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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衝我來

  “這就是御刀?嚇,我三兩銀子可以去三石坊那兒打兩把……”   曾建手持着御刀,左右觀摩了幾下,接着各種的鄙視。   郝風樓覺得有些悲催,這御刀怎麼就不像御刀呢?話又說回來,誰又會想到堂堂天子曾經的佩刀如此的樸素,這不科學啊,就好像廣大人民羣衆的想象力一樣,怎麼着也不會認爲皇帝喫的也是米飯,就算是米飯,那也該是一天喫一百碗纔是。   郝風樓將刀搶回來,盡力一副淡然的樣子:“御刀,御刀,看了你也不懂,你知道什麼。”   周芳在一旁咳嗽了一聲,道:“是啊,是啊,曾總旗,你不曉得就不要亂說,這就是御刀嘛,百戶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說罷朝曾建使眼色。   相比曾建,周芳要可惡得多,至少郝風樓是這樣認爲的,曾建不信,是直截了當說出來,周芳也不信,偏偏還要笑着說是,然後擠眉弄眼,這讓郝風樓有一種被人忽悠的感覺。   郝風樓再次將御刀配在身上,已經不再感覺狂拽霸氣了,移開話題道:“周書吏,近日讓你去北鎮府司跑動,那邊怎麼說,東城千戶所的差事還沒有着落?”   周芳苦笑道:“學生四處去打聽,腿都跑斷了,倒是經歷司那邊有點消息,據那邊的意思是這事兒得挪到年後,指揮使和幾個同知、僉事甚至是鎮撫大人,似乎是想先敲定了千戶的人選再下任命。可是這千戶到底誘惑,眼下卻沒有頭緒,學生估摸着指揮使大人有自己的人選,只是現在不便拿出來說,其他幾位大人呢,現在也都在使勁,總而言之,這裏頭千頭萬緒一時也說不清。”   人是羣居動物,一旦湊到一夥就不免爭權奪利,誰也不能免俗,這錦衣衛也是如此,瞧着這意思,郝風樓覺得爭的未必是這些大人,只怕在這些大人的背後各有靠山後臺都在牟足勁爭取。否則紀綱是指揮使要安插一個自己人還不是跟玩一樣,偏偏這時候按兵不動,顯然忌憚的不是下頭的同知、僉事和鎮撫,應當是這些人背後的人物。   想到這裏,郝風樓不由搖頭,周芳口中所說的千頭萬緒還真是精準。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根線頭,這根線牽在哪裏,也只有天知道,千戶們背後是幾個核心的錦衣衛高官,錦衣衛高官的背後又都是誰呢?   “罷……隨他們去吧,咱們做自己的事,這不是要過年了嘛,百戶所裏自己採買一些年貨,到時候分發下去,到時候本百戶要親自發紅包,人人有份,大年初一讓大家都來點個卯,聚一聚。”   其實到了歲末,許多人已經沒有心思在公務上了,郝風樓如此,曾建、周書吏這些人也是如此。   大家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正在這時,一個校尉飛跑而來,氣喘吁吁地道:“立春樓出事了,有人鬧事。”   曾建斥道:“出了事,你們自己不會處置?”   這校尉苦笑:“來的人非同小可,弟兄們不敢做主。”   “哎……”郝風樓嘆口氣,對衆人道:“天子腳下當差實在不容易,隔三差五總會有亂子,吳濤,你守在這裏,其餘人隨我來。”   立春樓算是整個東華門最奢侈的妓院,乃是秦淮河幾家畫舫的東家一起開辦,所有的女子也都是精挑細選,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再加上又是新近開張,裝飾尤爲奢華,雕樑畫棟,非同凡響。   這裏的生意也好,通宵達旦的絲竹曲目、迎來往送的歡笑聲交織一起,也算東華門的一道風景線。只是現如今,情況卻是大大不同。   大堂裏,所有的客人已經走了個乾淨,老鴇和姑娘都躲了起來,只有三四個校尉以小旗趙坤爲首站在一邊,原本這些錦衣衛,在東華門自是橫着走的人物,只是現如今,局面有些尷尬。   趙坤等人被勒令站在一排,邊上七八個不懷好意的護衛虎視眈眈,一個華服的少年揹着手冷冷地看着他們,少年已經表露了身份,乃是寧王世子朱盤烒,朱盤烒帶着冷笑,目光落在趙坤身上,一字一句地道:“你方纔說什麼?郝百戶有令,任何人不得滋事是嗎?”   趙坤低垂着頭,不敢出聲。   “是嗎?”朱盤烒繼續逼問。   趙坤只得道:“這是東華門百戶所的規矩,還請小王爺見諒……”   “哈哈……”朱盤烒大笑道:“規矩,規矩輪得到你們這羣賤民來訂呢?這天下姓的是朱,天下的規矩也就是我們朱家的規矩,你們那郝百戶是什麼東西,不過是我朱家的家奴而已,一個家奴也配和我講規矩?”   趙坤不敢吭聲。   朱盤烒笑得更冷,道:“你來說,郝風樓是個什麼東西?”   趙坤尷尬地道:“小王爺……”   朱盤烒猛地踹了趙坤一腳,趙坤打了個趔趄,差點要摔倒在地。朱盤烒咬牙切齒,一字一句的道:“我問的是,郝風樓是什麼東西?”   趙坤只好咬牙不吭聲。   “你不說?”朱盤烒勃然大怒,整個人變得暴躁起來,狠狠一巴掌甩出去,將趙坤打翻在地,似乎還覺得不解恨,又狠狠踹上幾腳,口裏大叫:“你說不說?說不說?”   幾個朱盤烒帶來的護衛見狀也衝上前去,拳腳相加。   趙坤被打得頭破血流,既不敢還手,又不敢求饒,邊上的校尉和力士嚇得大氣不敢出。   等到郝風樓進來的時候,趙坤已經奄奄一息,腦殼被趙坤的足尖踩在地上,一動不能動。   郝風樓左右看了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朱盤烒的身上,看到了朱盤烒腳下的趙坤的時候,郝風樓目中掠過了一絲怒意,不過他也看得出來,左右站着的幾個‘幫兇’俱都是親軍服色,由此可見,朱盤烒的身份很不一般。   郝風樓上前,抱了個拳:“不知卑下手底下的兄弟如何得罪了公子……”   朱盤烒獰笑:“你就是郝風樓?”   郝風樓道:“卑下便是郝風樓。”   朱盤烒目露殺機:“這就好極了,你前兩日頂撞了我父王,今日,我正好有一筆帳要和你算一算!”他頓了一下,又狠狠的踹了趙坤幾腳:“今日,我打的就是他,你能奈何?”   郝風樓終於明白對方身份了,面對這樣的人,郝風樓竟也一時手足無措,天潢貴胄,這可不是好玩的,你可以言語上衝撞他,可是碰他一根手指頭,都是滔天大罪,郝風樓道:“小王爺,若是從前有得罪的地方,還請見諒,只不過,若是小王爺就算真要找麻煩,冤有頭債有主,何必要爲難下頭的兄弟,儘管衝卑下來就好了。” 第一百零一章:格殺勿論   朱盤烒冷笑連連,幾乎是大吼:“衝你來,你配嗎?在這裏,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憑你一個小小百戶也配告訴我該怎麼做?來,來人,給我打!”   幾個寧王護衛如狼似虎一般將趙坤死死按倒在地,朱盤烒吐出幾個字:“打到死爲止!”   無數拳腳砸在趙坤身上,立春樓裏的校尉力士的臉色頓時變了,卻都咬着牙,不敢做聲。他們當然清楚,眼前這個人乃是藩王世子,面對這樣的人,莫說只是個小旗,便是百戶、千戶,還不是照樣說打就打?   只是這趙坤雖是小旗,平時素來喜歡與人開玩笑,也不端架子,百戶所上下和他都相處得不錯,此時看趙坤的慘景,不少人的臉色都是鐵青。   朱盤烒則是在旁大笑,不斷拍手叫好。   郝風樓忍不住道:“小王爺,你到底想如何?”   朱盤烒眼角也不看他一眼,吹了一下口哨,朝王府的侍衛吩咐道:“往死裏打,打死了餵狗。”   趙坤被幾個侍衛揪着頭髮,已是被打得不成人形,渾身是血,滔滔大哭:“別打了,別打了,饒命……饒命……”這幾個侍衛哈哈大笑起來。   郝風樓的腦子嗡嗡作響,眼睛都要噴出火來,若是朱盤烒對自己動手,他能接受,可是當着自己的面打自己的部衆,卻是不可接受。他咬咬牙,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道:“小王爺,此前若有得罪的地方,還請小王爺恕罪,卑下……卑下……小王爺說的不錯,卑下……卑下是什麼東西,卑下什麼都不是,就請小王爺高抬貴手,若是小王爺還不解恨,卑下自己了斷……”說罷,郝風樓狠狠地一巴掌摑在自己的臉上,才繼續道:“不知小王爺滿意嗎?小王爺什麼時候滿意,卑下什麼時候住手。”   