難,嘀嘀咕咕個沒完,可如今輪到小胖子享受他這待遇,而且那處境還更加險惡,他不免對小胖子生出了那麼一丁點惺惺相惜……嗯,或許更準確地說,是同病相憐。
然而,這是應該小胖子做決定的事情,他在旁邊自然默不做聲。只不過,死死盯着康樂,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小胖子沒注意,他卻注意到,周霽月的眼神很複雜。也許旁人不能分辨得那麼清楚,可他對她卻實在是太熟悉了,輕而易舉就捕捉到了那一絲不忍和愧疚。
想到門上也是說,康樂固然單獨到門前求見,可週霽月就彷彿守候在那兒似的,人一表明身份就立刻帶其來見小胖子,說兩人不是約好的都沒人信,他不禁有些納悶。
周霽月也是第一次來霸州,和康樂素味平生,康樂甚至都未必知道小胖子身邊有她這麼一個人,兩人怎麼會遇上,周霽月又甘心情願地把人帶來見小胖子?還是說在周霽月從金陵出發之前,就已經有人囑咐她這麼幹了?又或者是在霸州城內遇到了她拒絕不了的人?
當康樂步步緊逼,而越千秋再次三緘其口的時候,小胖子就知道,又輪到自己做決定了。他從來沒有覺得做決定這種事如此艱難,如此折磨。他藏在袖子裏的拳頭捏緊,尖銳的指甲刺入掌心,痛得彷彿能刺出血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終於緩過氣來。
“你既然都已經設計好了,還來問孤幹什麼?”
小胖子硬邦邦地冷笑道:“孤就算不同意,你下頭的那些人會收手嗎?不過,孤也有一句話想要告誡康尚宮,北燕秋狩司如今在大吳人人喊打,而我大吳三司更是有無數雙雪亮的眼睛正盯着一切異動。你放出風聲容易,卻要做好讓那些人全都折損進去的準備!”
康樂沒想到小胖子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態度竟突然空前強硬了起來。她本能地想要反脣相譏,但在面對上首小胖子和越千秋兩雙看上去極其相似的黑亮幽深眼睛時,她最終收起了那滿身是刺的態度,低聲說道:“多謝吳太子提醒,此事我自然有分寸!”
她知道自己在這裏是不受歡迎的人,當下略一屈膝行禮道:“明日一早,我會親自把大燕天子六璽送過來。”
見周霽月讓開一步,似乎要送人,越千秋就立時開口說道:“我和康尚宮也好久不見了,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還是我來送康尚宮到門口吧。”
他一面說,一面快步從小胖子身側走了下來,到康樂身邊時就笑吟吟地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見人冷冰冰地轉過身往門外走,他對周霽月使了個眼色,就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那模樣與其說是歡送,還不如說是押送更加恰當。
眼看越千秋搶了自己的差事,周霽月就知道,那個聰明的傢伙已經看出了某些端倪,所以代她去送康樂是假,讓她藉機把話對小胖子說清楚是真。儘管她並不願意告訴小胖子那背後的真相,然而,當看到那個和越千秋同齡的微胖少年耷拉着腦袋時,她還是最終猶豫了。
現在固然可以瞞着他一時,不讓他知道背後也許有皇帝的測試,可以後呢?而蕭敬先對她說得那些話,真的適合一直隱瞞下去嗎?此次肩負着看不見的擔子出來,如果對那些關鍵性的消息毫不知情,卻一直都要被逼着做決定,這位新鮮出爐的儲君遲早會被逼到絕路上!
遲疑再三,她最終輕聲說道:“太子殿下,我知道,不該隨便把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人帶來見您。其實,我今日出門之後便去了將軍府,等劉將軍出門之後就一直都躡在他身後。”
小胖子頓時大爲錯愕,剛剛那亂七八糟的複雜心情,這會兒更是亂得如同一鍋粥。平心而論,因爲康樂是周霽月帶來的,所以他心裏自然便有一絲不滿和憤怒是衝着周霽月去的,怪的是她辜負了自己的信賴,把這樣一個又討厭又難應付的女人帶到了自己面前。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最終聲音悶悶地問道:“爲什麼周姐姐你要跟蹤劉將軍?”
周霽月言簡意賅地將當初蕭敬先對她說的那些話複述了一遍,見小胖子先是愕然,隨即就變得神情低落,最終空前煩躁了起來,她雖說知道今天他已經受了太大的刺激,她還是將自己看到蕭敬先和越千秋對峙,蕭敬先揚聲召喚劉靜玄無果後離開,此後劉靜玄現身離開宅院,不久,徐浩突然出現,敲門見了康樂,而後越影現身來見自己的事一一說了。
儘管隔着那麼老遠的距離,周霽月說不清某些具體的對話,可就這麼錯綜複雜的一個個人,一次次見面,小胖子已經聽得頭非常大了。尤其是聽到越影傳話,分明是父皇傳令讓人帶康樂見自己,周霽月不過是恰逢其會被派了這件任務,他就知道怪錯了人。
可越是知道怪錯了人,他心中就越是憋着一團邪火,只覺得自己就彷彿提線木偶,誰都能來撥動一下那一根根提着的線頭。他突然憤怒地一拳捶向了桌面,隨即整個人都趴在了寬大的書桌上。
“爲什麼……爲什麼全都非要逼我?”
“因爲你的心不夠堅定。”
隨着這個說話聲,剛剛去送人的越千秋去而復返。他沒聽到前頭周霽月對小胖子說的那些話,可即便如此,小胖子那彷彿是泄憤似的低吼,他卻嚴絲合縫地回答上了。沒有掩上門的他對周霽月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見她先是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他就笑了。
很顯然,她對小胖子說了前因後果,小胖子的反應卻很糟糕。
“霽月,你先到外頭幫我們望風去。可憐的慶師兄都快被嚇死了,你正好陪他說說話,也讓他解脫一下。這兒有我,不管怎麼說,這兒也就是我和英小胖算難兄難弟。”
聽到越千秋這麼說,躊躇了片刻,周霽月便肅然舉手一揖道:“太子殿下,我知道你不想聽那些安慰話,我只想說,事到如今,猶豫不決,自怨自艾都是下下策,只有昂首挺胸往前走,試試看能不能闖出一條路。要知道,你是東宮儲君,天下人翹首期盼的人。”
見周霽月說完這話就轉身出了門,隨即親手把兩扇大門給帶上了,越千秋就走到還趴在桌子上的小胖子身邊,突然低下頭來湊過去看了一眼,竟是笑嘻嘻地屈指在那微肥的臉頰上彈了彈。眼見小胖子猶如彈簧似的瞬間跳了起來,他就笑呵呵地反身一躍坐上了書桌。
“我說你不夠堅定,氣壞了吧?可我說錯了嗎?你瞧瞧我,不知道爹是誰,娘是誰,可還不是照舊過日子?我從前只有爺爺,後來多了個師父,又多了一個妹妹,一個娘,這樣算起來,是比你要幸運,所以不願找親爹親孃自然在情理之中。可你自己捫心自問,你父皇在某些事情上是挺狠心的,可他真的有過對不起你嗎?”
越千秋說着就掰動手指:“蕭卿卿對他說,當年和你父皇春風一度的人是北燕那位皇后;嘉王長史林芝寧說,你我兩個人的身世亂七八糟有問題;馮貴妃一面寵你,一面利用馮家抹黑你;嘉王世子李崇明拼了命想要把你比下去;從金陵城到整個天下,無數人在說你的壞話。”
他頓了一頓,閒適地晃動着雙腿,就這麼鎮定自若地直面着小胖子那憤怒的眼神。
“但是。”他着重強調了這兩個字,“你自己仔細想想,無論在什麼時候,皇上有放棄過你嗎?”
小胖子的眼睛剛剛儘管燃燒着怒火,卻顯得沉鬱而黯淡,此時卻如同瞬間注入了一股光亮,連帶臉色竟然也燦爛了起來。他漸漸坐直了身子,眼神有些迷離地呢喃道:“沒有。”
“就是,無論從前馮貴妃寵壞你,無論後頭兩個嬪妃懷有身孕的時候,他也並沒有忽略過你,甚至還親口對我提,讓我和你約爲兄弟,當個朋友什麼的……咳咳,雖說挺兒戲的,但作爲君父而言,他對你真的是的很好了。”
“我沒說過父皇對我不好……我只是希望有個配得上我的娘,父皇有個配得上他的妻子,這有錯嗎?”小胖子不服氣地反駁越千秋,隨即又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再說了,蕭卿卿對我父皇說我是北燕皇后的兒子,這事兒你可沒告訴過我!”
之前情勢那麼微妙,皇帝又知道除卻東陽長公主只有我是知情者,我敢告訴你嗎?
越千秋毫不客氣地回瞪小胖子:“沒告訴你,你都敢寫那種要命的信給我,我要是告訴你,你說你會不會把天捅出一個窟窿來?我告訴你,就是因爲我越千秋從來就不在乎我親爹親孃是誰,所以走到哪都理直氣壯,任何攻譖都如同清風拂面。都沒養過我一天的親爹孃,他們是誰關我什麼事?而你也是一樣,只生了你沒養過你一天的親孃,比你父皇更重要嗎?”
他終於把最後這句一直都很想說卻憋着不能說的話給吼了出來,而小胖子則彷彿被尖銳的針給刺破的氣球似的,瞬間蔫了下來。哪怕後頭有靠背,他仍是不可抑止地往下滑落,最終整個人竟是從椅子上溜到了書桌底下的地上,呆呆坐在那出神。
“我知道,沒孃的孩子總歸覺得沒安全感,其實我也有點兒,潛意識中,我也希望有個溫柔體貼的母親在身邊,否則,我也不至於隨隨便便就認下我娘。看得出來,你也挺喜歡她的不是嗎?你父皇不是還下過冊封公主的聖旨,卻被她推拒了嗎?既然很多人都把她當成就是你父皇的滄海遺珠,那你就也把她當成親人唄?”
“她的性格,只要你對她好,她也會對你好,我敢保證,就算你那不知道是誰的親孃活着,也不會比她更好。與其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不如追求點實際的,你覺得呢?”
小胖子終於對越千秋服氣了。而且,對方的話也清清楚楚地說明了,爲什麼會那樣輕易地接受了一個養母。想到那張溫柔可親的臉,他不禁甕聲甕氣地說:“反正你的運氣比我好……算了,就這樣吧!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豁出去了,大家愛怎麼說怎麼說!”
他說着一骨碌就想爬起來,結果纔剛想坐直,就只聽咚的一聲,腦袋竟是就這麼直直地撞在了桌板上,這一下他疼得哎喲一聲,眼淚都快出來了。直到越千秋立時下地鑽了過來,三兩下把他拽出去,他捂着那痛得要命的腦袋正想抱怨,卻不想越千秋竟是笑了一聲。
“對了,我突然想起鶴鳴軒還沒印出去的一首詩,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這首詩吟詠的是紮根在破巖中的竹子,咱們現在的處境也差不多,總之一句話,管他東西南北風,怎麼吹你都不能倒!”
第七百零一章 一言不合
北燕尚宮康樂求見太子的事,因爲周霽月事先並沒有阻止太守府門前的衛士去給劉靜玄報信,而小胖子事後又沒有下封口令,越千秋送康樂時也似乎毫不在意有人看到,劉靜玄更是絲毫沒有干預此事的意思,因此短短一晚上,從官場到軍中甚至民間,就有不少人知道了。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深更半夜方纔回來的蕭敬先。然而,這位北燕晉王得知康樂來此求見,卻表現得彷彿毫不在乎,甚至都沒有多問一句就自顧自地去睡覺了。
次日一大清早,換班的幾個衛士纔剛上崗,就再次迎來了騎馬抵達的康樂。當她報出身份時,昨晚就從同伴口中得知這麼一個人的衛士們頓時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慌忙跑到裏頭去通報的同時,剩下幾人少不得偷偷打量着這位來自北燕的女官。
見康樂並不在意他們的偷看,一個年輕的衛士就忍不住開口問道:“霸州這邊並不曾接報有北燕人過境,敢問康尚宮是怎麼來的?”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康樂那兩道犀利的視線瞬間落在了臉上,等再發現同伴們全都在用看白癡的目光看自己,他頓時大爲後悔。將軍得知此事尚且只回答了簡簡單單的三個字知道了,明顯是不打算深究,他問這種要命的問題幹嘛?
“我是私自越過邊境到霸州的,怎麼,有問題嗎?”
康樂都直言不諱了,同伴們一個個全都閉口不言,那衛士還有什麼話說?他只能悻悻低下了頭,暗自腹誹這位北燕女官踏上敵國土地還神氣活現,實在太囂張。可不多時,他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個同伴的聲音:“快讓開,太子左右衛率一塊出來了!”
見是越千秋和周霽月一同迎了出來,衆人慌忙讓出了一條通路,眼睛卻都忍不住往兩人不住偷瞟。而越千秋目不斜視地大步出來,當走到康樂面前的時候,他方纔笑吟吟地率先開口問道:“康尚宮來得果然準時。不知道你承諾帶來的東西帶來了嗎?”
康樂掃了一眼大門口那幾個明明低頭卻不住拿目光掃過來的衛士,冷冷一笑後,提高了手中的那個包袱,一字一句地沉聲說道:“大燕天子六璽在此,我說到做到。”
那幾個衛士往常接觸不到高層面的人,此番被選中來太守府保護東宮太子之前,方纔緊急接受了一番“常識教育”,所以,他們並不太明白所謂尚宮是何等層級的女官,聽到這大燕天子六璽四個字,也有人懵懵懂懂,但到底還是有明白人在。
一個識字更看過幾本書的年輕衛士便慌忙低下了頭,一張臉已經是完全僵住,甚至整個人都有些僵硬到發抖。直到越千秋笑着讚了一聲康尚宮倒是信人,隨即和周霽月一同帶人入內,他才小心翼翼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三人的背影,等再也瞧不見他們了方纔如釋重負。
而這時候,其他幾個衛士頓時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不消說,議論的重心就在於康樂口中的天子六璽四個字。顯而易見,大多數人只能聽明白前三個,至於第四個字,衆人就有分歧了。還沒等幾個站得如同標杆一般筆直的衛士爭論出一個所以然,他們就聽到一個髒字。
循聲望去,他們就看到那個年紀最小卻識文斷字,被周圍人戲稱爲秀才的衛士一張臉抽搐了好一會兒,最終惡狠狠地說:“都給我閉嘴!不知道璽是什麼玩意?劉將軍的大印知道不知道?北燕天子六璽,就是北燕皇帝的六方大印!”
一瞬間,剛剛竊竊私語的聲音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可不過須臾,剛剛還至少知道這是太守府,太子殿下臨時徵用的地方,衆人還壓着點聲音,這會兒卻完全按捺不住了。尤其是一向呵斥他們要注意表現的一個老兵,那破鑼一般的聲音更是最爲刺耳。
“幹!老子還琢磨着是什麼喜,原來這是北燕皇帝老子的大印!”
“要不要去稟報劉將軍一聲?”一個最膽小的衛士不禁弱弱地問了一句,見其他人鴉雀無聲,他頓時急得滿臉通紅,“昨天傍晚這個康尚宮過來的時候,吳二不是去給劉將軍……”
他這話還沒說完,一個素來板着臉的衛士就呵呵冷笑了一聲:“吳二是去報信了,結果也被劉將軍給調回去了。之前劉將軍派來傳話的那個人話還說得不夠明白嗎?我們是霸州軍的人,但既然撥給了太子殿下,就別老是沒事想着去給劉將軍報信,有道是一心不爲二主!”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終同時閉嘴。可就在這時候,他們的背後傳來了一個悠悠的聲音:“你們很不錯,當然,劉將軍更不錯。”
那個剛剛說一心不爲二主的冷臉衛士慌忙回頭,見是越千秋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們身後,他頓時大喫一驚,隨即萬般慶幸剛剛沒說什麼出格的話。然而,他萬萬沒想到,下一刻越千秋的手指頭就直接點到他的鼻子上來了。
“你去將軍府,把北燕康尚宮過來送北燕天子六璽的消息告訴劉將軍。”越千秋頓了一頓,隨即加重了語氣說道,“不用保密,或者說,這種振奮人心的消息,就應該宣揚得滿城皆知,你明白了嗎?”
