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萬丈高樓平地而起
聽了吳雄的話,郝風樓慢悠悠地拿着手指在茶盞的沿口處來回轉着圈圈,指尖感受到那麼一點點絲絲的溫熱,良久之後,他道:“銅山集如何?”
銅山集纔是郝風樓最爲關心的,甚至這牽涉到了整個安南的大局。
安南王陳天平如今已經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郝風樓非常清楚,假以時日,等到這陳天平徹底地坐穩了銀椅,那麼接下來就是掉過頭來恩將仇報的時候了。
對於這一點,郝風樓從來沒有懷疑,這並非是他信不過陳天平的人品,而在於無論是前五百年還是後五百年,歷朝歷代但凡牽涉到了根本的利益,都不會有情面可講,縱然是明軍幫助他復國,縱是大明做出巨大的犧牲爲他清掃了障礙,縱是郝風樓救過他的性命,縱然這個陳天平在金陵認識許多人,有過歡笑有過溫情。
這都不是陳天平不反目的理由,他剷除了權臣,掌控了安南的朝政,而接下來就是要徐徐剔除掉大明的影響,甚至於直接反目成仇。
這一次被陳天平坑了,郝風樓不意外,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其實從一開始,郝風樓就已經決心進行報復了。
報復必須從銅山集開始。
幾日之後,郝風樓便出現在了諒山,這一路從升龍至諒山,很是荒涼,除了偶爾有幾隻商隊在這裏經過,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了無人蹤。
只是到了諒山的時候,官道漸漸變得好走起來,細碎的沙石鋪就的道路再用一層泥漿塗抹,雖然及不上後世的水泥公路,卻也不顯荒蕪了。
官道兩側每隔十里是一處驛站,有專門的驛卒看守,在這驛站裏除了驛卒,還有一些較爲神祕的人,他們平時只在驛站中閉門不出,專門負責轉送文書之類,他們屬於神武衛的人員,寄託在這驛站之中,一方面負責傳送各地送達的情報,另一方面則負責與附近潛藏的神武衛人員接收信息,甚至提供幫助。
藉助於驛站散佈於各個點,而每一個點則成爲了一個個較爲獨立的情報站系統。
進入諒山之後,官道上的商隊漸漸多起來,越是靠近銅山集,人流越多,跋山涉水而來的商賈,風塵僕僕的夥計,精神疲憊的護衛,三五成羣,有的甚至規模宏大,有上百輛車,上百人的規模。
他們帶着一車車從內地送來的貨物,再將這裏的貨物送出去。
安南的特產起先只是皮毛,還有犀角、牛角梳、沉香之類,而且由於明初時禁商,安南與大明的貿易往往是通過歲貢的方式進行。只是到了建文之後,由於中原發生了內亂,商貿活動開始出現,永樂登基,朝廷對這類的事開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過份,一般都不會追究,漸漸地,商賈的貿易開始頻繁。
而如今,諒山成了郝家的領地,郝家在這邊更是隱隱有鼓勵商貿的意思,再加上在諒山這裏,特產開始增多,從鐵器到紅木的傢俱,再到低廉到髮指的布匹,一時之間,這裏很快就成了連接南洋到大明的重要中轉中心。
銅山集這裏已經翻天覆地的變了樣。
從前這兒不過是一些茅屋,而現如今卻是連綿數里的木頭和石頭的屋舍,雖然沒有一個大戶人家雕樑畫棟的宅邸,而且建築大多以實用爲主,沒有絲毫的花哨,可是貨棧、商鋪一應俱全。
大大的酒蟠、茶蟠迎風招展,吆喝的夥計聲音此起彼伏,商賈們抵達之後立即進入客棧打尖歇腳,隨即便開始打聽各種消息。
安南的犀角近來送了不少來,俱都是上等貨色。
諒山布每匹上漲了一文,據說是實在太緊俏,訂單已是排到了幾個月之後,不過好消息是,侯府那邊已培養了千名工徒,打算擴建工坊,來日的產量只會更多。
棉花的收購價格漲了不少,沒辦法,每日產這麼多的布,沒棉花可不成,不過內地的棉花太貴,若是去安南,棉花的價格就低得多,據聞在真臘、哀牢、牛吼、暹羅、冊馬錫、闍蒲等國,棉花的價格更低,不及內地的三成。
還有鐵石,近來需求也是不小。
諸多的商機都擺在商賈們的眼前,這些商賈們別看一個個不露聲色,背地裏卻都在盤算。
其實這也是沒法子,大明的商賈雖然眼界較寬,可內地卻一直抑商,即便是如此,內地那邊終究是商業意識濃厚,貨物互通有無,許多買賣,其實早已競爭劇烈。
同樣的絲綢和瓷器,你若是從江南運去北平,其實掙不到多少銀子,倒不是因爲北平人不愛江南的絲綢和瓷器,而在於做這一行當的實在太多,貨物早已堆積如山,這樣的情況之下能賣什麼價錢?
可以說,來這裏做買賣的商賈,一方面是慕名而來,而另一方面卻是飽受同行擠壓之苦,不過他們是幸運的,抵達了諒山,他們突然發現這裏的銀子比內地要好掙得多。
內地的棉花價格是一百三十一文一斤,可是假若是在安南,可能就只要七十餘文了,諒山這邊收購的價格卻足足有一百五十餘文;還有,諒山這裏的布匹、鐵器、紅木傢俱,都是物美價廉,只要你足夠勤快,能收到貨物,就不愁沒有銷路。
這是天堂,至少暫時是如此,幾乎所有的商賈都如魚得水,他們運來了絲綢,轉賣給這裏的安南商賈,安南的商賈們再兜售到南洋去,價格翻上十倍。而安南商賈們帶來的則是犀角,是皮貨,是內地已經稀少的一些草藥,這些東西在這裏或許一錢不值,可是送去了內地,價格亦是翻番。
郝風樓穿着便衣抵達銅山,他倒是並不急,揹着手帶着幾個護衛在這熙熙攘攘的街道里穿梭,在街尾處是侯府的一個巨大建築,上書諒山商行四字,這商行算是整個銅山集最氣派的建築,佔地數十畝,外頭有三個門,雖沒什麼裝飾,卻顯得格外的大氣。
進了商行,裏頭倒有些像是客棧,一樓的位置是一個個桌椅,有商賈進來,先要遞上名刺,夥計們收了名刺之後請他坐下,立即有人奉上茶水,大家各自落座,喝着免費茶水,彼此閒聊。
緊接着便會有人拿着名刺下樓,高喊一聲:“松江府的吳老爺不知在不在?請上樓說話。”
聽到的人自然長身而起,與同坐的人拱手作揖,旋即上樓。
二樓纔是商行的核心所在,有許多扇門,每扇門前頭都掛着牌子,什麼皮貨什麼棉花、布匹、鐵器之類。
想要進哪扇門,一般都是自己在名刺中註上的,就如這吳老爺,他此次過來便是帶着安南的六千斤棉花過來,否則也不可能只閒坐片刻就有夥計請他上樓。假若是其他商賈,是來收購布匹、鐵器,有的人便是乾等一天,也是常有的事,畢竟這種東西實在太緊俏,每日都有絡繹不絕的商賈前來,甚至有的商賈幾日下來也未必能訂上貨,這還是近些時日不斷地擴產,使得產量大大提高,纔不至如此捉襟見肘。
吳老爺推開了棉花的門,裏頭有個書辦在案頭後坐着,這裏是個小廳的架構,還有兩柄紅木的太師椅,除了書辦還有個穿着圓領衣的中旬漢子,此人乃是侯府的掌櫃,姓柳,叫柳城,像他這樣的掌櫃,侯府有三十多個,而柳城所負責的就是棉花的採買。
吳老爺一到,柳城便立即站起來,拱手爲禮,笑呵呵的寒暄。他和這吳老爺是老相識,所以話語中帶着輕鬆,分賓主落座之後,外頭有專門的人送來茶水、糕點。柳城便開始進入正題:“據聞吳兄從安南帶來了六千斤棉花?”
吳老爺立即道:“六千二百斤,老夫打聽了行情,價格還是一百五十三錢?”
“不錯。”柳城含笑,道:“這個自然放心,咱們侯府的買賣斷不會作假,到時你只要帶着棉花到貨棧處,秤斤入庫,拿着條子到這商行來,自有白花花的銀子給你,一分不少。不過吳兄別怪老夫多嘴,有些話,老夫倒是想問一問。”
吳老爺心裏大石落地,他雖然早知這商行信譽很足,可是沒得到準話,終究還是心裏七上八下,押着這麼多的貨物,可一點都不如意,中途有丁點閃失,都不是開玩笑的。
吳老爺自是道:“柳兄臺但問無妨。”
“吳兄是漢人,卻不知走的是什麼門路在安南收的棉花?”柳城不露聲色地觀察着這吳姓商賈,面帶微笑。這句話顯然是帶着幾分忌諱,做買賣的人多少都有祕密,而有些祕密,某種意義來說,就是商機。
第三百零一章:雄霸一方
吳姓商賈的臉色果然不太好看了。
能在安南明目張膽的收購棉花,而且一次就能弄來幾百斤,絕對不是一般的漢人能夠做到的。
即便是在安南無人爲難,卻還要通過許多州縣,無數的關卡,假若在安南沒有一些熟識的人,沒有過硬的關係,是斷然不可能的。
只是這些東西自是不能爲外人道哉,吳姓商賈明白此中道理,因此顯得有幾分尷尬,支支吾吾地道:“這個……門路自是有的,只不過有些事,倒不是鄙人信不過老兄,實是……”
柳城笑了,旋即道:“既然吳兄不方便說,那也無妨。其實老夫問起,只是想知道吳兄有多大的胃口,實話說了吧,這眼下就要過冬了,咱們這裏缺禦寒的衣衫,近十萬的勞力沒有衣穿可不成,這些可都是要布匹的。再者眼下前來購布的商賈越來越多,咱們侯府的布坊生產出來的布匹供不應求,如今一再擴建,人力倒還好說,最重要的就是缺少棉花,沒有棉花,這布就產不出,是以,小侯爺昨日命人用快馬傳來書信,說是要大規模的囤積棉花,價錢嘛,其實還可以再提一提,有多少貨就喫多少,只是內地那邊的棉花想來你也知道,收棉的商賈太多,競爭太激烈,倒是安南乃至於整個南洋這邊若是能敞開來收購,卻是能夠滿足所需。老夫之所以打探你的底細,並非是有其他的企圖,無非就是一句話,你的門路能弄多少而已,你說個準話,咱們這邊也好有個底。”
吳姓商賈一聽,頓時臉色緩和下來,得知對方並非是什麼懷心思,反而是給他一個天大的商機,這吳姓商賈頓時開始盤算起來,猶豫地道:“三千斤,如何?”
