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天賜良機
郝風樓有一搭沒一搭的與人閒聊,卻不曾發現在某處的角落,一雙陰惻惻的眼眸鎖在他的身上。
這眼眸帶着怨毒、憤恨,宛如一把尖刀,無時不刻想割破郝風樓的喉嚨。
此人便是寧王世子朱盤烒,他抿了抿嘴,動身要離開。
在朱盤烒即將動身的時候,身邊突然有人和他擦肩而過,正是那近來並不顯山露水的李景隆,李景隆笑嘻嘻的道:“殿下一向可好?”
朱盤烒冷着臉道:“尚可。”
李景隆朝他點了點頭道:“請殿下代我向寧王殿下問個安,願他恢復如初。”
朱盤烒心不在焉的點頭,腳步匆匆的離開了。
舟師遠征,其實也沒多少稀罕,朱棣的心情尚可,帶着文武臣工人等沿着龍江沿岸河堤行走,身後無數近臣伴駕,浩浩蕩蕩,氣勢駭人。
足足折騰了一天,大家才各自散去。
在喜暖閣裏小憩片刻之後,朱棣似是想起什麼,命人道:“宣府那邊近來有什麼消息?”
鄭和小心翼翼的道:“陛下,並不曾聽到什麼動靜。”
朱棣拿起一份邸報,道:“宣府知府孔葉,好大的膽子,朝廷幾次催促,命他們築城,以備不時之患,他倒是好,屢屢推諉,今日索要這個,明日索要那個,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看朕好欺嗎?鄭和,明日去文淵閣,這件事要着重和解學士說一遍,告訴他,有些人有些事都太不像話了。”
鄭和忙道:“是。”
朱棣隨即一笑,繼續道:“郝風樓近來如何?朕今日告祭太廟,迎送舟師,倒是都沒見過他。”
鄭和道:“陛下,奴婢倒是看到他了,近來他的精神頗好,估摸着他怕陛下日理萬機,也不敢來叨擾陛下。”
朱棣撫案,頜首點頭道:“馬上就要成婚了,徐皇后那邊有意去湊個熱鬧,可是臣子成婚,哪有宮中湊熱鬧的道理?別人會說閒話,這是公議嘛。可是徐皇后一向賢淑,自進了南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是將門之女,實在不易。朕倒是想網開一點私情,索性就讓她熱鬧熱鬧。這件事,你也得和解縉解學士說一說,讓他想想辦法。”
鄭和一一應下,朱棣已是乏了,揮揮手道:“退下罷。”
鄭和小心翼翼的退出去,可是臉色並不輕鬆,娘娘出宮,這倒也罷了,問題的關鍵在於此前那個宣府知府,宣府乃是大明九鎮之一,和大同、北平地位等若,都駐有重兵,乃是軍事重鎮,可宣府終究只是個小地方,一個地方知府在宮中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被人提及,縱是提及,多半也就在奏書裏,可是主動被皇上提出來,卻是鳳毛麟角,這個宣府知府,怎麼了?
鄭和滿腹的心事,他有點兒猜不透這些事情,感覺自己有點脫了軌道一樣。
……
在鴻臚寺裏,朱盤烒回了來,他一臉陰沉,臉上再看不到任何的稚氣,迎面一個太監過來,他將馬鞭子直接丟在太監手上,道:“父王如何了?”
太監道:“剛剛醒轉,已餵過了蔘湯,好了一些。”
朱盤烒點點頭,跨步進了朱權的寢室。
寢室裏,幾個太監和御醫正在伺候,朱權的精神還算好,中了數下火銃,都沒有擊中要害,又救治及時,如今病情已經慢慢穩定。
朱權見了兒子回來,打起精神,朝身邊的太監和御醫們使了個眼色,衆人紛紛告退。
朱權方纔還是氣若游絲,而接下來卻猛地精神奕奕起來,他目光在閃動,眼睛警惕似的往門窗處掃了掃,旋即道:“如何?”
朱盤烒近前,道:“父王,已經南下了,掛帥的依舊還是朱能,張輔爲副,廣西和雲南那邊已經陳兵七八萬人,京師這邊帶去的多是燕山衛的驍勇。”
朱權冷冷一笑道:“朵顏三衛呢,爲何不帶朵顏三衛?”
朱盤烒沉吟道:“據說是因爲安南不適馬戰,朵顏三衛去了也是沒用,陛下近日賞了在河北、遼東一帶的土地給朵顏三衛,似乎有命他們回北方屯田的意思。”
朱權冷笑道:“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朱權打起精神,繼續道:“可就因爲這朱棣如此不仁纔是最好的時機,所謂陰差陽錯,這朱棣太過自負了,他以爲父王你沒有膽子,也以爲朵顏三衛的人盡都是孬貨,甚至以爲從前那些抬他轎子的人都是趨炎附勢,是害怕他。說起害怕,大家確實是怕,可是不要忘了,人不是狗,咱們也不是任人宰割、人人欺凌的畜生。現在好極了,恰好父王受了傷,朱棣不會把注意力轉到父王的身上,正好藉着這個機會聯絡人手,給他一點厲害看看。”
朱權撲哧撲哧的喘着氣,顯得異常的激動,道:“到了現在,父王才知道爲何人人都要做天子,既然做不成一個逍遙王爺,非要受人擺佈,那麼索性就奮力一搏吧,朱棣敢靖難,父王也敢!”
朱盤烒不由道:“只是父王……”說來可笑,這一對父子的態度從前還是朱權淡然,朱盤烒激動,而如今卻彷彿是掉了個個:“父王,就怕行事不密,一旦爲朝廷偵知……則大禍將至啊。況且這件事理應從長計議。”
朱權的眼睛微合下去,倒是漸漸冷靜了,他看了兒子一眼,笑了,道:“不必,天賜良機就在眼前。你不必管,父王自會料理一切。”
……
郝風樓近來閒得有些過份,無論是營地還是錦衣衛,大家都不敢請他去,生怕爲此耽擱了郝千戶成婚的雅興,其實郝風樓這個傢伙一向有懶就偷,既然人家肯爲自己分擔,自己自然不必去湊什麼熱鬧。
所以每日呆在家裏,看着整個府邸忙忙碌碌,也很有滿足感。
等到了七月十四,郝母叫了郝風樓來,道:“六禮是已經送了的,不過這最後幾日還需送個聘禮去,此事自然是你爹代勞,不過你家中無事,正好,劉半仙你還記得嗎?就是說你是麒麟轉世的那個,這一次成婚,母親就想着圖個吉利,怎麼着也得請他來住幾天,算是沾點仙氣,這叫喜上加喜,有他在,就算成婚那一日有什麼差錯也好彌補。他起先不肯來,無論怎麼都不肯,娘叫人拿了名帖去了十幾次,他都婉拒,恰好昨日你那千戶所的總旗是叫曾建對不對?”
郝風樓道:“是,是他。不過他已是百戶,早已不是總旗了。”
郝母笑了:“總旗和百戶,其實差的也不太多。他聽了這事,倒是自告奮勇,還真把劉半仙請了來,現在劉半仙就安排在了松鶴園裏,你在家裏閒着也是無事,今日索性就去見見這位劉半仙,向他多討教一二,或許能得他一些點撥呢。”
郝風樓膛目結舌,這事兒他事先居然一點都不知道,這眼看就要成婚了,母親大人居然還在搞封建迷信,雖說自己的恩師也是神棍出身,可恩師是打着神棍的名義去翻雲覆雨,和這姓劉的打着神明的名義騙錢卻是不同啊,裏頭的檔次相差何止十萬,前者是理想,後者是卑劣。
只是看母親如此興致勃勃,郝風樓自然不敢攪了興致,連忙帶笑道:“好極了,兒子也正好想向劉仙長討教,既然母親大人把人請了來,這敢情更好,母親,那兒子告退,去見劉仙長了。”
郝母不疑有它,喜滋滋的道:“去吧,切莫言語衝撞了劉仙長。”
郝風樓一語雙關的道:“兒子絕不會‘言語’衝撞……”
松鶴園裏頭有一處小廳,廳子簡潔而明亮,這裏本就是郝家待客的地方,現如今馬上就要大喜,所以不少遠房的親戚已經從松江來了,自然是在這裏暫住。
而此時,一個仙風道骨卻是不安的坐在小廳裏,桌几上的茶水並沒有去動,道長額頭上撲簌撲簌的冒着豆大的冷汗,後襟早已溼了。
“咳咳……”
當一陣咳嗽傳來,道長的臉色頓變,整個人幾乎是彈跳而起,抱住自己的腦袋,口裏含含糊糊的道:“別……別打……貧……小人萬死……”隨即整個人蜷縮進了牆角,那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着來人。
“哈……劉仙長,咱們許久不見了。”郝風樓卻顯得精神奕奕,看着這位略帶憔悴的‘仙人’,不由莞爾。
劉半仙猶豫好一會,才期期艾艾的道:“大人,小人也不想來啊……”
第二百零一章:這麼大的事
郝風樓成婚,這麼大的喜事,請了個半仙來,結果人家直截了當的來了一句,小人也不想來的。
這話仔細一琢磨,難免讓人生氣。
郝風樓怒了,雙眉微沉,目中宛如射出電芒,將這劉半仙劈中。
劉半仙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於是連忙改口道:“小人本不敢再讓大人撞見,自從大人教訓之後,從此洗心革面,不敢再驚擾貴府家眷,可是……可是……”劉半仙滿肚子的委屈,繼續道:“可是這一次是非要請小人來,小人不敢,可是拗不過。小人該死,若是有衝撞的地方,還請大人見諒,小人這便走,再也不會回來,從此以後隱姓埋名,再不出現南京……”
郝風樓突然笑了。
這種三教九流,他見識得多了,搬了椅子坐下,道:“給你上了茶,你爲何不喝?”