冷臉衛士看外表似乎有些死板,但卻是個超級明白人,此刻一驚之後立刻連連點頭:“越大人放心,我明白了,這就立刻去!”
他竟是也不回門裏去牽馬,就這麼直接一溜煙跑了出去。纔剛出街口,他那大嗓門的嚷嚷聲就已經傳了過來,直叫其他反應慢而且沒被點中的衛士們好生無語。當然,越千秋卻對自己的眼光很滿意,點點頭後又笑看了一眼衆人。
“太子殿下在這太守府恐怕還要再呆一陣子,你們在軍中是精銳,但打仗是精兵,和當衛士是一把好手,卻是兩回事。以後要是在門口背後議論的時候被我抓住,那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安靜肅穆,纔是皇家威嚴,懂不懂?”
眼見衆人凜然應是,越千秋這才轉身往回走,沒走幾步,看見小猴子正在那兒探頭探腦,他伸手一招,等人竄過來之後,他就沒好氣地問:“你不去陪着你的馮姑娘,有空到這亂鑽?”
“我是東宮侍衛,又不是她的專職保鏢。”小猴子不以爲然地辯解了一句,見越千秋似笑非笑往他臉上戳了兩眼,他越發莫名其妙,但好歹是大事更重要,他連忙拐回正題,小聲說道,“越九哥,這麼大事情如此就宣揚出去,是不是不太好?”
越千秋笑眯眯地反問道:“哦,怎麼個不好?”
“這個……”小猴子頓時有些啞然,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這才吞吞吐吐地說,“太張揚,太高調了……而且,北燕那邊會不會狗急跳牆,突然發兵攻過來?畢竟,不論是誰當皇帝,沒玉璽那總歸是不行的。”
“嗯,不錯,長進了!”越千秋笑呵呵地在小猴子的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隨即就繼續不緊不慢往前走,直到小猴子追了上來,他才頭也不回地說出了一番話。
“昨晚上霽月對我說,她是因爲遇到我影叔,這才守株待兔,把康樂帶去見太子的,還替影叔捎了幾句話給我。也就是說,一切都已經被金陵城裏皇上和我爺爺那批人安排好了。不管我們這邊做出什麼回應,十有八九都在人家意料之內。既然如此,要麼不做,要做就往大里整,你懂了沒有?”
不懂……
小猴子哭喪着臉,直接搖了搖頭,果然接下來就捱了一個暴慄。雖說越千秋手很輕,和彭明對他那兇巴巴的截然不同,可他還是看出了越千秋臉上那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頓時弱弱地說:“反正越九哥你說幹什麼,我照做就是了……我和慶師兄都比較笨,不懂這些麻煩。”
有時候其實不懂也挺好的……
一想到皇帝和越老太爺都把這些麻煩的事情丟給他,把小胖子這個最大的麻煩也丟給他,他這個小胖子的專職心理輔導師從小當到大,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解脫——解脫的那一天也許就是小胖子翻臉無情要殺他的那一天——越千秋就覺得人生真是個茶几。
可想歸這麼想,事情還是要做的。因此,他只能一面走一面瞪了小猴子一眼:“少攀扯慶師兄,他比你可承受力強多了。”
昨天晚上,越千秋看慶豐年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有點擔心,可大清早就只見人照樣神清氣朗來當班,連個黑眼圈也沒有,等問過之後,他才知道人竟然也是去蕭敬先那兒接受了化妝,又好氣又好笑的同時,此時就少不得拿慶豐年來打擊小猴子。
一路走一路說着亂七八糟的話,當兩人來到了內書房門口時,卻和另一條路迎面走來的蕭敬先不期而遇。六隻眼睛彼此互瞪了一會兒,蕭敬先就打了個呵欠道:“聽說康樂來獻玉璽了?”
蕭敬先這聲音很不小,不但越千秋和小猴子聽得清清楚楚,而且兩人相信,書房裏的人也能聽得清清楚楚。果然,下一刻,他們就只聽到了一聲含恨的怒叱。
“蕭敬先,你胡說八道什麼!”
眼見書房兩扇大門倏然打開,緊跟着,一條人影便飛了出來,越千秋不假思索一把拽住小猴子立時往後竄,隨即笑容可掬地看着康樂雙手幻化出重重掌影,將蕭敬先籠罩在其中,而後者不甘示弱,隨手一揮,手中便多了一把短刀,竟是毫不退讓地和康樂打了起來。
“我哪裏胡說了?你都已經親自把天子六璽送到太子殿下跟前了,還不許我說說?”
“混蛋!你這個賣國求榮的無恥之徒……”
“我賣國求榮?我頂多就是在金陵對一幫少年普及一下北燕的風土人情,官缺官制,哪裏比得上你的大手筆,身爲尚宮卻直接把天子六璽給捲了跑!”
越千秋聽兩人一面打,一面嘴上還不消停,不禁樂開了花。難得這樣作壁上觀的大好機會,他抱手而立,閒適自如,不時還來一句喝彩助威,直叫和彭明一同陪侍着小胖子出來的周霽月哭笑不得。然而,相比旁觀者,最憤怒的人卻是康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奮不顧身搶攻了一輪,竟是硬生生逼退了蕭敬先,隨即便飄然後退,等立定之後,那充滿怒意的眼睛卻瞪向了越千秋。
如果不是這個身世不明的小子突然出使大燕,如果不是皇帝突然發瘋,要和他父子相稱,如果不是他拐了蕭敬先叛國南投,如果不是他挑唆了南吳朝廷送了三皇子那個廢物點心回國,如果不是皇帝竟然冊立了三皇子爲太子……大燕怎麼會變成現在這一團糟的樣子!
康樂正在使勁按捺怒意,卻沒想到越千秋竟是衝着蕭敬先叫道:“晉王,好男不和女鬥,就連鬥口也不行,你剛剛這話也說得實在是太不客氣了一點兒,應該向康尚宮賠禮纔是!什麼獻玉璽,你應該說,康尚宮是押玉璽爲憑,向太子殿下借兵,這才準確。”
“哦,原來是這樣嗎?”蕭敬先鳳目眯了眯,斜睨了康樂一眼,那表情顯得要多輕佻有多輕佻,“天知道,她是自己捲了天子六璽過來的,還是北燕皇帝交託給她的?”
康樂終於完全被蕭敬先這口氣給激怒了,但更恨的卻是挑撥離間的越千秋。正當她幾乎想要不顧一切動手泄憤時,蕭敬先下一番話卻如一盆冰水一般兜頭澆下,讓她整個人透心涼。
“如果真的是北燕皇帝,也就是我那個姐夫交託給你的,那說明他算到了冊立太子的那一天有變。如果真是如此,他卻把這六璽交給你帶出來,豈不是說,他早已心存死志?”
越千秋卻是忍不住眉頭緊皺。北燕皇帝那種人會發瘋,會豪賭,但要說心存死志……那纔是天大的笑話。見康樂竟是有些搖搖欲墜,分明真的被蕭敬先訛住了,他更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都不會被嚇住,康樂沒道理會聽信這種鬼話啊!
下一刻,剛剛同樣看了好一陣熱鬧的小胖子卻重重咳嗽一聲,打破了這僵硬的氣氛:“千秋,康尚宮送來之物非同小可,你讓劉將軍派人打探,玄龍司嚴將軍和那些東宮侍衛都到哪了。以孤的名義行文沿途州縣,若是再耽擱他們的行程,那麼就以蓄意干擾軍情論處!”
第七百零二章 我就靠你了!
和蕭敬先譏諷康樂時說的話一樣,因爲越千秋派出的那個冷臉衛士心領神會,北燕尚宮將北燕天子六璽獻給了太子這一說法在霸州街頭不脛而走。
隨着霸州將軍劉靜玄以及霸州文武屬官不少人被緊急召進了太守府,而後親眼圍觀了那六枚代表北燕至高皇權的璽印,隨着包括之前被小胖子徵辟的幾個霸州名士以及其他德高望重的當地老儒也被召入太守府驗看,原本將信將疑的官民百姓再無懷疑。
於是,當另外一條小道消息在私底下大肆瘋傳的時候,大多數人都選擇了相信。原因很簡單,那條消息事關太子殿下的身世,而且說的是——太子殿下的生母不是別人,而是北燕那位已故的文武皇后!
小胖子本人沒有下令禁絕此等流言蜚語,霸州將軍劉靜玄也對此保持沉默,這兩位如今霸州名義上和實質上的最高掌權者都如此態度,就連原本對流言嗤之以鼻的極少數人也有些犯嘀咕。更何況,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細細想一想就能發現一個很說得通的理由。
如果太子殿下和北燕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爲什麼北燕尚宮會把北燕天子六璽送來?
和民間的津津樂道相比,儘管小胖子默許了流言的瘋傳,可他本人卻是虎着臉一點都不高興。從前他有多喜歡和蕭敬先湊到一起,現在就有多躲着蕭敬先。那晉王舅舅四個字更是絕口不再提起,就彷彿是曾經黏着長輩的孩子突然意識到自己該長大了一般。
在霸州城上下一片不知道是該振奮還是該嘀咕的詭異氣氛之中,嚴詡打散分派的第一撥小分隊終於風塵僕僕趕到了。算算時間,整整比小胖子一行人晚了六天。對於這樣的結果,之前趕路時一度叫苦連天的小胖子大爲高興,二話不說在太守府正堂召見了這七十餘人。
雖說他真正熟悉的,也就是這其中那些來自武英館的姑娘們,可他並沒有表現得厚此薄彼,對那些侍衛馬軍和玄龍司校尉的幸運者們很是勉勵了一番,於是收穫了一大堆感激涕零發誓效死的部屬。而等到好話說完,太子殿下方纔發現了另外一件棘手的事情。
這可是七十多號人,太守府中倒是勉強夠安置,畢竟張牽一送去金陵,那些家眷慌忙啓程跟着去金陵打點還來不及,後院空出了很多空屋子,可接下來一撥一撥的人加在一塊,還有七八百人,想也知道太守府中絕對安置不下!
有些頭痛的小胖子還不能表露出來,反而笑容可掬地說:“你們既然是第一撥到的人,接下來就休整一下,暫且安置在……”
見小胖子不可避免地卡殼了,越千秋又好氣又好笑,卻是不慌不忙地開口接過了話茬。
“這太守府後院如今都空着,雖說有劉將軍撥付的霸州軍精銳入駐,但要說衛護太子殿下安全,自然還是侍衛馬軍和玄龍校尉更加精到。各位雖說身心俱疲,卻未必樂意就這麼休整,不若根據太守府地形制定出防戍計劃來。除卻內書房周圍四個院子劃歸太子衛率府,其他的怎麼分派,還請各位先斟酌。”
初來乍到的人們確實是身體疲勞,精神亢奮,可真的要就這麼去休息,他們也確實不那麼甘心。畢竟,難得的和當今儲君這麼近,誰不希望表現一下?於是,越千秋的這番話,立時戳中了他們心底最渴望的東西。隨着轟然應喏聲響起,聽得出來,每個人都很高興。
小胖子也同樣很高興,順着越千秋的話往下說道:“你們既然第一批抵達,那麼,你們有資格自己選取最合適的地方駐紮!這是對你們的獎勵!”
有了太子殿下一句話,原本還有最後一點疑慮的侍衛馬軍和玄龍司的兩個軍官亦是喜上眉梢。想也知道,他們一定會選擇距離小胖子最近的那些院落。兩個人用比尋常小兵更嫺熟而漂亮的禮儀謝過太子殿下的恩賞,隨即就召集了自己的下屬興沖沖地出去了。
雖說路上精誠合作了一把,可眼下既然抵達了霸州,那麼就要代表侍衛馬軍和玄龍司比一比了。畢竟,玄龍司和侍衛馬軍可不是一路人!再說,如若再不走,自家那些傻大個們就快被那些即便男裝,卻仍是一個比一個水靈的丫頭們把魂勾走了!
雖說玄龍司的人有些埋怨越千秋身爲玄龍將軍嚴詡的親傳弟子卻向着外人,可想到人家身爲太子左衛率,必得維持表面公平,卻也只能無可奈何。
如此一來,武英館那幾個姑娘們就自然而然地被剩下了。和那些灰頭土臉的大男人們相比,即便路上條件艱苦,時間又急,可男裝打扮的她們哪怕不可能光彩照人,卻也拾掇得還精精神神,此時宋蒹葭便笑吟吟地第一個開頭說道:“太子殿下就不獎勵我們?”
說實話,越千秋真心沒想到先到的竟然是姑娘們。雖說他把慶豐年和小猴子帶了出來,劉方圓和戴展寧因爲和嚴詡在一起,目標太大,容易被沿途州縣官員拖後腿,可神弓門的慕冉和白蓮宗周霽月那兩個徒弟以及武英館其他少年們卻也不是喫素的。
怎麼就被宋蒹葭她們一羣女扮男裝的丫頭們給佔了先?
他正在那尋思的時候,被問到的小胖子已經是笑了起來:“宋姑娘你們這麼厲害,當然有獎勵!我之前不是說,拿出我那武庫裏的好東西作爲獎勵嗎?現在我就可以答應你們,任憑你們到那兒去選武器!如果你們擅長的武器我那沒有,我就去找父皇,絕不會虧待你們!”
小胖子這一說,衆人頓時大喜。令祝兒就第一個大大方方地開口提出了要求:“我要一把好弓!我這把夠用了,倒是慶師兄最近力氣見漲,原來的那把弓不太夠用了,我要是得了就轉贈給他。”
“我的劍已經不錯了,我要兩把手裏劍……”
“紅葭你個沒出息的丫頭,手裏劍這種暗器也好意思衝太子殿下去要!”
“姐姐,最合適的纔是最好的……再說獅子大開口那也對不起太子殿下好意不是嗎?咱們又沒幹什麼,只不過拉着那些傻大個用了巧計而已,否則怎麼可能第一批趕到霸州!”
聽着這吵吵嚷嚷,越千秋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待想開口提醒她們好歹節制點,可發現小胖子正笑意盈盈地在那看熱鬧,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雖說理論上不可能,但萬一小胖子和她們抬頭不見低頭見,於是日久生情,武門中迸出個飛上枝頭的金鳳凰,那也說不準。
小胖子他是不指望了,從小到大懟了無數次,哪怕意思是好的,也難保人家不記仇。萬一再得罪個未來皇后,他不是自討苦喫嗎?
就在幾個人還在繼續吵吵鬧鬧的時候,心不在焉的越千秋突然捕捉到了一個名字,這才猛然回過神來,連忙盡力去聽她們那看似瑣碎的談話。
“程芊芊還挺厲害的,居然能料準那些地方官會死纏爛打不放,出主意讓蒹葭扮成出嫁的新娘子,我們扮成她的送嫁兄弟,其他的人扮成送親的隊伍,一路上緊趕慢趕,過了最初那幾座城池,後來就不用假裝了,走得那叫一個順利!”
“她就可憐了,跟着嚴將軍走,絕對要落到最後一個到!”
不止越千秋,小胖子也聽到了自己非常忌諱的那個名字。尤其是當他聽到程芊芊竟然給姑娘們出了那樣一個只有她們能夠施行的主意,於是讓她們這一幫人馬能夠快速抵達,他更是空前糾結了起來。
一面覺得自己從前果然同情錯了人,那確實就是個工於心計的女人,一面卻又覺得如果不是她那樣聰明,也不可能在程家那種虎狼窩活得好好的。看看裴寶兒不就知道了嗎?