柳城抿嘴一笑,露出失望之色,忍不住搖頭道:“罷,三千斤就三千斤,你只要送來,這邊有的是十足的紋銀,嗯,今日就談到這裏罷,後會有期。”
吳姓商賈頓時心裏涼了下去,對方顯然對這區區三千斤不甚滿意,不免將自己看輕了。
吳姓商賈頓時老臉一紅,心裏也不禁有點兒慚愧,三千斤這個數字,人家看不起倒是實在話,據他所知,現在諒山這邊產的布每日就多達數百匹,就這還供不應求,不斷地加大產量,可以想見,這未來對棉花的需求有多大,自己的這點買賣實在是入不了人家的法眼。看對方如此迫切的模樣,吳姓商賈眯着眼,眼眸閃爍,似乎是在權衡什麼,最後他咬咬牙道:“且慢,先不忙着走,假若一個月能弄來十萬二十萬斤,諒山喫得下嗎?”
柳城笑了,道:“再多一倍也不足爲慮。”
吳姓商賈道:“我不妨一試,實話說了吧,門路還真有,不過安南那邊產棉不高,不過……我會想辦法。柳老兄,這事兒,我未必能做得了準,不過……你且等幾日消息。”
說罷這些,他站起來,道:“今日先告辭,後會有期。”
柳城將他送出去,一面道:“你放心,棉花越多,咱們給他的價錢越足……”
吳姓商賈只是點頭。
待這吳姓商賈一走,在收棉的廳子裏,郝風樓卻是慢悠悠地走了出來,柳城堆笑着行禮,道:“小侯爺,不知學生方纔所言有沒有差錯?”
郝風樓莞爾笑道:“你說得很好。”頓了一頓,繼續道:“這個姓吳的背景可不簡單,他在安南那邊結交了不少達官貴人,這消息放給他,用不了多久,咱們的棉花就不愁了。”
柳城看了郝風樓一眼,總覺得堂堂小猴爺日理萬機,如今又是安南的武衛上將軍,按理來說不該關心棉花這種小事,畢竟對整個諒山來說,收購棉花確實足以讓人頭疼,卻還不至於到急需的地步,更不必勞動郝風樓這樣的人出馬。以柳城的眼光,他心裏暗暗猜測,這位小侯爺心裏必定在權衡什麼。
只是這些事與他無關,他被吳雄招攬,如今負責的就是棉花的事宜,在這裏待遇優渥,而且也頗爲體面,比自己出去做買賣要強得多,柳城要做的就是好生做好自己份內的事,至於其他還不勞他揣摩。
柳城笑了笑道:“小侯爺千里迢迢的趕回來,想必是辛苦了,些許小事交給小人負責就是。”
郝風樓頜首點頭,卻是一伸手道:“自是要交給你來辦,不過我倒是對這種事頗有興趣,是了,你拿賬簿來,我要看看,諒山的許多情況,我眼下也只是管中窺豹,如今既然回來,索性看一看吧。”
……
吳姓商賈押着貨物去了貨棧交割,隨即拿到了銀子。
諒山給付的銀兩都是足額的紋銀,純度很高,在這方面,大家都很滿意,掂量着一個元寶,吳姓商賈回到下榻的客棧,關起門來,免不了開始思考了。
方纔柳城的一番話,他確實是心動了。
和諒山這邊做買賣輕鬆愜意,人家說一是一,信譽良好,給的銀子也沒有摻水,可見對方的誠信。
假若繼續和他們做買賣,或者說是做大買賣……
吳姓商賈想到這裏,心裏更是激動起來。
做買賣的人,誰會嫌自己的錢多燙手?這麼大的買賣就在自己眼前,若是放棄,實在心有不甘。
次日清早,吳姓商賈便動身了,他決定去工坊那兒看看。
於是他僱了一輛車,直接往龍鬚溝去。
這龍鬚溝是一塊平原,靠着河流,雖是名字有個溝字,卻是一覽無餘。
到了這裏,無數的工坊連綿不絕,各種工坊星羅密佈。布坊的規模很大,有數十個巨大坊子,數千人在裏頭勞作,附近還有染坊、貨棧,幾乎每一個坊子都有絡繹不絕的馬車押着滿當當的棉花進去,隨即又拖着一匹匹布前往染坊。
這裏自然不許人隨意進出,進入工坊都需要專門的腰牌,這吳姓商賈只能在外頭遠遠地觀看。
等到天色漸黑,吳姓商賈纔回了銅山集。此時的他,似乎心裏已經拿捏了主意。
他挑燈連續寫了幾封書信,隨即叫了個夥計來,鄭重其事地道:“立即送去清化和升龍,若是幾位老爺非要問,就說這是我的主意,平素給幾位大人辦事,我向來小心謹慎,這一次也讓他們放心,若是買賣能做成,獲利就不是這區區幾百幾千兩銀子,十倍、二十倍乃至於百倍亦非難事……”
這夥計接了信,不敢怠慢,頜首點頭,趁夜出去。
當日夜裏,無眠的又何止是一個吳姓商賈,有不少棉花商人都睡不着了。
他們自己確實親眼所見,諒山對棉花的需求確實是極大,甚至可以用駭人聽聞來形容。
而諒山收購來的棉花多是安南棉,理由很簡單,安南的棉花價格更低,假若從內地收購棉花,當然比不上安南的獲利。
可是做這行買賣的人沒有關係是絕不可能的,這個時代到處都是喫人不吐骨頭之人,你一個異邦的商賈,人生地不熟,誰敢喫這飯碗。
所以像吳姓商賈這般的人,其實大多數在安南都結識了不少達官顯貴,有他們的暗中幫助,買賣做得才如此順利。更是有一些人壓根就是那些貴族們的爪牙,幫他們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
而如今,無數的書信都傳遞了出去。
……
清化位於安南朱江下游,胡氏當權時,這裏曾爲安南國都,十幾年經營之後,早已不容小覷,這裏的王宮,規模並不下於升龍,再加上大量的人口聚集,於是乎,自然而然的成爲了一些遊離於升龍這個權利中心之外,成爲了這部分達官顯貴們的樂園。
這裏便如蘇杭一般,有的是醉生夢死,多的是市儈的商賈和那些養尊處優的貴人。
靠近王宮的地方是一排排的府邸,府邸大多都是坊明的建築,在鬱鬱蔥蔥的花木之中,白灰的院牆內別有洞天。
清化黎氏便是清化的豪族之一,黎氏家族祖上極爲顯赫,無論是陳氏還是胡氏時期,都曾左右逢源,他們的祖先曾有人做過門下令,也有不少人做過將軍,即便是現在,不少地方官員也出自這個門第。
黎氏自詡是躬耕人家,平素培養子弟讀書之外便是擁有大量的土地,安南立國已有數百年,這些豪族不斷地壯大,土地的兼可謂十分嚴重,也正因爲擁有大量的土地,以及各種千絲萬縷的關係,也使得這黎氏成爲盤踞一方,甚至於能夠左右一方的時局。
第三百零二章:財可通神
黎家的宅院與清化王宮遙遙相對,單單選址就足以顯出黎家的氣派,陳氏當政,黎家富甲數代,到了胡氏,亦是對黎家不敢有絲毫怠慢。
就如那同爲豪族的黎利舉旗反叛,與大明的叛軍一起襲擊明軍,這黎利其實也算是黎家的遠支,可是等到秋後算賬時,明軍亦是沒有動黎家分毫。
上百年的經營使這樣的龐大家族已經深入到了安南的方方面面,這樣的實力,除非他掀起驚濤駭浪,扯起反旗,否則無論是誰都不會輕易與這樣的家族敵對,因爲代價實在太大太大。
如今的黎家家主黎昌已年過五旬,在這個時代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黎昌的精神並不好,掌握這樣的一個大家族,而近幾年,安南時局又屢屢動盪,讓他操碎了心。
他每日清早,都要喫一盞參茶纔開始進食,如今業已將家族中的事務分給了幾個兒子,所以現在他已不太管事了。
只是今日,三個兒子卻是不約而同的抵達了這裏。
這是一處書房,書房裏掛着許多漢人的名家字畫,這些字畫,是黎昌的驕傲,因爲在安南,收集到這些字畫,單單靠錢是不夠的,所費的功夫不知凡幾。
而書桌上,照例擺着四書五經,還有一些先秦先漢的名著。紙是涇縣的宣紙,筆是湖穎的湖筆,硯是徽州的歙硯。
黎昌頭戴綸巾,穿着一件寬大的散服,唯一與中原不同的,他的腳下穿着的是個藤鞋,這種鞋子在溼熱的安南很是流行,上到王公,下到尋常百姓,都穿這樣的鞋子。
黎昌看着三個兒子,顯得很是淡漠,慢悠悠的開了口:“到底出了什麼事,何至於如此慌慌張張,君子泰山崩而色不變,怎麼,天塌下來了?”
大兒子黎福與其他兩個兄弟對視一眼,將手搭在膝上,隨即道:“父親,諒山那邊,有書信傳來。”
諒山……
近來諒山這二字,在清化出現的頻率很高,黎昌雖然已經做了甩手掌櫃,可是無論是與老友敘舊,還是親族來走動,甚至是家族之中產業的料理,他已經聽說過過很多次諒山了。
黎昌沒有表現出驚奇、詫異之色,只是淡淡然的道:“哦?是嗎?這諒山有什麼消息?”
黎福小心翼翼的道:“父親還記得吳順嗎?”
聽到吳順二字,黎昌的臉色頓時拉下來,訓斥道:“這個商賈,一向刁鑽,我們是清白人家,爲何與他打交道?哼,平時里老夫是怎麼說的,別和這些人走的太近,他們終究是下賤的出身,黎家家世清白……”
罵了一通,三個兒子大氣不敢出。
黎福等父親的氣消了,才道:“父親,他門路多,咱們地裏的餘糧,他幫忙轉賣出去,價格比自己兜售要高一些,況且父親大人的那幅《鶴山秋圖》,也是他幫忙尋訪來的,咱們固然是清白人家,可正因爲清白,才需要這麼個人在,一些不方便做的事,讓他去做。”
頓了一頓:“從前那個李怡,更是奸猾,沒少佔咱們便宜,所以兒子做了主,自此不和姓李的打交道了,反倒是這個,雖然也是圖利,可終究還懂得讓利,雖然言辭粗俗了一些,我們只與他交易來往而已,卻也沒什麼。”
見父親沒有生氣,黎福繼續道:“現在他傳了書信來,說是諒山那邊要大肆的收棉花,從前咱們地裏的棉花,總共才賣七八十錢,而如今,足足能漲一倍,那邊還說了,有多少要多少,諒山現在緊着生產布匹,所以對棉花的需求極大。因此,咱們兒子三個,纔來請教父親,讓父親做主。”
“漲了一倍?”黎昌倒是嚇住了,安南的棉花不值錢,這一點他是深知的,除非是煞費苦心的運到大明的江南去,可問題是山長水遠,運費更高。可是諒山不一樣,諒山才幾里的地?只要運的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此事能當真嗎?”黎昌眼睛閃爍起來,他似乎有點動心了,他經營的是一個諾大家族,族中人口衆多,做官的族人需要家裏財力的支持,管理田莊的也需要養活老婆孩子,還有年輕輕在讀書的,或是將來要想辦法打點謀個一官半職,甚至於與豪族交往的費用,這些,都是天文數字,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黎昌當然清楚,黎家雖富,卻還遠未到高枕無憂的地步。
“當真,諒山那邊的信譽,兒子讓那吳順試探過幾次,確實沒什麼差錯,而且他們的工坊,也切切實實的急需棉花,幾乎無論良莠,有多少要多少,甚至於大明的高價棉,他們也在收。”
黎昌皺起眉來:“那麼你怎麼看?”
