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該論功行賞
一封封的奏書,急報金陵。
金陵近日陰雨連綿,凡夫俗子們免不了咒罵幾句,可是文人墨客們卻都是興致勃勃,特意選了這細雨如絲的日子坐着轎子或撐着油傘泛舟湖上,那秦淮河的湖面被蒙上了隱隱約約一襲輕紗般的煙霧,煙霧嫋嫋中,岸邊的在細雨微風中輕枝慢搖,雨點敲打着柳葉,窸窸窣窣,如夢似幻。
在舟船之上,兵部尚書金忠並沒有清閒太久,一艘小船靠上了樓船,緊接着便有人尋了金忠,在他耳中密語幾句。
金忠聞言皺眉,下船而去。
紫禁城被這薄霧籠罩,那如輕紗的薄霧在這生輝的宮牆之中繚繞,依舊掩不住威嚴。
暖閣裏生了地龍,熱氣騰騰,捷報落在了案頭,朱棣既是輕鬆,又有幾分凝重。
召來的大臣已經紛紛落座,許多人的臉色也很不輕鬆。
金忠來得比較遲一些,本來今日他並不當值,忙裏偷閒,誰知道這時候出了事。
朱棣慢悠悠地道:“諸卿,前幾日的捷報,不知看了嗎?”
陛下開了金口,自然是等着大家暢所欲言。
其實做臣子的,多是屬烏賊的,一個個渾身滑不溜秋,卻又有諸多觸手,現在陛下連調子都沒定,天知道人家想着什麼,所以大家爲難了,若是定了調子,大家肯定要暢所欲言,可沒定調子,這事兒就沒譜兒了,誰知道會不會說錯話。
於是很多人便很雞賊地去看解縉。
解縉老臉古井無波,心裏卻恨不得把這些人統統撕了,別看他最得陛下信重,又是身居要職,可這是表面光,至少在這個時候,大家都可以做縮頭烏龜,偏偏他不能。
解縉臉上含笑,慢悠悠地道:“前幾日的捷報,微臣倒是看過,直襲會安,賊軍軍心大亂,豐城侯又趁勢出擊,看來這交趾平復指日可待,此事於國來說可喜可賀,於那交趾僧俗百姓來說亦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海防侯郝風樓、豐城侯李彬,都是功不可沒……”
朱棣卻是淡淡地道:“豐城侯死了……”
朱棣話音落下,在場之人頓時愕然。
死了,怎麼死的?爲何沒有回報?
任何奏書一般都要經過文淵閣和通政司,怎麼可能說死就死,而陛下知道,其餘人卻是不知?
這事兒不只讓人錯愕,更讓解縉人等有一種不妙的預感。李彬的死活對他來說無關緊要,可最重要的卻是皇上爲何能不露聲色就得到宮外的消息。
文淵閣的學士人等,其實官職和品級都不太高,論起資歷也未必比得上各部的尚書,他們之所以地位尊崇,最重要的緣故就是消息靈通,並且擁有議政之權。幾乎所有的奏書都需要經過這些人,而這些人擬定好對奏書的意見再送呈御覽,他們就相當於是天子的幕僚,只要他們的擬票不是太過違逆天子的意圖,基本上都會照準。
所以某種意義來說,他們的職權相當於宰相,可是現在,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的消息不太靈通了。
朱棣隨即指了指案牘上的一沓奏書,道:“朕有些乏了,要去小憩片刻,這裏的奏書,諸卿自個兒看吧,半個時辰之後,朕再和諸卿論一論此事。”
說罷,朱棣站起來,揚長而去。
在座的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金忠等幾個尚書倒還能氣定神閒,反正他們是部堂,奏書的事和他們無關,至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倒是有些好奇。
可是對解縉、金幼孜、胡儼人、楊榮、楊士奇人等來說,卻是非同小可。
只是這時候,他們也沒心思顧忌這個,已有內官將那一沓奏書拿出來分發。
解縉的臉色還算從容,耐着性子看着一份份奏書。
這些奏書無一例外,統統來自於交趾。