不過,對比裴寶兒和程芊芊兩個人那卑劣的父親,他那父皇實在是對他很好很好……
越千秋沒有他心通,因此當然不會知道,小胖子的聯想之豐富,能夠從程芊芊想到裴寶兒,能夠從裴寶兒想到皇帝的父愛……他只是比較忌憚程芊芊那個女人,因此立刻岔開了話題:“宋師妹,霽月這個太子右衛率天天忙得腳不沾地,有你們幫忙,她就能鬆口氣了……”
他話音剛落,立刻引來了幾個女孩子齊刷刷一個白眼。素來是周宗主親衛隊第一號成員的宋蒹葭更是惡狠狠地嚷嚷道:“就你最會壓榨周姐姐!肯定是你,把髒活累活全都推給周姐姐去做,還美其名曰能者多勞!”
剛剛還在胡思亂想的小胖子難得看到越千秋喫癟,頓時爲之大樂:“對對對,宋姑娘說得一點不錯,千秋慣會把事情推給別人。你們既然來了,那就陪着周姐姐好好逛逛霸州城,她這幾天太累了。至於做事的人,嗯,有千秋就夠了!”
“太子殿下英明!”
眼見姑娘們齊刷刷一聲稱頌,小胖子樂不可支,越千秋不禁啼笑皆非。之前周霽月對小胖子還坦白了跟蹤劉靜玄的事,但越千秋正好漏過了那一截,而聽到此事的慶豐年因爲周霽月的請求,也沒告訴他,所以他並不知道周霽月奔前走後的另外一個理由,只從周霽月口中得知徐浩和越影都來了。
徐浩被越影克得死死的,他是知道的,而越影他從小的剋星,所以他並沒有氣惱被他留在家裏的徐老師竟然被支到了霸州來。至於越影,奉越老太爺之命,那就更不是他能左右的了。所以,他苦中作樂,乾脆也就不去想那一茬了。
如今他想的是,一羣閨蜜來了,之前一直都有些心事重重的周霽月理應能夠開朗釋懷。因此,他並不在意擔子突然壓到自己身上來了,笑嘻嘻地說:“各位也都是東宮侍衛,好意思把太子右衛率給拉走,讓我這個太子左衛率獨自幹活?”
“你少來了,我們是奉太子殿下的命令陪太子右衛率大人去散心!”紅葭振振有詞地反駁了回去,見越千秋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她才拉了姊妹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告退了。而她們絲毫不提小胖子那身世的態度,更是讓小胖子覺得很高興。
他如今非常慶幸越千秋辦了個武英館,拉了一羣迥異於國子監下頭其他官學學生的小夥伴,因爲和這些人相處下來,他才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因此,當屋子裏再次安靜了下來,小胖子的心情明顯低落了下來,有氣無力地衝着越千秋問道:“霸州官場民間還在議論我的事情嗎?劉將軍那兒說什麼,晉王呢?他好歹說是拿着北燕皇帝的聖旨要回去北燕收兵權,怎麼那麼優哉遊哉的?”
“你是問我嗎?”越千秋似笑非笑反問了一句,見小胖子丟來一個我不問你問誰的氣惱眼神,他就一攤手道,“你忘了,連日來在外奔走的是霽月,不是我,聯絡劉將軍的事情也被她搶了過去,我現在的職責除了保護你,沒別的事。而且因爲我之前還嚇唬了幾個霸州縉紳,名聲不大好,只怕在霸州街頭一露面,人就都嚇跑了!”
小胖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早知道今天就該收斂一點的!”
“誰都知道劉將軍是我師伯,你覺得他唱黑臉我唱白臉別人能相信嗎?那時候別人都一股腦兒跑我這裏央我找你求情,那時候才叫焦頭爛額!”越千秋見小胖子這才悻悻閉嘴,他就淡淡地說,“至於蕭敬先,他在霸州城閒逛了幾天,今天和康樂約架去了。”
小胖子頓時有些疑惑:“約架?什麼是約架?”
“就是約戰。”越千秋換了個古人最熟悉的說法,見小胖子瞬間面色慘變,那擔心的表情根本就藏不住,他方纔笑吟吟地問道,“怎麼,很擔心?他纔剛走沒多久,我們要是追去還來得及。順便說一句,我早就讓小猴子躡上去了。”
小胖子掙扎了又掙扎,最終還是關心壓倒了彆扭,捂着臉甕聲甕氣地說:“叫上宋姑娘她們一聲,我們去看看……雖說我不喜歡那個康樂,但到底是她把北燕天子六璽給送了過來。晉王……就更不用說了。對了,再從玄龍司和侍衛馬軍裏挑幾個人,省得別人說我只偏袒武英館。千秋,動作快,我就靠你了!”
第七百零三章 終究要長大
雖說並不是爲了小胖子那一句“我就靠你了”方纔鼓足幹勁,但不得不說,這句話非常令人愉悅,於是越千秋雷厲風行,須臾就把臨時太子衛隊給組建了起來。被點到的姑娘們雖說抱怨灰頭土臉沒來得及梳洗不好見人,可到底誰也沒提小胖子之前還答應放她們去逛街。
她們又不是出來踏青郊遊的,再說,周霽月如今正好不在這座太守府,她們不得幫對方盡到太子右衛率的責任,這纔對得起大家親密無間的友情不是嗎?
於是,不到一刻鐘之後,被嚴嚴實實簇擁在當中的小胖子就隨着大部隊出發了。他並沒有穿什麼招搖的衣服,乍一眼看去和其他人差不多。如果硬要說差別,大概就是除卻越千秋和他,以及原屬霸州軍卻被暫時充作太子衛隊的某些幸運兒外,其他人都有些灰撲撲的而已。
一路趕到霸州卻還沒來得及休整,更不要說沐浴更衣,形象問題當然只能這樣了……
出發之前,誰都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打算去哪。而出發之後,這支成分相當複雜的隊伍方纔發現,負責領隊的越千秋彷彿對這霸州城瞭若指掌一般,穿街走巷猶如在自家後院。
剛剛抵達的姑娘們和侍衛馬軍以及玄龍司那些人不瞭解,可霸州軍的那些衛士卻清清楚楚,越千秋大多數時候都在太守府里老實待著,並不經常出門。如今人卻像老馬識途似的,莫非是越千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常常翻牆出去在霸州城內微服私訪?
然而,小胖子卻記得分明,越千秋這幾天確實都陪着他不曾出過門。被七拐八繞已經徹底鬧得失去了方向了他策馬靠近越千秋,納悶地問道:“千秋,你對霸州城真的熟嗎?我都快被你繞昏頭了,你可千萬別把路帶錯了!”
越千秋沒好氣地斜睨了小胖子一眼,心想先別說他一路都是按照小猴子沿途標記走的,就是那約架這件事,也是蕭敬先故意說給他聽的,否則雖說他已經吩咐下去讓人死死看着蕭敬先和康樂,也未必能保證時時刻刻盯住他們的行蹤。
所以說,小胖子看似在見過康樂之後疏遠了蕭敬先,實際上仍舊是把蕭敬先當舅舅。
想到這裏,他很不正經地呵呵笑道:“太子殿下與其擔心是否能趕上,還不如想想這些人是直接帶到那兩位跟前,還是佈設在周圍警戒,別讓他們看到那兩位大打出手,你卻出面勸架的一幕。要知道,那兩位今天沒打起來,可還有明天后天,總得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總不成每次都要勞煩堂堂太子一次次去當和事佬吧?”
小胖子從前是不愛招搖多帶人的,可出門在外,又是在人生地不熟的霸州,他方纔不得不主動提出要越千秋召集衛隊,此時此刻越千秋反過來把回頭如何安排衛隊的問題丟給了他,他頓時有些頭疼。
尤其是發現四周圍距離最近,耳朵最好的姑娘們全都朝他看來,他就更覺得棘手了。
當最終越千秋舉手示意停下,緊跟着小猴子就不知道從哪竄出來,滿臉急切的時候,他再也顧不得那麼多,立時勒馬開口說道:“散開警戒,千秋,還有宋姑娘你們幾個,一塊陪我過去!”
關鍵時刻,小胖子顧不得一貫一碗水端平的宗旨,終究還是選擇帶上那些不那麼容易刺激到蕭敬先的姑娘們。而他也非常欣慰地看到,不論是原屬霸州軍的那些精銳,還是侍衛馬軍,又或者是玄龍司的人,對於他的吩咐並沒有表現出不滿,四下散開,訓練有素。
而這時候,小猴子方纔三兩步竄上去牽了小胖子的馬,有些氣急敗壞地叫道:“我在半路上就被晉王殿下給發現了,他雖說沒點破我,可到了這裏之後卻讓我躲遠點。我繞了個圈子想從那位康尚宮背後上去看看熱鬧,結果又被他喝破攆走,現在兩個人應該打起來了。”
小猴子還有一句話沒敢說——說不定這會兒都已經分出勝負,或者說生死了!那會兒蕭敬先喝破他行蹤的時候,他赫然看到康樂手中那把彎刀用得刁鑽兇狠,招招奪命,一副要殺了蕭敬先而後快的表情。而他走的時候,蕭敬先還被逼得捉襟見肘!
原本就心急如焚的小胖子如今聽了小猴子這麼一說,那簡直是又驚又怒,同時還隱隱生出了一個不能對外人說的念頭——會不會是他到霸州之後和蕭敬先不再像是從前那樣親近了,再加上康樂的到來而越發疏遠,蕭敬先方纔會像現在這樣破罐子破摔?
他把心一橫,伸手去直接拉住了小猴子:“你快上馬來帶路!”
和太子殿下同乘一騎,這對於小猴子來說是個絕對新鮮而且未曾有過的體驗。他沒見過八年前那個殘忍暴虐卻又能屈能伸的英王,所以對金陵城那些市井流言並不怎麼相信,而且和小胖子相處時間越長,越是覺得人還不錯。可他到底不像越千秋,和人沒大沒小慣了。
所以,足足愣了好一會兒,小猴子方纔順着小胖子的拉扯飛身一躍到了小胖子身後。然而,今天這馬鞍可不是特製的,留給他的就只有馬鞍後頭的光背,所以他不得不略顯狼狽地一把抱住了小胖子的粗腰。等發現小胖子並不在意,他方纔如釋重負地用腳後跟踢了踢馬身。
哪怕學會騎馬纔是去年出使北燕那一路上的事,但不得不說,小猴子沒有辜負鐵騎會主關門弟子的名頭,哪怕不能控御馬鐙,身處的位置很不好,可他愣生生取代了小胖子,一面嚷嚷指路,一面用腳後跟駕馭馬匹往前走。
只不過,一直摟着太子粗腰不是那麼好過的,他不一會兒就已經憋出了一身薄汗。
而越千秋那眼睛也一直沒離開過小猴子那雙規規矩矩的手,尤其是幾次看到小胖子那竭力裝成若無其事,卻分明喫不住癢而忍笑的表情,他就覺得自己的肚子都快笑破了。
就這慢吞吞的速度,小胖子與其把小猴子給拽上馬,還不如讓人在下頭牽馬飛奔更快!這次之後,說不定小胖子就能領會到,什麼叫做欲速而不達了。
就在他越來越放飛自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齊刷刷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緊跟着就是小胖子的失聲驚呼。定睛一看,他亦是同樣喫驚不小。隔着大約數十步的距離,他就只見康樂正軟軟地半躺在一棵大樹下,而在她面前的蕭敬先正用劍抵着她的喉嚨。
只要那隻持劍的右手再送上前一寸,就足可讓那個號稱北燕皇帝心腹的女人血濺當場。
認出康樂的只有小胖子和越千秋等人,而姑娘們不認識她,卻至少認識蕭敬先,不用想都知道能讓蕭敬先欲置於死地而後快的女人絕對不是等閒人物。可是,眼下他們隔着這麼遠的距離,誰都不覺得他們出聲或出手能攔人。
所以除了吸氣沒人出聲,如此一來,小胖子那驚呼就顯得尤其刺耳而突兀。然而,他自己卻一點都沒有意識到,最初那點糾結此時全都化成了滿滿當當的惶恐。
如今到處都已經傳言北燕尚宮給他送來了北燕天子六璽,還說他的生母就是北燕那位文武皇后,如果康樂死在了這裏,死在了蕭敬先手上,那麼一切就都成了笑話。哪怕他一點都不喜歡康樂這個女人,甚至還很討厭她,可她不能死在這裏!
小猴子在小胖子驚呼出聲時便已經從馬背上滑落在地,隨即非常機靈地在馬屁股上用力一拍。下一刻,這匹之前被他折騰得已經有點蔫了的馬立刻撒歡似的邁開了蹄子,馱了小胖子衝着蕭敬先和康樂的方向急馳而去。而他立刻撒丫子飛奔追在了後頭。
而小胖子雖說猝不及防之下差點沒從馬背上栽下來,可到底還死死攥着繮繩,再加上馬術比起當年來有了非常大的長進,所以他須臾就控制住了坐騎,隨即一下子醒悟到自己正在靠近那二人,除卻剛剛那失聲驚呼之外,還能做點別的。
於是,他幾乎不假思索就放聲大叫道:“晉王舅舅,你快住手!”
如果說從前小胖子那一時口滑的晉王舅舅四個字,只有越千秋周霽月等親近的人才會聽見,那麼此時此刻他這一時忘情的嚷嚷,就實在是讓太多的人聽見了。宋蒹葭等熟悉蕭敬先的姑娘們還好,可四周圍散開警戒的三路人馬總有順風耳的,差點沒嚇呆的人不在少數。
可小胖子卻根本顧不得這些,他甚至沒注意身後越千秋已經騎着白雪公主飛速接近,也沒注意另一邊的慶豐年已經是拉弓搭箭,隨時準備提供各種掩護,更沒注意傷勢談不上痊癒便掩在霸州軍中跟了出來的彭明亦是悄然接近……他只知道自己得把蕭敬先攔下來。
讓他非常慶幸的是,蕭敬先的手穩穩停在了半空中,雖說沒有收回的跡象,可也沒有輕輕刺下那要命的一劍,直到他最終在距離蕭敬先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滾鞍下馬。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去,可緊跟着,他就只見蕭敬先抬起劍來,那明晃晃的劍尖竟是徑直指向了他。
“太子殿下是要爲康尚宮作保?爲一個四處宣揚你子虛烏有身世的人作保?”
蕭敬先的聲音不大不小,然而,落在小胖子耳中,他卻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他曾經希望有一個像蕭敬先這樣厲害可靠的舅舅,可當那種奢望變成真真切切的可能性,而這種可能性卻又變得越來越真實的時候,他卻又恐慌退縮了。
然而,如今蕭敬先分明在否定這樣一個可能性,他卻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憤怒:“我爲她作保又怎麼了?她到底把北燕天子六璽送到了我手裏!”
“哦,你確定那是真的嗎?”蕭敬先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見小胖子整個人瞬間僵直,而在他背後,已經下馬的越千秋抱手而立,慶餘年依舊引弓欲發,一羣自己很熟悉的少女們全都下了馬,呈扇形包圍了過來,他右手揮劍劃出了一道弧形軌跡,瀟灑地收劍歸鞘。
“太子殿下還是太輕信了一些,若不是早就有人驗看過北燕天子六璽,於是默許了把康樂帶到你面前,一旦天子六璽有假,太子殿下這名聲恐怕會有損傷。”
蕭敬先一面說,一面俯視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康樂,淡淡地說:“可就算如此,她獻上天子六璽又不是沒有條件的,如今霸州城的流言蜚語還少嗎?太子殿下就沒想過,一旦你身世存疑,天下譁然,相比你得到北燕天子六璽,付出的代價卻大得多!”