劉半仙苦笑道:“小人不敢喝。”
郝風樓道:“到了這裏就算是客,你放心,馬上就是郝某人大喜的日子,就算要宰了你,那也得過幾日再說,近來本官確實是無聊,既然有你陪着,那倒也好,你先坐下。”
劉半仙聽得眼皮子直跳,他是見識過郝風樓的手段的,到現在想起來,胸口依然隱隱作痛,此時乖乖欠身坐下,哪裏還有半分的仙風道骨。
郝風樓逗他道:“你平時也是有見識的人,否則也斷然不可能在這京師風生水起,怎的到了這裏如此失態,莫非本官就這樣可怕?”
劉半仙小心翼翼的道:“其實小人也不過是爲了討口飯喫,這世上有的是達官顯貴,自然也就有無數的三教九流,只是小人越是在這一行當裏牽涉得深,就越深知這裏頭的關節,小人的心裏其實就越是膽寒,只是爲了討口飯喫,每日不得不如履薄冰,稍有疏漏,小人自然曉得必定是萬劫不復,因此,小人害怕,怕得要死,大人不可怕,這是小人自己的問題。”
他的一番話竟有幾分人生哲理,越是看上去能詐唬住人的人,反而越是膽小如鼠,這話兒倒沒有說錯。
郝風樓喝了口茶,淡淡道:“那麼,你平時都是和別人如何打交道?你現在放開膽子說,說得好,自然饒你。”
劉半仙沉吟了良久,才道:“要和人打交道,就得先確認和小人打交道的是什麼人,小人假裝會一些仙術,而對仙術有興致的多是豪門,這些人往往自視甚高,若是你太過低聲下氣,他們必定瞧不起你,所以想要得到他們的信任,說話時必定要留三分,做事也必須得留有餘地,假若這家來請,一般情況,小人是不肯去的,隨便找個由頭推辭,他們非但不以爲意,反而下次更殷勤上門。這其次,和他們打交道必須察言觀色,猜測他們在京師中的各種脈絡,平時和什麼人都有什麼關係,京師的豪門就只有這麼多,今日若是在這家人面前說漏了嘴,明日說不準就傳到了另一家去,兩家的說法若是不一,就會露出馬腳。所以小人不但要迎來往送,還得請一些人專門打探一些消息,比如近來某某侯爺患了腳疾,某公爺和自家兄弟發生爭吵,這些事,一般人不會去看重,要打探其實也容易,只要到了人家府上,請個採買的或者是門子喝口酒,給那麼幾個銅錢,就什麼都能套出來。小人得了消息,等到人家登門來時,再觀察他的眼色,若是他眼中多布血絲,那麼想來這位侯爺的腳疾必定還沒有治好,甚至可能更加嚴重。若是他神色如常,那麼說明病已好了,於是說話時隨口提一句,對方必定信服。”
劉半仙漸漸的不再害怕,繪聲繪色的講起自己的各種‘騙術’,說到得意處,忍不住道:“比如那曹國公李景隆,想來大人也是熟識的吧,近半月來,他總是登門拜訪,露出不安之色……”
郝風樓不禁眯起眼睛,道:“李景隆?你的意思是說李景隆近來拜訪了你許多次?”
劉半仙苦笑道:“是。”
郝風樓的目光越加深沉,語氣平淡的道:“到底是幾次?”
劉半仙沉吟片刻道:“七次。”
郝風樓道:“據我所知,他這人並不好仙術,爲何突然尋你?”
劉半仙依然是苦笑,道:“一開始,小人也不明白,這李景隆在京師裏是出了名的胡鬧,按理來說,縱是胡鬧,卻從未聽說過信黃老之說啊,他第一次來尋小人的時候,說是要問兇吉,小人對他知之不深,不敢輕下斷言,所以只回了一個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
郝風樓不由笑了出來:“這種模棱兩可的話,虧得人家會信。”
劉半仙認真搖頭,道:“大人,本來小人以爲,這種話未必能給曹國公一個交代,這位曹國公素來愛鬧事,保不準就是來消遣小人的。可是誰曉得小人這句話非但沒有讓曹國公不滿,反而連連點頭,說我說得對,又說:不錯,就是如此。還說小人果然不愧神機妙算,回去之後便命僕役送來了十幾個珍珠以及一些禮物。此後他似乎對小人很是信服,三天兩頭都來,有時也不問兇吉,只隨口說幾句話便草草的走了。”
郝風樓感覺自己的智商有些不太夠用,按照劉半仙的說法,這個曹國公近來還真是夠古怪的,想想看,一個始終擺脫不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LIU氓、混賬,突然一下子不去煙花之地,卻三天兩頭往個道士這兒鑽,這倒罷了,人家還沒開始忽悠呢,他自己倒是先把自己忽悠了。
李景隆最近到底是在做什麼?
郝風樓生出幾絲疑雲,他眼角的餘光掃了劉半仙一眼,道:“這些事,你還向誰說過?”
劉半仙忙道:“小人豈會自己戳破自己的手段?若是四處向人說這些,小人還有飯喫嗎?只是大人慧眼如炬,既然已經看穿了小人的這些小伎倆,小人才不敢造次,對大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郝風樓豁然站起來,揹着手,道:“你知道就好,從現在開始,你說的這些話,永遠都爛在肚子裏吧,否則要爛的就是你的嘴巴了。我不是危言聳聽,也沒必要嚇唬你。”
劉半仙看郝風樓臉色冷峻,愣了一下,忙道:“是,是。”
郝風樓臉色緩和了一些,又道:“至於你的這些勾當,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過這世上,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陰溝裏翻船的事也是不少。你自己好自爲之罷。不過有些事倒是想讓你辦,就不知你肯不肯?”
劉半仙很想搖頭,可是他知道,自己若是搖頭,多半腦袋就沒了,苦笑道:“大人吩咐,小人願效犬馬之勞。”
郝風樓頜首點頭,道:“你可以回去了,若是近來再有人尋上你,是什麼人,來問的是什麼,有什麼舉動,你都記下來,要一清二楚,明白了嗎?後日的晚上,你來一趟,給我看看。”
劉半仙覺得古怪得緊,按理來說,這郝千戶要這個做什麼?不過他早被郝風樓治得服服帖帖,不敢過問,只是一味說是。
打發走了劉半仙,郝風樓呼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書房,郝風樓安靜下來,發了一會兒的呆。
似乎……真有什麼古怪。
郝風樓沉吟半響,隨即拿出筆墨,提起了筆,似乎想起什麼,他隨手拿起一本書,對照着這本書,他下筆寫出一個個數字——三九七六、九九五四、二三六六……
……
待寫完了這些數字,郝風樓伸了個懶腰,倒是並不急着叫人送出去,正在這時,小香香在外頭道:“少爺,少爺……”
郝風樓擱下筆,道:“什麼事?”
小香香道:“老爺已將姚先生接了來,姚先生生氣了,正在發脾氣。”
郝風樓不由白了一眼,道:“這什麼道理,請他來白喫白喝,他生個什麼氣?”說罷,起身去開了書房的大門。
小香香躍進來,做了個鬼臉,道:“他聽說少爺跟一個什麼半仙相談甚歡,姚先生大怒,說這是假道士,他的徒子徒孫竟是去和一羣臭道士廝混一起,實在有辱……”
郝風樓連忙舉起手來,道:“罷罷罷……你不必再說了,少爺現在的頭很大,由着他去說吧。”
小香香遲疑道:“少爺就不去瞧瞧?”
郝風樓莞爾一笑道:“不去,這個老傢伙,這麼大的事居然還瞞着我,現在還想讓我圍着他團團轉,實在是休想。”
小香香忍不住道:“什麼大事瞞着少爺?”