啪……啪……郝風樓下手很重,每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臉上都讓自己的臉頰上多一個印子,幾巴掌下來,郝風樓的雙頰已是血紅一片。   曾建等人見狀,也紛紛跪倒在地,一起道:“還請小王爺高抬貴手!”   朱盤烒哈哈的笑起來,隨即怒道:“郝風樓,你在宮中的時候不是很跋扈嗎?不是指着我父王的鼻子大叫什麼君臣本份嗎?怎麼,現在爲何求饒了?你要求饒是嗎?你從前的跋扈勁兒去哪裏了?”   他走上去,狠狠地甩了郝風樓一個耳光,揪住郝風樓的領子,猶如瘋子一樣:“現在如何,現在怕了?哈哈……你怕也沒有用,今日我就要讓你知道得罪我父王和得罪我的下場。我不動你,我要先打死這些跟在你後頭的狗腿子,是啦,我又想起來了,我知道你的府上在哪裏,你的父母,你的親族,我全都知道,我不動你一根手指頭,但是我要讓他們統統知曉我的厲害。我要讓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朱盤烒放聲大笑,笑得整個面目都扭曲起來,他雖然不過十二三歲,可是自幼被人調教溺慣了,早就養成了一副乖張不容人忤逆的性子,此時的他更像是戲貓的老鼠,神色癲狂之中帶着某種報復的快感。   正在這時,外頭傳出女子的哭聲,幾個侍衛突然拉扯着一個女子進來。   這個女子衣衫襤褸,被幾個侍衛抓着,不時調笑,頭髮早已散了,衣衫也差點要扯下來,女子拼命反抗,高聲慟哭,朱盤烒眼睛放光,走向這女子,一把扯住她的頭髮,使她不得不揚起臉來,朱盤烒欣喜若狂地道:“看看這是誰,看看這是誰,哈哈……快看,這裏是立春樓,好極了,我帶大家來就是要大家來樂呵樂呵的,尋常的胭脂俗粉,我怎麼看得上……哈……你們……把她的衣衫剝下來。”   幾個侍衛的精神一振,一個個變得更加不懷好意。   女子大叫:“相公……相公……”   郝風樓認出是誰了,乃是曾建的新婚妻子劉氏。   朱盤烒發瘋似的叫道:“在來之前,我已經打聽清楚,已經摸清了你的底細,哈哈……哈哈……這個女人,我很滿意,現在,她是我的了,郝風樓,我不但要讓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場,還要讓所有人知道給你做狗腿子的下場。”   曾建的眼睛紅了,豁然站了起來,死死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舌頭都咬出血來。   朱盤烒的目光落在曾建的身上,頓時勃然大怒:“狗東西,你還敢站起來,見了我,竟然敢不跪下?你是曾建?是啦,我曉得你,你一向和郝風樓形影不離是不是?來,叫他跪下!”   幾個護衛衝上去,有人猛踹曾建的後腿肚子,可是一腳踹下去,曾建紋絲不動。   這時候……郝風樓也站了起來,站得很是筆直,整個人宛如一杆標槍,眼眸死死地盯住朱盤烒,一動不動。   更多人站了起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朱盤烒怒氣沖天地大叫:“怎麼,你們想怎麼樣,我賞臉玩一玩你們的女人,你們莫非不服?”   郝風樓冷笑,眼眸中掠過一絲露骨的輕蔑,可是他沒有說話,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便是劉氏,此時也不再叫罵了。   整個立春樓裏落針可聞。   朱盤烒氣呼呼地看着郝風樓,又氣沖沖地看向曾建,看那一個個站起來,表現沉默的校尉和力士。他陡然大笑:“想不到,想不到你們還有這樣大的膽子,看來今日不把你們統統收拾了,委實對不起你們。”   郝風樓笑了,道:“小王爺,你鬧也鬧夠了,若是現在就走,我當這件事從沒有發生過。”   “什麼?”朱盤烒覺得可笑:“你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可是我卻會永遠記得今日的事,永遠記得如何收拾你們,如何讓你們痛不欲生。”   郝風樓吁了口氣,正色道:“周書吏,膽敢在東華門百戶所轄下滋事,該當何罪?”   周書吏道:“回大人的話,敢在東華門滋事者,斷指!”   郝風樓目光中掠過了一絲決然:“好,現在有人膽敢在立春樓滋事,你們還愣在這裏做什麼,統統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他們統統拿下?”   “遵命!”校尉、力士們發出了齊聲大吼,一柄柄繡春刀拔了出來。   郝風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大喝:“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十幾個校尉一起挺刀,一擁而上…… 第一百零二章:誰和你開玩笑   朱盤烒萬萬沒有想到,這些在自己眼裏連奴才都不如的東西,居然敢反抗自己。   他的臉色驟變,頤指氣使的朝侍衛吼道:“拿下他們,統統拿下。”   侍衛們準備動手,可是校尉們比他們更快。   曾建一馬當先,已率先衝到了劉氏的身邊,邊上一個侍衛要推開他,曾建沒有猶豫,手中長刀狠狠一送,直接插入了侍衛的胸膛。   “去死!”從喉頭爆發出的怒吼伴隨着曾建整個人如下山猛虎一般朝前奔跑。   哧……侍衛不斷後退,曾建則是用盡了渾身的氣力,狠狠挺着刀向前繼續加勁。   連退數步,長刀已從肋骨直接進了侍衛的胸腔,又從身後貫穿出來,刀尖出現在他的身後,淌着火熱的鮮血。侍衛退無可退,身後便是牆壁,整個人像是被釘子釘在牆上的壁虎,口吐着血沫,手舞足蹈,不斷掙扎。   其他的侍衛們呆住了,他們原本以爲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當着小王爺的面,誰敢造次?他們還認爲,大家至多是揮舞一下拳腳。可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這些校尉居然真的是拼命,瘋了。   “格殺勿論!”曾建一腳踹在猶自拼命掙扎的侍衛身上,使出全身的氣力抽出了刀,將長刀狠狠揚起來:“誰敢反抗,誰敢反抗?”   連問兩句,侍衛們鴉雀無聲,竟人無人敢挺身而出,甚至有人剛剛抽出來的長刀,又砰的一聲跌落在地。有人索性抱頭,嚇得大氣不敢出。   頃刻之間,局面便被控制了。   朱盤烒在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第一次看到死人,第一次看到殺人,血腥味瀰漫開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就已經身如篩糠了。   “你……你們好大的膽子……”朱盤烒還在嘴硬。   郝風樓已經一步步走到了他的面前,靜靜地看着他。   朱盤烒的喉頭滾動了幾下,他突然發現,眼前這個百戶雖然面無表情,並不如他方纔那樣張牙舞爪,可是此時卻是有着說不出的可怕。   沉吟良久,朱盤烒道:“郝風樓,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陛下靖難,借的是誰的兵馬?你知道不知道,陛下與我的父王的關係在宗室之中最是親近?”   郝風樓點點頭道:“我知道。”   朱盤烒道:“方纔的事,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如何?”   郝風樓搖頭。他一字一句地道:“請殿下伸出手來。”   朱盤烒笑起來,雖然這笑容有點兒勉強:“不要玩笑,我沒興致和你玩笑,我還要回鴻臚寺,父王那邊……”   郝風樓厲聲道:“拿下!”   幾個校尉衝上來,一把將朱盤烒按住。   朱盤烒大叫:“你這是謀反,你可知道我是誰,我的父王是誰,你這沒規矩的東西,我乃太祖嫡孫,身上流着的乃是皇族血脈。”   郝風樓淡淡道:“手!”   一個校尉掰出了朱盤烒的手,手架在了一旁的桌几上,朱盤烒拼命掙扎,大叫大嚷:“不要開玩笑,郝風樓,你瘋了……你瘋了……”   郝風樓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刀,這把御刀雖是樣式古樸,可是一旦出鞘,那刀上的寒芒彷彿都在閃動寒芒,空氣驟然之間竟是添了幾分寒意。   “郝風樓,有話好好說,我說過,方纔的事,我不加罪你,我可以立誓,絕不再找你麻煩!”   刀出了鞘,郝風樓雙手握刀,向前斜角四十五度,長刀在半空中凝滯。   朱盤烒掙扎得更加激烈,幾乎要哭出來:“我發誓,我定要殺全家,殺你全家,你這狗賊,你這狗都不如的東西。”   郝風樓深吸一口氣,雙臂揮動,長刀在空中留下刀影,鐺的一聲,斬落在了桌几上,一根手指已是跳出來,鮮血四濺。   “啊……”朱盤烒發出驚天動地的哀嚎。他的無名指已被斬落,斷指處血流如注。   校尉放開了他,他痛得在地上打滾,眼淚、鼻涕俱都在臉上亂成一團,早沒了先前的風采。   郝風樓收了刀,冷漠地看他一眼:“收拾一下,送小王爺出去,我再說一遍,誰敢在這裏搗亂,第一次是斷指,第二次就是要你們的狗命。”   郝風樓轉身,不去理會身後的哀嚎,徑自走了出去。   外頭的太陽讓人暖洋洋的,從這裏出來,卻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另一個世界。可是郝風樓並不輕鬆,他獨自一人回到了百戶所,在這裏值守的吳濤看到了他,連忙上前問道:“大人,那邊如何?”   郝風樓只對他笑了笑,沒有說話,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坐下,而後拿起了案上先前沒有用過的茶盞,茶水已經涼了,郝風樓卻是小口小口的喫着,他在等,事情鬧大了,接下來,他要做的就是任憑朝廷處置。   過不多時,曾建渾身是血的衝了進來,納頭便拜,道:“大人,卑下對不起你。”   郝風樓微笑道:“是嗎?應當是我對不起你纔是,這個小王爺其實是我招惹來的,若不是我,又怎麼可能讓嫂子受驚?你退下去吧,到時朝廷過問,有人查辦你,你就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我的頭上,你必須這樣說,這一切都是我脅迫你們做的,你明白嗎?走吧,你最多隻是從犯,你是燕山左衛出身,想來也認識一些人,到時候你多走一些門路,請人爲你求求情,雖然這個總旗只怕是沒了,可是性命應當還保得住。事情過去之後,你立即帶着嫂子去北平,寧王遲早是要去南昌的,你們一個天南一個地北,他們就算想找你們麻煩,只怕也是鞭長莫及。這裏是是非之地,你的性子太沖動,留在這裏,遲早還要惹禍,快走!”   曾建咬咬牙道:“我不走,我先去安頓我的婆娘,讓她先走,卑下願意留在這裏,和大人同進同退,要死,無非是一起死而已,黃泉路上也省得寂寞。”   郝風樓臉色變了:“誰要你這種粗人來作陪?我早就瞧你不順眼了,你莫要以爲我不知道你背後說過我多少壞話。你這狗孃養的東西,立即給我滾出去,有多遠滾多遠。”   曾建很是尷尬:“大人……”   郝風樓不耐煩地揮揮手:“快滾,不要再來這裏搖頭乞尾,滾出去!”   曾建嘆口氣,道:“大人保重,我去安頓我那婆娘了,到時還會回來。”   郝風樓看着曾建轉身離開的背影,臉上只露出淡淡的苦笑。 第一百零三章:搶人   在應天府通判廳裏,通判楊賢的日子很不好過,手中無錢,心中慌慌,眼看要過年了,可是自從有了個郝風樓,應天府的日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不過眼下也拿不出什麼切實可行的法子,尤其是千戶程文完蛋之後,楊賢便知道如今是大勢所趨,已非人力所能阻擋。   而這時候,一份急報送到了他的案頭上。   楊賢霍然而起,不可思議地看着急報,人想要打瞌睡,偏偏有人送來了枕頭,旋即,楊賢欣喜若狂,立即拿着急報送呈府尹大人過目。   府尹眯着眼,看着奏報,不由笑了:“事不宜遲,楊通判何故如此,立即召集人手前去拿人罷。”   楊賢精神一振:“下官親自去一趟。”   ……   在漢王王府裏,漢王朱高煦這幾日格外高興,父皇對他顯然又親近了不少,而且種種跡象來看,太子近來‘倒行逆施’,已讓父皇有些不滿,可笑的是,太子一向以施政著稱,如今辦的事卻顯然爲人詬病。   這是機會。   隔三差五,朱高煦和一些‘老夥計’總要聚一聚,就在漢王府的後園裏,紀綱等人喫着酒,賞着臘梅,議論一些朝中近來的動向。   可是一封急報卻是打破了所有人的興致,帶着幾分酒意,臉色紅彤彤的朱高煦差點沒有將肚子裏的好酒都噴出來。   “什麼?斬斷了寧王世子的手指頭?還殺了一個侍衛……這……會不會是誇大其詞……”   紀綱接過了急報,搖搖頭道:“不會,斷然不會,殿下,這不是捷報,不會摻假,你看裏頭的行文,斷然沒有誇大其詞的可能,依我看,這郝風樓確實是惹大麻煩了。”   朱高煦哭笑不得,寧王和郝風樓之間的齷齪,他是略知一二的,這事在宮裏已經傳開了,朱高煦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後續還有這麼一出。   “諸位怎麼看?”朱高煦揉着太陽穴,他對郝風樓的印象其實不錯,從某種意義來說,若不是郝風樓,自己恐怕就要栽了,這一點朱高煦很清楚,他其實頗有自知之明,自己勇武有餘,不過在其他方面卻還差了太子不止一籌,若非郝風樓力挽狂瀾,太子還不知如何得後宮。   丘福坐在一旁不吭聲,駙馬王寧愁眉苦臉。   這事兒太大,以至於他們這些自詡是位高權重之人也不敢輕易牽涉其中。   寧王世子背後是什麼能量?世子的背後就是寧王,寧王的背後就是數十個大明朝的宗室親王,還有無數個郡王、郡主,甚至是縣主、駙馬們的利益。   一個小小百戶,敢對寧王世子動刀子,此例一開,會有多麼可怕?   朱高煦覺得很是棘手,他沉吟片刻,看向紀綱:“你怎麼看?”   紀綱正色道:“不必牽涉進去,這件事說到底和我們沒有任何干系,殿下沒有必要爲了一個郝風樓而得罪了諸多王公。”   朱高煦嘆口氣:“可是……”   紀綱眼眸一轉,繼續道:“可是是生是死,那是郝風樓的事,只是眼下宮中並沒有決斷,既然還沒有決斷,那麼我們就可以給個方便,殿下,卑下會立即命北鎮府司去拿人,免得郝風樓落入其他人的手裏,這樣對他有好處,至少在陛下拿定主意之前免得他受什麼皮肉之苦。否則一旦被應天府又或是五城兵馬司拿去,只要有人在上頭打一個招呼,陛下那邊還沒有反應,人只怕就活不成了。”   朱高煦精神一振,道:“不錯,這個法子好,你親自辦這件事,就以清理門戶的名義拿人,先把人搶到手再說。父皇那邊怎麼處置那是父皇的事,我們儘儘人事也好。”   紀綱朝朱高煦抱了個拳,匆匆的去了。   朱高煦揹着手,幽幽的嘆口氣,才道:“看上去頂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就如此犯渾呢?”說罷苦笑,坐下對王寧道:“你去宗令府打聽一下,看看那邊怎麼樣,本王估計那兒肯定要鬧翻天了,且看看宗室們的態度。”   王寧乃是駙馬,頜首點頭道:“雖說去和不去都一樣,肯定是吵鬧着要誅族的,哎……去瞧瞧也好。”   倒是丘福忍不住道:“殿下,郝風樓這是自己作死,何必……”   朱高煦正色道:“泰山大人,當年咱們靖難的時候,本王衝鋒在前,每戰必克,爲何?”   丘福默然。   朱高煦道:“這是因爲在本王的左右和身後,每個人都肯義無反顧,如此,本王纔沒有後顧之憂,只要看着前方,斬殺前方的敵人,本王所到之處每每摧枯拉朽,無人可擋。現在……也是如此,若是今日本王無動於衷,將來本王披甲在前,誰可以爲本王擋那明槍暗箭?別人都說本王是粗人,可是粗人有粗人的道理,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可是舉手之勞都不肯施出,豈不教人寒心?”   丘福笑了:“就衝殿下這句話,我也要回都督府一趟,命人打探一下消息,殿下,告辭。”   ……   一隊隊的校尉,瘋狂的往東華門百戶所趕去,紀綱親自騎馬,如旋風一般抵達了東華門百戶所。   往這邊趕的其實又何止是錦衣衛,不但應天府、五城兵馬司來了人,便是一些親軍的衙門居然也出動了。大家各懷鬼胎,抱着各種目的齊聚於此。   只是當趕到這裏的時候卻是人去樓空。   紀綱手裏拿着馬鞭,氣沖沖的興師問罪,尋來百戶所中的書吏,大喝道:“你家百戶在哪裏,人呢?”   周芳苦笑道:“已被拿走了。”   紀綱大驚:“是什麼人拿走了?”   