小胖子眼圈一下子紅了。周霽月告訴他,是越影讓她帶康樂來見他的,而這後頭更有父皇的默許,他雖說因爲越千秋的勸解而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可心裏卻不無委屈。如今蕭敬先那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這番話裏又不無告誡,他再一次覺得自己從前真是沒看錯人。
蕭敬先確實對他挺好的,可他終究要長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強笑着朗聲道:“晉王殿下想得太多了,清者自清,從小到大,那些詆譭我的人難道還少嗎?康尚宮不論是妖言惑衆也好,是假意獻寶也好,我都不能任由她就這樣被你殺了,就和之前我不能任由劉將軍殺了那個霸州太守張牽一樣!”
小胖子一面說,一面看了一眼地上那掙扎着想要站起來的康樂,隨即瞥向了越千秋。見人心領神會,毫不避諱地大步上前,伸手將康樂攙扶了起來,他就一字一句地說:“不論坊間說我生母如何如何,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自幼爲父皇一手帶大,無論讀書習字,明理上進,全都是父皇親自教導。若有人敢因流言離間我父子君臣,那便試試看!”
聽到這裏,正扶着康樂的越千秋頓時笑了。他側頭看了看旁邊這個面色鐵青的女人,似笑非笑地說:“康尚宮都看到聽到了吧?不知道太子殿下和晉王殿下說的話,你可滿意否?”
康樂剛剛在佔盡上風的時候卻突然被蕭敬先扭轉戰局,落到險些喪命的地步,再聽到蕭敬先和小胖子這一番對答,她只覺得心底猶如翻江倒海一般,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因此,當聽到越千秋這揶揄的時候,她只覺得一股邪火蹭得竄上心頭,竟是猛然運勁想要掙脫。
可越千秋同樣突然加大力道,將她鉗制得動彈不得。與此同時,她就聽到耳邊傳來了越千秋低低的聲音:“康尚宮,不管你,又或者你背後的人打得什麼主意,可就和我認定是越家孫子一樣,只要太子殿下認定自己是皇上的兒子,那些有心人故意散佈的迷霧,不過是一口氣就能吹散的!”
第七百零四章 小輩行千里,父輩怎無憂
當東陽長公主悄然走進寧福殿的時候,就只見皇帝並不在寶座上,而是背手站在一側的木架子前,專心致志地看掛在上面的一幅地圖。從她這個角度看去,能瞧見皇帝那張較之從前微微發福的側臉,彷彿是在熬死了太后和某些討嫌的大臣,真正當家作主之後心寬體胖了。
然而,她卻打心眼裏知道,事實並不是如此。
果然,當她又靠近了兩步的時候,就只聽皇帝突然嘆了一口氣道:“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朕從前只以爲權握天下,令行禁止,那時候便能推行朕想推行的政令,做朕想做的事情,可真正大權獨攬之後,朕才知道,掣肘不只是來自於人,還來自於時勢大局,來自於民心向背。”
東陽長公主知道,當皇帝在她面前自稱朕的時候,需要的就不是建議和勸諫,只需要一雙傾聽的耳朵,於是,她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安靜得不像是很多官員腹誹的干政跋扈女人。然而,皇帝卻不像平常那樣能一口氣倒上一堆苦水,須臾就恢復了正常。
“不說那些喪氣話了。既然身爲一國之君,總要負起責任……建真,你來看看這地圖。算算時間,恐怕該來的就要來了。”
聽到皇帝如此說,東陽長公主這才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清清楚楚描繪着整張北疆城池堡壘防禦以及大路小路的地圖,她就開口說道:“阿詡飛鴿傳書,他已經帶人潛入北燕了。”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皇帝瞬間爲之色變。他倏然側過身來直視着妹妹的眼睛,見她一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眼神轉厲,竟是用前所未有的嚴厲口氣質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朕記得阿詡之前上書可不曾說他會這樣冒險!他不是和劉方圓戴展寧一塊同行的嗎?”
“那兩個孩子給他打了掩護。”東陽長公主言簡意賅地做出瞭解釋,見皇帝頓時爲之氣結,她這才淡淡地說,“我知道,當他真的接了玄龍將軍的位子,真的搶過了北燕軍情刺探的重任,他就不會甘心在金陵當一個別人眼中靠母親才能神氣活現的公子哥。”
“可他雖說武藝不錯,卻到底沒有諜探交鋒的經驗!”皇帝一下子提高了聲音,“你既然預料到,當初就應該提醒朕,派幾個穩妥人好好看住他!”
“我鎖住他的翅膀那麼多年,他差點就不認我這個娘了。如今他終於是娶了他滿意我也滿意的妻子,又留下了三個可愛的兒子,我拿什麼再攔着他?越小四已經在外頭單飛了那麼多年,可當年和他相交莫逆的阿詡卻一直都自認爲一事無成,再不放他出去,他會瘋的。”
說這話的時候,東陽長公主一點都沒有在外人面前的蠻橫不講理,顯得落寞卻又冷靜。而在皇帝說話之前,她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竹管,輕聲說道:“這是越老頭家裏那個影子從霸州飛鴿傳書送回來的消息。康樂已經和太子見過面了,獻上了北燕天子六璽。”
皇帝這才一下子丟開對外甥去冒險的不安和牽掛,重新回覆了一個君主該有的冷靜。他接過了那個竹管,取出裏頭的紙卷略微一掃,他不禁苦笑道:“朕送四郎走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等到消息傳出之後,北燕南疆兵馬不可能按兵不動。”
“不但不會按兵不動,還很可能會大肆撲向霸州。畢竟,不管誰當上北燕皇帝,都不能沒有天子六璽。本來可以現刻一套,糊弄一下人也能使得,可是在這樣大的風聲放出去之後,只要有心問鼎北燕皇位的人,總要有個樣子做出來。最重要的是……”
東陽長公主說着頓了一頓,聲音低沉了許多:“大吳冊封了太子,而那位太子是唯一的皇子,如今人在霸州,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四分五裂的北燕如今也許不是我大吳的對手,可只要能把太子控制在手,那麼不但能奪回天子六璽,還能有和我朝談判的本錢。”
“只不過,四郎那邊自然會遭遇到無以復加的危險,甚至可能陷入絕境。”
接了東陽長公主的話說出這個判斷的時候,皇帝的臉色明顯有些掙扎,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
“他生母不明,甚至身世也不那麼明朗,可朕從小把他帶大,情願一心一意地把他當成親生骨肉,可別人既然如此處心積慮,如若他還是像從前那樣色厲內荏,患得患失,那是不夠的。他需要足夠的勇氣,足夠的智慧,甚至還有足夠的運氣,足夠的支持者。”
“既然皇上將他置之於最危險的絕境,卻質疑阿詡竟然的帶人越境潛入北燕?”
皇帝被東陽長公主這反問噎得有些懊惱,但隨之就無力地擺了擺手:“你和朕,和越老兒不是一樣的人。更何況阿詡不像四郎和千秋,他的身世明明白白,不需要去冒那麼大的險。千秋這些年屢遭質疑,沒有醒目的功勞,難道越老兒能活一百五十歲,庇護他一輩子?而四郎身世不明,沒有定國之功,壓得住日後他那些叔伯堂兄弟?更何況……”
“更何況拿下北燕,統一天下,本來就是皇兄和越老頭的夙願。”
東陽長公主一語道破皇帝的隱衷,見他頓時收起了剛剛那滿臉的情非得已,面色有些陰沉,她這才哂然笑道:“皇兄,太子不在,那些大臣也不在,我是最知道你的人,你又何必在我面前那樣遮遮掩掩?慈不掌兵,軍中大帥關鍵時刻尚且要斬殺打了敗仗的親生兒子,以此激勵士氣,更何況你堂堂皇帝?”
饒是素來對東陽長公主最最親近,皇帝仍是不禁有些驚怒,然而,面對那雙坦然的眼睛,他最終沉聲說道:“你不用擠兌朕。沒錯,朕確實還沒有那樣寬宏的度量,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四郎到底是朕,還是北燕姬氏的血統,但是,現在不是八年前。”
東陽長公主自然知道皇帝的未盡之意。八年前的時候,宮中還有兩個懷孕的嬪妃,皇帝還有希望,而且那時候他纔剛過五十,現在他卻已經年近花甲,很難再指望還有親生骨肉。至於那些兄弟的子侄……笑話,就算現在從外頭抱一個嬰兒來,還能養得如小胖子這樣親?
至於如今在寶慈殿中養病的嘉王世子李崇明……如果皇帝真的想扶持這個名義上的孫子,又怎麼會把嘉王徹底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想到這裏,她終於低下了頭,苦笑了一聲:“皇兄恕罪,實際上我並不像眼下看上去這麼冷靜。兒行千里母擔憂,我早已心亂如麻,只不過是死撐維持最後一點面子。越老頭纔剛被我譏諷得七竅生煙,拂袖而去,也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在政事堂先請了假再走。”
皇帝這才明白自己不是在東陽長公主那尖牙俐齒下倒黴的那個,啼笑皆非的同時,卻也有些悵惘。自從那個女人輾轉託人把那個胖兒子送過來,他雖說將其送給馮貴妃撫養,但自從出了那個紕漏,接下來養兒子的就變成他本人,他是真的付出了無數心血。
哪怕談不上養得如何文才武略,可自古以來,太平天子就沒幾個好的,他這個兒子差不多養得夠中等水準了。如果僅僅是兩國相持,那麼這樣的太子應該是夠的。只可惜,北燕皇帝在豪賭,他同樣在陪着下注豪賭,所以最終選擇把這個兒子放到最前沿去。
就好比越太昌對孫子素來寵溺,此次還不是一樣把越千秋放了出去?還不止那個孫子,哪怕越太昌想盡辦法把兒媳婦給弄回來了,卻還有一個兒子身在北燕,如今更是處於無數人慾除之而後快的絕境之中。更不要說,人把千辛萬苦培養的長子也送去了霸州。
毫無疑問,在即將大戰將起的時候,他絕對不會隨便派一個太守過去,越家老大會暫且擔負起霸州太守的職責來!
“你呀,從前開始就喜歡針對越太昌,當初甚至不惜放出老蚌含珠那樣的風聲逼人給你找阿詡。可現在他都七十了,你也是五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總是忍不住要針鋒相對?”
“習慣了。”東陽長公主懶洋洋地搖了搖頭,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雖說我們可以一塊做事,齊心協力,但在私底下就沒必要那麼和睦了。我瞧不慣越老頭老奸巨猾算計人,他瞧不慣我囂張跋扈什麼都要插一腳。反正,就和太子千秋一樣,死對頭當慣了。”
說到這裏,見皇帝略有些怔忡,東陽長公主就突然問道:“飛鴿傳書說,韓昱剛剛押送嘉王啓程,你要活的還是要死的?”
對於這樣一個直截了當的問題,皇帝似乎有些猝不及防,足足好一會兒方纔搖搖頭道:“把他活生生送到金陵來,朕要親自問他。”
“那好吧。”如今放掉了玄龍司,卻兼職算是大半個武德司幕後黑手的東陽長公主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等又稟報了幾件大大小小的事,她屈膝行禮告退離去,卻在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了腳步,“皇兄,霸州風浪將起,援軍得儘快準備好,釣魚可以,不能讓人寒心。”
“朕明白。”
在這簡簡單單三個字之後,皇帝目視東陽長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當他最終回到地圖邊時,手指摩挲着那幾座北疆邊境上的城池,他嘴裏卻是喃喃自語着一句任何人聽到都一定會大喫一驚的話。
“一旦這一仗真的打贏,那接下來就應該給霸州一個陪都的名義了……”
從炎黃開始,陪都制度就已經開始逐漸起源發展,甚至從最初的兩都發展到現在的動輒五都。如今的北都大名府就是一等一的重鎮,相比之下,霸州雖說對於周邊那些縣城村鎮來說大得無以復加,可在大名府面前就不夠看了,因此要搶掉所謂的北都名義還力有未逮。
因此,皇帝便一面沉思,一面在心裏擬定了好幾個名字,最終嘴角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既然是最靠近北燕,冬天又來得最早的城池之一,那麼就叫做冬都好了。”
皇帝正在想到很久之後事情的時候,被東陽長公主狠狠擠兌了一番,在同僚和下屬以及衆多圍觀者的眼皮子底下忿然離開政事堂的越老太爺,卻是已經回到了越府。
如今越大老爺和越千秋都不在,如同影子一般的越影也去了最前沿,越府中每日裏的氣氛都顯得頗爲壓抑。這一天越老太爺氣沖沖回來,上上下下就越發戰戰兢兢。而老爺子在大門口直接落轎下來之後,一進門就吩咐道:“去請老大媳婦,還有長安一塊到鶴鳴軒來。”
當大太太和越秀一一塊進了鶴鳴軒時,就只見越老太爺正在屋子中央來來回回踱着步子。大太太對公公素來尊敬,卻不像越府其他晚輩和下人那般敬畏,行過禮後就笑問道:“老太爺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別提了,捱了那李建真一頓排瑄!”越老太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隨即就指着越秀一道,“從今天開始,讓長安到鶴鳴軒來給我寫奏疏、私信、還有雜七雜八的東西,他全都給我學起來,我精力有限,口述之後都由他代筆。”
越秀一已經是貨真價實震驚了。雖說他也曾經定期在鶴鳴軒中給越老太爺幫忙,但那只是整理文書案牘,還談不上真正涉足這種最機密的事。他張大嘴巴想要問個清楚,可當發現祖母對他搖搖頭時,他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堵在了那裏。
“不要說不會,也不要說怕做不好,你祖父當年就是在我這學着做實事的。你父親太方正,不適合這個,你性子早年像你父親,但後來因爲千秋的緣故總算是有了些滑頭,所以才適合來幫我。接下來會是整個天下風雲變幻的時節,我身邊需要一個可靠的晚輩。”
“老太爺放心,長安會盡力學的。”大太太替越秀一做出了回答,隨即就輕聲說道,“老爺不在,我恐怕要多把精力放在外頭交際,家裏的事情,能不能讓四弟妹多擔待一些?”
越老太爺讚許地衝着長媳點了點頭,一口答應道:“就這麼辦。至於親親居,讓諾諾親自去管,安人青不是還在嗎?正好給她幫手,咱們家的孩子,都該能幹一些。”
快刀斬亂麻分派好了家務事,越老太爺這纔到書桌後頭坐下,隨即對着面前那祖孫二人說:“你多去葉家和餘家走動走動,然後看看兩家是否有合適的姑娘,就算不是女兒,而是侄女甥女之類的也不要緊。只要品行優良,大方能幹,就給長安定一個下來。”
越秀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叫道:“太爺爺,我……我還小呢!九叔……”
“別提你九叔!”越老太爺沒好氣地重重一捶桌子,“再說了,咱們家沒有叔叔不娶,侄兒就不能結婚的規矩!你要是不願意盲婚啞嫁,讓你祖母給你安排,正好大家彼此都挑挑!總之葉家餘家的家風還不錯,你這性子又不像千秋那樣沒個定性,趕緊成家立業!”
說話急了點,越老太爺不由被嗆得咳嗽了好幾聲。等好容易止住了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之前千秋替我對你說過,讓你以越府重長孫的名義出來做事對吧?後來金陵多事,這事情就擱置了,再說太子已立,你就沒必要走捷徑了。你今年去給我考舉人,明年去給我考進士,就這麼定了。我可不在乎別人說什麼照顧子侄,他們照顧的人還少嗎?”
第七百零五章 籠絡人心
黃昏時分,在霸州南城平安門接到了五天裏頭第八撥風塵僕僕抵達的人,越千秋從中找到了劉方圓和戴展寧那兩個熟悉的身影,立時大喜過望地撲了過去,一手一個拽起兩人就拖到了一邊,也顧不得是否冷落了其他人,急急忙忙地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問題。
“師父呢?”他憋了一肚子的問題要和嚴詡商量!