郝風樓風淡雲清的道:“沒什麼,這和你沒什麼干係,總之不要理他就是。”
第二百零二章:喋血
郝家這邊熱鬧非凡,與此同時,營地這兒卻是另一番光景。
郝三很忙,他忙着備一份大禮,自家少爺成親,自己仰仗着少爺已有了一官半職,這使這位郝總管渾身上下都充滿着鬥志。
早在半月之前,郝風樓便畫了個草圖,草圖的結構比從前複雜得多,工匠們嘗試了幾次,都沒有造出滿意的鐵件出來。
一時之間,匠人們一片哀鴻,爲了此事,許多人眼睛都熬紅了,不斷的嘗試在模具上進行改良,或用銼刀進行修正,幾番下來,倒是勉強弄出了一個內部機構的鐵件。
這鐵件若是放在後世,或許很是簡單,可是在這裏卻很是精巧,其中最大的工藝就是那纖細的彈簧。其他的鐵件,說穿了就是鑄模和銼刀修正的問題,可是這彈簧雖然幾次試製,都有些模樣,可是最後的結果不是根本承載不了重物,直接被拉斷,就是一旦拉伸,就再也收縮不回去。
郝三急得上火,少爺在那邊急着要呢,每日都在催促這些匠人拿出具體可行的辦法。
匠人們一合計,覺得問題的根子出在了鋼鐵上,也即是說,要製出符合郝千戶草圖中的這什麼什麼彈簧,首先其材料就必須能抗衝擊、擠壓、和磨損,這一點和其他的鋼鐵全然不同,比如說火銃和刀劍,最需要的是剛性,絕不能柔軟。
於是大家打上熟鐵的主意,因爲熟鐵較軟,可惜很快大家就發現,沒有用。
最後大家沒法子,只好請教一號高爐。
現如今整個營地,有高爐十三座,其他十二座,專門從事生產,或者是試製,唯有這一號高爐最爲特殊,一號高爐配備匠人三十餘人,其中爲首的一個鐵匠年紀很輕,不過三旬上下,整個人瘦巴巴的,沉默寡言。此人叫趙勝,據說很受郝千戶賞識,有時郝千戶到營地來,會和他私下說一些話。
趙勝管理着三十多個匠人,每日在營地並不從事生產,而且他的權利不小,至少郝總管那兒,他隔三差五都擬定出一個清單,郝三就得乖乖的爲他找齊清單中所需的東西,而一號高爐呢,每日索要的東西多也就罷了,而且要求也是稀奇古怪,偏偏每日產出來的盡都是廢料,許多匠人看到堆堆的廢鐵廢鋼自一號爐裏運出來,都忍不住搖頭。這樣的糟蹋法,一天下來,滿打滿算就是數十兩銀子的浪費。
趙勝的職責其實很簡單,就是反覆的試練鋼鐵,用各種各樣的方法添加各種各樣的礦石,加入不同程度的碳,總而言之,每天做的就是產生各種廢料。
所有生產出來的鋼鐵,比如今日添加了某礦石,該礦石形如什麼,什麼色澤,提煉之後能否化爲液體,與鐵水摻雜一起,冷卻之後會形成什麼,剛性如何,柔性如何,這一些統統都要記錄在案。
趙勝頗有點像神農,只負責嘗百草,瞭解各種材料和礦石的性質,至於其他的事就與他無關了。
趙勝被請了來,只看了草圖,聽了那些匠人的總結,沉吟道:“抗壓和耐磨?這倒不容易,不過可以試試看。”
他回到自己的工坊,和幾個匠人商議了一下,最後拿出了一種金屬,給其他匠人試製。
一番試製之後,一個真正意義的彈簧終於橫空出世,衆人忙不迭的去實驗,果然這種金屬打製出來的彈簧竟是能滿足草圖中所需的要求。
對於彈簧,所有的匠人們都帶着好奇,很快大家就意識到,這種東西應用廣泛,許多地方都可以用上,不過眼下,大家的精力還是放在材料上,這趙勝倒也爽快,直接拿出了一個配方,道:“這種鋼鐵乃是一個月前用錫礦參雜鐵礦煉成的,幾經試練,調整了十幾次火候和所需的礦物配比才試煉出這些,郝千戶曾看過一次,命我再精煉一下,能煉出錳鋼來,想來這便是錳鋼了。這是配方,你們按着這個法子,注意好火候和礦石的配比,便能煉出錳鋼來。”
從前對一號高爐,大多數人都覺得是浪費物資,可是現如今,卻無人敢這樣認爲了,大家連忙按着方子煉製,果然煉出同樣的金屬,根據這種金屬重新鑄模,一個個彈簧也就生產出來。
彈簧生產出來的消息送到了京師,很快又有新的圖紙抵達,這種圖紙,相對匠人們來說就簡單得多了,理論上來說,這應當是個短銃,只有兩隻手掌這麼長,火銃的銃管很短,不過寸長而已。
許多匠人們有點疑惑,這樣的短銃倒不是制不出來,可問題的關鍵就在於,就算製出來,似乎也沒什麼用處,在他們的認知之中,火銃的銃管越長,射程就越大,精度也就越高,所以當時在改良火銃時,大家拼了命的增加火銃銃管的長度,便是這個道理。可現在,這寸長的銃管能有多少的射程和精度?
大家不理解,好在大家按着草圖行事即可,外部的結構很簡單,只是中間有個轉輪,工藝要求高一些,假若放在幾個月前,要製出這樣的空心轉輪只怕不易,可現在卻是大大不同,營地裏早就培養了十幾個技藝極爲精湛的鑄模師傅,這些人不斷提高,雖然沒有達到出神入化,可是許多草圖只需看一眼,他們便能想出澆注的辦法。
整個火銃除了轉輪之外,還需要擊錘、彈簧、撞針、燧石槽等等構建,其中的複雜比前些日子試製的鳥銃不知強了多少倍,好在有了草圖,而且各種構件也能勉強生產,現在的問題無非就是匹配和磨合的問題了。畢竟那郝千戶的草圖並非是絕對正確,有時相差個一丁點,就要前功盡棄。
上百個匠人經過了整整兩天功夫,總算製出了一柄短銃,隨後,郝三請了火銃隊來實驗了一下,結果……很不盡如意。
這火銃隊百戶官劉洋用這轉輪的火銃連續發射了五發火銃之後,立即露出了輕視之色。
“這火銃能一次打五發,射擊的速度固然是比鳥銃要快十倍不止,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看看,銃口這麼大,幾乎沒有任何精度可言,至於射程,我估摸着真正有效的射程至多三丈,三丈的距離,還要火銃做什麼?且這種鉛彈殺傷力太小了,真要是這樣的距離,手裏有把刀,顯然比這東西牢靠得多。”
郝三苦笑,倒也不敢質疑,連忙命人連夜將火銃送到郝少爺手裏,且看他怎麼說。
……
郝府裏,宮中旨意已經傳來,皇后娘娘將在大婚那日親臨,因此事先的時候已有許多親軍和校尉出現,開始加強衛戍,郝府上下,所有人等都要經過盤查一遍,此外,宴席上的酒菜也全部移交給了宮裏的御膳房太監。
對於這種事,郝家有點無所適從,不過卻也能理解,鳳駕可不是好玩的,是什麼規矩就該是什麼規矩,反正郝家倒也不忙。
倒是郝風樓依舊故我,婚期臨近,請了一些相熟的朋友閒聊遊樂,倒是快活。
當天夜裏,有兩樣東西送了來,其中一樣,是宮中的一份數字密碼,郝風樓看了密碼之後,尋出祕本將密碼翻出,隨即便將翻出的文字燒成了灰燼,忍不住搖搖頭呢喃:“果然如此,我就說陛下這個人不簡單,原來這場婚事,乃至於娘娘出宮參加郝家的婚宴,原來都是故意的安排……”
郝風樓苦笑,他手撫着書案,不由嘆了口氣,自己成親的那一日,只怕就是宮中喋血的一日了,不過……好像這和自己無關,既然陛下和自己的恩師已經有了安排,那便由着他們去就是。
第二件東西,則是新制的轉輪火銃。
一看到這火銃,郝風樓眼前一亮,這想必是他自認爲最接近現代意義槍械的玩意了,郝風樓握在手裏,手指摩挲着這桃木的手柄,目中滿是喜悅之情。
只是可惜,送來的書信卻等於是潑了他一頭冷水。
射程三至五丈……三丈內有效……射速極快……裝填繁瑣……就是無用。
沒用……
郝風樓愣了一下。
這怎麼可能,這是高科技的結晶啊。
郝風樓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肯定是。良久,他突然想到什麼,不由拍了拍自己的腦殼:“差點忘了這事。”
於是連忙伏案,運筆如飛,畫起草圖,足足半個時辰,才叫人送了出去。
第二百零三章:橫空出世
將書信送了出去,郝風樓依然有點煩躁。
其實他一開始就有折騰出個輪轉火銃的想法,這個構思來自於某種YY,想想自己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可是將來臨陣對敵,對面有人拿着砍刀朝自己衝來,自己瀟灑的抽出火銃,連擊五槍,砰砰砰砰砰……披風一揚,吹吹銃口,滿臉寫滿寂寞。
有了這個想法就想付出實踐,其實轉輪火銃的結構最是簡單,而且藉着轉輪火銃,先把燧石火銃的基礎打起來,將來可以將那火繩火銃改良爲燧發火銃,只是郝風樓想不到自己竟然忽視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火銃的射程。
因爲這種火銃銃管短小,最大的特點是攜帶方便,因此射程低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居然只有區區的十米不到,有效射程居然不過六七米,雖說轉輪火銃是近戰利器,可是這樣的有效射程實在有些雞肋。問題的關鍵還是出在膛線上頭,要知道,後世的左輪槍可是有膛線的,雖然銃口短,可是由於膛線的作用,使得子彈在擊發時藉由爆發力飛快旋轉,大大加強了彈子的推力,也大大提高了精度,因而一般的轉輪火銃,理論上能達到五十步的距離,五十步就已足夠成爲利器了。
郝風樓忽視的就是這膛線,若說郝風樓改良的火銃大大改良了火銃內壁的平滑程度,使得粗糙的火銃變成了真正意義的滑膛槍,可以說是一次大明火銃史上質的飛躍,那麼若是能將膛線運用於火銃,又將是一次質的飛躍。
不過想要鳥銃那長達近半丈的長銃里弄上膛線,以營地現在的水平,只怕很難很難,因爲鳥銃的銃管本來就纖細,再加上狹長,使得工藝的難度呈幾何的倍數增長。可是轉輪的短銃呢?這似乎難度小了不少。
郝風樓在書房裏琢磨了良久,最後坐不住了,因爲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宮裏的那份祕本上頭,祕本已經撕碎,郝風樓將它們丟進了香爐子裏,香爐頓時火光大盛,燃起火焰。
“時間有些來不及了,還是防範未然的好,皇上和師傅雖然都是絕頂聰明,他們固然是自信滿滿,可是誰會知道會不會百密一疏,假若能及早用上轉輪火銃,或許能防範萬一。”
想到這裏,郝風樓打起精神,連忙出了書房,書房外頭有個府中的僕役小跑上來,道:“老爺請少爺過去。”
郝風樓搖頭道:“我這兒有點事,你回去告訴老爺,就說我明日再聆聽他的教誨,你現在去馬房備馬,我要出城一趟。”
這僕役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急急忙忙的去了。
郝風樓這準新郎官乘馬出了城,輕車熟路的到了營地,其實在此之前,營地這邊已經收到了郝風樓的書信,一些匠人的頭目們聚在百寶樓裏,正在磋商着郝風樓的所謂的膛線工藝。
百寶樓是匠人們的議事廳,木匠們花了兩個月的功夫,耗費了不少人力建起來,一般遇到了一些大事,一些技藝或者地位較高的匠人們纔會齊聚於此進行會商,在這裏的每一次會商都會有專門的書吏記錄,而後存檔,將來可以作爲一些參考。
十幾個德高望重、技藝精湛的鐵匠此時聚在一起,分析着膛線的原理,膛線呈螺旋狀,作用其實就是卡住鉛彈,鉛彈在遭受火藥的巨大推力之後,隨即便會沿着膛線飛快向前衝刺,在這個過程之中產生了某種慣性,最後鉛彈以飛速旋轉的方式自火銃裏射出來,從而大大提高精度和衝擊力以及慣性。
郝風樓寫在條子裏的所謂‘原理’,其實大家都懂,可問題在於,在火銃內壁弄出膛線顯然不太容易。
大家聚在一起會商之後,最後得出的結論是,要弄出膛線,只有兩個法子,一種是所謂的鑄模,另一種便是銼刀,前者很難,雖說鑄模的技藝已經非常高,可是要在模具上弄出膛線的紋理,實在有些強差人意;至於後頭的法子則是笨辦法,直接用手工去刨出膛線,這不但使得膛線參差不齊,容易出現誤差,而且費時費力。
討論之後,沒有結果,廳內陷入了沉默;而恰在這時,郝風樓到了。
郝風樓沒有多說什麼,直截了當的拿出了一個方案,直接命人打造一種鉤狀的切刀,再用旋轉方式探入銃管,這法子倒像是後世的瓶蓋子,利用旋轉方式將瓶蓋擰緊。
方法十分簡單,而且十分可行,早期美洲殖民者製造膛就採用了這種方法,工具是很簡單的手動木質機械和切割刀,那些基本上沒有多少機械工具的殖民者自己就能製造,而營地這裏顯然比當時的殖民者們條件好了許多,郝風樓拿出方案之後,大家便立即開始動手,先是讓木匠弄出了個簡單的木質機牀,之後再弄出一個螺旋帶鉤的切刀,有人將切刀固定在木質機牀上,拿火銃來實驗,果然,一個幾乎沒有誤差的膛線便在火銃內部成型。
把裏頭的鐵屑紛紛抖落出來,重新上了豬油等潤滑物,拿着一頭塞滿棉布的布塞子塞進去擦拭乾淨,確認沒有瑕疵之後,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製造和膛線契合的鉛彈。
因爲有了膛線,所以纔有了子彈的概念,子彈必須和膛線契合,否則就容易被火銃卡住,好在郝風樓也不指望能製造出後世精美的子彈出來,只希望能弄出契合膛線的實心鉛彈即可,工藝的要求不算太高,幾個鑄模的師傅準確的計算之後便開始建模,倒入鉛水,冷卻之後,鉛彈成型。
一柄真正意義的轉輪火銃算是落在了郝風樓的手裏,郝風樓顯得頗爲激動,命人上了彈藥之後,手握沉甸甸的轉輪火銃,郝風樓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他抵達了校場,無數的匠人和火銃手們也紛紛圍攏過來,郝風樓直接按動了扳機,扳機一動,火銃後的撞針啪的一聲撞擊在燧石槽裏,槽中的火藥頓時砰的一聲發出巨響,巨大的白煙膨脹出來,那對準了膛線的鉛彈在巨大的力量推動之下,迅速沿着銃管推進,隨着螺旋狀的膛線飛速轉動,最後如火蛇一般噴出了銃管,直接朝靶子噴出。
而後……沒中!