周芳道:“五軍都督府……”   “……”   一個五軍都督府讓紀綱愣了一下,若說是哪個親軍,是羽林衛或者是燕山衛,又或者是應天府還是兵馬司,紀綱倒是很快就猜測出對方的目的,能預料到郝風樓是安然無恙還是必死無疑。偏偏這五軍都督府,紀綱卻是一頭霧水,因爲五軍都督府有五個衙門,各衙門的都督態度未明,天知道拿去的是哪個都督府。   “還是來遲了一步。”紀綱重重嘆口氣,他心裏清楚,眼下就看郝風樓自己的運氣了,五大都督府,既有可能是太子的人,也有可能是漢王的人,當然,也不能排除一些與部堂裏的官員關係匪淺的都督。   “打道回府吧。”紀綱灰心喪氣地騎上了馬,又吩咐一個校尉道:“去查一查,到底是哪個都督府拿的人,要快。”   失落的何止是紀綱,通判楊賢也是無功而返,當他抵達的時候,看到了各種服色的公人就曉得自己來遲了一步,一時也拿捏不定出手的是什麼人,不過倒是可以肯定,這東華門百戶所是徹底的廢了,郝風樓一完蛋,緊接着應天府恰好可以填補這裏的真空,想到這裏,楊賢又轉怒爲喜。 第一百零四章:翻盤的機會   牢房沒有想象中的陰暗潮溼,只是一個單獨的小屋,沒有窗子,以至於終日不能見到天日,好在這裏似乎被人清掃過,還算乾淨。   郝風樓身上並沒有帶鎖和枷號,還算自由,屋裏有一桌一鋪一椅,都有些陳舊,卻並不骯髒。   這就是郝風樓被拿來之後所處的地方。回到百戶所之後,就有軍士前來拿人,郝風樓也懶得理對方是哪個衙門,對他來說,後果都是一樣。   在這裏呆了兩個時辰,郝風樓明顯能感覺到這個‘衙門’所表現出來的善意,因爲他並沒有等來老虎凳,也沒有等來辣椒水,反而有人專程送來了飯食,食物尚可,至少乾淨。   於是郝風樓安下了心,他知道,這麼大的事,已經不可能是一個通判或者是南鎮府司能夠主持審理的了,直達天聽是肯定的,至少在這段時間之內,自己可以好好坐下來,想一想自己的得失。   不見天日,沒有時間概念,也只能依靠送飯的次數,大致能判斷出已過去了兩日。郝風樓出奇的冷靜,他心裏竟有幾分悲哀,想到了許多人,原本意志消沉,卻又突然打起精神,不,他絕不能獲罪,一定有辦法,或者說一定要想辦法解決眼下的問題。   不知什麼時候,門突然開了,悄然進來一個嬌小的人影,削肩細腰,長挑身材,來人帶着一個帽兜,披着一件絨毛的披風,燈影下,看不清面容。   郝風樓起身,記憶中想不到這個人是誰。   等到帽兜打開,首先看到的是烏黑的頭髮,挽了個公主髻,髻上簪着一支珠花的簪子,上面垂着流蘇,雙眉修長如畫,雙眸閃爍如星。小小的鼻樑下有張小小的嘴,嘴脣薄薄的,嘴角微向上彎,帶着點兒哀愁的笑意:“師傅。”   郝風樓遲疑了一下,不太敢確認的道:“陸……小姐?”   女子嘆口氣,揚起臉,郝風樓看到她的目中淚光點點,陸妍點點頭,福了福身:“你還好嗎?父親將你拘押於此,並非是故意要爲難你,當時父親恰好途徑東華門,聽到了動靜,心知不妙,所以連忙差遣人將你拘押,他有自己的苦衷,其實是爲了保護你,以免被其他人拿去。他說你在京師得罪了一些人,許多人想置你於死地,所以……”   一邊說,陸妍一邊屈身拿出跨在臂上的食盒,放在桌上:“父親說,兩家是世交,縱然不可能赦你無罪,可是保你一時平安,卻是可以的。父親畢竟是前軍都督,以傷害宗室的名義拿你,卻也無可厚非。”   原來拿自己的陸峯,郝風樓籲口氣,慚愧的道:“倒是有勞陸伯父。”   陸妍期期艾艾道:“你家裏我也去了一趟,叔父和叔母二人很是擔心,尤其是叔母,哎……不說這些,我給你帶來酒菜,你先喫一些。”   白白淨淨的手揭開食盒,顯然是自幼嬌生慣養,擺起酒菜來顯得有些慌亂,白皙的額頭竟是滲出一點汗來。   郝風樓倒是沒有拒絕她的美意,拿起筷子便喫,陸妍就側立一邊看着,突然眼眶微紅,秀鼻忍不住抽搐幾下,想要放聲哭出來。   郝風樓停下筷子,嘆口氣,道:“其實……我不是你的師傅,我是個騙子,所以你也不必哭,自此之後,我們形同陌路就好。”   陸妍咬着脣道:“不是這樣的,你說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郝風樓覺得有些酸楚,勉強笑起來:“其實我是騙你的,哈哈……虧得你也信,當時只是逗你玩玩,你看我自從鎮江到現在,可曾提了六禮去提親嗎?可曾去尋過你嗎?”   陸妍哭哭啼啼的道:“不,不,我知道你有許多事做,你已經從新做人了,你的事我都在打聽,你立了功,再沒有去和人聚賭,也……也沒有……”   郝風樓唏噓不已,捫心自問,自己好端端的紈絝不做,好好的流MANG不耍,偏偏要去做正經事。   陸妍小心翼翼看他:“我想了許多,其實師傅並不壞,從前都是以訛傳訛,被人中傷,況且……況且……我都被你看過了。”   郝風樓拿起筷子,用喫菜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陸妍委屈的道:“天下的事,總能過去。父親那邊,其實雖然對你不滿,可是終究……你要你誠心去道個錯,他總是會回心轉意。如若……如若真的邁不過去今日這個坎兒,我……我定記得師傅的教誨……”咬着貝齒,似是下定了決心:“我……我要削髮爲尼……”   滿口的酒菜,差點噴出來。   郝風樓拼命將口裏的食物下嚥,連忙灌了一口酒,這才舒服一下,平視着這個不諳世事的傻丫頭,道:“削髮爲尼?你若是削髮爲尼,那我便要下阿鼻地獄了!”   陸妍苦笑道:“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當日既然退了婚,你爲何又要混進府裏來,你既然教我嫁雞隨雞,現在卻又爲何不要我?我……我……”   郝風樓深吸一口氣,道:“你不要哭,你一哭我便頭疼。”   陸妍抽泣道:“可是你叫我怎麼辦呢,我又救不了你。”   郝風樓臉色凝重起來,揹着手在不大的空間來來回走動。   郝風樓沒有注意到,陸妍一直悄悄在觀察自己,郝風樓琢磨起來的認真勁兒有頗有魅力,尤其是那微鎖的眉頭,帶着幾分憂慮,又有幾分鎮定自若,一個淪爲階下囚的人,不應當有這樣的鎮定。   陸妍神情恍惚一下,垂下了頭。   郝風樓駐足,正色道:“你真的想救我?”   陸妍不哭了,認真的朝郝風樓點頭。   郝風樓道:“那就幫我遞個消息去百戶所好嗎?有個書吏叫周芳,你去尋他,請他幫個小忙,若是這件事成了,我就有脫困的機會。”   郝風樓一直想傳遞消息出去,可是總沒有靠譜的人,不過他自己也清楚,自己是重罪,一般人想見自己只怕並不容易,陸妍能進來,多半還是靠着陸峯的關係,眼下只好將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給這個傻丫頭。   陸妍道:“你慢些說,我怕忘了。”   郝風樓反反覆覆的將自己的傳話說了幾遍,最後鄭重其事的道:“你記住,要讓周芳儘快佈置,一定要快,我估計,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陸妍道:“我現在就去,你……你還有什麼要交代?”   郝風樓站起來,摸了摸她的頭,陸妍想要躲閃,卻又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死死閉着眼睛,不敢去看。   郝風樓嘆道:“辛苦你了,爲師若是還能出去,下次一定給你繼續講故事。”   陸妍戴上帽兜,快步去了。   牢房裏又變得無比幽靜,這種關小黑屋的感覺,郝風樓很不喜歡,外界的事務他知道不多,而眼下唯一能做的,怕也只有等待。 第一百零五章:御審   寧王是在當日入的宮,自是一把老淚的陳說委屈,堂堂寧王竟是失聲痛哭,朱棣安撫了足足半個時辰纔將他穩住。   緊接着,都察院的奏書適時的遞了進來,不少御使彈劾請陛下立即主持公道。   郝風樓平素就沒有給大家留下什麼好印象,此時更是牆倒衆人推,許多人求之不得落井下石。   隨後,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文淵閣大學士解縉、此外還有翰林黃淮、胡廣、胡儼、楊榮、金幼孜、楊士奇人等的奏書也遞了上來。   永樂登基之後,朝廷的權利已經從各部的尚書逐漸轉移到了翰林院,尤其是一些親近的翰林侍讀、侍講,由於日夜陪伴君側,成爲朱棣的主要顧問,因此雖然品級不高,卻已掌握了中樞大權,大明朝的內閣也正因爲如此有了一些雛形。   