然而,面對越千秋的急切詢問,劉方圓欲言又止,到最後乾脆心虛地往戴展寧身後一躲了事。而戴展寧見越千秋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唯有暗自大罵劉方圓長這麼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關鍵時刻不中用。罵歸罵,他卻不得不獨立應付很可能就要暴跳如雷的掌門大師兄。
而越千秋從劉方圓那詭異的反應中就已經覺察到了幾分端倪,頓時沉下了臉:“別騙我,你們知道的,我這個人寬容大度,可以原諒很多事情,但絕對不會原諒謊言!”
你要是算寬容,天底下就沒人小心眼了!
劉方圓暗自腹誹,而戴展寧卻不像他那樣還有腹誹的閒情逸致。他本來還想按照編造的故事矇混越千秋至少十天半個月,聽到越千秋這嚴正警告,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說出實情:“大師兄,嚴師叔去北燕了。”
見越千秋瞬間僵在了那兒,戴展寧哪裏不知道越千秋必定又氣又恨,連忙解釋道:“嚴師叔說,出來之前就得到了長公主的允准,還帶上了不少精兵強將。我和阿圓試圖阻攔他的,可你也知道,我們兩個加在一塊也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他先出手打昏了阿圓,逼着我必須配合他應付沿途那些官府……而且,他還留了個似模似樣的替身。”
他一面說,一面氣惱地回頭瞪了一眼身後滿臉懊喪的劉方圓,隨即再次轉過頭來,硬着頭皮直視越千秋的眼睛:“嚴師叔讓我轉告你,你有你該做的事,他也有他該做的事。這麼多年了,他一直都沒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回,這是第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
“夠了!”越千秋終於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叫停了戴展寧的話,隨即惡狠狠地說,“什麼最後一次,這種不吉利的話他也敢亂說,就算不忌諱也應該有個限度!他這次是一時圖爽快,回來看我不聯合師孃還有大雙小雙好好治他!還有呢?師父他還說什麼?”
戴展寧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是否該接下去說,而這時候,劉方圓卻探出頭來,小聲說道:“嚴師叔說,讓大師兄你別凡事往前衝,躲在後頭就行了。天塌了有高個子頂着,沒必要衝在前頭當勇士。”
越千秋頓時氣得呸了一聲:“他自己去當大英雄,卻讓我當懦夫認慫?我呸呸呸!都已經到這份上了,他還以爲我不知道?這霸州立馬就是前線,要打仗了!”
小胖子並不知道,自己的撒嬌家書和正式奏疏全都還在路上,皇帝就已經通過飛鴿傳書瞭解了霸州的情形。越千秋同樣不知道,金陵那邊最重要的一些人士已經達成了默契,打算把霸州變成最殘酷的絞盤。
然而,越千秋到底比前者多活了一輩子,雖說就那麼十幾年,可到底見識不同。從康樂現身去和小胖子見面,並獻上天子六璽開始,他就知道不對,等知道背後是皇帝和爺爺的推手,他哪還意識不到要出大事?
於是,此時看到戴展寧苦笑,劉方圓喫驚,分明一個已經猜到,一個還後知後覺,他就丟下了兩人。重新來到其他人面前時,他不用裝就虎着一張臉,端詳了衆人一番後就硬邦邦地說:“之前路上分成了十隊人馬,如果按照這樣來算,恭喜各位,你們是倒數第三。”
面對這麼直截了當的諷刺,歸屬各不相同的幾十個人有的又羞又怒,有的默不作聲,還有的惱火到想要評理,卻被同伴拉回來,而這時候,越千秋卻又緩和了語氣。
“不過,這不怪你們,誰讓你們的隊伍裏頭,正好混進了我那兩個師弟?人人都以爲他們在,玄龍司嚴將軍和太子也肯定和你們在一塊,於是你們走到哪都被人當成衆矢之的,被連累得沒法走太快。所以,有這樣拖後腿的人,你們仍然比另外兩隊早到,已經很厲害了。”
這一抑一揚,後一番話貶損的還是劉戴二人,剛剛還義憤填膺的衆人頓時覺得好過多了。就連剛剛捏着一把汗慌忙拉着戴展寧過來想當和事佬的劉方圓,此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之前第一路人馬抵達的時候,太子殿下許諾由他們優先挑選駐紮的地方。而他們自然而然就佔據了最靠近太子殿下的那些院子。而接下來到的兩批人進駐太守府之後,太守府已經完完全全滿了,沒有空屋子,你們只能駐紮在太守府周圍民戶騰空出來的那些屋舍。”
越千秋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可對於到晚了的這些人來說,卻是當頭一棒。劉方圓和戴展寧出身武英館,和武英館其他人一樣,乃是新鮮出爐的太子殿下指名要過去的東宮侍衛,隸屬於太子衛率府,而他們就不一樣了。這樣難得的機會卻距離儲君遠遠的,怎麼表現?
就算劉方圓再遲鈍,對於那些突然轉向自己兄弟二人的目光,他還不至於忽略。而戴展寧更是察覺到了那些怨恨、埋怨、憤怒的負面情緒,想到因爲嚴詡當了撒手掌櫃,自己這一路上爲了維持這一支隊伍費神無數,他雖說有些委屈,卻也知道越千秋並沒有說錯。
如果不是因爲嚴詡一開始就在他們這些人當中,怎麼至於沿途官府全都盯着他們這一行?
然而,越千秋先是點破了好地方都給人選光了這一點後,這才和顏悅色地說:“我知道這並不算公平,但規矩如此,不能破壞。但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這道理並不是每次都管用。現在,我可以給各位另外一個選擇。”
見剛剛懊喪失望的衆人無不打起了精神,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他就笑了:“霸州劉將軍即將重開霸州榷場,但原本那批守軍已經完全爛到根子上了,所以將軍府把人都換了。榷場地處北面甕城,正對北燕的最前沿,非常重要,你們是否願意代表太子殿下也進駐其中?”
還不等衆人答應或是反對,他就擺上了又一顆砝碼:“你們如果覺得那只是一個無所事事的閒差,那麼就不用勉強。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們,太子殿下接受了北燕天子六璽,原本一團亂的南疆各軍不會坐視不理,遲早會有動作。所以很可能接下來霸州就會有一場戰事,而榷場十有八九就是首當其衝的地方。如果要順順當當撈保衛東宮的功勞,那麼就別去榷場。如果要讓太子殿下看看勇士並不單單在邊軍,侍衛親軍也不缺,那麼就去。當然,我現在也說了,那僅僅是可能,說不定榷場就風平浪靜。”
說到這裏,越千秋就笑吟吟地看着劉方圓說:“至於阿圓,之前一隊隊人抵達,卻都沒有你,你爹劉將軍已經是罵過好幾回了。他如今是太守府的常客,要我說,你要是呆在太守府,只怕日子不大好過。太子需要一個身邊人去重開的榷場那邊坐鎮,你去不去?”
自家老爹是什麼樣的人,劉方圓當然最清楚。哪怕這一次的所謂比賽誰先抵達霸州實在是兒戲,可只要是有排名,自己這倒數第三的名次就足以讓劉靜玄狠狠抽他一頓。所以,他不禁哭喪着臉說:“這還用說嗎?我當然去榷場!要是能建功立業,我爹也能少點火氣。”
只要能離老爹遠遠的!
戴展寧正想說自己也去,卻發現越千秋那滿是笑意的眼神。見他輕輕搖動着手指,似乎是在嘲諷劉方圓,可他瞧着瞧着,卻覺得那更像在暗示自己不要亂出頭,只能先閉上了嘴。果然,看到劉方圓答應去榷場,其他人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越大人,我們去榷場!”
隨着侍衛馬軍的一個軍官率先開口,玄龍司一個都領也立時嚷嚷道:“我們也去!”
見那些小卒們並沒有出聲反對的,越千秋就笑道:“那好,這樣吧,你們初來乍到,先隨我去拜見太子殿下,正式把這個任務領下來。省得你們回頭認爲是我假傳令旨誑了你們。”
越千秋這麼一說,衆人心目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也放下了。等到跟着越千秋來到太守府,幾十號人原以爲沒辦法一道進去,可卻沒想到越千秋並沒有只帶着軍官進去覲見,而是把一大堆人全都拉到了內書房前頭那院子,以至於並不寬敞的地方塞得滿滿當當。
而隨着越千秋帶劉方圓戴展寧和幾個軍官的進屋,門簾被高高挑起,掛在了一旁的鉤子上,雖說大多數人在行禮時,就算偷偷抬頭極盡目力,也窺視不到昏暗的屋子裏那位太子殿下,但對方的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來。
“都免禮吧,你們一路勞頓本來就辛苦,更何況一面要幫孤打掩護,一面還因爲阿圓和阿寧有意露出行蹤拖了你們的後腿。初來乍到,你們更是不畏辛勞,主動請纓進駐榷場,拿勤勞王事這種話來稱讚,實在是有些輕了。孤只能說,不會忘了諸位的付出。”
屋子裏的越千秋看着幾個軍官那感激涕零的樣子,心想小胖子現如今這冠冕堂皇的話已經說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要多溜有多溜了,本來尚不成熟的心智正在大踏步向越來越健全的帝王心術過渡,真不知道異日回到金陵時,會蛻變成怎樣讓那些大臣大喫一驚的樣子。
能把這撥人沒有選擇,不得不去榷場那邊看看是否有立功的機會說成是主動請纓,這不是越來越成熟的政治考量是什麼?
聽到外頭的轟然應答,聽到那些粉身碎骨在所不辭的套話,即便打前站的事是他做的,越千秋仍然忍不住有些心不在焉。等到小胖子非常熟稔地囑咐了劉方圓一番,同意了對方的主動請纓,派其去榷場監臨,隨即就笑眯眯地讓他代爲送人,他對留下的戴展寧使了個眼色,就拉了劉方圓出去。
果然,在太子面前走了個過場,哪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真正見到人,但對於他們來說,太子能敞開簾子,對本來屬於倒數第三名的他們和顏悅色地說着勉勵的話,那就已經很難得了。然而,落在最後的越千秋看着那一個個興奮的背影,思緒卻一下子飛得遠了。
不管是什麼年頭,上位者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無數人奔波效死,怪不得有那麼多人不惜一切地追求權力。至於已經坐在最高權力者位子上的人,則是無不想着鞏固權力。大吳的皇帝便是如此,從傀儡到真正的君王,內憂外患全都正在一樣一樣地努力解決。
相形之下,北燕那幾個瘋子到底想的是什麼?
然而,當幾十號人浩浩蕩蕩湧出太守府大門,而越千秋拉着劉方圓低聲囑咐,慢慢吞吞吊在末尾的時候,心不在焉一面聽一面點頭的劉方圓突然覺得脖子後頭汗毛猛然一炸,彷彿是遇到了天敵。他立時抬起了頭,看到不遠處那黑色大氅陡然飄起時,他不禁暗叫一聲苦。
想都不想的他立刻往越千秋背後一閃,隨即低聲叫道:“我爹來了!大師兄你可千萬幫幫我,我可不想被他用馬鞭子打一頓!”
越千秋之前只是拿劉靜玄來嚇唬一下劉方圓,沒想到人真的和老鼠見了貓似的,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一把將人拉到自己身邊站好,他便沒好氣地說:“你爹還能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喫了你?雖說官面上我和他不相統屬,可不管怎麼說,我也是玄刀堂掌門!”
“對對對。”我爹就算官當得再大,也不能不聽你這個掌門的!
劉方圓把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可跟隨越千秋迎上去的時候,他冷不丁卻又聽到了另一句話:“對了,聽說你爹好像要和戴家聯姻。我就是有些好奇,到底是阿寧娶你姐妹,還是你娶阿寧的姐妹?”
此話一出,劉方圓先是嚇得魂飛魄散,緊跟着就喜形於色。戴展寧那個姐姐潑辣厲害,雖說都被看似靦腆安靜的戴展寧喫得死死的,可他卻絕對喫不消,可年紀差距擺在那,應該不會嫁給他。可如果戴展寧娶了他的姐姐,那一向敬重的寧哥成了姐夫,就是親上加親了!
正沉浸在高興之中的他甚至忘了父親正策馬疾馳而來,直到那一騎人在越千秋面前飄然落地。讓他又高興又失落的是,劉靜玄根本就連正眼都沒瞧上他一眼。
“越大人,勞煩通報太子,北燕那邊有消息傳來。”劉靜玄頓了一頓,這才沉聲說道,“北燕六皇子,永安郡王在上京登基稱帝了。”
第七百零六章 先下手爲強?
親自去過北燕的越千秋當然知道,相比大吳皇帝那僅有一根獨苗,年輕不少的北燕皇帝實在是兒子衆多,所以那位天子別說像大吳皇帝那樣對小胖子多有縱容,簡直是一個不好就翻臉,動輒殺殺殺。
前任太子被殺,其他皇子一個不好或貶或關,現任太子三皇子當年也備受冷遇,此次冊封的目的如今看來也不大單純,反正那純粹是一個不把兒子當人的父親。
也正因爲如此,北燕那麼多皇子到底誰是誰,越千秋瞭解,這些人出身如何,有些什麼勢力,他也瞭解,可他們到底有些什麼能耐……對不住,他實在說不上來!
就好比此時聽到六皇子永安郡王這個名頭,他的第一反應恰是——那好像是當初越小四在天青閣上打了一大堆皇親國戚裏的一個嘛?
而這個無稽的念頭之後,他就又好氣又好笑地心想,北燕皇子的封號是根據人孃家勢力大小和受寵程度來的,連親王都不是,只是一個曾經被越小四揮拳相向的郡王……不用說都知道,那十有八九是一個被人推到前臺來的傀儡。
想歸這麼想,他還是迅速把這點發散性思維都暫且丟在一邊,把身後的劉方圓拉了過來,見其訕訕地向父親行禮,劉靜玄卻只是平淡地點了點頭,他就叫來一個衛士,又推了一把劉方圓道:“好了,讓人帶你們去臨時駐地先休整休整,明日一大早再進駐榷場。”
見劉方圓如蒙大赦,立時招呼了其他人,緊跟着呼啦啦一大羣人就在那個衛士的帶路下離去了,越千秋斜睨了一眼彷彿對兒子毫不關心的劉靜玄,笑呵呵點點頭轉身帶路時,他就頭也不回地說道:“劉將軍,好歹阿圓一路辛苦才抵達霸州,你剛剛也未免太冷淡了吧?”
“公務在身,自然父子親情要往後放放。更何況……”劉靜玄說着頓了一頓,臉上一貫冷靜持重的表情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飾的惱火,“雖說嚴將軍之前打散編隊實在是兒戲,可他居然落到倒數第三,也實在是太廢了!”
越千秋剛剛對劉方圓那麼說,不過是爲了誆騙人家去榷場替小胖子當一尊門神,拿劉靜玄這個老爹只是做個藉口嚇唬人,沒想到劉靜玄竟然真的在意這種根本說不上是競爭的小小名次。所幸劉靜玄在他背後,看不見他那啼笑皆非的表情,他還能多一點反應時間。
他本想替劉方圓說兩句好話,可思來想去,他還是放棄了這打算,乾脆利落地岔開話題:“我說劉將軍,你親自跑一趟,恐怕不只是爲了北燕出了個新皇帝的事情吧?”
“自然不是,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劉靜玄的聲音壓得很低,就連他身前一步遠處的越千秋,也要凝神細聽,這才能一字不漏,“那位康尚宮來獻天子六璽的消息,北燕那邊已經知道了,因此,北燕那位新君……即將親臨南京,御駕親征。”
即便越千秋算到恐怕接下來要打仗,霸州很可能將會成爲爭奪的前線,然而,劉靜玄透露的這個消息卻實在是太勁爆了一點兒。他一下子停住了腳步,隨即一個利落地轉身面對着身後臉色沉靜的劉靜玄,滿臉錯愕地問道:“御駕親征?確定不是開玩笑?”