靶子未動分毫,至於鉛彈射去了哪裏,只有天知道。
郝風樓汗顏,悻悻然的將火銃隊的百戶劉洋叫來,道:“你來試試看。”
這劉洋連忙應了,不忍去看郝風樓臉上的尷尬,接過了轉輪火銃,撥了撥轉輪,站定之後,朝靶子射去。
砰……
木質的靶子立即洞穿,打了個稀爛。
劉洋道:“卑下距離靶子總計是二十步,二十步能擊穿木靶,確實比方纔犀利了一倍不止。”
郝風樓道:“你計算一下有效的射程能有多少。”
劉洋點頭,繼續後退,射擊,射擊之後,記錄下數據,隨即再後退十步,進行射擊,直到轉輪中的火藥和鉛彈全部射畢,他拿着數據沉吟片刻,過來向郝風樓稟告:“大人,有效的射程應當是三十步左右,接近十至十五丈的距離,不過即便是五十步內也有一定的穿透力,只是超過了三十步,精度就未必準確了。”
三十步,比起一開始的十步之內簡直就是質的飛躍。而後世的轉輪火銃大致也就是五十步左右的射程,轉輪火銃本來就未必追求的是最大射程,畢竟短銃再如何也不可能和長銃比這個,假若說鳥銃是兩軍對陣時,對付騎兵的利器。那麼現在郝風樓手裏的短銃則是在鏖戰或者短兵相接時的神器,在混戰之中,你的敵人距離你不過十幾米,他們朝你衝來,你抬抬手,直接就將他放倒,這種感覺肯定很痛快。而且雖然轉輪火銃裝填火藥更加麻煩,畢竟一次要裝填五發,可是不要忘了,一旦裝好,便可連擊五次,尋常小規模的戰鬥,只怕你的彈藥還未打完就已結束。
這絕對是巨大的優勢,而且用途也十分廣泛,郝風樓笑了,叫來郝三道:“就用這種法子造一批轉輪火銃,要最快的速度,能趕在本少爺成親之前弄好嗎?”
郝三撓撓頭道:“除非把其他的事統統放下,這短銃造起來太過繁瑣……”
郝風樓正色道:“就這麼定了,其他的事先統統放下,造出來的火銃立即讓火銃隊進行操練,讓他們熟悉一下,事不宜遲,現在就開始,你休要一副爲難的樣子,若是不難,我找你做什麼?實話告訴你,你家少爺成親的時候可未必能太平無事,假若真出了事,我們得有自保之力,這些短銃就是咱們的王牌,懂嗎?”
郝三一聽,頓時曉得厲害了,連忙道:“是,是……少爺,你放心入你的洞房,其他的事交給我就好。”
第二百零四章:成敗在此一舉
七月十九,良辰吉日。
這一日清早,迎親的隊伍便啓了程,郝家這邊出動的人有成百上千,除了郝風樓在錦衣衛的同僚,還有一些親朋故舊之外,便是營地那邊也調了五十個火銃手來。
至於陸家這邊,早有禮部和欽天監的官員等侯多時,禮官唱喏,送上禮物,隨即便是抬了花轎,迎了新娘便走。
郝風樓像是個被人指着的木偶,暈頭轉向,到了這兒,有人自會告訴他該如何如何,接下來該說什麼,又該做什麼,統統都是按着別人的吩咐。
郝風樓的心裏不由苦笑,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依着他看,人在婚時纔是真正的身不由己啊!
一開始覺得有些厭煩,不過漸漸的,倒也安然。
待迎了新娘入門,一切禮儀卻都戛然而止,因爲徐皇后未到,大家都得等着。幾個禮部的官員倒是有些發急,生怕誤了良辰,幾次催促人去宮裏,果然過不了多久,便有一個個消息傳來,娘娘自奉天門出宮,鳳駕已過了五龍橋……
“嘿……”郝風樓熱得渾身難受,穿着這嚴實的禮服,怎麼都不舒服,尤其是頭上的翅帽,又是沉重又是密實,像是要將自己的腦袋捂餿了一樣。
郝風樓要摘下來,邊上一個欽天監的官員見了,一個箭步衝上來:“不可,不可,禮不可廢也,這是不吉之兆,郝千戶還是忍一忍罷,很快就好了,忍耐一二,忍耐一二。”
郝風樓只得煩躁的道:“你瞧瞧,這麼熱的天,還在這裏多等,卻也不知到什麼時候,其實我倒是無妨,可我那新娘可是坐在這八抬大轎裏,四面密不透風,披着鳳衣霞冠的,這樣的天氣再多那麼幾刻,豈不是要捂餿了?”
欽天監的這位大人覺得郝風樓很不可理喻,卻也不願和他多辯,只是反覆的道:“不會,斷然不會,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郝風樓正兒八經的道:“若是捂餿了怎麼辦?”
這一下子,這位大人犯了難,一時不知該如何說的好。
今天的女主角——陸妍兒,在出門前,先是哭,緊接着上了轎子,暈頭暈腦的抬到這兒不動了,天氣確實炎熱,轎子裏又是密不透風,渾身都是汗水,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聽到郝風樓在外頭打趣別人,忍不住低聲一笑。
她的笑聲自然被外頭的人感受到,氣得禮官膛目結舌,沒規矩啊,這個時候,你該有的反應是哭啊,就算不哭,哪有嫁做人婦還歡天喜地的,該哭哭啼啼表示不捨纔是,這樣才叫矜持,於是禮官拼命咳嗽,想把這笑聲掩過去。
其餘人等覺得氣氛怪異,一個個擠眉弄眼。
轎中的陸妍兒,自覺觸了規矩,便只好憋住氣,一口蘭芳之氣憋在口裏,口又幹,便也忍不住輕咳兩聲。
郝風樓一聽,大叫道:“餿了,餿了,果然餿了,都咳嗽了。”
禮部的禮官和欽天監的官員幾近昏倒,一時作聲不得。
好在這時終於有先行的太監到了,太監扯起嗓子:“皇后娘娘駕到。”
這個聲音傳出,郝家頓時炸開了鍋,於是開中門、放炮仗,無數人拜在地上,紛紛道:“恭候鳳駕。”
上千近衛,會同太監、侍女人等浩浩蕩蕩。
乘攆停到了中門之外,徐皇后踩着高凳徐徐下來,衆人又都行禮。
徐皇后神色恬然靜謐,面帶微笑,對她來說,此次出宮,帶着幾分稀罕,從前也是豪門之女,也見識過諸多熱鬧,可是自嫁入了燕王府,成了婦人,大多數時候便都呆在小小的洞天裏,相夫教子,雖然經歷過無數的戰亂,可是參加人家的喜宴卻是第一次,她四顧周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彷彿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少女的那個時代,不過今日卻又有別樣的感受。
她莞爾一笑,說不盡的端莊得體,走至中門道:“都起來吧,不必多禮,本宮只來觀禮,討杯水酒,你們不必顧忌本宮,若因此而鬧得這婚宴不自在,豈不是本宮的錯?郝風樓,你先起吧,怎麼,本宮瞧你似乎悶悶不樂。”
郝風樓行了個禮,隨即站起,道:“微臣怕賢妻還未過門,就已餿了!”
跪在郝風樓身邊的禮官,差點沒噴出一口老血。
徐皇后只當作沒有聽到,道:“快拜天地吧,時辰還沒到嗎?”