黎福抬起頭,道:“兒子以爲,眼下種糧,實在是沒什麼意思,咱們家的糧可是喫不完的,年年要賣,可是糧價即便是價格再高的時候,收益也是稀薄,同樣一畝棉花,收益是一畝地的三至四倍,假若咱們繼續種糧,這萬頃良田,豈不是都可惜了?所以……兒子打算立即採買棉種,讓名下絕大多數的田莊,立即改種棉花,至於糧食,有個百來頃其實已經足夠,咱們在占城那邊的糧食堆積如山,喫都喫不完呢,許多陳糧賣不出去,只能任由它們爛了,與其如此,還不如真金白銀的種糧換銀子實在。”
安南的土地肥沃,尤其是幾處平原地區,由於雨水充足,加上陽光又好,所以許多地方,糧食都是一年兩熟,他們和中原王朝不同,這裏幾乎沒有任何糧荒的問題,所以對安南人來說,糧食稻米幾乎是無用之物。
黎昌嘆口氣,道:“說是這樣說,可是古人有云,國不可無糧,若是咱們都種了棉花,這糧食哪裏來?太宗王上曾屢屢督促耕種……”
黎福這時候倒是大膽了:“話是這樣說,可是父親,古人說的再好,可是與我家何干?我們不種棉花,別家也會種,到時候咱們手裏拿着一堆不中用的糧食,人家卻是賺了錢,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現在世道這樣的壞,誰知道將來是什麼樣子,父親爲子孫計,也該想盡辦法,爲子弟們多備些銀錢纔是。這幾年,咱們黎家是表面風光,可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黎昌打斷他:“罷罷罷,你不必再說了,老夫知道你們三兄弟的意思,這件事,你們自己拿捏吧,其實你們說的有道理,未雨綢繆是對的,豈可放着金山、銀山,卻還困着自己?不過……這事兒要謹慎,那姓吳的未必可信,你們要撿幾個信得過的人,立即去諒山一趟,眼見爲實,若是果然如傳言中所說的那樣不虛,再盡力而爲,哎……眼下的事,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吁了口氣,三個兒子如獲王詔,自是喜滋滋的去了。
如黎家這樣的家族,不是一個兩個,安南的這些豪族,本身擁有無數的土地,而且土地大多肥沃,可是種出糧來,卻總是喫不掉,又賣不上價錢,因此,許多人都動心了。
也有人能抵制這種誘惑的,可是能抵得住一時,卻也抵不住一世,族中的子弟聽到其他人都開始籌措種棉的事宜,自家卻還等着稻種種糧,心裏不免覺得可惜,銀子誰不喜歡,越是大戶人家,就越是對銀錢有特別的渴望,因爲只有他們才知道,這銀子能換來如何美味的山珍海味,能換來高官厚祿,若是窮苦人家,在他們眼裏,不過是自己一天喫一個餅,皇帝一天喫一百個餅罷了。
於是乎,整個安南私底下,彷彿隱藏着暗流,各種消息,都在流傳。
而且諒山那邊,也漸漸進入了他們的視野,許多人突然發現,諒山那邊不但收棉,還大量的收購犀角、象牙、香料、香木,許多安南的商賈,靠着兜售這個,賺了大錢。
小商賈就是小商賈,在世家大族們眼裏,他們操的是賤業,從本心上就瞧他們不起,而如今見他們獲利巨豐,自然不可能繼續讓他們佔便宜,於是乎,不少如吳順這樣的人,改頭換面,背地裏得了世族們的支持,亦是開始將大量的特產輸送到諒山去。
更有不少土地不多,可是在安南頗有些實力的門閥,見人家紛紛要種起棉花,個個即將肥頭大耳,心裏不免着急,不過很快,更多的財路也開闢了出來,有些人憑藉着自身的權利,打通無數的關係,讓他們到占城、哀牢、牛吼、暹羅、冊馬錫、闍蒲、真臘等地去收棉花,反正那兒的棉花更賤,諒山那邊又是有多少要多少,雖然路途遙遠,可是刨除掉運輸的費用,卻還有利頭。
第三百零三章:咄咄怪事
慾望的匣子一旦打開,想要收住,就不太容易了。
安南雖然物產豐饒,可是由於大明曾經對商賈的打壓,安南人蝸居一隅之地,頗有幾分空守寶山的悲催,而現如今,卻彷彿是大堤上開了一道口子,這無可抵擋的洪峯,隨着人的慾望宣泄而出。
一個,兩個……三個……一百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該反明的反明,該講仁義道德的講仁義道德,可是背地裏,卻是無數人在穿梭,爲之牽線搭橋,鋪平道路。
他們突然發現,原來從前那麼不太稀罕的東西,是可以換成錢的,即便是山裏的礦石、木頭,也可以換來銀錢。
安南國已經太古老了,足足存活了數百年,這些門閥和世族,一代代的延續,幾乎沒有挪過窩,而這些人,掌握了山林,掌握了土地,他們只要願意,產出就可以翻上數倍不止。
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而此時此刻,一批批衣飾光鮮的安南人出現在了諒山。
他們覺得一切都新鮮,親自去詢問各種東西的價格,待得到答案之中,眼眸中流出的自是驚喜。他們都下榻在銅山集,或是索性跑去工坊,甚至遠遠去觀摩侯府的大宅子,他們偶爾,也會去縣城,甚至會往北上的官道去。
這些人的目光,不免帶着審視,當一切都如他們所料時,他們心滿意足了,他們不但發覺棉花是商機,還發現了許許多多的稀奇的東西,比如那鐵器,比如那低廉到髮指的布匹。
於是乎,一到夜裏,在燈火通明的客棧深處,外頭是不良人的絲竹聲,亦有歡暢的酒後胡言聲中,這些人展開了書信,挑着燈,似乎權衡什麼,最後下筆,洋洋灑灑,將自己的所見所聞,俱都寫在紙上,若是沉穩一些的人,自是慢悠悠的坐定,等次日清早,再做處置。可也有性急的,徹夜叫人將信送了出去。
夜幕下的諒山,並沒有睡眠,這裏彷彿是冒險者的遊樂園,反而比白日更加喧鬧,許多白日不見的人,此時紛紛出來,酒肆、茶肆甚至是青樓,都是燈火通明,那勾欄深處,高朋滿座,亦有失意之人,踉蹌的遊走在碎石鋪就的長街盡頭,醉醺醺的扶牆喘息。
……
郝風樓靜下了心來,在諒山的日子,對他來說很是平靜,其實他自認自己不是一個喜愛熱鬧的人,可是偏偏,他到了哪裏,哪裏就熱鬧一些。
關於這一點,他總想反思,轉念一想,又是不對,老子就是對的,就算有錯,那錯的也該是世界纔是。
各種對人生的體悟和琢磨,頗有些像是參禪,每日一壺茶,靜靜坐着,無人打擾。
可是他又發覺,在這個清靜的世界裏並不清靜,因爲在世俗的地方,有太多的人和事,使他放不下。
於是他近日開始寫書信和奏書,有的送去升龍,有的是送去金陵,甚至有的經過神武衛的祕密系統,流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偶爾,他會畫一些草圖,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草圖,能畫的已經越來越少了,因爲隨着技藝的提升,想要繼續突破,需求就越來越複雜,郝風樓能畫出火銃的內部原理,可是蒸汽機這種複雜的東西,已經不是他這種門外漢所能涉獵的了。
接下來的事,看來只能讓匠人們學自己,慢慢的參悟和琢磨,郝風樓也已是愛莫能助。不過……能否進步,郝風樓倒是頗有信心,這個時代的漢人,創新意識確實足夠強,無非就是不夠精細而已。
一切,都有條不紊,自然,也會有一些雜音,金陵那邊,就時有邸報傳來,邸報中的內容,往往是四平八穩,外行人去看,雲裏霧裏,看着這表面,實在覺得無趣,可是內行人只要一看,就能瞧出許多的名堂。
有一點郝風樓可以確認,都察院那羣生兒子沒屁眼的傢伙,如今頗有點揪着自己揍的意思,自己不在金陵,所以他們便自認爲自己天下無敵,牆走衆人推,恨不得人人踩上一腳。
問題的根子出在諒山上頭,諒山近來吸引了許多商賈,大量的諒山貨也出現在了許多府縣,自然有地方官員報了上去,清流們一看,這還了得,簡直就是藏污納垢啊。
雖然是封地,可是大明朝的規矩是,越是封地,就看的越緊,於是乎,大家就開始罵了。
這一罵,宮中倒是夠意思,從邸報中的信息來看,是打算下旨申飭,估摸着這旨意已經在路途上。
所謂申飭,其實無傷大雅,屬於那種棒子高高舉起、輕輕落下的懲罰,而清流們顯然不太滿意,對郝風樓他們早有心結,若不是郝風樓立了大功,只怕罵的更加厲害。
郝風樓直皺眉頭,只可惜金陵離得太遠,鞭長莫及。
好在這裏的諸事都還算穩定,至於金陵那邊,暫時應該不會出什麼變故,郝風樓也就沒有理會太多。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安南的棉花種植已經開始了,其實郝風樓也算是打了個擦邊球,眼下的安南的形勢剛剛穩定,眼下安南的朝廷,誰也沒興致理會棉花的事,悶聲發財的悶聲發財,爭權奪利的爭權奪利,所以即將開春的時候,無數的糧田,已經改爲棉田了,棉種的價格一直居高不下。
許多安南豪族,甚至到自家的山林裏去探礦,如今大家的眼界,也隨着諒山漸漸開闊起來。
而此時,問題又出現了。
由於大量的棉田種植,還有樹木的砍伐、礦產的開採,許多世家開始招募人力。有人才能變廢爲寶,才能將那些不值錢的礦石和樹木,換成銀子。
一旦開始招募勞力,不少佃戶就開始逃荒了。
那些種棉的人家還好,畢竟棉田的產值高,只要收成好,即使爲了拉攏這些佃戶,開高一些價錢也是無妨。可是那些不肯隨波逐流的,此時已經喫不消了,糧田能有多少收益?就這麼點收益,難道還要不斷給佃戶們好處?假若如此,大家喫什麼?可是不給,就有人成羣結隊的逃,即便是報了官也沒用,現在四處對人力都有短缺,人家尋了一些世家貴族下頭幹活,自然而然,會得到庇護。