“我也希望是開玩笑。”劉靜玄一板一眼地答了一句,隨即言簡意賅地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等見到太子殿下再詳說。”
越千秋也知道雖說這裏護衛重重,但到底人多嘴雜,就算壓低聲音說話也難保一定就隱祕,當下也不再細問,轉身繼續在前面引路。當他帶着劉靜玄來到太守府內書房門前時,恰好看到竺汗青正親自爬在梯子上,懸掛一塊明顯剛剛纔晾乾了漆的牌匾。
原本張牽在任的時候,這內書房自然也是有題匾的,只不過堂堂太子進駐,當初張牽大筆一揮的那些痕跡自然被太守府上下緊急撤換,小胖子之前也一直沒來得及理會這種小事。所以,進進出出好幾次的劉靜玄不禁有些詫異地端詳那筆跡還帶着幾分稚嫩的牌匾。
定北居……還真是簡單直白,很符合那位太子殿下的風格。不過,聽說蕭敬先在金陵城裏的王府,正堂竟然叫做徵北堂,和如今這定北居倒是相得益彰。
竺汗青掛好了牌匾,回頭一看方纔發現劉靜玄來了,連忙直接縱身躍下,上前舉手行禮。劉靜玄非常客氣地還禮之後,正待問竺汗青在太守府過得如何,卻只見門簾猛然被人一把拉起,露出了小胖子那張熟悉的臉。
“竺小將軍,怎麼掛了這麼久?要是不好掛就等千秋回來……咦,劉將軍來了?”
相比從金陵出發時,小胖子明顯瘦下去一圈,以至於個頭其實沒長的他看上去竟是顯得有些抽條長個了。見劉靜玄連忙行禮,他嗔怪地瞪了一眼沒有及時通報的越千秋,這才笑容可掬地親自上前扶起了劉靜玄。
“劉將軍不用這麼多禮,又沒有外人在。你看,平日竺小將軍出入我這兒,我也吩咐他隨便一點的。出門在外,禮儀從簡,大事爲重。”嘴裏說着這冠冕堂皇的話,小胖子見劉靜玄直起腰之後道了一聲謝,他這才鬆開手退後一步,笑問道,“劉將軍來是爲了哪邊的消息?”
不論是金陵那邊的動靜,還是北燕那邊的動靜,他都很關心!
劉靜玄見越千秋示意他直接說,這才把剛剛對其提過的那個消息複述了一遍。果然,和越千秋那反應如出一轍,小胖子同樣在最初呆滯片刻之後大叫一聲道:“那個小皇帝瘋了嗎?”
此話一出,越千秋不得不咳嗽了一聲,隨即非常善意地提醒道:“太子殿下,首先,我大吳沒有承認北燕新君,再加上北燕皇帝又沒有駕崩,所以,那個是僞帝。其次,北燕那位六皇子聽上去似乎比三皇子排行低好幾位,但實際上他只比三皇子小七個月。嗯,我記得排行三四五六的皇子都是同年的,所以他算不上很小。根據我的記憶,他還比你大三個月。”
小胖子沒想到越千秋竟然在這種問題上還要和自己擡槓,頓時氣鼓鼓得狠狠瞪了他一眼,隨即不耐煩地說:“好,就是僞帝!那個僞帝纔剛登基就瘋了嗎?充其量他也就只是掌握了上京附近那一畝三分地,他竟敢號稱御駕親征?他以爲北燕南疆那些精兵強將會聽他的?”
這就是越千秋剛剛沒來得及向劉靜玄問出口的疑問。此時既然被小胖子搶了先,他也就不急於表露自己的納悶了,只是笑吟吟地等待着劉靜玄的回答。
剛剛在路上劉靜玄覺得不宜多談,此時總不至於再賣關子吧?
雖說皺了皺眉,彷彿仍然覺得在這定北居門口不適合談這樣機密的軍國大事,但看到竺汗青已經打手勢吩咐那些侍衛退到門外,自己亦是退後幾步作爲最後一道警戒,劉靜玄就意識到,自己沒必要按照一貫的習慣那麼警惕小心。
他沉吟了片刻,最終沉聲說道:“北燕南疆,其實也就是南京道,如今那位南京留守公開表示支持僞帝。”雖說只是越千秋剛剛那麼一說,但他卻更正了那個稱呼。見越千秋和小胖子全都面露錯愕,他就繼續說道,“但是,固安,永清,安次,全都宣稱誓死不從叛賊。”
越千秋之前北上的時候,好歹緊急熟悉了一下北燕的山河地理,而後在武英館又跟着蕭敬先學了幾課,雖說還不至於把北燕那偌大的地盤上所有城池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但距離霸州最近的那三座隸屬於南京道的城池,他還是不會忘記的。
因此,他立時輕輕吸了一口氣道:“之前蕭敬先說有北燕皇帝密旨,要號令南疆兵馬除逆勤王……他的後手不會就是那三座宣稱誓死不從叛賊的城池吧?”
“這就得太子殿下去問晉王了。”劉靜玄目光倏然轉厲,神情凝重地說,“雖說有那三座城池作爲霸州屏障,但如果北燕僞帝真的孤注一擲,立刻趕到北燕南京,而後號令大軍南下,那三座小城只怕堅持不了太久。所以,如若可能,臣的意思是,先下手爲強!”
越千秋猜到接下來大戰將起,卻沒猜到北燕那位被推上皇位的傀儡皇帝竟然還敢御駕親征,更沒想到劉靜玄在面對這樣一個消息時,竟然選擇的不是堅守,而是出擊!因此,他看了一眼委實決斷不下的小胖子,沒有貿貿然開口。
而豎起一隻耳朵在那傾聽的竺汗青,卻終於忍不住了。他扭過頭來,大聲開口說道:“太子殿下,有北燕天子六璽,再加上晉王殿下手中的北燕天子御旨,出擊確實是有勝機的!臣願意爲克敵先鋒,立下軍令狀!要知道,北燕南京道此時必定不穩,這是絕好的機會!”
小胖子被這一連串消息衝擊得有些心煩意亂,保守的念頭和激進的念頭在腦海中彼此衝突,攪亂,以至於他根本不可能立刻拿出決斷來。足足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開口說道:“事關重大,孤要好好想一想。”
“兵貴神速,還請太子殿下儘快決斷。”劉靜玄深深低下了頭,隨即又斜睨了一眼彷彿正在發呆的越千秋,繼而提醒道,“玄龍司嚴將軍送來急報,他已經進入北燕了。有玄龍司的諜探情報,即便深入北燕,我軍也有頗大的把握。”
小胖子這才真正呆若木雞。很快,他就轉過身來,衝着彷彿毫無動靜的定北居大吼一聲道:“戴展寧,你剛剛和我東拉西扯這麼久,怎麼就不說表哥他竟然去北燕了?”
剛剛一直在屋子裏沒出來的戴展寧,這時候方纔打起門簾露出了身形。見越千秋滿臉的同情,劉靜玄則是有些關切地朝他看了過來,竺汗青欲言又止,彷彿想求情又有點不敢,他就拱手說道:“太子殿下剛剛追問臣一路上的見聞,臣還沒來得及說到嚴將軍……”
小胖子虎着臉瞪視戴展寧,直到他再也說不下去時,方纔撇下他衝着越千秋問道:“我就不信,千秋你也是現在才知道!”
越千秋見小胖子一急起來立刻就忘了稱孤道寡,不由莞爾,但面對小胖子這質問,他的臉色不禁黯淡了幾分,隨即嘆了口氣道:“我在城門口遇到他們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問了師父的下落,結果捱了當頭一棒。”
你這言下之意和戴展寧一樣,不就是說我沒問嗎?我只以爲嚴詡還落在後頭,沒和你們一起,哪裏想到人竟然會這樣膽大妄爲地直接去了北燕!
小胖子只覺得又委屈,又氣惱,再次生出了一種被人排斥在外的寂寞。他氣沖沖地轉身就直接回了屋子,連和劉靜玄打個招呼都忘了。見此情景,想到小胖子之前一直都表現得非常不錯,越千秋哪不知道小胖子緊繃的那根弦就快斷了,當下便衝着劉靜玄點了點頭。
“太子殿下生嚴將軍的氣,卻讓劉將軍你遭了池魚之殃。你先請回吧,太子殿下有了決斷之後,立時三刻就會給你迴音。”
劉靜玄深深看了一眼那尤在微微擺動的門簾,最終點了點頭,卻是鄭重其事地又對着門簾深深一揖道:“既如此,臣先告退,還請太子殿下儘早決斷。”
見劉靜玄直起腰後大步離去,竺汗青看了一眼靜悄悄的屋子,最終匆匆撂下一句我去送劉將軍,立刻飛奔去追劉靜玄。他這一走,戴展寧面露猶豫地看了一眼越千秋,隨即看了一眼門內,正想低聲問是不是要進去看看太子,沒想到越千秋卻上來直接搭住了他的肩膀。
“咱們兄弟這一別就是一個多月,找個地方喝一杯說說話吧。唉,我其實攢了一肚子牢騷想找師父訴苦,他不在只能找你了。”
背對着屋子的越千秋故意提高了一點聲音,隨即就壓低了聲音說,“說起來最近最苦的是英小胖,多少事情全都壓在他肩膀上,唉,這就是當太子的代價。有些事情,沒人能代替他做決定,日後連能聽他訴苦的人都未必有。”
“大師兄不是有你嗎,你爲什麼不能……”戴展寧說着說着就戛然而止,不但是因爲他聽到了門簾背後分明有人,也是因爲他意識到了越千秋的用心良苦。
“我這妾身未明的不可能一直杵在金陵吧?等回頭天下太平,我就泛舟出海找新大陸去!英小胖總要獨立的,反正日後有武英館那麼多人在,他有的是人用。”
門簾後頭的小胖子清清楚楚聽到了越千秋的每一個字,一時間整個人都懵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掀起門簾衝出去,可那隻手卻顫抖地抓着門簾沒動彈。
第七百零七章 老實待著!
出擊還是堅守,這對於往日對於打仗的概念僅僅停留在兵書和史書記載,頂多再加上說書和戲劇的小胖子來說,實在是一個並不好做的抉擇。而最讓他心灰意冷的是,越千秋避嫌不肯出主意,就連當晚飯後周霽月回來,他悄悄探問時,得到的也只是搖頭。
原本就因爲越千秋說將來會走,因此滿心惶惑的小胖子頓時更失望了:“難不成我得再給周姐姐發一份太子太師的俸祿,你才肯給我出主意嗎?”
知道小胖子是生氣了,周霽月只能誠懇地說道:“我也好,千秋也好,其他人也好,雖說都是武人,但我們只在武英館中學了一點點排兵佈陣的最簡單常識,對於戰局和戰機都談不上把握。而且,太子衛率府只負責保護太子殿下的安全,並不包括建言。”
見小胖子頓時整個人趴在了書桌上,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提出了一個算不上建議的建議:“太子殿下,此事劉將軍必定已經立時急報了金陵,但他是他,你是你,還請儘快向皇上奏報此事。至於您心中的疑慮和決定,也不妨一塊寫進去。哪怕來不及等朝廷指示了,可至少也是你的一個態度。至於其他的……抱歉,我真的力有未逮。”
小胖子頓時醒悟到,這和之前越千秋說,讓自己寫信給父皇撒嬌是異曲同工之妙。見周霽月滿臉幫不上忙的歉意,他蹭得跳了起來,對着人深深一揖,見對方忙不迭避開又還禮,他就上前一步把人給扶了起來,臉上表情要多誠摯有多誠摯。
“周姐姐,謝謝你了!你到外頭幫我看一會兒,我這就寫信,寫完之後立刻拜發!”
“好!”
見周霽月一口答應了下來,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出門,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唸叨了一聲周姐姐日後你和越千秋的事我一定給你做主,隨即就捋起袖子親自磨墨,隨即鋪開大箋紙,用鎮紙壓了,略一思忖就在紙上打起了草稿。
身爲在皇帝身邊長大,皇帝親自啓蒙的唯一皇子,小胖子的文理並不粗,字也寫得有模有樣,只是稍稍缺一點筋骨。把事情始末原委說明之後,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最終把心一橫,在紙上寫下了自己那點粗淺的意見。
“出擊雖可掌握主動,然則風險亦大,且霸州兵力不足,北疆其他各地尚未達成一致,孤軍深入易中伏。且北燕南京道三城宣稱誓不從賊,是真心抑或陷阱猶未可知,兒臣不願以將士性命豪賭。”
寫到這裏,小胖子自認爲把自己的心意闡述清楚了,可想想很可能被人說自己膽小畏怯貽誤戰機,他忍不住又猶豫了,最終無意識地提筆蘸墨,可因爲長時間沒下筆,手一抖,那墨汁竟是掉落在了紙上。他慌慌張張想要去擦時,這才意識到這不是練字,只是草稿。
“太子真難當……”小胖子把筆掛回了筆架上,甕聲甕氣地念叨了一句後就再次趴下了,隨即不知不覺竟是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聽到耳邊似乎有聲音。
“千秋,你就真的不進去支個招出個主意?”
“你自己不一樣不吭聲嗎?要不是因爲你自稱有北燕皇帝聖旨,英小胖也不至於跑這一趟霸州吧?你倒好,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優哉遊哉四處閒逛,現如今卻又怪我不給英小胖出主意?北燕固安、永清、安次,這三個地方到底怎麼回事都不知道,怎麼做決定?”
“哦,我要是說了,你會信我?”
“哼,你少說風涼話!事實上,就連北燕六皇子究竟是否真的坐上了皇位,是否真的御駕親征,南京留守是不是真的力挺六皇子,這些消息都未經證實。除非師父又或者老……”屋頂上的越千秋猛然截斷了話頭,隨即暗自警醒自己差點把老爹兩個字蹦出來。
蕭敬先卻彷彿毫無察覺似的:“除非你師父證實這些消息是真的,你纔會給太子出主意?”
“證明是真的,英小胖自己就會有主意,用不着我!”越千秋一面說一面斜睨了蕭敬先一眼,“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在這說話,英小胖除非睡死了,否則都會聽見!”
蕭敬先沒有正面回答越千秋的問題,而是淡淡地說:“如果是我,不會貿然出擊。北燕天子六璽在霸州,在大吳太子手裏,這原本就很容易把北燕刺激得上上下下重新同仇敵愾,捏成一股繩,一旦霸州軍出擊,無論勝敗,全都會加速這個進程。”
“相反,等北燕兵馬開過來時,那就不一樣了,他們人心不齊,未必能奈何霸州。當然,打仗這種事,道義上是否佔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局佔優。我只知道,大吳並沒有打算就這樣隨隨便便用兵,否則,當初我們一路北上時,路上那些重要的軍鎮州府早就總動員了。”
越千秋皺了皺眉,沒好氣地說:“你這是話裏有話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霽月沒和你說嗎?”蕭敬先似笑非笑地呵了一聲,見越千秋臉上寒霜更盛,他這才輕描淡寫地說,“我的意思是,劉靜玄好歹是多年領軍大將了,居然會連這點進退都把握不好,突然堅持要出擊?他是想功勞想瘋了,還是別有所圖?”
屋子裏的小胖子之前曾聽周霽月說過蕭敬先暗指劉靜玄有問題,雖說放在心上,卻並沒有因此改變對劉靜玄的態度。他到底是自小被皇帝用正統教育教育出來的,哪怕性格有點歪,可即便疑心大臣,也不能放在臉上這一點,他還是非常成功地學到了。
更何況,自己如今身處霸州,說是大吳的地盤,可嚴格來說卻是劉靜玄的一畝三分地,而劉靜玄卻是越千秋的師伯,他就更不會隨隨便便露出異樣了。
然而,此時蕭敬先再次在越千秋面前說劉靜玄別有所圖,想到劉靜玄催促自己儘快下令出擊,原本趴着的他不知不覺就抬起了身子,一顆心極爲慌亂。
很快,他就聽到了越千秋的聲音:“你怎麼知道劉將軍要出擊?剛剛劉將軍過來時,竺汗青親自帶人看門,四周圍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你是順風耳嗎?”