禮官出來,道:“娘娘,快了。”
徐皇后點點頭,便在衆人擁簇下,進入高堂。
……
在鴻臚寺裏,渾身帶傷的寧王朱權此時已能下地,只是渾身傷痛,讓他每走一步,渾身都帶着刺痛,他勉力的在朱盤烒的攙扶下在寢室中來回走動。
此時,朱盤烒壓低聲音道:“此次隨娘娘出宮的,乃是金吾衛的校尉、力士,總計七百餘人,再加上燕山衛傾巢而出,幾乎都去了安南,京師空虛,況且朵顏三衛那邊,兒臣已命人聯絡,其他兩衛不好說,態度不明,可是泰寧衛那邊已是決意動手,朱棣太過大意,他自以爲已經穩住了時局,卻不曾想到,當日他能對付建文,咱們就能這樣對付他。李景隆現在雖然被閒置,可是手頭也有一批故舊,這些人爲數不少,都是平日鬱郁不得志之人,當日朱棣入京,李景隆這些人爭相攀附,原以爲如此能得一個從龍之功,他們這些人都是開國功勳之後,哪一個都是貴不可言,只是可惜自朱棣老賊入京,卻是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在建文時,他們還能位列中樞,而現如今卻只能靠邊站了,這些人素來不滿,故願意起事,只是事成之後,願推父王收拾殘局。”
朱權眯着眼,冷冷道:“不用,本王不出這個頭,告訴他們,應擇宗室賢明來主持大局。”
朱盤烒愕然一下,忍不住道:“父王,前車之鑑可……”
朱權搖頭道:“現在必須這麼說,一旦事成,京師裏能出面的無非就是父王和谷王而已,谷王主持的是金川門的防務,手握數千兵馬,成敗的關鍵就在他的手裏,這個時候應該給他一點盼頭。至於你我父子暫時不必出頭,可是你不要忘了,朵顏三衛雖然只有泰寧衛肯鋌而走險,可是一旦事成,其他二衛也必定會跟上,他們畢竟是我們的老部衆,時局紛亂,肯定願意依附於我們,到了那時,我們手握朵顏三衛,再努力爭取李景隆這些人的支持,那時候再來收拾谷王。而現在,咱們不出這個頭,谷王這個人素有野心,當年朱棣入南京,就是他和李景隆背叛了建文,迎接朱棣入城,只是可惜他運氣不好,朱棣並沒有領他的情,反而近來有許多御使都在彈劾他,他現在也是心急如焚,既然如此,那就給他一個破釜沉舟的甜頭也好。”
朱盤烒頜首點頭,道:“現在禁城空虛,應該如何?”
朱權眯着眼道:“紫禁城是攻不破的,不過只要拿住了南京,那朱棣就成了困獸,到時候朝廷的文武大臣都控制在我們手裏,京營的各路兵馬之中,五軍都督府雖然關係重大,可如今卻是空虛,至於其他各營,都未必是朱棣的死黨,只要我們控制住了局面,將朵顏三衛放入了內城,再加上谷王、李景隆的那些死黨,其他京營見大勢已去,必定會紛紛反戈,至於紫禁城,到時只需圍住就是,十天八天之後,必定會有人拿了朱棣的人頭奉上。”
朱權吁了口氣,目露殺機,繼續道:“咱們這次動手,名義上是爲建文天子報仇,太祖立下的太孫,他朱棣身爲太孫叔父,非但不顧念半分叔侄之情,反而刀劍相向,這便是大逆不道,因此一旦事起,就要立即派人在城中各處街道貼出告示,俱言我等乃是奉太祖遺命,誅殺國賊,清除亂黨,只有爭取到了人心,大事就可定了,好在朱棣自登基以來倒行逆施,先是迫死建文,令人齒冷,又誅方孝孺,使人寒心,他所信重的,都是北平舊人,更令人失望透頂。國家不穩,他還窮兵黷武,所犯下的罪孽,罄竹難書,這不是父王要亡了他,實在是他自己罪孽深重。”
朱權絮絮叨叨,顯得有幾分緊張,他不斷的呼氣和吸氣,彷彿想借此來平復自己的心情。
最後,他冷冷一笑,道:“成敗在此一舉,你速去安排吧,不必理會父王,父王自己能顧着自己,李景隆那邊要再試探一下他的態度,谷王那裏暫時不必理會,他的心思,比咱們更火熱,天下有了第一個朱棣,誰不想做第二個呢?”
第二百零五章:宮中火起
南京城裏因爲郝風樓成婚的事,倒是不少人去湊熱鬧,雖然不至於萬人空巷,可是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卻是去了不少,畢竟郝家廣送請柬,又是賜婚,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該去一趟。
靠着正陽門這兒,一座座大宅在成蔭的樹中若隱若現,這兒多是勳貴的府邸,一座連着一座,因靠着宮城,地勢較高,因此鋪了石磚的道路有些崎嶇。
此時一輛馬車穩穩的停靠在了曹國公府,下車的人穿着一件便衣,舉止閒散,踩着高凳下了車子,立即有僕役給他撐傘過來。
門口的門丁見狀,也連忙過來招呼:“殿下,公爺和幾位侯爺久候多時了。”
來人面色白皙,養尊處優,身材略帶幾分肥胖,不過態度還算不錯,微笑頜首,只是那眼睛卻是看都沒有看這門丁一眼,低聲道:“引路。”
門丁帶着這位殿下進入內宅,裏頭早有不少賓客落座,這是一處小廳,廳子背陽,因而光線並不好,幾個人各自坐在位上,舉盞喫茶,曹國公李景隆見了這殿下,已是連忙起身行禮道:“谷王殿下前來,有失遠迎。”
衆人紛紛起身……
來人正是谷王朱橞,乃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第十九子,自幼聰穎好學,深得朱元璋的器重,隨即冊封爲谷王。統領上谷郡地和“長城九鎮之一宣府鎮”。朱橞藩宣府後,一邊興建谷王府,一邊搞戍邊建設,建文時期的幾個實權藩王之中,除了燕王朱棣和寧王朱權之外,就是這位谷王朱橞了,此後建文削藩,開始對藩王們動手,谷王朱橞見狀不妙,以自己身體不適爲由請求回京,建文自然求之不得,巴不得他離開藩地,於是將他召回京師,派官員管理他的藩鎮,許是這位谷王殿下太過於上道的緣故,建文便將谷王立爲楷模,因此對進京之後的谷王十分優渥,甚至委以重任,令他署理京師防務。
此後的事自是不必提了,朱棣長驅直入,李景隆被策反,打開了城門,谷王朱橞一看,二話不說,也立即命人開了城門迎接朱棣。
從建文朝到永樂朝,朱橞一直都是贏家,建文時是藩王時的楷模,到了永樂朝,又成了藩王們爭相迎接朱棣的最好明證,朱橞可謂混得如魚得水。
只是可惜,現在的好日子並不長久,朱橞希望回他的宣府去,畢竟在宣府那兒手握十萬重兵,管理着上谷一郡之地,在那兒就等於是個土皇帝,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結果近來宮中有流言,說是陛下欲改封他去長沙,一聽這消息,朱橞頓時色變,長沙不是好地方,那兒多山也就罷了,最重要的是,去了那兒就等同於是圈禁,這顯然是那位皇兄溫水煮青蛙的手段。
朱橞此時已經坐下,朝李景隆壓壓手,笑道:“你這傢伙前日在望月樓,本王還看到你的車轎,本想叫你來喫酒,偏生還未叫人去請,你就已經走了。”他說話之間,朝其他幾個公侯頜首點頭。
大家紛紛回禮。
李景隆笑了,道:“殿下,這可怪不得我,我是去了一趟,不過如坐鍼氈,又沒了興致,索性就走了。眼下日子不好過啊,你看朝廷的邸報,隔三差五都是有人尋我來罵的,今日說我不知檢點,明日又說我誤國,這倒是稀罕,我誤個什麼國來着?”
朱橞一笑,曉得李景隆是要進入正題,他的手搭在几案上:“樹欲靜而風不止,就是這個道理嘛,這世上哪裏有空穴來風的事,沒有上頭的默許,誰敢找你曹國公的麻煩?直說了罷,現在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事到如今,是真正的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其他幾個公侯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一個個長吁短嘆,只是目中又不由露出幾分希翼之色,大家都不肯吱聲,全都看着朱橞。
朱橞喝了口茶,滿是苦澀的道:“所以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建文天子若在,何至於如此,當年的時候,至少咱們還是深受信重,朝廷委以重託。現在呢?現在卻是裏外不是人,寧王朱權當年隨燕王一道起兵,燕軍十幾萬兵馬之中,寧王的部衆佔了十之三四,當年燕王承諾,將來願與寧王共治天下。可是如今呢?如今這寧王父子爲一個小小的千戶所欺,堂堂天潢貴胄飽受如此奇恥大辱,皇家血脈任人作踐,到了這樣的地步,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麼分別。”
李景隆趁機道:“就是,我聽說寧王那邊已是忍無可忍了,打算做出一件大事!”
他話音落下,所有人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了。
谷王朱橞豁然而起,臉如豬肝色,焦躁不安的來回踱了幾步,才道:“寧王怎麼說?”
李景隆道:“寧王說了,他做他應分的事,事成之後願推賢明宗室主持大局。”
朱橞眸光閃爍,冷笑道:“寧王好氣魄,諸位以爲呢?”