當然,朱棣如此安排,自然有他的用心,他是靖難來的皇帝,一朝天子一朝臣,建文朝的那些老資格們,朱棣信不過,反而提拔這些新人,委以重任,更讓他放心一些。   在奉天殿裏,一場討論圍繞着東華門事件悄然開始。   解縉的態度最爲堅決,正色道:“陛下,郝風樓此舉已與謀反無異,如今天下側目,宗室疑心,爲安宇內,還請陛下立即下旨以謀逆罪論處郝風樓,明正典刑,以安衆心。”   解縉率先開口,胡廣立即附議,這位胡大人很是年輕,乃是建文二年的進士,不過如今已高居侍講學士了。而他第一個出來支持,一方面固然有他自己的想法,而另一方面,卻是因他與解縉乃是同鄉,在江西吉水有一句童謠,說是一門三進士,五里三狀元,十里九佈政,九子十知州。這其中的五里三狀元,講的就是解縉和胡廣,他們二人祖籍相隔不過五里地,又都是狀元出身,同鄉加同僚,英雄惜英雄,早就穿了同一條褲子。緊接着金幼孜與胡儼二人也都點頭,紛紛道:“臣等以爲應當如此。”   沒有錯,金幼孜與胡儼一樣,也都是江西人,不只是如此,同殿之中的楊士奇,其實也是江西人士,在場的人中,江西人佔了足足七成,既是同鄉,少不了拉幫結派,而且也沒有爲一個小小的錦衣衛百戶而得罪解縉的必要。   倒是楊士奇和楊榮二人默然無語,楊榮不吭聲,是因爲他素來受江西幫的排擠,沒必要捧這些人的臭腳。倒是楊士奇,雖也是江西人,卻似乎看出了朱棣臉上的不快之色,他心裏忍不住琢磨,陛下如此,定有什麼苦衷,此時也不急於表態。   果然,一干人氣沖沖的表態之後,朱棣並沒有直接點頭稱是,反而是看向了保持沉默的楊榮和楊士奇二人,語氣平淡地道:“二位愛卿有什麼主意呢?”   一般情況,這麼多人都一致的提出了意見,天子卻突然又問爲數不多的兩個沉默之人,態度其實就已經十分明確,天子對解縉這些人的表態很不滿意。   楊榮沉吟片刻,才道:“微臣以爲,事情已經發生,固然是無法挽回,可是國有國法,若是立即裁處郝風樓,反倒顯得宮中爲討好藩王而不惜一切息事寧人,這樣做固然是好,卻也不免讓天下人以爲陛下有失公允。郝風樓畢竟是天子親軍,若是尋常人倒也罷了,可是他的身份卻也敏感,倒不如先把事情弄清楚再做決斷,如此一來,若是果有親軍不法,自是嚴懲不貸。可若是情有可原,卻不分青紅皁白的袒護宗室,難免讓人詬病。”   朱棣陰着臉,仍舊沒有表態,最後看向楊士奇,道:“士奇怎麼看?”   楊士奇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似乎揣摩出了什麼,平淡地道:“楊侍讀所言不差,不過微臣也有一些淺見,事情鬧得這麼大,郝風樓肯定要懲處的,關鍵在於如何懲處,陛下應當追根問底,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而後再進行懲處。”   這番話似乎和楊榮的意思差不多,其實卻是差之千里。楊榮的意思是,把事情查清楚,分出對錯來,再進行處置。可是楊士奇雖然也主張把事情查清楚,可是查清楚的本意是分清責任,若是郝風樓確實佔理,但還是要懲處,當然,這個懲罰就要輕上許多,解縉這些人喊着要以謀反懲處,這太重了,只要郝風樓沒有錯,再將他削職爲民,如此,不但給了宗室們交代,看這意思,似乎天子也有保全郝風樓的心思。   解縉這些人直接以謀反論處,不但無情,而且給人一種天子縱容宗室的感覺。楊榮呢,公事公辦也不好,若是郝風樓當真無罪,最後權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可傷的人畢竟是寧王世子,宗室們還不要炸鍋?   反而楊士奇的法子最是妥當,就算郝風樓沒有錯,陛下依舊給予了處罰,這是照顧藩王的顏面,給寧王一個交代,誰也不敢說個不字。   朱棣笑了:“士奇所言甚是。”   這一句話出來,讓解縉等人頓時有點臉色掛不住,老鄉坑老鄉,誰知道,這時候楊士奇居然推陳出新,投了陛下所好,反而他們顯得裏外不是人了。   楊士奇卻是苦笑,他一開始就感覺事情不對,因爲天子不顧忌這個郝風樓,還需要找這麼多大臣來商議?直接一句話,姓郝的腦袋就搬家,這個世界自然也就清靜了,何必多此一舉。所以他早就預料陛下召大家來未必是詢問意見,而是要得出一個符合他心理的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既要安撫住藩王,同時,也沒必要取了郝風樓的性命。   朱棣隨後又問:“既要徹查,又當如何徹查?”   大臣們面面相覷,大致已經明白了陛下的心思,怎麼查又成了一個問題。   假若是讓錦衣衛自己去查,難免包庇,其他衙門呢?其實也未必靠譜,大家都知道,寧王的影響很大,最後查出來的結果到底是什麼,大抵是要有失公允的。   解縉喫了一次虧,現在倒是謹言慎行起來,其他人見解縉不做聲,也不好發言。   倒是楊榮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牽涉藩王,陛下不可置身事外,臣竊以爲,該當當殿御審,以陛下之能,方能明辨是非。”   朱棣撫案,笑而不語。   楊士奇補上一句:“楊大人所言甚是,陛下御審,才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這番話很厲害,別人來審,若是郝風樓無罪,寧王那邊肯定不能接受,也肯定要跳出來大罵不公。可要是郝風樓有罪,別人只會認爲這是有人袒護寧王,陷害忠良。御審的作用不是解決問題,而在於安撫輿論,天子出面決斷,誰敢不服?   朱棣笑了,點頭稱善,道:“如此甚好,後日廷議,那麼……就定於後日召寧王等宗室,再押郝風樓入宮。二位楊卿留下,和朕說說御審問事宜,其餘人等各忙公務去罷。”   解縉等人灰溜溜的被趕了出來,許多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楊榮倒也罷了,偏偏這個楊士奇讓大家感覺背後被插了一刀,出殿之後,解縉走在前頭,胡廣快步追上去,用吉水話道:“解學士,楊士奇是怎麼回事,事先爲何也不通融兩句,突然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詞。”   解縉的臉色平靜,抬頭看了看天邊的一抹餘暉,卻是反問:“這個郝風樓,你怎麼看?”   胡廣嘆息道:“不好說。”   解縉笑了:“不是不好說,是有些事不方便說,太子殿下花費了這麼多心血去裁剪朝廷開支,增加歲入,可就爲了這個郝風樓,結果得來的卻是陛下的斥責。你以爲只有楊士奇看穿了陛下的心思?不對,楊士奇看到的只是陛下。而本官所慮的卻是以後。你明白本官的意思了嗎?人無遠慮,縱無近憂又如何?所以,不必理會楊士奇,誰更高明,還是未知之數。” 第一百零六章:陛下聖裁   朱棣的心思其實很好猜測,至少在三寶看來很是簡單明瞭。三寶知道,郝風樓落難,禍根還在那一日奉天殿裏。   朱棣之所以要保郝風樓,一方面是東華門那兒確實有真金白銀,另一方面,郝風樓是朱棣的人。   當然,要完全保住卻不容易,寧王給予的壓力實在太大,以至於連朱棣都不得不丟車保卒,所以對朱棣來說,假若能夠保住郝風樓性命,至於其他都可以用來犧牲。   御審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南京城,一時間百官議論紛紛,不少人覺得陛下太過縱容一個百戶,也有人認爲這是陛下有意對藩王們不善。一些不懷好意的流言也都傳了出來,若是當今陛下當初打着靖難和恢復祖制的旗號推翻了建文,可是現在的所作所爲實在和建文沒有區別。建文凌辱宗室,當今天子又何嘗不是如此。   傳播這樣流言的人顯然是別有居心,只是這種敏感話題反使人津津樂道,尤其是那些永樂朝利益受損之人,更是一個個如打了雞血,一面高深莫測的說什麼莫談國事,話鋒一轉,便開始指桑罵槐。   推波助瀾之下,誰也不曾想到一件糾紛最後演變成了震動天下,牽涉無數人利益和立場的事。   東華門百戶所反倒讓人一時遺忘,近鄰百戶所有個飄香樓的客棧,這客棧生意很是火旺,卻是因爲它的菜色主要是以北地爲主,南人不愛葷腥,可是這裏的招牌卻是羊肉、狗肉,酒水也是從山東運來,比之南方的酒水更加辛辣。因而,不少從龍來的文武將校都愛湊在這裏。   