官府雖然得罪不起這家門閥,可並不代表,敢帶着人到另一家世家的地頭去抓人。
所以最後的結果往往是敷衍其事。
這一下子,有人過不下去了,不肯隨波逐流,要嘛就是被淘汰,要嘛就將這糧田全部毀了,效仿別人,也去種棉。
這種狀況之下,自是有人不滿,少不得藉此抨擊幾句,只是可惜,眼下誰也沒有當回事。
到了開春,安南的春節和大明沒什麼區別,這些背井離鄉的明軍,卻是感覺到了寂寞,郝風樓這邊,已有書信傳來,乃是徵南軍讓郝風樓前去升龍,邀請郝風樓前去過年。
當然也有一些小道消息在流傳,說是本來那已抵達升龍的徵夷將軍張輔本不願郝風樓來,說是郝風樓事務繁雜,都到了年關,不必打擾。結果沐晟卻是堅持,最後張輔不得不同意發函。
接了書信,郝風樓倒是決心不在諒山待了,他要去升龍。
不只他要動身,三百個火銃手也要同去,在那裏,和官軍們一起過年。
新年的氣息已經濃了,即便是今年的安南戰亂頻繁,國家初定,可是新年帶來的喜慶,還是無法沖淡。
郝風樓抵達升龍,自有人在城外迎接,來的還是那位陳老將軍,老將軍和郝風樓算是老熟人,相互行過了禮,旋即便讓人安置火銃手們下榻,自己則親自帶着郝風樓前去張輔處。
張輔並不願見郝風樓,不過終究還是熬不過,此時不得不拿出點歡迎的姿勢來,他下榻在鎮國寺裏,見了郝風樓來,親暱的站起,在衆目睽睽之下,狠狠的給了郝風樓胸前一拳,爽朗笑道:“一直盼着你來,大家都說,你不來,大家這個年,過着沒意思,所以非要請你來,你來了就好,你若是不肯,他們非要撕了我不可。”
郝風樓被這一拳打的生痛,卻也是無可奈何,索性一把將張輔抱住,比張輔更加親暱:“張將軍在,卑下豈敢不來,莫說只是從諒山,即便是在金陵,山長水遠,萬里迢迢,也非來不可。”
張輔頓時有些慌張,他的劇本里可不是這樣安排的,好歹他是徵夷將軍,衆目睽睽之下,被這麼個傢伙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如此這般,他孃的還怎麼展現出主帥的威嚴。
偏偏郝風樓將他抱的很緊,他雖恨不得揍郝風樓一頓,可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卻又不能造次。
第三百零四章:豈有此理
無論如何,大家許久不見,總體上還是在歡欣的氣氛中相互見了禮。
隨即大家落座,所談論的多是過年的事,辛勞了一年,人在異鄉,所以格外的親熱。
即便是張輔,從一開始的尷尬中解脫出來,也漸漸地放鬆下來,他雖然不太和郝風樓搭訕,卻也是興致勃勃,與軍將們相談甚歡。
卻不知是誰突然說了一句:“這年關將近了,安南那邊爲何還沒有犒賞?下頭的弟兄倒是有不少人來催問,我他孃的聽得都起火,這都是一羣什麼東西,咱們爲他們赴湯蹈火,犒勞會少嗎?如此沒臉沒皮的索要,豈不是教人看輕了?如今下頭有些傢伙閒散下來,骨頭都輕了不少,口沒遮攔……”
他這一說,衆人便笑了。
眼看就要過年,雖然沒有所謂的慣例,不過朝廷多撥發一些錢糧倒是經常有的,畢竟安南大捷,大家都是功臣。
至於安南這邊,大家也預料到這次安南會有犒勞,沒有將士們出生入死,這安南怎麼可能平復?沒有大家的功勞,陳天平怎麼坐得穩這江山。因而私底下,許多人早就期盼已久,就等着這一次多得些賞賜,有人是急性子,見總是不來,索性便尋到在座的鎮守來問,其實這樣的情況,大家都有遇到,即便是張輔也不能免俗。
因此,這番話立即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少不了會心笑起來。
其實在座的這些人倒是不稀罕安南這點東西,可是下頭的兄弟們確實在意,做武官的即便不能愛兵如子,可是借花獻佛這樣的事卻也寧願多做一些,因此也有人翹首盼着安南那邊有所表示。
這時沐晟別有深意地看了郝風樓一眼,道:“這事兒,咱們不好開口,可是郝僉事去問最是合適,郝僉事於安南王有大恩,弟兄們的福祉可就都託付在郝僉事頭上了。哈……你別推辭,難得大家都在,都肯承你這個情,安南雖然國力貧瘠,可既是過年,郝僉事少不得旁敲側擊,讓那安南王無論如何也要痛快一些,多給弟兄們一點犒勞,大家都不容易啊,每逢佳節倍思親,眼看就要過節了,卻身處異國他鄉,這一年來奮力苦戰,九死一生,要這些也是應當的。”
於是衆人跟着起鬨,紛紛道:“是,就怕他們小氣,得郝僉事去遊說一二,能多要就多要一些,沐將軍說的是極,弟兄們難得過個好年,可不能如此草率。”
“他孃的,安南的江山都是弟兄們的命換回來的,喫他一點犒勞算什麼,不過咱們都是粗人,也就郝僉事雖是少年英雄,可比咱們這些大老粗沉穩一些,又素來和那安南王有交情,料來有郝僉事出面,那邊會更痛快一些。”
張輔聽得臉上的肌肉幾乎抽筋,這是什麼話,自己雖然年紀不小,可是比起這些大老粗來卻也算是年少,如今人人都說郝風樓是少年英雄,反倒讓他這徵夷將軍面上不好過了。再有,這些傢伙果然是大老粗,自覺的將自己劃爲了大老粗一類,自己好歹也是允文允武……
心裏雖是腹誹不已,張輔卻不發作,這兩年他不知犯了什麼忌,總是不太順利,漸漸的,那盛氣凌人的姿態也變得收斂了許多。
郝風樓只是苦笑,道;“諸位抬愛,抬愛……”
口裏沒有立即答應,不過心裏卻也曉得自己確實該找個機會出面,無論起不起作用,他願意爲這些人做一些事。
傍晚時分,自是聚在一起喫酒,郝風樓話頭不多,大多時候都是聽這些丘八們述說的一些軍中趣聞,有人問起涼山大捷的事,他也只是含笑着道:“運氣好罷了,況且有陛下督陣,焉有不勝之理。”
這句話是萬金油,誰也挑不出刺來,覺得郝風樓太過謙虛的,總不能說這涼山大捷都是郝風樓的功勞,這置陛下於何地?同時這傢伙如此謙虛,並不居功自傲,也使人覺得平易近人。
當然,郝風樓如此口徑,一方面是確實不願意表現的太過狂傲,另一方面,他本就是錦衣衛中的人,深知暗探無孔不入,自己說的話,天知道會不會傳入天子的耳中,如此姿態,自有他的用意。
皇帝可以覺得你功勞赫赫,可是這並不代表你可以四處嚷嚷,許多時候,態度問題比立場問題更重要。
當日夜裏,郝風樓醉醺醺的便在鎮國寺中住下。
一連幾日,他都在寺中,等候着陳天平召見。以他的預計,陳天平消息肯定不會閉塞,自己到了升龍,他肯定早已知道,所以現在要等待的就是陳天平覺得什麼時候適合召見罷了。
實際上,郝風樓和陳天平互不統屬,可是在表面上,陳天平終究是藩王,而郝風樓至多也就是上國的使臣,召見二字倒還算恰如其分。
只是對這個陳天平,郝風樓並沒有太多的好印象。
他來到升龍之後,對這安南的近況已經有了更多的瞭解,雖然只是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陳天平在以雷霆萬鈞的方式徹底碾壓了以李瑞爲首的權臣之後,隨即便開始安撫百官,同時在軍中安插自己的親信。
安南的官兵體系如今已經有了一個雛形,大致上已經安穩下來,而陳天平同時採取了宋朝強幹弱枝的方法,挑選了許多官軍填補了禁軍,同時查抄了不少‘權臣’,將他們的錢財拿來犒賞,一時之間,陳天平在這安南小朝廷中算是徹底的大權獨攬,固然也有許多人對他不滿,但至多卻是敢怒不敢言,再加上陳天平在這一月時間裏,大量提拔了一批年輕的官員,這些官員,原本並不如意,本是可有可無的角色,可自從陳天平登基,卻對他們委以重任,如此一來,這些人便死心塌地地依附在了陳天平的身上。
不得不說,陳天平這個傢伙的手腕確實是驚人,至少也是個極好的守成之主。即便是郝風樓,捫心自問,也覺得假若自己是他,多半採取的手段也和他差不了太遠。
就這麼過了幾日,眼看年關越來越近,可是安南王宮那兒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一直等候傳達王命的內官並沒有來。
這一下子,郝風樓有點不太淡定了,因爲這個時候,按照安南國的規矩,百官們也開始紛紛放假準備過年,這個時候,小朝廷中的所有政務也差不多停止,因此陳天平此時絕不可能忙碌。可是爲何不見召見?
至於安南的犒勞,更是連影子都沒有,這麼大的事,犒勞的糧食和酒水絕不可能是一車兩車,一般都要提前準備,可是眼下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即便是現在開始籌措,只怕也已經遲了。
因此……唯一的可能就是,人家壓根就不願意搭理自己,更不願意拿出糧食和酒肉出來犒勞大明的將士。
一時之間,頓時譁然。明軍的官兵們想不通,大家千里迢迢,離鄉背井,出生入死,來給你打江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如今人在異鄉,你卻是無動於衷,這是什麼意思?
官兵都是不講理的,作爲丘八,從來都是佔別人便宜,哪有讓人輕易佔你便宜的道理,於是,一時間,各營鬧開了。
若說一開始,大家對犒勞還有所期待,而現在的滋事,更像是一種情緒的發泄。
相國寺這邊也密佈陰雲,大家的臉色都不好看,很明顯,此事幹系很大,牽涉到的已是方方面面的事。
今年這個年似乎並不好過。
張輔一大清早便召了大家去,商討了半上午,卻都是大眼瞪小眼,誰也無計可施。
很明顯,這事兒固然噁心,卻一時也沒有正當的理由,莫非直接殺到王宮去,拿刀架住姓陳的脖子,逼迫他拿出錢糧來?