其實許多事,在座諸位都是心知肚明,大家都不是傻子,這裏頭牽線的人就是李景隆,李景隆負責聯絡大家,也早就約定了日子,今日算是一次碰頭會,該做好準備的事都已經準備妥當,就等最後一句動手而已。
衆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對朱棣恨到了骨子裏的人物,雖然他們並非是建文一夥,甚至於朱棣入南京時,他們一個個興匆匆的去給朱棣帶路,可是等他們事後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從中撈到好處,甚至可能會迎來滅頂之災時,就知道此時已沒有了選擇。
可即便如此,此前預謀此事時無論是滿心痛恨還是咬牙切齒,可是臨到事情發生,他們的心還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廳中陷入沉默,誰也不敢點這個頭。
朱橞拍案而起:“事都如今,回得了頭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事到如今,他們確實已經回不了頭了。
李景隆道:“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
“我等願效死命。”衆人紛紛道。
朱橞笑了,眸中掠過一絲戾色,道:“好,很好,就是如此,事情想必已經妥當了吧,金川門那邊有我的護衛,近八百人,這八百人都是本王從宣府帶來,最是信得過,如今依舊守着金川門,今夜子時,到時聽我的口令,金川門一開,便放泰寧衛入城,隨後立即圍住紫禁城,佔住五軍都督府,其他親軍都不足爲懼,現如今城中本就空虛,驍騎營蛇鼠兩端,必然不敢輕舉妄動,其他各衛龍蛇混雜,只要咱們控制住了京師,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攀附,最後困住紫禁城,朱棣縱有三頭六臂,也是必死無疑。”
朱橞頓了一下,旋即繼續道:“事起之後,你們要各自帶自己的本部兵馬佔住各處津要之地……”
李景隆道:“殿下所言甚是,只不過……有個小麻煩,京師裏頭最難辦的就是二十二衛的親軍,至於京營,未必會對朱棣死心塌地,唯有這親軍卻都被朱棣安插了他的心腹,二十二衛親軍總計有兵馬數萬之多,一旦他們救駕,我等手頭的兵馬固然驍勇,只怕未必能夠成事。”
朱橞微微一笑,道:“精彩的就在這裏,宮裏頭,本王已經命人安排好了,一個時辰後,宮裏的幾處殿宇就會起火,一旦火起,到時會如何?”
李景隆道:“宮中自然緊張,少不得加緊衛戍,盤查宮中是否潛藏了刺客。”
朱橞頜首點頭道:“就是這個道理,一旦火起,無論是當值還是不當值的親軍,多數都會調入宮中去,到了那時,城中反而空虛了,今夜咱們再起事,佔住城中,命人封鎖各處城門,他們縱有再多的親軍,咱們也是甕中捉鱉。等着看吧,火就要起了。”
李景隆等人滿是複雜,既有幾分興奮,又帶着幾分不安。
……
午時,紫禁城猛地冒出了濃煙,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郝家這邊已經拜過了父母和高堂,徐皇后安排在了一旁觀禮,笑吟吟的點頭,可是當有人傳出驚呼的時候,她的繡眉微微一沉,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此時便有太監衝進來,道:“娘娘,娘娘……大事不好,景泰殿和武閣方向起火,火勢不小……”
高堂之上,所有人都驚住了。郝風樓手裏握着紅繩,一時不由僵住,也有點不知所措。賓客們一個個露出不安之色,有人想要出去瞧瞧,有人臉色蠟黃,徐皇后朱脣一抿,卻是莞爾一笑,道:“不過是小小火情而已,不算什麼大事,大家不必理會,郝風樓,你繼續成你的親。”
第二百零六章:天塌不下來
徐皇后的鎮定,使所有人喫下了一顆定心丸。
婚禮繼續進行,鼓樂陣陣,喜氣洋洋。
只是紫禁城裏,卻是大大不同,濃煙滾滾,無數親軍加緊了衛戍,太監們提着水桶紛紛去救火,一些大太監們此時聚在了武閣附近,這裏的火勢剛剛撲滅,可是另一處卻又起火了,因此許多人又急匆匆的趕去了另一處火點。
鄭和和幾個大太監倒是漸漸冷靜下來,衆人並不急着趕去下一個火點,爲首的四個公公除了鄭和之外,還有王安、王彥之、脫脫三人。
王安乃是司禮監太監,負責經廠事宜,掌管文書,此時的司禮監雖然不如後世那般權勢滔天,可是司禮監依舊還是二十四監之首,首領太監地位崇高。王安乃是太祖朝的老太監,歷經數朝,在內廷之中地位很高,無論是誰得勢,見了他都免不了叫他一聲祖宗。
王安已是年過六旬,身體也是不好,方纔氣喘吁吁的趕來,現在老臉還是通紅,看過了火災現場之後,他的稀疏眉毛擰起來:“這事兒只怕有古怪,諸位聞到了火油的氣味嗎?這顯然是有人故意縱火,宮內對火油的管禁極嚴,除了御馬監那邊的庫房存了一些,就是尚膳監那兒有一些備用了,來,命人去御馬監和尚膳監查一查,看看是否走失了火油等物,近來兩監的太監有哪些神色異常的,也都要報上來。”
王安這一席話卻是惹來了王彥之的不滿,這王彥之乃是北平王府的老人,和鄭和一樣,都是朱棣的心腹,掌御馬監,提調大內勇士營兵馬,王安的話不免讓王彥之認爲這是王安有故意招惹御馬監的嫌疑。
王彥之嘻嘻一笑道:“依咱家看,這火油肯定是尚膳監來的,況且,眼下賊人是誰還不知,怕就怕有人放火攪亂試聽,接下來誰知道這些人喪心病狂起來,會做出什麼事?所以當務之急是加緊衛戍,秋後算賬的事先不必着急。鄭公公,你說是不是?”
鄭和只是莞爾一笑,說起來,他和王彥之畢竟都是北平出來,關係更深,可他也不願得罪王安,所以模棱兩可的道:“這兩件事都不可耽誤。”
至於另一個太監脫脫,卻是蒙古人,爲朱棣所虜,閹割成了太監,他的漢話半生不熟,所以平時素來沉默寡言,也不與人打交道,他也是御馬監的人物,只是王彥之是掌印太監,他是提督太監。
四人正說着,卻有人快步過來道:“四位公公,陛下已到了西暖閣,請四位公公速速入見。”
四人不敢怠慢,各懷着心事,急急忙忙的趕去暖閣。
其實宮中突然起火,對這四個公公來說,心中無異於驚起了驚濤駭浪,突然鬧出這麼大的事,那麼必定會有大事發生,雖然四人自信自己都沒有參與此事,可是宮中的事絕不是和你沒有干係就能一筆帶過,一不小心,整個宮廷就可能要重新洗牌,誰也不會知道明天誰的權勢會加重一分,還是會突然落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結局。
所以大家的心裏都有些不安。
暖閣裏頭,朱棣表現得異常冷靜,他高高坐在御椅上,腳下是烏壓壓的跪了一片的朝廷大臣,還有兩位皇子殿下,想來事情發生之後,所有人都預感不妙,早已乖乖的在這裏侯駕,等候暴風驟雨了。
四個公公一起行禮,口稱萬歲。
朱棣並沒有讓他們起來,只是撫案不語。
王安作爲宦官之首,此時自然不敢怠慢,連忙將起火的位置,還有火勢的大小以及滅火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道:“幾處地方接連起火,起火的地方又有火油等物,奴婢以爲,此事必定是蓄意爲之,這定當是亂黨所爲,奴婢已請各衛親軍,加強了衛戍,御馬監那兒,所轄兵馬也加強了警戒,至於接下來如何盤查,自當懇請聖裁。奴婢身爲司禮監掌印,宮中出現這等亂黨,這與奴婢平日疏忽不無關係,奴婢萬死,懇請陛下責罰。”
御馬監的王彥之也連忙道:“奴婢負責宮中衛戍,不能事先偵知,等到事發時,又手忙腳亂,罪該萬死。”
他們二人請罪,其他人更不能無動於衷,鄭和和脫脫二人齊聲道:“奴婢萬死。”
朱棣這才淡淡的道:“可有人受傷嗎?”
王安道:“有兩個小宦官燒傷了,不過傷情並不重,還有一個羽林衛的校尉,因爲救火急切,也受了一些傷,現在已送去診治。”
朱棣頜首點頭道:“全部要重賞,尤其是那校尉,明白了吧?”
“是,是……”
朱棣的表現依然冷靜,他慢悠悠的道:“宮中突然起火,何故?這是失德啊。若是天災,倒也罷了,可是起了火,就是人禍,想來是朕平日不修德政,滋生了怨氣,怨氣到了一定程度,自然也就心生出了邪念,才鬧出了這等大事。此事和朕不無關係。”
衆人一聽,心中頓寒,解縉等學士、侍講、侍讀紛紛磕頭:“微臣萬死,陛下聖明,恩澤四海,即便是錯,那也錯在微臣,微臣人等不能盡心王事,廣推陛下德政總是偶有疏漏,才致如此。”
大家爭相認錯,整個暖閣裏都是自我檢討的聲音。
朱棣的臉上依舊看不到表情,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目光落在太子朱高熾的身上,道:“太子,你是儲君,你怎麼看?”
朱高熾肝膽俱裂,生怕這件事牽連到自己的身上,硬着頭皮回答道:“兒臣以爲,這隻怕是亂黨所爲,父皇固然恩澤四方,可總有圖謀不軌之徒,心懷妄想,煽風點火,也是理所當然,因此……因此兒臣以爲……”
朱棣笑了,道:“太子,遇事不要慌,慌個什麼?你看朕慌了嗎?瞧瞧你吞吞吐吐的樣子,儲君不該如此。”
朱高熾臉色一紅,只好賠笑,道:“父皇教誨,兒臣謹記。”
朱棣突然拍案,冷色道:“可是也不能無動於衷,太子有句話說得很好嘛,總是有人癡心妄想,呵……既然如此,那朕就看看是誰在癡心妄想,今日本是郝風樓成婚,皇后親自去了觀禮,你看,皇后前腳剛走,就出了這麼個事,可見這些亂賊何其猖獗,不過他們終究只是跳樑小醜,想要螳螂擋車,有這樣容易嗎?來人,傳旨,立即去郝府,告訴徐皇后,就說宮中危險,命她暫宿郝府,待朕平了亂賊,朕再親自前去接她回來,男人的事就不要讓女人來擔驚受怕了,至於爾等,暫時也別急着出宮,就在這裏陪着朕吧。”
此時誰也不敢提出任何異議,只是道:“陛下聖明。”
朱棣臉色淡漠,繼續道:“趁着這個機會,索性就召開一個廷議,共商國事吧,出了這麼大的事總不能閒着,再傳旨,京中五品以上官員統統入宮侍駕,統統都來。”
無數人的臉上生出了疑雲,陛下這是何意,這是要做什麼?