二樓靠窗的位置就有幾個武官坐在這裏喫着羊湯喝着酒水,這樣的天氣裏,喫上一碗羊湯,再喝上幾杯美酒,整個人都能火熱起來,幾個武官的臉上,已是升起了紅暈,額頭上撲哧撲哧的冒汗。   他們說話的口音很怪,似是而非的官話,卻又不是北平口音,酒意上頭,便豪放起來,拍桌高歌,舉着筷子敲打碗碟。   “砰……”廂房的門被人踹開,門外十幾個校尉擁簇着本地總旗吳濤怒氣衝衝地進來,吳濤大吼:“窮吼個什麼,讓不讓人喫飯?敢在這裏撒野,膽子不小。”   這突如其來的事兒,讓幾個武官面面相覷。   他們來這裏也不是一次兩次,隔三差五都要來這裏快活一下,可是今日,居然有人找上了麻煩。   看對方服色,顯然是親軍之類的人,不過幾個武官卻是不怕,一個武官站起來,用夾生的漢話道:“滾!”   吳濤沒有猶豫:“膽大包天,將這幾個賊囚趕出去。”   校尉們在一聲令下之下,如狼似虎的衝進去,武官們也是依然不懼,掀翻了桌子,一個個捋起了袖子,與校尉們廝打起來,一時之間,碗碟亂飛,一片狼藉。   足足打了半柱香,武官們終於不敵了,這幾個武官雖然身材短小,卻是精悍,可是雙拳不敵四手,終於被呼啦啦的校尉打翻在地,無數拳腳砸過去,打得這幾個武官鼻青臉腫。   最後這幾人直接被人丟了出去,一瘸一拐的跑了。   武官之間相互毆鬥其實在如今的南京城並不算什麼大事,靖難之後,一羣兵油子入京,少不了要熱熱身,今日你做初一明日他是十五,大家早已習以爲常。   不遠處,王書吏揹着手看着那羣逃之夭夭的武官,吁了口氣,隨即消失在人羣之中。   轉眼已過去三日,一大清早,郝風樓的平靜徹底打破。   一直沒有和郝風樓謀面的陸鋒揹着手進來,看了郝風樓一眼,倒是對郝風樓刮目相看。   這個傢伙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能坐得住,尋常人早已惶恐不安,一塌糊塗了。   郝風樓見了陸鋒,連忙起身行禮。陸鋒點點頭,看了他一眼:“陛下早有旨意,說是要在奉天殿御審你,今日便是御審的日子,想來事先,你已經聽這獄卒提及了。現在是卯時,時候還早,再過一會,就有大漢將軍押你入宮,老夫來看看你,此時,你有什麼可說的?”   郝風樓誠懇道:“小侄無狀,讓陸伯父費心。”   陸鋒嘆口氣道:“你現在知道已經遲了。眼下這局面,已非老夫所能扭轉,所以,一切都要看天命了。”似乎想起什麼,陸鋒拿出一道符紙來,交給郝風樓:“這是你伯母爲你求的平安符,你好生收着,總歸是個心意。速做準備吧,來,給他換衣。”   獄卒提了一套衣衫過來,衣衫很單薄,這大冷天的,極少有人穿這樣的衣衫,而且衣衫很陳舊,說是衣衫襤褸,卻不爲過,許多地方甚至破爛。   郝風樓看了陸鋒一眼,陸鋒道:“你將這套衣衫換上,你身上的衣衫雖然有些髒了,可是給人看了太過光鮮,今日本就是苦肉計,是給別人消氣的。”   郝風樓會意,頜首點頭。   陸鋒緊接着便走了,郝風樓換了衣衫,又喫用了獄卒送來的糕點,隨即有人提他出來,外頭穩當當的停了一輛車馬,幸好不是囚車,郝風樓實在沒有被人遊街示衆的習慣。   半個時辰之後,郝風樓便抵達到了午門門外。   午門外頭,竟有不少人駐足,大家都等宮中的傳喚,來的人既有宗令府的官員,也有幾個駙馬宗室,自然也少不了文武百官,衆人見到了郝風樓,爲數不少的人露出落井下石的冷笑,對許多文官來說,郝風樓的身份是錦衣衛,這錦衣衛本身就爲官員所忌,巴不得郝風樓倒黴。至於宗令府那些人更不必說,巴不得踩死郝風樓纔好。   倒是人羣之中,竟還有漢王朱高煦,朱高煦過來,大家紛紛給他讓出一條道路,朱高煦上下打量郝風樓,忍不住皺眉:“怎麼,穿的這樣單薄,這是什麼道理,這樣的天氣,人怎麼喫得消?現在不是還沒有定罪嘛,就這樣對待親軍百戶?”   話音落下,午門洞開,有太監出來,高聲道:“陛下有旨,請諸卿入宮侯駕。”   這時倒是無人說話了,大家魚貫而入。   奉天殿來,其實早有人到了,太子、寧王不知是什麼時候來的,其餘人各自分班站好,緊接着,朱棣出現,高高坐在金殿上,虎目掃視一眼,淡淡道:“郝風樓何在?”   郝風樓出來,拜倒在地:“罪臣郝風樓,見過陛下。”   朱棣看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便曉得郝風樓喫了不少苦頭,不過他這時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淡淡道:“大理寺卿,出來說話。”   關於這件事,三法司已經進行了調查,大理寺卿於海出來,道:“微臣在。”   朱棣道:“事情原由如何,你先來說。”   於海不敢怠慢,忙道:“寧王世子於立春樓喝酒,因對立春樓酒菜不滿,鬧出事端,一炷香之後,郝風樓帶人趕到,雙方滋生衝突,百戶所旗下總旗拔刀殺寧王護衛一人,郝風樓亦斷世子之指,此事前因後果,大致如此。大理寺調查過寧王護衛七人,同時詢問過立春樓一些相關人等,錄有口供十七份,又有沿街過往之人可以佐證,懇請陛下聖裁。” 第一百零七章:不類齊民   大理寺所謂的查證顯然是帶有偏向的,所謂的人證物證,憑的本就是自由心證,其實對寺卿於海的所謂‘查證’,許多人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因爲誰都知道這位於大人乃是太子的人,太子對郝風樓可並不友善。   朱棣眯着眼,不置可否。   緊接着,又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發言,大致的情形也是差不多。   倒是刑部尚書鄭賜站了出來。鄭賜這個人很不簡單,建文登基的時候,朱棣就曾上書,請鄭賜擔任燕王府的長史,建文帝並沒有同意,此後朱棣靖難成功,任命已是工部尚書的鄭賜爲刑部尚書,由此可見,鄭賜這個人頗得朱棣的欣賞,而且在當下,刑部尚書的位置極爲重要,是打擊建文舊臣的最有力工具,鄭賜能穩坐刑部,自是簡在帝心,很得朱棣看重。   鄭賜出班,慢悠悠地道:“事發之後,刑部命人勘察,情形也大致如此,只不過,微臣據悉,寧王世子曾命人拿了東華門百戶所總旗官曾建的妻子,於郝風樓人等面前滿口污穢之詞,微臣詳查之後,卻又發現總旗曾建妻子劉氏是在辰時被拿,雙方衝突,卻於巳時,由此可見,這是世子有備而來,自然,刑部這邊還有諸多疏漏之處,還請陛下明斷。”   鄭賜果然沒有讓朱棣失望,三言兩語就將一件簡單的衝突,變成了一場蓄謀已久的碰撞。也即是說,在事發之前,寧王世子就綁了曾總旗的妻子,若說這不是蓄謀已久,故意去找麻煩,那就真的是奇了怪了。   朱棣依舊沒有動靜,只是撫案不語。結果對他來說其實並沒有出乎他的預料,可是他依舊在等,等着有人陳辯。   寧王朱權站在班中,早已憂憤不已,世子雖然只是小傷,可畢竟落下了終身的殘疾,斷了一根手指固然不會對生活有太大的影響,可是堂堂天潢貴胄,居然被一個小小百戶打殘,此後陛下要求御審,已讓朱權不滿,現如今瞧着的意思,似乎是有人想要把世子往行爲不檢上靠,他心裏冷笑,怎麼着!莫非世子被斬斷了手指,對方還有理了?莫非還想有人反給世子治罪不成?   冷笑一聲之後,朱權站了出來,惡狠狠地看了鄭賜一眼,淡淡道:“可是我兒卻是說,分明是這曾總旗之妻劉氏不守婦道,誘惑吾兒,恰好被曾建撞見,這郝風樓爲曾建出頭,這才如此。”   朱權番話倒是信手捏來,反正這事本就雲裏霧裏,真要叫你曾妻劉氏過來,朱權倒也不怕,到時只說是賤婦反咬便是。   可是鄭賜不同,鄭賜固然可以擺出事實,但是絕不敢當庭反駁寧王,他雖是刑部尚書,卻也不會爲了一個郝風樓去得罪當今如日中天的藩王,實在沒有這個必要。   朱棣不由皺皺眉,最後目光落在郝風樓的身上,風淡雲清地道:“郝風樓,你需要自辯嗎?”   郝風樓誠懇道:“是非曲直,微臣已不願再說,只是劉氏的清白,微臣卻非要澄清不可,劉氏乃衛中總旗曾建的妻子,一向賢淑,至於勾搭世子之事純屬子虛烏有。寧王此言,無非是想借此顛倒黑白而已。不過……微臣明知已鑄下大錯,寧王無論中傷與否,都是其罪難逃,所以微臣不願自辯,只是懇請陛下,勿使寧王侮辱良善婦人。”   “至於立春樓之事……”郝風樓的話可以說是極爲妥當,擺出了一副以退爲進的姿態,並沒有顯得咄咄逼人:“微臣確實有失當之處,雖然事先乃是世子挑釁,可是微臣斷宗親一指,已是其罪難恕,所以微臣願意伏法,還請陛下嚴懲微臣,以儆效尤。”   