大明還是頗爲講道理的,這種下三濫的事,自然不會去做。
可問題在於,這是面子的問題,通過這件事可以看出,陳天平似乎對大明來的這些客人已經產生了惡意。
郝風樓能明顯的感覺到許多人滋生的不滿,即便是沐晟也有幾分惱怒,他私下裏尋了郝風樓,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在安南,只怕是呆不下去了,瞧這陳天平,頗有逐客之意,原以爲平定安南,大功告成,可是誰知會有如此變數。不過……朝廷南征,總算還是大捷,面子上總能糊弄過去,哎……不說這些,班師回朝也好,將士們確實想回家了,也不能永遠呆在這裏。”
郝風樓沉默了許久,突然問:“安南爲何要有國王,其實……將其闢爲郡縣,亦無不可。”
沐晟不由失笑了:“郝僉事,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第三百零五章:欺人太甚
見沐晟來了談性,郝風樓自然順着杆子往上爬:“不知將軍有何見教。”
沐晟揹着手,道:“這安南和雲南沒什麼分別。雲南從前是大理國,自元滅大理之後,雲南一直內亂不斷,家父不才,受太祖所託,鎮守雲南,自此,這大理才漸漸穩定,雲南境內再無白文、白語。”
所謂白文白語,就是大理的文字和語言。
郝風樓對雲南的事知之不詳,不過這時候也猛然醒悟,沐晟爲何要發出感慨了,說起來,這沐家對安南的事是最有發言權的。
事實上,雲南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都是獨立的政權,它們與安南相同,都曾是中原王朝的藩國,與安南不同的是,大理雖然稱藩,事實上文明程度卻比安南更高一些,他們早在唐宋時就已經有了自己的文字和文化,雖然也有模仿的痕跡,可是亦有自己的特色存在。
元朝佔據雲南之後,開始對其進行統治,不過並不穩固,大理的王族後裔屢屢起事,從未間斷。可是等到沐家佔據雲南,雲南纔算正式成爲了行省,儒教開始流行,漢人的習俗開始風靡。
沐晟微微一笑,道:“雲南土人其實很難馴服,因此要穩定雲南,元人的辦法不足爲取,他們排遣地方官吏,治理一方,殊不知這些流官在其他地方或許有用,可是到了雲南,就算有百害而無一益了。流官到任一方,只求自己任上不會出現亂子,只要問題不出在自己的任上,便使勁的貪贓枉法,如豺狼一樣的盤剝地方,那些土人哪裏喫得消,所謂官逼民反,那裏山嶺又多,人一上了山,便可聚衆起來,積蓄到一定時候,便下山劫掠州縣,更有大膽的索性舉起大理國的旌旗,打着復國的旗號,這樣的事在雲南屢見不鮮、不勝枚舉。可是現在呢,太祖皇帝採取的辦法卻不同,太祖命我沐家鎮守雲南,沐家雖然不肖,卻不似那些流官,反正只在這裏爲政幾年,哪管身後洪水滔天。若是雲南出了岔子,沐家這邊可擔不起這樣的干係,所以沐家爲使當地的土人馴服,屢屢減輕他們的稅負,減輕他們的負擔,同時取消流官,而是任免一部分德高望重的土人爲世襲土司,讓他們依附在沐家之下,管理土人。除此之外,就是填民實邊,太祖皇帝在時就幾次下令將一些民戶遷入雲南,如此數十年,雲南與江西、湖北,便並沒有什麼不同了。”
“現在這安南與我們說的同一種語言,寫的是同樣的文字,讀的也是聖賢之書,即便是服色禮制也是一般無二,我來問你,朝廷爲何要立安南王?其實我一直覺得這樣做大可不必,你說的好,朝廷將安南闢爲郡縣又有什麼不可?這些話若是傳到外頭,少不得要受到朝野的攻擊,今時已經不同往日了,現在也不是太祖朝,大家都喊着什麼澤被四方,澤被四方,就要給安南人一個國王嗎?我看大可不必,可是你我終究是武人,武人不可論證,說了也是無用。”
他頓了一頓,才繼續道:“假若當真有一日朝廷要闢安南爲郡縣,其實也可使用雲南的辦法選親近的望族鎮守這一隅之地,十幾二十年之後,這裏便和雲南沒有分別了。”沐晟目光炯炯地看着郝風樓道:“你們郝家足以擔當這個大任。”
郝風樓不曾想到沐晟會提到自己,不由苦笑道:“將軍,這些話未免……”
沐晟鄭重其事地搖頭道:“家父乃是太祖義子,世鎮雲南,不曾有過差錯,子孫們蕭規曹隨,亦沒有生什麼亂子,你郝風樓乃是當今皇上義子,此次徵南,你們郝家父子二人的功勞也是卓著,世鎮安南有什麼不可?你不必妄自菲薄,以我的愚見,朝廷穩定安南的上策便是如此。至於中策纔是讓這姓陳的爲安南王。下策雖然同樣是朝廷將安南闢爲郡縣,可是……卻排遣流官。這下策是遺禍無窮的法子,流官到任,殘暴害民,他們是中原人,來到這裏對他們便如發配一樣,對他們來說,在這種地方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方設法調任他處,所以他們使勁的盤剝,中飽私囊,再四處請託離開這種鬼地方。這種人,這種事,老夫都見得多了,不足爲奇,哈……想不到我竟說了這麼做,可惜我非閣臣,又非部堂,這些廟堂上的人物個個清貴,可是對邊鎮上的事又能知道多少?對他們來說,無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挨不着他們,他們哪裏會管這些。而陛下呢,老夫說句不該說的話,陛下其實也覺得弟兄們出生入死,便宜了一個姓陳的殊爲可惜,可是陛下有羈絆,他終究爲人詬病,更爲各個藩國所忌,所以指望立一個陳天平消除各國的猜忌。哎……罷了,不提這些。”
沐晟的心情很不好,發了一陣牢騷後,才面色慘淡地道:“今年這個年未必好過,等着看吧。”
大年終於到了。
將軍們紛紛出來拜年,對官兵的管束也寬鬆了許多,如此前所料,陳天平並沒有任何犒勞,對明軍不管不問,即便是對郝風樓也是如此,安南的百官入宮朝賀,而明軍的武官們則相互拜年,雖然氣氛不好,大家卻盡力做出喜色。
郝風樓大清早便被請了去,和大家喫了一個飯後便留在營中和大家說話。
這心裏的陰雲總算沖淡一些,及到午時三刻,卻突然有一個消息傳來。
“大人……”一個千戶有些慌張,對着滿帳子的武官們頓首,隨即哭笑不得地道:“出事了……”
大年初一,突然來了這麼一句話,在座之人的笑容消失。
張輔臉色陰沉地道:“出了什麼事?”
這千戶苦笑:“卑下萬死,卑下……對不起大人,也對不起諸位將軍,哎……”他重重嘆口氣,才遲疑地道:“今日過年,卑下管束不當,有一隊部衆外出與安南土人起了爭執……最後……最後鬧出事來了,總共死了九個人,傷了二十來個……”
一聽這消息,大家還算淡定,爭執其實是難免的,倒是沒什麼。
可是死了人,終究不是小事。
倒是郝風樓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死了的九人,全是安南土人?”
千戶言辭閃爍地道:“不……卑下的部衆倒是沒有傷亡。”
郝風樓一聽,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他很快明白,這個千戶隱瞞了什麼,於是霍然而起,厲聲道:“你休要遮遮掩掩,實話實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大過年的死了這麼多人,當着我們的面有什麼好扭捏的,只是因爲發生了爭執嗎?”
千戶臉色慘然,連忙跪倒在地道:“事情是這樣的,百戶吳強帶着幾個兄弟奉命去採辦點酒肉,到了集市上,因爲大過年的這酒肉俱都上漲了數成,他自然不滿,免不了怒罵幾句,誰知這些安南人也是喋喋不休,吳強等人便火了,說什麼弟兄們在此出生入死,給姓陳的打天下,大過年的拿着自己的軍餉買酒肉,卻要看你們眼色,於是帶着人砸了攤子,許多安南人不服,聚衆起來,他們便拔了刀……殺了人……”
郝風樓的眉頭不禁深深地皺了起來,其實他很能理解那百戶的心情,明軍上下如今都醞釀着一種莫名的氣氛,如今終於有人發泄了出來。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裏說,可以將這些安南人栽贓爲亂黨,明軍如今平叛,只要咬死了他們是亂黨,這件事便可以一筆掠過;當然,另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故意將此事鬧大,最後鬧將起來,朝廷那邊肯定是要嚴懲,甚至於……
軍將們面面相覷,即便是張輔,也意識到在眼下這個時機上,事情不太好辦。
“你下去吧,先將吳強等人拿住,至於如何處置,本官自有打算。”
那千戶只得唯唯諾諾地去了。
可是留在這大帳中的人卻有了一個大難題,所有人都沒有了過年的心思,最後張輔咳嗽一聲,冷冷地道:“先不要急,且看安南人怎麼打算。”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苦主畢竟是安南人,這事兒是大是小,安南那邊終需有個交代。
這時,有人站了出來,卻是那遊擊陳老將軍,老將軍鬚髮皆白,平時都是一副老好人,可是如今,卻是臉色鐵青,惡聲惡氣地道:“老夫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弟兄們鬧出事,固然是罪無可恕,卻也有情有可原的地方,安南人忘恩負義,讓我等爲他們賣命不說,卻是一點撫卹都沒有,上下的兄弟早已攢了一口怨氣,如今鬧出事端,那也是他們安南人咎由自取,怪得誰來?大將軍若是嚴懲這些人,只怕軍中不服啊……”
第三百零六章:天子犯難
衆人又沉默下去,這件事很棘手,或者說,此事一出就不可能會簡單。
現在要等的就是安南那邊的答案,而此時,安南那邊卻沒有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就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新年一天天的在過去,安南的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過了正月十五之後,這一大清早,按照大明的規矩,此時百官應當入朝,安南也是如此,所以一大清早,陳天平起得極早。
他已經漸漸適應了這種稱孤道寡的生活,眉宇之間已有了幾分威嚴。
這種威嚴和朱棣那種虎威不同,帶着幾分陰柔,那一雙眸子深邃不可測。
越是經歷過失去,越是經歷過失而復得,陳天平才比所有人更加清楚,自己能有今日是多麼的不容易。
當他穿上了袞服,頭戴上了通天冠,此時對着大大的銅鏡,銅鏡中的自己長身而立,精神奕奕,身後的內官頭都不敢抬,躡手躡腳地在他身後捋平後襬。
他看着鏡中的人,鏡中的人也看着他。
呼……
陳天平長長噓了口氣,旋即笑了。
這笑容看似如沐春風,可是細細打量,又有幾分沉重。
不錯,祖宗的基業如今已經在他手裏得到了復興,不過……還差一步,還差最後一步。
驅虎吞狼,可是虎呢?雖然這隻虎不如那胡氏那般赤裸裸,礙於顏面不敢逾越雷池一步,可是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這支明軍一日不走,陳天平就一日不能安睡,而今日……就是除虎之日。
陳天平將長袖狠狠一甩,身後的內官一時躲不及,打了個趔趄摔倒在地。
陳天平沒有看他一眼,跨步而去。
……
此時,在安南景泰宮裏,安南的文武百官們已穿着簇新的朝服紛紛列隊而立。
高高坐在銀椅上的陳天平撫案不語。
“諸卿,可有事要奏嗎?”良久,他才淡淡地問了一句,心情卻是異常的激動。
“王上。”不出所料,有人站了出來,乃是禁軍都尉黎洪,此人乃是陳天平心腹中的心腹,陳天平命他掌握禁軍,又命他誅殺李瑞,禁軍在黎洪的整頓之下,如今已經有了一些模樣,這三萬禁軍如今成了黎洪錦繡前程的敲門磚,同時,也是陳天平最大的依仗。
黎洪正色道:“臣聽說有不法明軍屠戮我國中百姓,此事臣已徹查,犯事的明軍牽涉十幾人,所殺的無辜百姓,死傷有數十人之多,這些百姓俱是良善之輩,本來王上光復安南,他們歡欣鼓舞,原以爲能擺脫胡氏惡政,自此享受太平,誰知……”黎洪聲音哽咽。
話音落下,不少的安南大臣頓時坐不住了,有人痛哭流涕:“臣也聽聞了此事,百姓們敢怒不敢言,儒生們……”
砰……
陳天平拍案,怒氣衝衝地道:“胡言亂語,爾等放肆!”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明軍助本王復國,沒有他們,豈有本王的宗廟社稷,他們皆是天兵,是義士,朕感激都來不及,爾等豈可無事生非,胡言亂語……”
衆臣不少人瑟瑟發抖,俱都不敢言語了。
倒是新任的門下令陳進大笑起來。
陳天平側目看過去,面帶不悅地道:“陳卿爲何發笑?”