只是眼下的氣氛,自然無人敢提出意見,立即有人傳達旨意去了。
朱棣靠着椅子,旁若無人,一副頭痛的樣子揉着自己的太陽穴,其他人統統跪着,誰也不敢做聲。
好在宮中漸漸穩定下來,無數的侍衛充斥紫禁城內外,便是連空氣都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緊接着,口諭傳到了郝府,有太監親自將天子的話傳到,無非就是,徐皇后明日回宮,郝家妥善安排云云。
郝家這邊自是不敢怠慢,婚禮也是繼續進行。
倒是另一封旨意,讓所有人摸不着頭腦。
陛下傳召所有人入宮侍駕,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在京師可有千員之多,刨除一些像郝風樓和郝父這樣實在走不開的,最少也有八百多人,這麼多人全部入宮,這是什麼名堂?
鴻臚寺這兒,消息傳到的時候,寧王朱權和世子朱盤烒又驚又疑,朱權眯着眼道:“這朱棣,想做什麼?莫非他知道此事?不對,不對,還不至於如此,他不是千里眼也不是順風耳,又無神助,就算知道,也斷然不會這樣快,或許這只是他虛張聲勢,想嚇唬人,只是父王該不該入宮呢?不如就推說有病,暫時不理,不……不……假若如此,反而令他生疑,他素來疑心甚重,不,斷然不可,還是去一趟,不必怕,我乃藩王,沒有鐵證,他動不了我們分毫,等到他找到了鐵證,今夜各路人馬發作起來,他也已成了階下囚,烒兒,你下去知會一聲,讓他們速速備好車馬,父王和你要一道入宮,順道讓人探聽一下,看看谷王他們打什麼主意。”
朱盤烒連忙點了點頭,道:“兒臣知道了。”
第二百零七章:喪心病狂
朱棣突然傳召文武官員入宮,確實打亂了許多人的陣腳。
谷王朱橞聽到消息,臉色驟變,整整一日,他都呆在李景隆的府上。只因爲李景隆向來交遊廣闊,而且喜歡聚衆狎狗逗鷹,不會引人懷疑。
七八個密謀之人,一個個面面相覷,臉色都是變了。
朱橞眯起眼,道:“這個時候,朱棣理應緊閉宮門,加派衛戍,暫時斷掉與外界的聯繫,捉拿縱火兇徒纔是,爲何反其道而行,這裏頭可有陰謀嗎?”
衆人啞然,都透着不安。
那李景隆小心翼翼的道:“殿下,這會不會是陛下虛張聲勢,我們是去還是不去?”
朱橞沉默了,他揹着手,突然感覺李景隆這些人簡直就是一羣廢物,和這羣廢物廝混一起,實在沒什麼意思。只是現在箭在弦上,已容不得他打退堂鼓,沉吟良久,才道:“寧王那邊呢?”
“有消息說,寧王父子已經動身了。”
朱橞嘆口氣道:“朱棣既然已經召集了所有文武官員,想來我等還沒有事發,或許真是他虛張聲勢纔是,諸位不要怕,不要露怯,該去就去,沒什麼大不了的,況且,咱們是子夜動手,現在即便入宮,宮門落鑰之前出來就無妨,到時候仍舊按原定計劃行事便是。只是大家需各自回家,不要聚在一起入宮,更不要招致別人的疑心,這時候,錦衣衛的緹騎必定四出,四處打探,大家小心一些。”
計議之後,朱橞當機立斷,匆匆的走了。
藩王在京師沒有府邸,不過谷王朱橞卻是例外,因爲建文時,他主動回京,深得建文信重,所以下旨在南京爲谷王建了王府,所有規格都遠超一般親王。
回到谷王府之後,朱橞命人換了蟒服,帶着數十個侍衛,乘坐軟轎,徑直入宮。
宮中一下子和那郝府一般的熱鬧起來,只是和郝府的氣氛全然不同,旨意一出,文武百官不敢怠慢,立即奔赴皇城。乘轎的高級官員,還有機會在轎中整理冠帶;徒步的低級官員從六部衙門到皇城,路程逾一里有半,抵達時喘息未定,也就顧不得再在外表上細加整飾了。
拱衛宮城的禁衛明顯增加了許多,裏三層、外三層,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他們的目光宛如錐子一般注視着一個個盛裝的官員來臨,紋絲不動,進大明門即爲皇城。
大臣們覺得氣氛詭異,也不敢造次,魚貫而入,只是因爲是臨時的朝會,也不似從前形成定例的朝會那般有這麼多規矩,甚至負責監督大臣的禮官也沒有到,所以整個午門外頭顯得有些亂哄哄的。
緊接着,所有人入宮,抵達了奉天殿。
而在奉天殿,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卻是出現了。
當所有人驚魂未定,卻聽到了頓挫有致的讀書聲。讀書的乃是楊士奇,楊士奇手捧經卷,唸的乃是《季禮讓國》:“爾弒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與爾爲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
這出自左傳的一個小故事,讓所有人不由駭然莫名。
只是朱棣眯着眼,坐在御椅上,不發一言,似笑非笑。
所有的大臣低垂着頭,朱權、朱橞二人此時的臉色都已鐵青了。
這季禮讓國的典故,一般人或許只是認爲是個小故事,可是放在這兒,意味就很深長了。季禮乃是吳國的王子,有兄弟四人,季禮的三個哥哥統統死了,按理來說,本該季禮繼承王位,結果他三哥的兒子僚卻繼承王位,大哥的兒子不服闔廬不服,又將僚殺死,本來闔廬故作姿態地要把王位還給季禮,季禮看出這一點,御使讓闔廬爲吳王,用季禮的話來說,你既然已經弒君,我若是和你爲伍,那麼就算接受了王位,也是不折不扣的弒君者,他不是個不仁不義之人,所以寧願放棄繼承權,因此此上演了這一幕讓國的把戲。
這是春秋吳國時的一場宮廷政變,毫無疑問,既殘酷,又是赤裸裸。
可是放在現在,似乎又有含沙射影之嫌,朱棣弒君,殺死了自己的親侄,得到了皇位,這也是一場宮廷政變,本來左傳之中,這樣的故事在朱棣面前,絕對算是忌諱,可是現在,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朱棣居然讓楊士奇來誦讀這個故事。
所有人的心裏發毛了,因爲他們突然發現,當今皇上已經不打算要臉面,什麼是臉面?臉面就是遮羞布!一個需要遮羞之人現在突然撕下了麪皮,會如何?
有人突然想到了方孝孺,渾身汗毛豎起,今日的場景和當時是何其的相像,這個篡位者開始時還帶着僞善的面具,如沐春風,面帶微笑,溫文雅爾,口呼先生,可是一旦觸到了他的逆鱗,頓時便是金剛怒目,什麼所謂惡名,什麼人心,在他眼裏都是狗屁。
不錯,就是這樣的場景,就是這個相似的場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因爲什麼,宮中起火的事又到底牽涉到的是誰?
楊士奇的聲音還在殿中環繞:“許人臣者必使臣,許人子者必使子也……”
語音環繞。
已經有人喫不消了,一個戶部的主事官員渾身顫慄,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一眼朱棣,看到含笑的朱棣,那笑容說不出的冷漠,讓人不寒而慄。
這主事猛地想到了誅方孝孺時的場景,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倒了下去。
有人打了頭,其他人紛紛拜倒,無數人齊聲道:“微臣萬死!”
楊士奇唸完了,大剌剌的拜倒,道:“陛下,微臣已經通讀完畢。”
朱棣笑了,撫案道:“這一篇文章,實在是精彩,兄終弟及,侄子篡奪叔叔的王位,另一個侄子又殺死自己的堂兄,看來這弒君篡位,是古已有之,咱們的老祖宗比咱們更有能耐。”
鴉雀無聲。
朱棣狠狠用手指節磕了磕御案,臉色驟冷:“這樣的故事一向不少,朕還聽說,坊間近來對這樣的故事津津樂道,甚至有些文武大臣,私底下也拿這典故出來,既然大家都喜歡說,那麼朕今日就當着大家的面來說說吧。”
許多人嚇得臉都變了。
寧王朱權和谷王朱橞倒是顯得有點兒無動於衷,彷彿這些事,和他們沒幹系。至於李景隆,就沒有這樣的鎮定了,他把頭深深埋下,眼睛不敢直視。
朱棣又慢悠悠的道:“今日宮中起火,既然起火,就必定有人縱火,但凡是涉及到起火,總是逃不開天災人禍四字,朕現在想問的是,這是天災呢,亦是人禍?”
朱棣嘆口氣,才繼續道:“人心隔着肚皮啊,不過無妨,朕不怕,幾句流言就撼動得了朕?幾個跳樑小醜縱火,能奈朕何?現如今,這些闔廬,真是越來越不長進。言論是殺不了人的,朕的刀才能殺人,幾句無關痛癢的流言也能殺人嗎?朕就在這裏,那就試試看。”
朱棣說到這裏,就沒有再說話。
殿中陷入沉默,所有人都不敢站起來,大家都低垂着頭,當着朱棣的面,連呼吸都不敢明目張膽。
朱棣挎坐着,一動不動。
一個時辰之後,有太監小心翼翼的提着袍子進來,低聲道:“陛下,郝府那邊,酒宴已經開始。”
朱棣微笑:“是嗎?”揮揮手,那太監退到了一邊。
只是這一個時辰,對所有人都是煎熬,一些年紀大的官員已有些喫不消了。
朱棣卻是若無其事,眯着眼,靠在椅上打盹。
天色已是漸漸暗淡,太監們魚貫而入,點起了燭火。
又過了半個時辰,鼓聲傳出,這是宮門落鑰的時辰,可是朱棣依然沒有動。
如此一來,許多人開始心亂如麻了,爲何不放人出宮,陛下這是想做什麼?