“我自然猜得到。霸州堅城高牆,囤糧衆多,哪怕北燕大舉來攻,少說也能撐上一年半載,到時候援兵早就來了。可守城之功,怎麼比得上斬將奪旗?而斬將奪旗,又怎麼比得上攻城略地?更何況,劉靜玄如果別有所圖,那麼出擊北燕,開疆拓土,那是最好的藉口。”
越千秋本想反問蕭敬先,如果劉靜玄有問題,那麼竺汗青身爲世代將門之後,大將軍竺驍北的親生兒子,怎麼也會支持出擊,可蕭敬先明指攻城略地功第一,所以包括竺汗青之內的某些將士必定會因此歡欣鼓舞,他就知道這樣的駁斥不足以爲理由了。
想到蕭敬先剛剛說,之前對周霽月提過此事,想到周霽月近來的詭異反應,竟是至少對劉靜玄有異這種說法將信將疑,越千秋不禁心中一沉,足足好一會兒,他才故作鎮定地側頭看着蕭敬先,一字一句地問道:“其實大軍出擊我也覺得不妥,所以我心裏其實有一個想法。”
他眼睛死死盯着蕭敬先,咧嘴一笑:“晉王殿下既然說奉有北燕皇帝聖旨,之前聲稱要以此號令南疆諸軍勤王。既然有現在這樣南京道三城舉旗反正的好機會,你這個國舅爺何妨現身回去,領導他們一下?這可比霸州軍出擊風險小多了。”
小胖子心中猛然一跳,如果這會兒越千秋和蕭敬先就在他面前,他一定會怒斥你這是什麼餿主意,可此刻他畢竟還在偷聽者的立場上,哪怕心情再複雜,卻還是咬緊牙關。很快,他就聽到了蕭敬先的回答。
“哦,你的意思是,讓我孤身一人回去北燕,振臂一呼,拉一支人馬出來平叛反正?”
“這種常人力所不及的事,不正顯晉王你的本事嗎?”越千秋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蕭敬先,隨即若無其事地說,“如果晉王殿下覺得孤身一人前往實在是強人所難,那麼也不是不能帶上一個幫手。嗯,我好歹也去過一次北燕,我跟你去如何?相比因爲霸州軍貿然出擊,太子殿下回頭被人攻譖,這纔是最符合我們出發之前使命的做法,不是嗎?”
小胖子終於完全爲之色變。倒吸一口涼氣,他再也顧不得會被屋頂上那兩人發現自己早就醒了,推桌子跳了起來,甚至還因爲太過慌亂而一腳踢翻了身後的椅子。知道越千秋和蕭敬先必定都聽到了動靜,可發現半晌都沒人進來,他不禁氣急了。
“你們兩個裝什麼傻,給我下來!我讓你們下來!誰給你們揹着我做決定的權力了!”
很快,門外就傳來了兩聲輕響,緊跟着,兩扇大門被一雙手輕輕推開,率先走進屋子的卻是越千秋。不緊不慢吊在後頭的蕭敬先前腳跨過門檻,後腳就隨隨便便地把門給磕上了。
直到看見兩人,小胖子纔有些咬牙切齒地問道:“之前不是周……衛率守在外頭的嗎?”
“原本是她沒錯,但她在外頭東奔西跑了一整天,這都已經快子時了,我就自作主張讓她先回去歇着,然後替她在外守着。院子外頭還有十幾個侍衛馬軍,八個玄龍校尉,更外圍一層一層的防戍也很緊密,我覺得足夠了……”
沒等不慌不忙的越千秋把話說完,小胖子就打斷了他,這次的語調沒有剛剛那麼生硬,卻更加顯得氣急敗壞:“我沒問你外頭的防戍……你既然替換了周姐姐,怎麼又和晉王在屋頂上說剛剛那些話?”
“原來太子殿下早就醒了。”這一次開口的卻是蕭敬先,他盯着小胖子看了片刻,直到對方有些心虛地避開目光,他這才淡淡地說,“不是千秋要和我在屋頂上說話,是我不顧院子外頭那些人的阻攔非要進來,非要在屋頂上和他說話而已。我和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就是期望你能醒,能聽到。”
小胖子頓時啞口無言,他特意沒有像平時私底下那樣叫蕭敬先舅舅,就是想提醒他自己眼下是大吳太子,可如今蕭敬先直言不諱,他就措手不及了。他很想說你休想離間孤和劉靜玄,可蕭敬先如今名義上已經是大吳臣子,如此說簡直是把人往外推,他乾脆就略過了此節。
“越小九,你剛剛最後那話是什麼意思?晉王孤身一人,加上你也才兩個人,就這樣潛入北燕不是送死嗎?我已經決意,霸州軍伺機而動,絕不貿然出擊,而且也這麼奏報了父皇,所以你們老實待著,哪都別想去!”
越千秋之前已經從周霽月那裏聽說了她對小胖子的建議,此時聽到這話,他不禁嘴角翹了翹,心想小胖子真的進步挺大。保守並不是壞事,尤其是在小胖子接受了康樂送來的北燕天子六璽之後,真要是按照他之前恐嚇康樂時說的率兵去幫北燕皇帝復國,那纔是愚蠢。
冒然激進的戰爭,有時候會毀掉一個大好的局面。
而蕭敬先的反應則比越千秋的微笑更加直接,他突然伸出手去按住了小胖子的肩膀,發現人先是瞬間僵硬,隨即就露出了極其羞惱的表情,他就收回了手,笑吟吟地說:“有太子殿下這份關心就足夠了。只不過,我在霸州已經呆得煩了,本來就是離開的時候了……”
小胖子頓時忘了剛剛的羞怒,又氣又急地叫道:“晉王舅舅!”
蕭敬先卻對這一聲晉王舅舅沒有太大的反應,而是側頭看向了越千秋:“千秋,如果說你上一次去北燕是危機重重,那這一次如果跟我去,就是九死一生。你確定真的要去?”
“當然要去。”越千秋惡狠狠地迸出四個字,見小胖子那張臉已經是漲得通紅,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隨即竟是和蕭敬先一樣,伸出雙手按了按小胖子的肩膀,“要麼霸州軍出擊,要麼蕭敬先過境去主持大局,然後我去看着他。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那就白來了。不過你放心,我還會把康樂一塊拎走,不會留下那個麻煩給你。”
小胖子只覺腦子一熱,竟是脫口而出道:“那我也去!”
“不行!”越千秋沒等小胖子說出下文就一口拒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在霸州老實待著,等我們的好消息!太子就該去做太子的事,和我們搶什麼生意!”
第七百零八章 東宮威德
小胖子給了越千秋和蕭敬先一句老實待著,越千秋也回了小胖子一句老實待著。
儘管身份不對等,但他們是從小便針鋒相對的死對頭,因此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陣子,最終敗下陣來的,依舊是小胖子,就和許多年許多次爭論過後的結果一模一樣。而蕭敬先想要的結果,卻已經得到了。他清楚了小胖子的態度,也同樣清楚了越千秋的底線。
他笑吟吟地擺了擺手道:“夜深了,我回去睡了,明早出發,千秋你自己好好打點打點。至於太子殿下,別想太多,我們吉人自有天相,死了誰也不會死了我們!”
見蕭敬先說完就不管不顧揚長而去,小胖子氣得罵了一句粗話,可隨之意識到蕭敬先的母親說不定是自己的外祖母,他只能怏怏閉嘴,隨即追過去直接關上了門。確定門外並沒有衛士隨隨便便闖進來,他這才轉身看向了不曾挪動的越千秋。
氣不打一處來的他大步走到跟前,低聲喝罵道:“你從前常說晉王舅舅是瘋子,那你怎麼跟着他瘋?北燕你是去過,可你當初多驚險才和他一塊回來?現在北燕動亂,康樂又跑來獻玉璽,那邊必定是嚴防死守,一個不好你們就真的會死的!”
“英小胖,我這個人其實很懶,胸無大志,不喜歡出頭,不喜歡逞能。”
越千秋面對真的急眼了的小胖子,突然覺得這個兒時一直都想躲遠點的惡劣傢伙現在真心還挺不錯的。他毫不臉紅地說着自己的缺點,繼而一攤手道:“我從前看似很厲害,其實只是仗勢欺人,真心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唯一一次逞能,就是上次自告奮勇去北燕。”
“其實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後怕,真的很驚險,一個不好就或囚或死,反正沒有好結果。我可以告訴你,我之前回來的時候就曾經發過誓,能不去就絕不去那個瘋狂的地方!”
小胖子一面聽,一面想從前父皇對越千秋多有偏愛,他甚至還曾經嫉妒過,甚至偶爾還出某種瘋狂的念頭——因爲越千秋比他更像是父皇的兒子!可此時,昔日芥蒂他全都拋在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氣急敗壞的質問:“那你爲什麼還要去北燕?”
“因爲我出來的時候,皇上曾經悄悄來到越家接見過我。”說着那次見面,越千秋不禁笑了,“皇上說,希望我能把他當成外祖父。我那時候的回答是,只要皇上別讓我叫你舅舅,那麼就這麼辦。我爺爺最後則是囑咐了一句,我是他的孫子,是皇上的外孫,就這麼簡單。”
小胖子還是第一次知道,父皇竟然真的認了這麼一個外孫。一想到越千秋之前勸自己把他娘當成親人的時候也不露半點口風,他頓時氣壞了。可還沒等他擺出舅舅的架子來的強行壓服這個多年的死對頭,越千秋就說出了幾句讓他無言以對的話。
“爺爺養了我這麼多年,錦衣玉食,要什麼有什麼,對我比他的親兒孫還好。皇上縱容了我這麼多年,隨便我怎麼上躥下跳,任性胡鬧,他都聽之任之,甚至對我比你都好。眼下連師父都跑北燕去了,被人富養了這麼多年,享了這麼多年福的我能躲在後頭嗎?”
“蕭敬先這次從金陵出來就是打着振臂一呼,平叛反正的旗號,他一直呆在霸州算怎麼回事?他如果要走,其他人誰能看住那個妖孽?既然捨我其誰,我怎麼能不去?”
小胖子一眨不眨地看着越千秋的眼睛,不得不改變方式:“那等你大伯父他們來了再走!”
“不行,就和劉將軍催你儘早下決斷一樣,我們要走就不能再拖,劉將軍已經帶來了北燕南京道的消息,誰知道再過幾天那邊情勢會是怎麼個變化?”越千秋說着就聳了聳肩,隨即笑呵呵地說,“別擔心,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命長着呢,死不了!”
說到這裏,越千秋有意無意地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他剛剛和蕭敬先呆過的屋頂,發現並沒有一絲動靜,不禁有點失望。突然,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上前一把抱住了小胖子那厚厚的肩膀,還用力拍打了一下他的後背。
“我們爭爭吵吵七八年,我爭強好勝,常常讓你下不來臺,今天和你說聲對不起!先提前給你告個別,明天就不來這一套了,省得大家彼此心裏難受!晚了,我回房去睡了!”
小胖子已經被越千秋這一下熊抱給弄懵了,等到反應過來,越千秋已經是鬆開手往外走去。他氣得開口大叫了一聲越千秋,可人已經頭也不回地揮揮手,隨即一把拉開了門。可等到門打開,外頭赫然站着一個身影,他見越千秋呆站在那兒,連忙快步奔了過去。
“誰在外頭?沒有我的吩咐誰敢偷聽……啊!”小胖子一眼就認出了外頭那人,頓時雙目圓瞪,隨即有些不可思議地說道,“你是……越老相爺家的那個影子!”
意識到這樣的稱呼不夠禮貌,小胖子撓了撓頭,聽到越千秋似乎很詫異地叫了一聲影叔,他就恍然大悟,立刻跟着越千秋叫道:“影叔您怎麼來了?”
越影看看越千秋,再看看小胖子,突然迅疾無倫地出手在越千秋腦袋上重重拍了一下,隨即纔對小胖子舉手一揖,叫了一聲太子殿下。見小胖子趕緊擺手表示不必多禮,他就淡淡地說:“千秋早猜到我來了,所以才說了一大堆煽情的話想讓我現身,倒讓太子殿下掛心了。”
啊?小胖子先是錯愕,隨即頓時氣得面紅耳赤。他剛剛被越千秋那一套一套的話說得眼眶都快紅了,好容易才忍住眼淚,鬧了老半天,原來越千秋是在演戲?他還來不及發火,就只見越千秋抱頭後退了一步,叫起撞天屈道:“影叔,你怎麼就非得曲解我一片真心呢?”
“想要我出來就直說,演這麼一場苦情戲給誰看?”越影那一貫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無奈,隨即方纔對竭力忍怒的小胖子說,“太子殿下對晉王和千秋確實是一片好意,但眼下北燕情勢非比尋常,晉王不去絕不可能,至於千秋……”
越影掃了一眼越千秋,見他滿臉笑意地回應着小胖子的瞪視,彷彿根本不在乎自己說什麼,他就在心裏嘆了口氣,隨即開口說道:“千秋之前帶着蕭敬先衝破重重險阻一路南下,對於北燕,霸州這兒除卻劉靜玄和他身邊的人,確實沒人比他更熟悉了。”
見小胖子滿臉的不甘心不情願,越影想到他臨走之前越老太爺千叮嚀萬囑咐,就連皇帝也破天荒把他叫去嘮叨了半天,他就最終輕聲說道:“就如同太子殿下以東宮之尊,尚且要前來霸州,面對重重疑難考驗,千秋從小長於越家,畢竟也有必須他才能做到的事。”
小胖子這纔想到越千秋之前那番話,對比之後,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自怨自艾完全是沒道理的事。越千秋從小是長於富貴榮華,可他不是比越千秋還要過分?就他那跑去凌辱宮妃侍女的行徑,放在北燕皇子身上恐怕早就死一百次了,他卻還被父皇捧在手心裏!
千秋要去北燕是因爲不能只享福不做事,而他來霸州也同樣是因爲身爲太子不能毫無作爲,道理是同樣的,但相比於在霸州受到千軍萬馬嚴密保護的他,越千秋冒的風險就大多了。
見小胖子死板着一張臉只不作聲,越影知道這位太子殿下此時此刻必定正在努力認清現實。他瞅了一眼依舊氣定神閒的越千秋,這才溫和地說道:“爲了晉王殿下和千秋此行北燕能夠稍微順利一些,還請太子殿下把北燕天子六璽挑一枚交給千秋。”
小胖子這才暫且脫離了剛剛那五味雜陳的窘境,疑惑地問道:“挑一枚?千秋要和晉王靠這璽印號令北燕兵馬嗎?這會不會太想當然了?”
“只是增強一點說服力而已,說沒用那是真沒用,說有用那是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有用。”
越千秋滿不在乎地插了一句話,隨即若有所思地說,“回頭問問晉王,北燕天子下旨的時候,用的最多的璽印是哪一枚,別人最熟悉的是哪一枚,帶上那個就好了。”
小胖子面色一連數變,最後突然咬咬牙道:“一枚絕對不夠,你帶上那枚制誥之寶,再帶上那枚皇帝行寶。前者是北燕皇帝下制誥的時候用的,另外一枚是北燕皇帝賞賚功臣是用的。這是相對常用的璽印,比其他四枚都更加廣爲人知!”身在皇家,這個他比越千秋瞭解!
見越千秋先是一愣,隨即笑着點了點頭,小胖子面色一紅,隨即沒好氣地別過頭說:“可別隨隨便便死了,否則我日後上哪找敢和我吵個天翻地覆的人?還有,什麼出海找新大陸,海上大風大浪的,死在哪都沒人給你收屍!你給我死了心在金陵當一輩子紈絝子就行了!”