陳進道:“王上,臣笑的只是自己。”
“嗯?”
陳進咬牙切齒地道:“事發之後,諸多儒生心灰意冷,紛紛說王上乃是漢人走卒,那些無辜百姓,只怕死了也是白死,因爲王上斷不可能懲處他們,王上……受漢人操縱,是漢人挾天子而令諸侯的傀儡,他們這些話,下臣原本聽了,心裏只是冷笑,王上乃是我安南皇室嫡親血脈,睿智勇毅,豈會受漢人擺佈。可是現在,下臣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那麼下臣豈不是可笑?”
百官譁然,許多人本就滿懷着怨恨,現在有陳進率先挑撥,頓時有人怒氣衝衝的道:“嚴懲兇徒,否則安南永無寧日。王上不做主,我等……”
陳天平眯着眼,一動不動。各種雜音冒了出來,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怒氣衝衝的叫囂。
最後,陳天平笑了,長身而起:“黎洪,拿人。”
……
新年之後,安南終於有了反應。
首先是一封措辭強硬的國書傳到了徵夷將軍張輔手上,無非是交出肇事之人之類。而另外卻又有一封奏疏傳往金陵,只是這封奏疏的態度卻是慈和得多,一面解釋了事情的經過,最後申明瞭安南王陳天平的立場,因爲國人憤慨,暴跳如雷,一時不能平息民怨,是以如何如何,請大明天子諒解云云。
這兩封東西若是要歸納,無非就是,一面怒氣衝衝的嚮明軍要人,另一面則是到朱棣面前說明自己的難處,並且將一切的罪過全部推到了肇事者的身上。
張輔接到了安南那邊的消息,頓時頭痛得厲害。交人?不成,下頭的將士肯定要鬧;不交人?顯然又說不過去。
此時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靜候佳音,於是連忙上了一道奏疏,請求聖裁。
可是在升龍卻是僵持起來,這邊要人,那邊不肯,安南人自是火冒三丈,儒生們破口大罵,甚至一些主動襲擊明軍的事件也時有發生。
明軍的地位一下子顯得尷尬起來,原本他們是以王師的身份出現,可是現在卻四處是人人喊打。
張輔的日子變得極爲難熬了,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時候有人狠狠的在背後踢了他一腳。
新任的御史王麟上書,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上報,其實這也沒什麼,偏偏他在最後加了一句,如此種種,皆因武官放縱官兵而起,懇請朝廷徹查……
這句話算是定了性,事情的本質不在於幾個犯禁的官兵,問題的根子在帥帳裏,是張輔等人放縱的結果。其實站在御史的立場,這也沒有錯,畢竟他是御史,負責監督,監督的當然不是安南人,而是大明的官軍,至於那些阿貓阿狗,人家也瞧不上,但有機會,自然要罵一罵這些大丘八,這畢竟是他的職責,誰也挑剔不出什麼。
只是誰也不曾想到,只是因爲這幾封奏疏,卻是引起了朝中的軒然大波。
朝中譁然,無數人開始抨擊以張輔爲首的明軍,只是在這時候,最不想發生的事終於發生了。
一月十九,這一日,又發生了一件慘案。
一個安南儒生因爲喝醉了酒,在明軍大營外怒罵,隨後被憤怒的明軍射殺。
此事一出,整個升龍頓時劍拔弩張,安南禁軍立即出動,與明軍對峙。
事情又報回金陵。
朝廷亦是感覺到了不同尋常,朱棣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裏他,他召見了太子和解縉等人,在暖閣裏拿出了從安南來的奏疏,隨即一動不動的看向朱高熾,道:“事到如今,皇兒怎麼看?”
朱高熾很明白朱棣的心思,猶豫片刻,道:“父皇,事情的前因後果,其實一點都不重要……”他頓了頓,想好了措辭,又道:“問題的根子就在於,眼下雙方是劍拔弩張,假若繼續這樣鬧將下去,遲早還會有更多的矛盾,一旦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朝廷當如何處置?父皇,手心手背都是肉,那陳天平終究是朝廷扶植起來的,一旦反目,朝廷的顏面只怕要喪盡了,可是爲此而處置張輔人等,不免讓人寒心,所以兒臣的意思,索性朝廷就撤軍回來,陳天平在安南已經站穩腳跟,再留在那裏也沒什麼意義,這樣一來,朝廷還節省了糧秣,同時明軍一旦離開,雙方纔能息事寧人,這是兒臣的一些淺見,若是說錯了,還請父皇聖裁。”
朱棣撫案不語,朱高熾確實說中了他的軟肋,這事兒不能這樣下去了,若是無休無止,最後真要鬧到反目的地步,他倒是不介意再一次征伐安南,可是理由呢?即便是有理由,先是徵胡氏,旋即又徵陳氏,這確實說不過去,近來因爲安南的大捷,使得番邦各國開始重新審視與大明的關係,不少藩國派出使節帶着貢品來到了金陵,假若這個時候再鬧出事來,這面子可就不太好擱了。
只是真要撤軍,朱棣又覺得有些倉促,一時也是猶豫不定,他不得不看向解縉,道:“解愛卿有什麼看法?”
第三百零七章:怒了
解縉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只用了兩個字來回答:“雞肋!”
這兩個字戳中了朱棣的心事。雞肋者,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如解縉所言,安南對朝廷來說,確實就是雞肋。
朱棣點了點頭,抿嘴笑道:“朕自會思量,你們下去。”
朱高熾和解縉退出去,出殿之後,朱高熾忍不住拉住解縉道:“解先生,父皇爲何遲遲不下決斷?”
解縉笑了,道:“殿下,陛下已經有了決斷。”
“哦?”朱高熾依然一頭霧水。
解縉笑吟吟地解釋道:“陛下已經明白,與其拖延下去,不如儘快做出決定,可是要做這決定,不免有些不捨,終究朝廷動用瞭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若要徹底放棄,陛下自是難以接受,所以微臣便說了雞肋二字,陛下並未反駁,只是若有所思,由此可見,用不了多久,安南那邊就要撤軍了。”
頓了頓,解縉憂心忡忡地道:“安南是該撤軍了,大軍一日鎮在安南,每日的錢糧損耗糜費甚巨,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還有……”解縉深深地看了朱高熾一眼,才繼續道:“此番安南之戰,三皇子功勳卓著,安南越是勝得漂亮,這功勞簿子裏,三皇子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就越重,與其如此,還不如無功而返,如此,雖然表面上是大捷,可終究還是陛下心中的隱痛,這三皇子……”
解縉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一動不動地注視着朱高熾的反應,見朱高熾若有所思,便含笑道:“殿下可能誤以爲微臣有挑撥皇子關係之嫌,微臣雖非君子,卻也不是小人。不過國乍正統,唯殿下而已,微臣只是不希望再出現一個漢王。莫非殿下難道沒有看出來,自從三皇子封去嶺南,陛下對三皇子就看重幾分?想必是因爲心有愧疚,所以才更青睞一些,三皇子在安南,跟着郝風樓又立下大功,陛下從安南迴來對楊士奇說過一句,趙王像朕這四字,殿下有耳聞嗎?殿下,這不是好兆頭,漢王已是尾大不掉,假若再加上一個趙王,殿下做儲君的如何自處?”
朱高熾淡淡地道:“三弟是閒雲野鶴……”
解縉冷笑道:“殿下這番話未免輕浮,閒雲野鶴未必不是爭儲的手段,殿下若不防範,遲早要遺禍無窮。”
朱高熾頜首點頭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本宮最忌憚的還是郝風樓,這郝風樓此次功勞着實是不小,父皇對他……”
解縉板着臉,淡淡地道:“郝風樓不足爲懼,安南的功勞再大,可是一旦南征成了笑話,這個功勞也就無人提起了。”
解縉的打算倒是頗爲惡毒,正如歷史中永樂朝時,南征安南乃是一大政績,可是到了此後,安南獨立,於是再沒有人興致勃勃地提起南征之事了,因爲這本身就成了笑話,既然成了笑話,那些在安南之戰中大放異彩的功臣自然而然也就被人刻意的遺忘。
朱高熾嘆口氣道:“說起來,這個郝風樓是幹才沒有錯,可惜不能爲本宮所用,本宮向來惜才……”他滿是黯然,揹着手,旋即道:“不說這些了,解先生,我們駐留得太久,不免使人生疑,本宮走了。”
解縉躬身道:“恭送殿下。”
……
近日彷彿有人在逼迫着朱棣立即做出決定,就在朱棣大爲感嘆雞肋的同時,數封奏報傳來。
一是戶部,戶部這邊大倒苦水,直言朝廷入不敷出,爲籌措糧秣,府庫空虛,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懇請陛下裁減在安南的官兵。
而另一封則是大同總兵的奏書,近來北元虎視眈眈,屢屢侵犯,雖然邊鎮固若金湯,沒有使他們有可趁之機,可是北元狼子野心,遲早還有大的攻勢。又說眼下開春,草原遭受了瘟疫,大量的牛羊死去,想必北元人狗急跳牆,定會糾集軍馬,襲擾邊境,還請朝廷早做準備,以防不測。
朱棣這樣的人本是率性而爲,可是現在,他不得不遲疑了,看着兩封奏書,最後苦澀地笑了笑道:“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罷……罷……鄭和,請文淵閣諸學士來,朕……要下旨。”
……
旨意下達,飛馬傳去安南。
當明軍接到消息之後,頓時沸騰,不少人早有歸鄉之心,這裏的一切都使他們不適,壓抑的氣氛之下更使他們的軍心動搖。
現在驚聞大軍隨時開拔,陸續退回大明,自然是令人驚喜有加。
不過驚喜的人多,也有一些人,如郝風樓,如沐晟,甚至於張輔,都不由憂心忡忡起來。
很明顯,朝廷有意放棄安南,這就意味着,此前的努力全部要付諸流水,雖然得了一個好名聲,可實質上卻是竹籃子打水,最後落了個一場空。
郝風樓不由長嘆,他明白,這一切都是陳天平的佈置,這個人狡詐無比,又久在金陵,對大明朝廷瞭若指掌,更深知明庭內部的矛盾,於是藉着機會製造事端,以達到驅逐明軍的目的。
他將明軍當成了夜壺,有用時拼命巴結,沒用時便一腳踢開。
“可恨啊!”收到了消息的郝風樓胸口起伏,忍不住狠狠地拍案。
他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之所以如此憤怒,並不在於他憂國憂民,事實上,郝風樓自認自己不是這樣無私之人。他的憤怒來自於他的參與,他親自參與了這場戰爭,看到了無數的勞役徵發到安南,輸送糧食,搭橋鋪路。他也親眼看到無數的明軍官兵蜿蜒的策馬提刀,奔赴於此。他看到許多人流血,看到許多人對着自己的斷臂殘肢而慟哭。
他親歷了所有的一幕,他曾站在城頭看着城下黑壓壓的敵軍,感受到與他站在一起的將士如何英勇作戰,他親眼所見,有人與敵人一起滾下了城樓,粉身碎骨。他聽了太多太多的哀嚎,見到了太多太多的血,而這一切,這十萬生靈的犧牲,竟是如此的不值得。
沒有人肯去爲陳天平作戰,更沒有人願意去爲安南人賣命,假若他們今日知道,自己付出的卻只是完成了陳天平一人的野心,那麼……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
他郝風樓九死一生,差一點命喪諒山城下,又有什麼意義?