一炷香之後,鄭和入殿稟告:“陛下,宮門已經上鑰。尚膳監那兒有個宦官形跡可疑,已經拿住。”
朱棣頜首點頭。
鄭和又道:“錦衣衛都指揮使紀綱已奉旨拿住了金川門守備張先,此時已投入詔獄,嚴刑拷打。”
朱棣冷漠的道:“一個賤骨頭,不必問了,直接打死餵狗,捉拿他的家人,一個都不要遺漏,三族之內不必有活口,統統殺光殆盡,朕不要他的口供,也不稀罕他招認什麼,牽連出什麼黨羽。”
鄭和道:“奴婢遵旨。”匆匆的去了。
殿中的大臣頓時譁然,朱橞的臉色已如死灰,張先是他的心腹,是他從宣府帶來的左膀右臂,自己的密謀,張先是知道的,想不到朱棣此時已經動手。更可怕的是,朱棣居然連口供都不問,直接動手殺人,這是做什麼?放過自己?不,斷無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這個皇兄壓根就不在乎這些,他只想殺人,根本就不在乎罪責。
喪心病狂……朱橞的心裏冒出了這麼個念想。
第二百零八章:東窗事發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每一秒都很漫長,呼吸之間,足以讓人轉過無數的念頭。
東窗事發了。
心懷鬼胎的人此時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裏。
無論是寧王朱權還是谷王朱橞,此刻都意識到了事態嚴重,他們顯然沒有預料到,與他們的皇兄相比,自己簡直就是廢物。
可怕的沉默吞噬着朱權,他不安地看着殿外窗外透出來的人影,夜色之下,宛如隱藏了千軍萬馬,無數刀斧手已經待命。
朱棣手捧經卷,闔目看書。
御案上的茶盞已經涼了,冉冉燈影之下,朱棣的臉說不出的從容。
有人快步進來,來的乃是太監脫脫,脫脫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陛下,泰寧衛千戶突兀良圖謀不軌,夜間妄圖擅自調兵離開駐地,東窗事發,已被衛中其他幾位千戶制止,突兀良得知大勢已去,已經畏罪自刎而亡。”
朱棣放下經卷,舉重若輕地問:“突兀了是哪個部族的人?”
“特特林部。”
朱棣嘆口氣道:“可惜啊,特特林好歹也有一千多口人,朕記得部族中的男人和女人都很忠厚,最善養馬,在泰寧衛裏也是善戰出了名的,傳旨下去,突兀良,棄屍荒野!特特林部的男人統統處死,不必留有活口,女人和孩子充入其他各部爲奴,遴選該部十個孩子,閹割入宮聽用。朕賜予該部的所有田莊以及關外所有劃分給該部的草場,統統賞給其他各部。”
“遵旨。”脫脫沒有任何表情,宛如木偶一般,磕了個頭,匆匆而去。
殿中的肅殺之氣已經瀰漫開來,許多人也意識到東窗事發了,寧王臉色鐵青,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崩潰,再也裝不出任何鎮定。朱橞咬着牙關,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完了。
其他幾個牽涉此事的公侯,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陛下的種種手段,恐怖到了極點,這種冷酷無情的手段使人內心深處生出巨大的恐懼。
李景隆的臉色已是蒼白如紙,本質上他就是個廢物,而廢物往往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了不起,也正因爲這般廢物似的野心膨脹,才讓他鋌而走險,而現在,他後悔了,後悔莫及。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如篩糠一樣的在抖動,抖動得很是厲害,雙膝之間,一股腥黃的液體不自禁的流淌出來,引得身邊的幾個大臣側目。
臉色鐵青的他突然哇的一聲滔滔大哭,這樣的氣氛之下,原本落針可聞,安靜得不像話,可是突然傳出這滔滔大哭之聲,便如夜半三更聽聞到嬰兒夜啼,使這漫長的夜晚更添幾分恐怖。
朱棣的目光如刀子一樣落在了李景隆的身上,這眼神一如既往的犀利,使人不敢直視。
李景隆大叫,膝行而出,拼命叩頭:“陛下,微臣……微臣要檢舉,微臣要檢舉,寧王朱權、谷王朱橞、程洲侯鄧通……密謀造反,他們……他們勾結泰寧衛,勾結京營,妄圖今夜子時起事,趁着南征,京師空虛,密使人在宮中放火,渾水摸魚……陛下……他們妄圖勾結微臣,微臣將計就計,不得已之下才附從他們,這才知道了他們的機密,微臣糊塗,微臣該死啊,請陛下看在往日恩情,看在臣父的面上網開一面,微臣願意交代,願意如實招來,陛下……微臣該死啊,陛下高抬貴手,微臣不願死……微臣……微臣……”
轟……
所有人不再淡定了,謀反,居然是牽涉到謀反。
而且連謀反都如此的逗比。所有人哭笑不得地看着李景隆,看着這位國公爺的醜態,甚至一些三朝老臣,那些見識過岐陽王李文忠風采的人,此時再看李景隆,有一種絕佳的諷刺。
李景隆哭得鼻涕眼淚都出來了,撕心裂肺的求饒,哪裏還有一丁點國公的樣子。
只是幾個被他點名的人,無論是朱權還是朱橞,此時的腦子都是嗡嗡作響,完了!
朱棣冷笑,霍然而起,聲音冷漠無比:“現在才肯說了嗎?你們以爲,你們就算不說,朕就不知道?你們以爲朕讓楊士奇誦讀那《季禮讓國》是玩笑?你們以爲朕是瞎子,是聾子?”
他厲聲大喝:“朱權、朱橞,你們出來!”
羣臣面色慘然,目光紛紛落在了兩個親王的身上。
朱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此時的他,怕至多也只能發出一句豎子不足與謀的感嘆。
至於朱橞,則比朱權要顯得堅強得多,冷笑連連,憤恨的看了那皇兄一眼,露出一副不屑之色。
朱棣眯着眼,看着這兩個弟弟,眼眸中沒有流露出殺機,而是一種露骨的蔑視。
“現在,你們有什麼話要說,是求饒,還是求死?”
朱權萬念俱焚,道:“臣弟求死。”
朱棣的目光落在朱橞的身上,道:“你呢?大逆不道如斯,你可曾有悔意嗎?”
朱橞笑了:“如何求饒,又如何求死?朱棣,你自稱靖難,可是和我的所作所爲又有什麼分別,我是大逆不道,你弒君篡位,莫非就不是大逆不道?你能做的事,爲何我做不得?你是太祖的兒子,我也是太祖的血脈,這天下本就不該是你的,就憑你也配說出大逆不道四字嗎?你要殺便殺,悉聽尊便!”
朱橞倒是硬氣。
朱棣已是勃然大怒,他眼睛通紅,一步步走下金殿,厲聲道:“成者爲王、敗者爲寇,朕成,即是天命所歸,即是天子!”
朱橞冷笑道:“殺戮自己的侄兒,就算成事,也不過是沐猴而冠而已!”
朱棣的眼睛已經瞪得比銅鈴還大,牙齒在廝磨,宛如一頭聞到了鮮血的餓狼。
“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朱橞表現得極爲冷靜,一字一句地道:“你不過是個沐猴而冠的匹夫,也配繼承祖宗基業嗎?怎麼,皇兄想要殺人?只是可惜與這些豎子爲謀也是迫不得已,如今被他們所誤,我也無話可說,死則死矣,無非下了九泉,見了太祖,至少總還有個交代。只不過……”朱橞的臉色露出幾分詭異,繼續道:“只不過皇兄失算了,臣弟還有後手,金吾衛的指揮以及幾個千戶都被我握有把柄,雖然明面上,臣弟和他們沒有任何交情,而暗地裏卻有過命的交情,在進宮之前,臣弟已和他們通了消息,亥時之前,臣弟若是沒有安然無恙的出宮,他們便可便宜行事,除此之外,微臣府上也有數百死士,一旦臣弟有事,那麼必定魚死網破。陛下不要忘了,徐皇后今夜宿在郝家,而負責拱衛徐皇后安全的正是金吾衛,陛下,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動臣弟一根毫毛,臣弟就少不得拿自己的嫂嫂開刀,也算是給臣弟陪葬了。”
滿殿譁然,不少人跳出來:“賊子,大膽!”
太子朱高熾和漢王朱高煦的臉色不約而同的變得鐵青,徐皇后是他們的生母啊,二人忍不住齊聲道:“快,快去救母后。”
朱橞冷笑道:“來不及了,現在已經接近亥時了,死吧,都死了吧,既然要死,多幾條性命又是何妨,哈哈……皇兄現在明白了嗎?臣弟雖然行事不密,有許多疏漏之處,可是你也一樣,你太自大了,自以爲這天下除了你,所有人都蠢不可及,所有人都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中,可是你錯了,你玩弄不了任何人,你可以讓臣弟去死,卻不能讓徐皇后活……”
砰……碩大的拳頭,已經毫不客氣的砸中了朱橞的面門,朱橞的話已被打斷,整個人如斷線珠子一般橫飛起來,隨即再倒下去。
滿面是血,鼻樑也已橫歪,朱橞依然喫喫的笑,勉強的爬起來,擦着眼睛上的血道:“殺了我罷,殺了我罷,你殺了自己的侄子,今日又要殺自己的兄弟,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是你殺不得的了,可惜啊可惜,你最依賴的徐皇后,你每日唸叨着的徐氏,今夜也要陪葬,這是你自己造的孽,朱棣,這是報應!”
朱棣的眼眶通紅,殺機騰騰,他這個時候的形象實在不像是個天子,反而更像一個屠夫,他的瞳孔深處居然掠過了一絲恐懼。
失算了,其實朱橞說得沒有錯,大意,實在是太大意了,原本以爲一切盡在掌握,可是終究還是看輕了這些人,原以爲只是跳樑小醜,可是不曾想到居然遺漏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
朱棣是個狠人,對來說,這個世上沒有他不可以捨棄的,可是有一個人卻不容有失,這人便是徐皇后。
這個女人,是他三個兒子的母親,是他恩師的女兒,也是朱棣朝夕相伴的妻子,六宮粉黛,朱棣看不上,而這個徐皇后,對朱棣的意義並不下於馬皇后之於太祖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