越千秋頓時哈哈大笑,他再次揮了揮手:“喫飽了睡睡飽了喫,那是我這個胸無大志的人最愛,你可別忘了你說的話!影叔,明天我還得早起呢,先去睡了!”
見越千秋頭也不回大步離去,想到自己從小看着這個小小的孩子一點點長大,親手教過他武藝,親手和他一塊整理越老太爺的書房,揹着他抱着他去過金陵城裏無數地方,越影那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最終又化成了一絲悵惘。
可是,等轉頭面對小胖子時,他的這種情緒便非常好地掩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貫那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
而小胖子最近受到的衝擊太多太烈,人卻沒有麻木,反而變得警醒了不少。他非常敏銳地注意到了越影的不對勁,立時開口問道:“影叔你是還有事對我說?”
越影見大門被掩上,察覺到腳步聲漸漸遠去,他便閉上了眼睛。直到方圓二十步的範圍之內,各種動靜纖毫畢現地在腦海中一一反映了出來,並沒有半個人影,他這纔看向了滿臉凝重……或者說滿臉警覺的小胖子。
“皇上讓我帶話給太子殿下,霸州之險,未必就遜色於千秋和晉王的北燕之行,還請太子殿下務必謹慎小心。請盡力向霸州乃至於北疆軍民宣示東宮威德。”
說到東宮威德四個字,小胖子突然醒悟到,自己之前在人前形象一直都是經過蕭敬先化妝粉飾過的,如今蕭敬先那一走,再沒有人能夠給自己做那種事,到那時候,他曾經建立起來的氣度威嚴那形象豈不是轟然崩塌?他面容微變,猶豫片刻,終究吞吞吐吐把這事說了。
越影之前也曾混在人羣中看到過小胖子在太守府中的首次出場,但只見氣度雍容,不怒自威,龍行虎步,確確實實能滿足天下人對於一個賢明太子,異日君王的幻想。而且他早就知道這其中的名堂,見此刻小胖子羞得面紅耳赤,他就笑了。
“太子殿下大約沒注意到,除卻第一日,晉王殿下給你的化妝有些過分,後來就漸漸趨於平常,這兩天他更是僅僅做個樣子,其實根本就沒有動什麼手腳。氣勢是養出來的,太子殿下這些天夙興夜寐,令行禁止,又常常接見軍民百姓,久而久之根本用不着那些小手段了。”
“啊?”小胖子這才如夢初醒,想到蕭敬先這些天分明是在捉弄自己,其他人竟然也不說破,他頓時又羞又怒。可聽到越影的下一句話,他立時三刻就爲之釋懷了。
“而且,太子殿下已經用不着這種外在的東西來增強自信了。如果太子殿下如今回到金陵,以現在這舉手投足的從容,當初那些很熟悉你的人,一定全都會對你刮目相看。”
小胖子終於笑了,笑得歡暢開心,神采飛揚。他突然擦了擦眼角,欲蓋彌彰地說:“影叔,沒想到你真會說笑話,都快把我逗哭了!”
見越影淡然不語,他這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發狠似的說:“你放心,父皇和那麼多人對我寄予厚望,我一定不會讓他們失望的!”
“太子殿下最重要的不是不負別人,而是不負自己,無愧於心。”越影讚賞地點了點頭,隨即退後一步,凜然行禮道,“一個賢明的太子,便意味着一位將來的明君,那是天下之福!”
第七百零九章 任性
周霽月入夜之後回來,得知劉靜玄提出先行出擊的建議,儘管在小胖子面前三緘其口,不發表任何意見,可她心裏根本就平靜不了,一晚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之前嘗試着去盯梢了劉靜玄幾天,效果很不好,畢竟,劉靜玄要麼留在霸州將軍府處理公務,要麼外出也是前呼後擁,她稍有不慎就容易露出行跡,到時候麻煩就大了,因此她這幾天沒有再傻傻地天天守着劉靜玄蹲點,而是漫步霸州街頭,打聽種種情況。
也正因爲如此,她瞭解到了很重要的一個訊息,劉靜玄上任以來,除了這一次強勢拿掉霸州太守張牽,其他時候都表現得相當低調,別說安插自己人,根本就只帶了劉零等幾十個親兵過來,小半年的時間裏甚至都沒做什麼。
她明明應該對此覺得安心,可就因爲蕭敬先那番話,她偏偏卻始終難以釋懷,總覺得以劉靜玄那樣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性格,理應不會什麼事情都不做。而現在,聽到又是劉靜玄提出不應一味固守霸州不出,而是應該利用天子六璽這個藉口主動出擊,她如何能睡得着?
在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中,周霽月直到快天明才勉強閤眼,等最終睜開眼睛時,外頭已經天光大亮。她怔怔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這個時辰代表自己遲到了——哪怕她這幾天其實一直都沒完成太子右衛率的本職工作,而是在外頭閒晃,但到底早上的點卯卻不曾錯過。
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匆匆忙忙下牀穿衣,就着昨夜的殘水洗漱,等打開房門時就只見已經日上中天。睡遲了這種事,別說長大之後她就沒體驗過,那苦練武藝的童年也同樣不曾如此離譜,因此她只覺得臉上直髮燒。
想到自己昨夜最終決定結束之前那圍繞劉靜玄的無意義舉動,她也顧不得此刻飢腸轆轆,深深吸了一口氣就決定先趕去定北居,至少今天早上睡迷了這種事不能裝糊塗。
那座纔剛剛得了新名字的院子門前還是那樣嚴密的輪班防戍,然而,周霽月步入其間,卻依稀察覺到有些微的不同。然而,心中有事的她沒工夫深究,很快就來到了掛着定北居牌匾的書房門前。她輕輕敲了敲門,可足足好一會兒,裏頭方纔響起了一個無精打采的聲音。
“是周姐姐嗎?進來吧。”
即便小胖子是個情緒大起大落的人,可週霽月還是第一次從他的話語中聽出這樣低落的情緒。她微微皺了皺眉,隨即才推門而入。跨過門檻,她先掃了一眼偌大沒有隔斷的三間屋子,見小胖子並不在一向常呆的書桌後頭,乍一看竟不見人,她就反手先關上了門。
她四下裏一看,發現西邊靠牆的架子牀仍舊垂着厚厚的帳子,分明是小胖子還沒起來,她不禁大喫一驚,連忙三兩步趕上前問道:“太子殿下是哪兒不舒服?”
帳子裏,本次出門之後第一次賴牀的小胖子一把將被子矇住了自己的頭,一千次一萬次大罵越千秋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把難解決的事情留給自己。然而,當察覺到帳子被拉開,剛剛一直沒說話的他不得不甕聲甕氣地說:“沒事,我就是沒臉見你!”
如果小胖子說別的,周霽月還不會奇怪,可這句沒臉見你卻實在是沒頭沒腦,再加上她看不到小胖子,只看到被子中間鼓鼓囊囊腫成一個包,因此愣了一愣後就不由得伸手去掀被子,就猶如當初對自己那兩個小徒弟和白蓮宗招收的那些偷懶弟子一樣。
而小胖子顯然還沒遇到過敢亂掀自己被子的人,猝不及防之下,被子就脫離了自己的掌控,緊跟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疑惑中帶着幾分嗔怪的臉。意識到再也躲不過去了,他低低地罵了一聲該死的越小九,隨即就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抬起了頭。
“我沒臉見你是因爲沒攔住千秋,這傢伙丟下我們走了!”
小胖子惡狠狠地迸出了一句話,見周霽月瞬間愣在了那兒,他慌忙訥訥解釋道:“千秋跟着晉王去北燕了……他們認爲劉將軍的出擊建議太過冒險,所以帶着兩枚北燕天子璽印過去招兵買馬。一來晉王畢竟曾經是北燕國舅爺,千秋也去過,二來……”
發現周霽月怔怔的,根本就聽不進去自己的一二三四五,小胖子想到自己提早做的兩手準備,立刻惡狠狠地說:“周姐姐,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千秋去北燕的,太冒險,你要是想攔下他那就立刻去追,說不定還能把人追回來!他可是我親自向父皇求來的太子左衛率,怎麼能撇下我就跑!”
周霽月正沉浸在事先毫不知情的又驚又怒中,當聽到小胖子這話時,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霍然起身應了一聲好,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門。而小胖子看到她那決絕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揮了揮拳嚷嚷道:“周姐姐我看好你,千萬把人給我追回來!”
追不回來你們就一起走吧!我這輩子任性了很多次,也不差這一回!
就算昨天晚上越影和越千秋都說了那麼多,但小胖子在一夜不眠之後,他還是不願意贊同那種做法。可在皇帝和越老太爺分明默許,越千秋又鐵了心的情況下,他實在是攔不住。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與其讓越千秋和蕭敬先帶着一個居心叵測的康樂去北燕冒險,那還不如多添幾個人!周霽月追上越千秋之後未必會回來,幸好他一宿沒睡早上過去不見人時,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準備。
相比身處霸州這安全之地的他,越千秋和蕭敬先那兒很需要幫手!
當週霽月匆匆出了太守府時,卻迎面撞上了牽着馬的小猴子和慶豐年。還沒等她開口,小猴子就搶着說道:“周姐姐,我和慶師兄也跟你去!”
見周霽月因爲這沒頭沒腦的話而愣了一愣,慶豐年趕緊解釋道:“之前太子殿下傳話,說是讓我們看到你去見了他之後,就牽馬在太守府大門等你。你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聽到這話,周霽月先是愕然,隨即便忍不住覺得心中滾熱。起牀之後她就有些渾渾噩噩,在剛剛見到小胖子,聽到那個消息更是達到了最高點,甚至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急急忙忙衝了出來想要去追人。如今品味着那位東宮太子備下人給自己幫忙的貼心,她最終嘆了一口氣。
她衝着不明所以的慶豐年和小猴子搖了搖頭,隨即輕聲說道:“不去了……千秋既然不辭而別,肯定有辦法不讓我們找到,與其浪費時間去發瘋似的找人,不如做好我們該做的事……走吧,小猴子你去把侍衛馬軍和玄龍司幾個管事的找來,慶師弟你去找戴展寧過來。”
越千秋不在,嚴詡也不在,她要是再不顧一切地去追越千秋一走,其他人怎麼扛得住侍衛馬軍和玄龍司的人,到時候這東宮防戍誰說了算?現在不是當年,她不能任性!
慶豐年和小猴子直到這時候方纔得知越千秋竟然走了,一時大喫一驚。小猴子還想要說話,卻被慶豐年從背後拖了一把,只能怏怏答應了一聲。等到看見周霽月沉着臉重新回去了,他不禁懊惱地低聲叫道:“慶師兄,你幹嘛拉我,難道真不去找越九哥?”
“周宗主比你更着急,可你看看她?”慶豐年嘆了一口氣,隨即若有所思地說,“說起來,我今早去找晉王,敲門卻沒人應聲……”
“你是說他們一塊……”小猴子見慶豐年朝自己瞪了一眼,他立刻捂住了嘴,隨即更是懊喪到無以復加,“幹嘛不帶我們,好歹之前從北燕回來的時候我也是和他們一起的!越九哥真是的,這麼不講義氣,說撇下就把我們撇下……”
如果背後被人說壞話會打噴嚏,那麼在好些個人的怨念之下,越千秋恐怕要眼淚鼻涕齊流。然而,大概是清早上路,離開霸州城已經很遠了,所以他沒有因此中招。只不過,晚上睡眠不足再加上起大早,他明顯有些精神不足,但值得慶幸的是,今天他騎的是白雪公主。
儘管對北燕的路途那是一丁點都不熟悉,可白雪公主卻是比人還精,跟在蕭敬先那一人一馬後頭不聲不響地跑,始終壓着馬速,一點都沒有顯示一下自己御馬身價的意思。而有了這匹駕馭多年的坐騎,越千秋一路上身子一晃一晃始終在打瞌睡,卻神奇地沒有掉落下來。
蕭敬先自然不知道,如果換一匹馬,越千秋就不會有這樣神奇的騎術,只以爲這小子在回到金陵之後加倍練習過騎術。當中午時分停下來休息時,他剛跳下馬背,見白雪公主主動靠近過來停下,而馬背上越千秋還在那如同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他就知道不對了。
“千秋……”叫了一聲見沒反應,蕭敬先徹底明白剛剛那一路越千秋一面睡一面跟着自己絕不是馬術,不由瞅了一眼他身下那匹坐騎。見白雪公主竟是非常人性化地移開了眼神,他不禁爲之莞爾,隨即就一本正經地說,“越老太爺來了!”
這六個字就猶如緊箍咒,越千秋一個激靈就睜開了眼睛四處張望。等發現自己身在一條小路邊的大樹底下,根本沒有爺爺的身影,他哪裏不知道受騙上當。知道自己剛剛睡得挺死,他也不和蕭敬先計較這一茬,翻身下馬之後,就從馬褡褳裏掏出了準備好的乾糧。
見越千秋先給白雪公主餵了不少豆子,隨即就自顧自地喝水喫東西,蕭敬先就打趣道:“爲什麼臨走前也不和你那些朋友們說一聲?就連霽月也瞞着?”
“因爲我怕他們跟來。”越千秋沒好氣地答了一句,這才淡淡地說,“我跟你來,是因爲爺爺養我這麼大,皇上縱容我這麼多年,該我出馬的時候,我當然不能縮在後頭。可其他人說實話沒欠朝廷什麼,哪怕在武英館學了一年半載,那也不過是朝廷彌補之前的虧欠。”
“再說,英小胖身邊不能沒有人。哪怕侍衛馬軍和玄龍司的人再可靠,可終究比不上他們和英小胖的親近。這種親近儲君外加混功勞的大好機會要是丟了,會遭天譴的!”
蕭敬先不禁哈哈大笑,大步上前在越千秋肩頭一拍,在人發毛翻臉之前,他敏捷地後退了一步倚樹而立,這才欣然笑道:“小千秋,你這個人大多數時候還算言行合一,夠仗義,和你交朋友的人,是他們一輩子的福氣。這一點,這世上千千萬萬的人都不如你。”
“多謝誇獎,不過誇獎我也沒什麼好處就是了。”越千秋頭也不抬地呵了一聲,隨即啃了一口乾糧,這纔開口問道,“說吧,接下來怎麼走,怎麼做。反正我就是個玉璽搬運工。”
聽到這話,蕭敬先才神情轉爲鄭重:“你爲什麼不問,我們之前離開霸州入境北燕之後不久,我爲什麼突然出手打昏康樂,後來又把她交給那一隊明顯是我放在北燕的人?”
“我不問你,現在你不是也說了嗎?”越千秋懶洋洋斜睨了一眼蕭敬先,隨即打了個呵欠道,“嗯,我現在給你個面子,問你一聲好了。”
蕭敬先絲毫不在意越千秋的揶揄,直言不諱地說:“因爲一個和我不是一路的人,帶着上路實在是太麻煩了。”
越千秋頓時樂了,指着自己的鼻子說:“她和你都出身北燕,和你卻不是一路的人。那你是覺得,我和你算同路人?”
“當然。”蕭敬先笑眯眯地說,“你可別忘了叫過我舅舅!我從前被很多人叫過舅舅,但相比之下,我還是喜歡聽你和那小胖子叫我舅舅。雖說他這個太子不能跟我走這一趟實在是有些可惜,但你跟出來就夠了。接下來我會讓你好好看看,當初我爲什麼被人叫做蘭陵妖王!”
越千秋倒不在乎蕭敬先重提舅甥之類的話題,反正他真的不那麼在意自己的身世。然而,當蕭敬先重提蘭陵妖王那四個字的時候,他卻只覺得一顆心猛地一突,一種說不出的微妙預感猛地浮上心頭。他須臾就回復了鎮定,同樣對蕭敬先報之以微笑。
“那麼,舅舅大人,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