將這份消息撕了個粉碎,郝風樓冷着臉,目光有幾分赤紅。
寢室之外,幾個衛兵聽到了動靜,連忙推門進來,見了郝大人的樣子,一時不知所措。
“大人……”
郝風樓恢復了冷靜,揹着手,平靜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即道:“這裏沒有事,你們……下去。”
幾個人面面相覷,正要退下。
郝風樓卻突然看向一個衛兵道:“你叫周延平?我記得他們是這樣叫你的。”
這衛兵點頭道:“卑下賤名……”
郝風樓淡笑道:“賤名?你毋須妄自菲薄,我看你脖子上有一道傷疤,是在哪裏傷到的?”
周延平道:“攻打清化的時候,卑下當時是在先鋒營,劉將軍帶着卑下人等率先攻城,攀爬上城牆的時候被安南叛軍斬傷的,不過卑下命大,被人救了下來,因爲身上帶傷,行動不便,此後便替換到了親衛營中,專門負責衛戍……”
周延平看上去像是個小孩子,十六七歲的樣子,眼眸清澈,可是說到脖上的傷痕時,眼中明顯地掠過了一絲後怕。或許他這個年紀未必知道生命的可貴,但是生死剎那之間的經歷卻足以讓人銘記在心。
郝風樓溫言道:“當時你害怕嗎?”
周延平先是搖頭,隨即遲疑了一下,又點點頭,道:“卑下害怕得很,卑下還有父母……還有個姐姐……”
不必多說,郝風樓已經能理解他的意思了,隨即郝風樓笑了,道:“是啊,人怎麼會不怕死呢,你的運氣好,總算……活了下來,你的父母和姐妹得知你還活在世上,定然很高興。”
郝風樓的話不知是不是讓周延平有了觸動,周延平不由抽泣道:“大人說的是,卑下……確實是運氣,可有些人……卑下曾在先鋒營的時候,不少人……卑下萬死,這些話本不該說的……”
郝風樓抿了抿嘴,朝他一笑道:“你不必驚懼,我並不見怪,是了,告訴你們,過不了多久,你們就可以回家了,到時候回到大明去,回到故鄉去,去見你的爹孃,去見你的姐妹……”
說到這個,周延平的臉上也煥發出了笑容:“卑下也聽說了,卑下現在恨不得立即動身。”
“哈……”郝風樓笑起來,卻是笑得有些不忍。
第三百零八章:忍無可忍
張輔一宿未睡,眼睛熬得通紅,他喝了酒,噴吐着酒氣,顯得很是沮喪。
就這樣撤了?
他當然不甘心。
只是聖命已下,又能如何?張輔有點想哭,自己似乎過於時運不濟,好不容易有了一次獨當一面的機會,好不容易……可是現在……
他重重地嘆息一聲,旋即命人將郝風樓和沐晟請來。
之所以請這二人,是因爲沐晟乃是副將,而郝風樓算是半個欽差,負責與安南王聯絡事宜,本來他還想請督軍的御使一併前來,可是想到那御使,他便覺得喫了蒼蠅一樣,相比起來,郝風樓都比那廝要可愛得多了。
至於其他人,張輔不想見,理由很簡單,因爲他聽到外頭興奮的聲音,幾乎所有人都是歸心似箭,絕大多數人都巴望着立即撤走。
來時浩浩蕩蕩、氣勢如虹,可是現在卻是人人思歸,軍心紊亂。
張輔甚至覺得,自己實在過於失敗。
平時這位張將軍衣冠整齊,顯得一絲不苟,不容有一絲污垢,可是今日渾身都是酒漬,見了沐晟和郝風樓沉着臉到了,語氣冷淡地道:“聖命已下,爾等欲意如何?”
這傢伙的口氣很不好,頗有點發難的意思。
沐晟卻是能理解他的心情,嘆口氣,道:“張將軍,如今……已是大勢已去,多說無益了,聖命都已下了,還有什麼話說?再者將士們現在是歸心似箭,無論是於上於下,我等即便是想力挽狂瀾,又能如何?”
沐晟頓了頓,臉色陰沉下來,接着道:“話說回來,老夫現在倒是尋思了過來,這陳天平果然不是省油的燈,我等久食君祿,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上書,懇請朝廷將來對這安南做好防範……”
張輔冷笑不語,最後卻又頹然地道:“不錯,你說的對,說的對,我們有什麼辦法?回天乏術啊……這奏書,我就不上了,上了有什麼用?朝中的人,哪一個不是滿口恩澤四海,什麼澤被天下?上了也是被他們棄之如敝屐,不必費這番功夫了……”
沐晟沉默了,最後搖頭苦嘆,又打起精神,安慰道:“不管如何,班師回朝,回到家鄉,總算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我等只是匹夫,馬革裹屍是我等的職責,現在職責已盡,那就是別人的事了。”
張輔亦是自我安慰地道:“你說的不錯,倒是我的糊塗。”
對談到這裏戛然而止,誰也沒有繼續說下去,整個大堂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一直沒有做聲的郝風樓冷眼旁觀,他雙手搭在膝間,紋絲不動。
最後他忍不住了,站起來道:“將軍還有什麼吩咐嗎?若是沒有吩咐,卑下告辭。”
張輔抬眼看他,頓時火冒三丈,道:“郝風樓,你平素不是口若懸河,得意洋洋的嗎?怎麼?不耐煩了,沒了主意了?”
這番話根本就在挑釁。郝風樓看他一眼,本想反脣相譏,因爲這些時日的相處,張輔一直都沒有給他好臉色,早就忍這傢伙很久了;只是最後,他搖搖頭,沒興致爭辯了,他的心情不好,張輔的心情也不好,這時候沒必要爭執。
於是他轉過身,準備要走。張輔卻是在這個時候不依不饒,更像是發泄心中的怒火:“是了,你就是個磕頭蟲……”
這一下子,郝風樓不動了,突然轉過身,目光冷峻地看着張輔。
這是郝風樓極少在張輔面前表現的一面,那一雙眼睛顯得殺機重重,整個人宛如下山的餓虎,猙獰無比。
“你說什麼?張將軍,你說什麼?你以爲這個世上就你一個人惋惜?你以爲就你一個人不肯走?你以爲就你一個人在爲朝廷謀劃?”
張輔卻是啞然了:“……”
其實他心裏自知,郝風樓這個人不算壞,他朝郝風樓發泄,除了有那麼點兒妒忌之外,無非是發泄而已。
郝風樓笑得森然,繼續道:“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有一個好爹就可以抹殺別人?實話告訴你,我郝風樓今日什麼都沒有說,可是我會像個男人一樣的去做,這安南有郝某人弟兄們留下的血,有郝某人的兄弟在此長眠,所以我不會走,你們若是要在這裏暗自感懷與我無關,我沒興致聽你們在這裏妄議什麼朝政,告辭了,郝某人做事向來有自己的方法。”
郝風樓在說話的時候,一隻手其實已經悄悄往腰間去摸,他怒氣沖天,差一點沒有忍住要摸出腰間的短銃出來,可是他的目光接觸到張輔複雜的眼神時,卻冷靜下來,於是旋身便走。
張輔卻是一副頹然的樣子,無力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
走了出來,看到了外頭的豔陽,這豔陽衝破了重重的濃霧,一道道金黃光線揮灑下來。
就在這相國寺裏,郝風樓揹着手,道:“來人,來人,叫個人來。”
有個親衛上前道:“大人有什麼吩咐。”
郝風樓低着頭,拿靴尖撥弄地上的碎石,臉色雖然凝重,表現卻像個小孩子。
“去安南的王宮,就說郝風樓求見,懇請安南王殿下,務必召見。”
“這……”親衛了猶豫一下。
郝風樓心平氣和地道:“去吧。”
……
明廷的消息傳來,透出來的消息對陳天平來說很值得玩味。
一方面是撤軍,這自然正遂了他的心願,對陳天平來說,顯然是自己眼下最夢寐以求的事,安南的局勢已經穩定,而他陳天平也已大權獨攬,再無人動搖自己的地位,在這種情況之下,明軍撤走,這安南便是他的鐵桶江山了。
可是另一方面,明廷並沒有知會自己,也就是說,大明的朝廷單方面地知會了明軍,可是對他這安南王,如此大事,卻是態度冷漠,由此可見,這大明朝廷,或者說大明天子對自己已經表現出了十分的不滿。
不過……這又如何?
陳天平此時已經不在乎了,因爲他知道大明礙於面子,絕不可能傷自己毫毛,而安南,安南內部,他已經沒有了敵人,此時此刻,大明朝廷再對自己如何不滿,又能如何?