上書的人不少,有不少將軍,衆口一詞,都是痛斥李彬欺君罔上、殺良冒功、剋扣軍餉之事。
解縉在這邊看,金忠也在看,這一看不打緊,才知道那郝風樓已將李彬殺了。
作爲兵部尚書,金忠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李彬可是總兵官,這樣的身份,沒有聖旨,誰敢輕易誅殺?即便是他兵部尚書下放地方,那也絕不敢造次。
可是這郝風樓,居然將總兵官說殺就殺了。
固然李彬有罪,那也不該如此。
不只是如此,同樣掉腦袋的還有不少武官。
金忠深吸一口氣,皺起眉來,他心裏雖是認爲郝風樓膽大包天,可是隨即一想,又覺得這郝風樓不是善類,既然敢動手殺人,就必定有所依仗,所以他繼續往下翻過去。
這一看才知是觸目驚心,到處都是告狀的奏書,而且上到欺君罔上,下到強搶民女、貪墨軍餉,多如牛毛。
這一細思,金忠便知道李彬的罪名是有,否則這麼多奏書裏頭說得有鼻子有眼,也不可能全然是瞎說。可是話又說回來,這李彬幾乎被羅列了上百條罪狀,就當真壞到這個地步?肯定不盡然,多半是牆倒衆人推,正好大家身上都髒,索性把所有的污水潑在這李彬身上。
也就是說,李彬不死,只要人還在,他就還有一張口,有心腹和親朋好友,誰也不敢如此造次。可李彬死了,他反正不可能說話,正好那交趾軍中一屁股的爛賬,大家也不會客氣。
郝風樓殺李彬,怕是存着這個心思。
自然,真正殺李彬的理由卻在郝風樓的奏書裏:“官逼民反,交趾上下怨聲載道,反反覆覆,今日平寇,明日寇又叢生,殺之不盡,皆是交趾上下怨恨李彬之故,臣爲招撫人心,不得已而殺之。”
這話不難理解,有點強辯的意味,可是事實就在眼前,李彬死了,交趾也就平定了,如果交趾再亂,那麼就是郝風樓的責任,可是交趾若是承平,那麼也就證明了郝風樓的正確。
與此同時,這些奏書之中也有不少是關乎安南士紳、名士的奏書,理由只有一個,李彬誤國害民之類。
看完了所有的奏書,在座的人誰都沒有吭聲。
大家的眼眸相互望了一眼,卻都各自有自己的盤算。
不得不說,郝風樓的膽大程度已經超過了他們的預料,可是綜合來看,似乎這郝風樓殺的又是名正言順,一時也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當然,挑剔的地方也有,可是人家又能自圓其說,這倒是讓人爲難了。
過了片刻,朱棣回來了。
朱棣依舊還是那一身便服,卻仍然掩飾不住他的猛虎之氣,大剌剌地坐上御椅,眼眸一闔,道:“諸卿以爲如何?”
金幼孜笑吟吟地道:“臣等倒是將這奏書看了,按理說吧,這事兒可大可小,李彬料來是有罪的,可終究是一方鎮守,豈可說殺就殺?所以微臣以爲,這件事呢,總得過問一下。”
朱棣含笑,卻是滿不在乎地道:“說殺就殺是壞了規矩,可是你沒看見麼?這是權宜之計,是爲了安撫人心,李彬殺良冒功,屠戮百姓,人人恨之入骨,不反成麼?不殺他,叛亂還要耗到什麼時候?郝風樓這是快刀斬亂麻,挑不出錯。”
金幼孜喫了個閉門羹,他哪裏知道朱棣和郝風樓之間其實一直都有書信來往,朱棣雖然沒有明着說殺李彬,卻也有讓郝風樓便宜行事的意思。
如此一來,朱棣的心思便已經瞭然了,平定交趾可喜可賀,其他的都是細枝末節,不值一提。
在座的人,即便是金忠,此刻都陷入了沉默,此刻實在沒心思去觸這逆鱗。
解縉卻是莞爾一笑,頜首點頭道:“陛下所言甚是,這李彬確是該殺,雖然做法有待商榷,可終究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理由說得過去。郝風樓實是我大明樑柱,大快人心,以至軍中上下武官紛紛爲他叫好,交趾士紳、名士也爲他搖旗吶喊,有這郝風樓在,交趾大局可定啊。”
解縉說得慢條斯理,可是許多人心裏不由震撼了。
解公之言,誅心啊!