殿中羣臣頓時側目,他們原以爲郝風樓一定會百般抵賴,可是現在,郝風樓雖然拒絕了別人往他頭上扣屎盆子,可是字裏行間都是請罪。這個傢伙莫非是想以退爲進,博取同情?   許多人心裏搖頭,以退爲進固然是好,可是不要忘了,眼下寧王爲首的一批人是擺明着要將郝風樓置之死地,陛下縱然對你有同情,可是你自己都覺得自己不妥當,這不是授人以柄,逼着陛下不處置你不可?   朱棣露出幾分失望,他本希望郝風樓極力辯護,誰知郝風樓竟是萬念俱灰,現在自己就是想小小包庇一下,似乎也不可能了。   寧王則先是恍然,心裏在揣測郝風樓到底有什麼陰謀詭計,又或者存着什麼懷心思,可是細細體會,卻發現這個傢伙似乎是自己往死衚衕裏鑽,心裏便止不住冷笑,這是你自己作死,怪不得誰來。   陸鋒和紀綱二人也在殿中,他們和漢王朱高煦的心思一樣,二人的心不由沉了下去,看郝風樓的樣子,這分明是自暴自棄,連他自己都一心求罪,別人又能如何?   郝風樓繼續道:“只是,微臣有個不情之請,千錯萬錯都錯在微臣一人,微臣百死莫贖,可是百戶所其他人等卻都是受了微臣蠱惑,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己,受了裹挾。他們對陛下自是忠心耿耿,也絕無悖逆世子之心,還請陛下恩准,赦免他們的罪過。更請寧王殿下大恩大德不再追究,既然錯在微臣,那麼只嚴懲微臣一人,即可。”   朱棣的手忍不住在御案上打着拍子,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來,他心裏不由嘆了口氣,某種意義來說,他很欣賞郝風樓,甚至他一點都不介意流露出對這個少年的欣賞,只是可惜,這個傢伙平時聰明,今日卻是糊塗,這種事當然是拼命抵賴纔是,可是,他偏偏巴不得要擔上所有干係,朱棣知道,事到如今,自己要做出一個艱難的取捨了。   朱權見了,反而是心裏冷笑連連,曉得此事已經有了眉目,郝風樓這一次已是必死無疑,現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加快這個過程,於是一臉沉痛的站了出來,道:“陛下,世子失血過多,差點誤了性命,臣弟與陛下乃是同胞兄弟,世子亦是天潢貴胄,現在有人如此傷害世子,臣弟扯悲不自勝,還請陛下嚴懲郝風樓,還世子一個公道。”   臨末了,他深深看了朱棣一眼,終於拿出了殺手鐧,一字一句地道:“太祖皇帝在時,對宗室最是袒護,曾在祖訓之中,多次提及‘不類齊民’之類的言辭,陛下若是不爲臣弟做主,臣弟……臣弟……”說到這裏,朱權失聲痛哭起來。   其實最厲害的無異是朱權的最後一番話,他提起了太祖,而且還專門提到了太祖對宗室的態度,而不類齊民確實是太祖對待宗室的宗旨。所謂不類齊民,就是和尋常百姓有別,和別人不同。百姓打傷了別人,或許是流放,或許是枷號。可是到了宗室這裏,可就沒有王子犯法與民同罪的說法了,否則就是悖逆祖法,既然如此,那麼和建文有什麼區別呢?   殿中的百官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的表情淡然,不過他們卻是知道,這話出口的時候,眼前這個郝風樓已是死定了。 第一百零八章:急轉直下   奉天殿的御審如火如荼,朱棣冷眼旁觀,大臣們各懷心事,寧王使出渾身解數,反倒是郝風樓卻十分平靜。   可是在另一邊,一場風暴已經開始醞釀。   一羣官軍突然出現在了東華門。   這夥官軍身上披着的衣甲顯然和別人不同,他們戴着絨毛的皮盔,繫着左衽的衣甲,爲首的武官騎在馬上,抵達這裏之後翻身下了馬,隨後,幾個低級武官出現,這幾個武官臉上依舊可以看到青腫,他們和下馬的武官嘰裏呱啦的說了一陣話,這武官冷冷一笑,隨即大呼一聲,身後上百個兵丁一起發出大吼:“傑裏格!”   這夥官兵再不猶豫,開始掃蕩起來。   沿途的路人見了,早已鳥獸作散,沿街的商鋪一看不對,連忙關門大吉。   好在這些人的目標並不在此,而是位於不遠處的東華門錦衣衛百戶所,上百官兵如旋風一般衝至百戶所前,幾個校尉一看不妙,連忙躲進去,慌慌張張的關上了門,而官兵們顯然不依不饒,口裏高聲叫罵之餘,一面拼命撞門,有人試圖翻牆進去。   一場小規模的‘攻城戰’旋即展開,這些不知來路的官兵極爲彪悍,一個個像是瘋子一般,不依不饒。   至於外頭的武官,則是抱手佇立,殺機畢現,尤其是幾個滿身瘀傷的低級武官,更是眼睛發紅,就差提刀玩命了。   對他們來說,被人毆打是恥辱,這個恥辱,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抹去。   可是百戶所裏的校尉、力士卻也頑強,一面有人拼命頂住大門,另一面有人用竹竿子去刺那些妄圖翻牆的官兵,雙方都是爭鋒相對,靠着一堵牆展開了拉鋸。   最倒黴的人此時出現。   其實副千戶朱建並不是偶然路過這裏,實在是東華門百戶所書吏昨夜親自去告知消息,說是百戶所這兒,自郝百戶被拿之後已是人心渙散,再加上應天府那邊覺得有機可乘,虎視眈眈,若是再沒有人安撫所中上下弟兄,只怕用不了多久,百戶所好不容易得來的好處最後都要拱手讓人。   朱建雖是副千戶,可是現在內東城千戶所羣龍無首,所以他這副千戶自然也就暫代千戶的職權,眼下他正在爭取千戶一職,四處打點,四處巴結,他心裏也清楚,假若這個時候自己守不住內東城的家當,到時候莫說是千戶,只怕上頭髮怒起來,連他這副千戶都保不住。   東華門百戶所當然是一塊肥肉,雖然大部分銀子要押解入宮,可是餘下的油水也是驚人,假若朱建能控制住局面,再將這些油水弄到手裏,到時候用來打點,上頭肯定對他認可。   朱建一琢磨,就覺得這事兒要加緊着辦,所以一大清早就帶着數十個校尉、力士前來這東華門百戶所了,這一行的目的當然是要安撫住百戶所的上下人等,給大家打打氣,同時也給應天府那邊一點警告,讓他們休要明目張膽,不要以爲沒有了郝風樓,東城千戶所就人人可欺。   結果這位副千戶大人懷着對未來的種種憧憬抵達這裏,再看到一羣官兵的暴行,頓時石化。   還有沒有王法,真是瘋了,這哪路子的歹徒,受了誰的指使,真是膽大包天,居然敢明目張膽的攻擊錦衣衛百戶所。   朱建勃然大怒,他第一個反應當然不是逃之夭夭,事實上他就算是想逃也沒處去,若是眼看自己的轄下的百戶所被人圍攻,自己卻是腳底抹油,從此之後,他別想在衛裏抬起頭來。於是朱建勒馬上前,大喝一聲:“吾乃東城錦衣衛千戶,爾等何人……”   不法的官兵停手,然後像看怪物一樣看朱建,朱建一開始還以爲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心裏頗爲洋洋自得,他剛纔小小的吹了一下牛,自稱自己是千戶,把副字拿去,雖然心裏有一點點小小的慚愧,不過片刻之後,朱建就顧不上這個小問題了。   那幾個武官一聽到錦衣衛三字,頓時目光赤紅,一個眼睛似乎被人一拳搗成熊貓眼的武官此時大呼一聲:“傑裏格。”於是無數官兵蜂擁朝朱建等人衝去。   這一頓好打,當真是驚天地泣鬼神,有人直接將朱建拉下馬來,而後摔於地上,無數人宛如搶鹽老太太一般蜂擁而上,朱建被人朝淹沒,只聽到他斷斷續續的哀嚎。   半盞茶之後,官兵如潮水一樣退去。   嶺南兒女多奇志,其文化魅力更是源遠流長,其中最大的貢獻就在於推陳出新,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生動又形象的詞句。就如撲街二字,實乃嶺南兒女數千年文化結晶,沒錯,朱建現在就是撲街,他撲在街上,一動不動,遍身血痕。   百戶所的門開了,書吏周芳和吳濤等人先是警惕的向四周張望,然後小跑出來。   蹲在朱建的身邊,周芳用指頭戳了戳朱建的背部。   沒有反應……   周芳嘆口氣,悲憤地道:“副千戶朱大人以身殉國,可嘆……”   吳濤也覺得可惜,道:“厚葬了吧,要不要上報北鎮府司?”   這時候,朱建的身子蠕動一下。   周芳欣喜地道:“大人還活着。”小心翼翼地將朱建的身體反轉過來,朱建忍不住呻吟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並非是他故意微眯眼睛要故作深沉,實在是他的眼睛只能睜開到這個程度。   朱建帶血的嘴脣在蠕動。   周芳知道,大人有話說,連忙道:“大人有什麼交代?”