不過陳天平深諳又拉又打的道理,這邊給了大明朝廷一個巴掌,另一面心裏卻在謀劃,等到明軍撤走便上一道奏書,態度自要誠懇無比,再派出一隊使節,帶着貢品前去金陵,顯露出自己的恭謹。
總之,只要不妨礙到自己,陳天平並不介意低聲下氣,甚至於是奴顏卑屈,他在金陵呆了這麼久,深諳大明朝廷對待藩國的態度,早有一套對付的辦法。
此時,他坐在椅上,這椅子乃是諒山那邊採買來的紅木官帽椅,就在王宮的後庭,旁邊幾個太監給他打着團扇,春暖花開,此時的王庭深苑已是鮮花怒放,鬱鬱蔥蔥,椅子亦是坐着極爲貼合,陳天平半眯着眼一副打盹狀,心裏卻在盤算着什麼。
明軍撤走那一日,要不要送一送,這表面的文章不做似乎不妥。
不過……還是不必了,這羣蠢貨,完全可以不必理會他們,在大明,他們就是一羣匹夫,沒人會在意他們說什麼,固然是張輔那樣的人,即便是和宮中牽涉再深,在對待藩國的事務上,他也插不上話。
倒是……
陳天平想到一個人——郝風樓。
想到這個有趣的傢伙,陳天平嘴角微微勾起,露出幾分嘲弄的笑容。
這人太自大了,平時在自己面前沒少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現在如何?現在他不過是一條狗而已,不必在乎,總有他搖尾乞憐的一天,不過是救了自己一命,就真當他是本王的恩人?本王有祖宗保佑,洪福齊天,輪得到他來相救嗎?
正想着,卻有一個內官快步過來,遠遠地站定,不敢靠得太近,佝僂成一團地低聲道:“王上,大明的錦衣衛指揮使僉事郝風樓求見,他說,有重要的事想和王上商談……”
陳天平的眼眸猛地一張,那眼中霎時露出幾分冷色。
商談……這是不敬!他的身份也配本王和他商談?
不過陳天平旋即又老神在在起來,道:“他想陳說什麼?”
“這個,奴婢就不知了。”
陳天平一副疲倦的樣子,身子依舊是有氣無力的躺在搖椅上,晃晃悠悠地道:“告訴他,本王國事纏身,沒功夫見他,他若是真有話要說,上書即可。”
內官點點頭,正要回報。陳天平卻突然道:“對了,再告訴他,讓他等一等,等本王什麼時候忙完了,自會召他入宮,讓他不要急,至多也就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好了,你下去。”
第三百零九章:有怨抱怨、有仇報仇
消息傳到相國寺,那陳天平的原話傳到了郝風樓的耳裏。
郝風樓不由冷笑,抿抿嘴,卻是道:“再叫人去傳話,就說,有要事要求見,此事關係甚大,牽涉甚廣,無論如何也要請殿下見上一面。”
郝風樓交代完了,卻是感覺不到一絲憤怒,該怒的也怒了,此時的他,心情平靜如水。
王宮那邊,自然又有人前去向陳天平回報。
陳天平皺了皺眉,突然覺得這個郝風樓有點難纏,頗像個蒼蠅,讓陳天平覺得有些難忍的同時又不能徹底斷絕了和此人的聯繫。
不過陳天平打算好好地敲打這位沒眼色的指揮使僉事了,在陳天平看來,這個指揮僉事顯然顯得有些可笑,他難道不知今時不同往日,難道連眼下的時局都看不清嗎?
陳天平吩咐道:“去,告訴他,本王不見,本王已經說了,本王日理萬機,不見閒人。”
閒人二字意有所指,這就是陳天平的態度。
放下這番話之後,陳天平並不以爲意,得罪一個郝風樓,對他來說已不算什麼了,這塊土地上,自己纔是真正的主宰者。
吩咐過後,他並不放在心上,反而召了幾個安南大臣入宮,面授一些明軍撤走的佈置。
這些大臣面對陳天平的時候,個個唯唯諾諾,其實許多人都原以爲大明扶植的這個陳氏王者不過是個傀儡,即便是大明沒有控制他的意圖,那麼最後這個人也會被李瑞這樣的人控制。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李瑞會死得這樣的慘,只是幾日功夫,這位殿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誅殺了李瑞全家,清算了李瑞的黨羽。
面對一個這樣的人,所有人都顯得戰戰兢兢,陳天平已經教會了他們該如何侍奉君王,也讓他們明白眼前這個青年王者絕對不好招惹。
所以在君臣奏對的過程之中,幾乎都是陳天平一人侃侃而談,各州縣如何佈置,是否犒勞,誰來相送,還有明軍撤走的同時,還需要有人陪同,帶着貢物趕赴大明。使者的人選早已在陳天平的腹稿之中,陳天平選定之後,端起了茶水輕飲起來。
幾個大臣只是一一的應着,居然不敢插口,陳天平喝完了一盞茶,繼續說了一些話,口吻之中很是篤定。
說了幾句話,外頭又有內官來了,這內官小心翼翼地進來,一副苦臉:“殿下,那郝風樓又叫了人來,非要見殿下不可。”
啪……
端在陳天平手裏的茶盞落下。
陳天平不理會這些,霍然而起,冷冷地道:“豈有此理,本王一忍再忍,孰料他如此不識趣。”頓了頓,繼續道:“不必理會,他一個指揮使僉事是什麼東西,本王爲何要見他?”
殿中的大臣,一個個吶吶不敢言。
陳天平最後覺得也沒什麼意思,屏退所有人等,將這郝風樓的事拋之腦後,用過了晚膳之後,今日實在有些乏了,自然就寢。
夜色下的安南王宮顯得靜謐非常,因爲新王登基,這新王的脾氣又是乖張,所以內官們更加謹慎,不敢有絲毫造次。
此時殿下已經入寢,一盞盞的宮燈熄了,宮中只有星點的燈火,幾個巡夜的內官提着燈籠在這偌大的宮城裏走動。
驟然……
轟的一聲傳出。
這巨大的聲響,宛如雷鳴!
陳天平頓時驚醒,這幾夜是他難得睡的安穩覺,猛地聽到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響,驚得他一身冷汗。
“誰,是誰,發生了什麼事?”
內官飛快地進來,道:“奴婢不知。”
陳天平瞳孔收縮,只穿着內衣,伴寢的宮人亦是驚醒,發出驚叫,陳天平怒了,一個耳光摔在這宮人身上,大喝道:“住口,你住口!”
“來!”陳天平去取了手裏的劍,這纔有了一絲安全感,道:“去叫黎洪,告訴他,立即加強宮中衛戍,讓他派人再去查一查,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
內官們腳步匆匆的去了。
宮人LUO着上身,SU胸來不及遮擋,蜷在榻上捂着殷紅手印的臉頰屏住呼吸。
站在塌下的陳天平眯着眼,冷笑着一字一句地道:“郝風樓,是郝風樓,怎麼,你瘋了嗎?”
升龍城霎時緊張起來,對那聲響,許多人都不陌生,這是銃聲。
安南的輪值禁軍結隊出現,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這宮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另一邊,明軍大營亦是有些失措。
在相國寺前院裏,郝風樓的火銃銃管燙紅,冒着硝煙。
他站在這裏,負手等候。緊接着,一個個人影開始出現。
侍衛大叫:“什麼人?”
黑暗中結隊的人影有人走出來:“火銃隊奉命集結!”
火銃隊三個字,對明軍來說並不陌生,事實上,這支在安南的精兵,對明軍官兵來說,絕對是如雷貫耳。
守衛這裏的侍衛,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而此時,呼啦啦的人馬已是衝了進去。
所有人召集起來,在一聲火銃之後。
郝風樓臉色冷漠,在隊前踱步,隨即道:“到了多少人?”
“大人,實到兩百七十一人。”
“是啊,兩百七十一人。”郝風樓笑得更冷:“來的時候,我們是三百二十四人,現在只剩下了兩百七十一人,死了這麼多人,剿滅安南的叛軍,所爲的是什麼?”
“今日,我懇請安南王召見,安南王先是不準。”
“此後,我再懇請,他依舊不準。”
“如此三番,安南王命人傳話,一個指揮使僉事算什麼東西,不錯,本官不過是個錦衣衛指揮使僉事,又算什麼東西,在大明,郝某人什麼都不是。”
“可是……”郝風樓的手指着自己的腳下:“可是我們現在站着的是安南的土地,這塊土地上有五十三個兄弟將血灑在這裏,他們付出了自己的性命,得來的卻是這麼一句話。”
黑暗中,郝風樓幾乎看不到火銃手們的面容,他也不想去看,最後哂然一笑,自言自語地道:“好嘛,原來咱們的血汗換來的就是不是東西,那麼今日就讓姓陳的見識一下我們是不是東西!”
“所有人跟我走,火銃全部裝填好,來,先把這相國寺一把火燒了。”
郝風樓徹底的怒了,他決計不是一個做事不計後果的人,可是在今夜,他決定不計後果地做一件令自己痛快的事。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卻不顯疲憊,直接穿過人牆,走出相國寺外。
有人放火,大火噼啪的燃燒,旋即越燒越旺。
夜空之下,火光沖天,相國寺裏住着的可不只一個郝風樓,張輔其實早被火銃聲驚醒,聽到外頭吵吵嚷嚷,一時驚疑,隨即火光起來,便有人帶着他狼狽地衝出寺外。
而在這寺院之外,郝風樓已經帶着人走了。
只有幾十個目瞪口呆的侍衛,他們見了張輔狼狽地出來,這纔有了主心骨,連忙迎上去道:“將軍……”
“這……怎麼回事?”
“郝大人帶着人去了安南王宮,還把相國寺燒了……”
“什麼……”
火光之下,張輔的臉映得通紅,那帶着遲疑、猶豫、震驚,又有一絲憤怒的眸子中倒影着熊熊火焰。
“要出事……”
張輔突然發現自己雖然年輕,雖然總是被人腹誹爲年少輕狂,可是比起某個人來,實在他孃的太老成了。
張輔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忍不住道:“不好,這下是真出事了,各營那邊如何了?”
他想到了各營的明軍,明軍在升龍城內外駐紮,足有數萬人,這深更半夜的,突然聽到了銃聲,隨即又他孃的相國寺起了火,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沒人知道?可是深夜之中,誰知道事實的真相,他們估計會認爲是相國寺遭到了襲擊,有賊人放火。
那麼這個時候……
張輔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忍不住大叫:“郝風樓誤我!來,速去各營,約束將士……”
身爲主帥,他可不敢和郝風樓一起胡鬧,看郝風樓這麼大的陣仗,顯然是要鬧出大事的,張輔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局面穩定下來。
只是可惜,已經遲了。
明軍各營驚疑不定,當相國寺起火的那一刻,驚醒的明軍官兵便開始詐唬起來。
“出了什麼事?”
“張將軍遇襲了,只怕郝僉事也已命喪火海。”
“是誰動的手?”
“莫不是安南人!”
“不是安南人是誰?這羣安南狗子,這些時日是怎麼待我們的?咱們爲他們衝鋒陷陣,卻被他們反咬一口,豬狗不如!”
“左營那邊鬧開了,傾巢而出,說是要報仇!”
“他孃的,有怨抱怨,有仇報仇啦!”
“殺出去,殺!”
經此一喧譁,義憤填膺的將士瘋了,一個個眼睛紅了起來。情緒是最容易傳染的,有人叫囂,便有無數人響應……這一夜註定不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