把耳朵湊在朱建嘴邊。   朱建身體抽搐,使出渾身氣力:“入他孃的,有本事休走,等我叫人……咳咳……”   ……   一封急報穿至西華門,隨後由小太監立即送入宮中。   眼下御審還在進行,可是這時候卻有小太監如沒頭蒼蠅一般送到了奉天殿前,只是這太監到了這裏,卻又踟躕不前,既不肯走,又不敢進去,只在踟躇之際,倒是三寶太監自殿側拐出來,看到這小太監,招呼他道:“王公公不是在通政司裏公幹嗎?怎麼,這個時候來奉天殿做什麼?”   太監見了三寶,鬆了口氣:“出大事了,西華門有急報,奴婢不敢做主,只得送來,可是……”他看了奉天殿一眼,嚥了口吐沫:“若是尋常的小事,奴婢也不敢來打擾陛下,只是這事兒干係着泰寧衛和錦衣衛,陛下不是說了嗎,但凡有西華門和那三衛的消息都要立即稟奏,現在這兩個消息在一起,而且事射極大,奴婢若是不送來,到時陛下少不得要怪奴婢懈怠,可現在雖是送來了,卻……”   三寶太監伸出手:“你拿來咱家看看。”   太監如釋重負,將急奏遞給三寶太監,三寶太監打開一看,臉色也陰沉下來,他朝這太監道:“你回去吧,這事兒確實非同小可,咱家給你遞進去。”   三寶太監手裏拿着急奏,感覺這小小的紙片兒重若千鈞,倒也顧不得什麼了,直接硬着頭皮衝進了奉天殿。 第一百零九章:逆鱗   奉天殿裏,大理寺卿重新站出來,道:“陛下,微臣以爲,郝風樓既然願意伏法,爲安衆心,依律,當以謀反論處,微臣以爲……”   刑部尚書鄭賜卻是笑了,道:“謀反,謀的是誰的反,於大人掌大理寺,說出如此的話來,未免不妥吧。分明這是傷人的刑案,何來謀反一說,既是要按大明律來處斷,罷其官職,流配三千里即可,何必非要論以謀反,禍及他的家人?”   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突然冒出來:“此言差矣,鄭大人的話,下官不敢苟同,當今陛下恢復祖制,又涉及到了宗室,依我看,不適合用大明律,而該用大誥來秉公處置纔好。”   這些朝廷的官員,一個個都是老油子,爲着各自的目的,單單圍繞一個量刑的問題就可以爭得不可開交。   先是爭刑律,到了現在又開始爭到了大明律和大誥上頭了,大家之所以爭,正因爲這裏頭有個極爲重要的關鍵。大明律的刑法比較正常,沿襲的宋律和元律,可是大誥不一樣,大誥是太祖他老人家的‘量刑標準’,而在太祖時期,貪墨幾兩銀子就要剝皮充草,可以想象,如郝風樓這般的‘重罪’,不殺他家滿門,那就不是太祖的風格了。   所以圍繞大明律或是大誥來相互爭論,極爲必要。   三法司的幾個主官本就不是省油的燈,如今各執一詞,火氣都是不小。   朱棣有一種深深的厭惡感,他討厭爭論,喜歡乾坤獨斷,可是他心裏清楚,自己要達到目的,就必須接受他們的爭論,火候差不多之後,再假作兼聽了各方意見的樣子,做出決斷,這個樣子,他一定要做。   對郝風樓,他心裏抱着一絲同情,可是他明白,郝風樓自己承認罪責的那一刻,接下來就是如何處置的問題了,朱棣眼下的底線是讓郝風樓活命,至於其他的事都可以以後再說。   只是他一抬眼,卻見三寶太監進殿,站在殿的角落,有些心急火燎的朝自己使眼色。   朱棣臉色一沉,三寶太監很是穩重,平時絕不會在廷議御審時如此冒失的,莫非……發生了什麼事?朱棣朝三寶太監努努嘴。三寶太監見狀,便小心翼翼地繞過羣臣上了金殿,站在朱棣身邊低聲道:“陛下,出事了。”   朱棣皺眉,撫着御案,故作平靜地輕聲道:“何事?”   一份急奏遞到了朱棣的手裏,朱棣展開,臉色更加陰沉。   臣錦衣衛同知吳輝奏曰:巳時一刻,泰寧衛千戶巴圖率官兵一百九十四人衝至東華門左近,襲擊東華門錦衣衛百戶所,副千戶以降三十餘人重傷,不治者三人……   這封奏報很是簡短,可是在朱棣的眼眸之中卻掠過了一絲滔天的怒火。   下頭的爭辯還在繼續進行,如火如荼,雖然羣臣發現了一些蹊蹺,可是陛下不制止,誰也不敢表露出什麼異樣。   而朱棣早沒了聽這些人呱噪的心思,他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這一張簡短的奏報上,他手指摳着御案的案面,恨不得直接從上頭摳出一個洞來。   天子腳下,官軍居然私鬥,而且打得如此慘烈,以至於連錦衣衛千戶都重傷的地步,錦衣衛親軍就是天子親軍,對天子親軍都敢如此,這些人狂妄到了什麼地步?   假若只是如此,朱棣還不至於如此動怒,更爲關鍵的是泰寧衛的身份。   泰寧衛乃是朵顏三衛之一,朵顏三衛乃是蒙古人編練而成,這些人依附大明之後負責爲大明朝衛戍北方邊鎮,此後,歸寧王朱權調遣。   朱棣當時靖難起兵,之所以挾持朱權靖難,並不是需要朱權這個寧王的身份,也不是需要他的晉王衛隊,真實的目的卻是篡取朵顏三衛的控制權。   朵顏三衛戰鬥力極爲彪悍,在靖難之中屢建奇功,靖難成功之後,朱棣爲了安撫和拉攏朵顏三衛,也給予了許多的優待,比如在京師附近賜予他們土地,對一些朵顏三衛的高級武官敕封爵位。   與此同時,朱棣對朵顏三衛也有不少的防範之心,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寧王曾經掌握朵顏三衛,朵顏三衛之中有不少高級武官依舊對寧王朱權禮敬有加,甚至有人一直將朱權當成自己的依附對象。   可是現在,朵顏三衛之一的泰寧衛居然上百人直接襲擊了錦衣衛。   若是再結合此前的事來看,泰寧衛斷然不可能是喫飽了撐着,要和錦衣衛爲難。唯一的解釋就是,郝風樓打傷了寧王世子,而朵顏三衛膽大包天,直接上門爲寧王討個公道。   至於到底是寧王指使,還是朵顏三衛的一些人自發做出這種事,對朱棣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兩樣了。   假若是寧王指使,可見寧王有多大膽,居然擅自調兵,而朵顏三衛對寧王如此言聽計從,連基本的法紀都不顧。   假若是朵顏三衛擅自如此,問題更加棘手,他們一聽到寧王世子喫了虧,便瘋了似得糾集人手,喪心病狂到襲擊錦衣衛,可見寧王在這些蒙古武士眼裏有何等的聲望。   朱棣咬着牙齒,目光掠過了一絲狠戾。   單單一個朵顏三衛鬧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單單一個寧王,對朱棣來說也無所謂,單單一個錦衣衛被人襲擊,也不算得什麼大事。可是如果這三樣東西糅合在了一起,朱棣就不得不好好思量一下,他的目光深沉地注視了寧王朱權一眼。   這個年輕的皇弟,此時在朱棣的眼裏極爲的刺眼。   隨即,他的眼眸眯了起來,從這一條縫裏透出來的目光卻是帶着無比的冷漠。   顯然,有一樣東西觸到了他的底線!   朱棣咳嗽一聲,察覺到了異樣的大臣們突然停止了發言,俱都停止了爭論。   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朱棣開口了,他一字一句地道:“夠了?”   衆臣訝然,他們很費解,陛下爲何說這句話。   朱棣突然厲聲道:“朕說,夠了!”   大殿裏,依舊還回蕩着朱棣那滿帶着怒火的聲音。   所有人大氣不敢出,誰也不敢回話。   朱棣焦躁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下了金殿,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他的腳步的移動而移動。   此時的天子宛如自天而降的天神,帶着不容侵犯的威嚴,他每走一步,都讓所有人的心爲之跳動一下,他的眼眸掃過的地方,這些平素眼高於頂的王公大臣,竟然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他已下了金殿,居然當着所有人的面直接解下了自己的冕服,冕服繁複,裏外三層,這最外一層的披肩,就這麼取了下來,他一步步走到郝風樓的身前,郝風樓衣衫單薄,這樣的天氣,身子已經凍得有些僵了。   “起來。”朱棣直視他。   郝風樓站起,口裏道:“微臣萬死,愧對陛下。”   朱棣將披肩直接罩在他的身上,淡淡道:“這樣的天氣不怕傷風嗎?年輕人也該愛惜自己的身體。”   所有人呆住了。   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