想想看,一個臣子在交趾這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既得了軍中的支持,又得到了百姓的支持,這口裏雖是誇讚,暗地裏不是分明說郝風樓羽翼豐滿嗎?
任何一個天子都見不得臣子羽翼太豐的,即便是太子,天子都有所防範,何況還是個義子。
解公徐徐道來,卻突然話鋒一轉道:“陛下,既然這交趾已定,本該論功行賞,何不立即召郝風樓父子入京,陛下少不得要親自召問,恩旨褒獎。不過微臣以爲,郝家父子深受交趾官兵、百姓愛戴,此時交趾百廢待舉,未必會肯放行。”
此時,所有人都錯愕地看向瞭解縉。
而解縉則依舊是面帶淺笑,如沐春風。
第四百零一章:萬國來朝
解縉這番話,實在教人遍體生寒,明則是誇獎,暗中卻是居心叵測,只要陛下生出些許猜忌之心,那郝風樓便要碎屍萬段。
其實所有人都聽出瞭解縉的弦外之音,胡儼和金幼孜人等聽了,暗中不由點頭,對解縉愈發佩服。
可是楊榮、楊士奇二人,就未必有這麼輕鬆了,解縉大智若愚,雖然在大勢上,未必比這二人看的清楚,可是論起被人拍人搬磚,卻實在是非同凡響。
今日這解縉能動郝風樓,誰能保證,明日同樣的方法不會用在自己身上。
所以楊榮和楊士奇都是氣定神閒,呼吸均勻,彷彿解縉不過是一句稀鬆平常的話,可是那眸中掠過的厲色卻還是出賣了他們。
閣中陷入了沉默,解縉哂然一笑:“是了,陛下,微臣又想起一件事來。”
解縉相當聰明的開始轉移這個問題,因爲他明顯感覺到朱棣的面容一沉,露出不悅之色,這就意味着,郝風樓這個傢伙在朱棣面前,還有幾分份量,斷不可能是三言兩語,就會對郝風樓乃至於整個郝家生出疑心,所以他只是輕輕點撥一下,給朱棣一點印象,便將話題挪開。
解縉笑道:“大食的船隊過兩日就要到達,據聞已到了江口,如今已徵了數千縴夫,松江府那邊,已來了奏報,大抵上也就這幾日功夫,不過據說……”
朱棣的心神已經從交趾那邊拉了回來,解縉的話並沒有在他心中起什麼效果,因爲一直以來,郝風樓都和他有私信來往,眼下郝風樓平了叛,本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朱棣不是昏聵之主,當然知道,將在外均有所不受的道理,太祖在的時候,他在北平出塞攻打北元,更知戰機和人心瞬息萬變,根本就容不得奏報。
可是解縉那一番話,終究還在他的心底留下了那麼一丁點的印象,他自是揮之不去想,可是這句話,依舊還是牢牢記在他的心裏。
此刻朱棣笑了,這帶幾分古銅的肌膚舒展開來:“哦?大食人到了?他們到了也好,朕聽說他們身材高大、膚色白皙,唔,和鄭和有些像,鄭和似乎和他們有幾分機緣。”
朱棣露出輕鬆之態,任何人都明白,天子是不願過問交趾的事了,於是都沒有深究,解縉也似是打趣似得道:“是啊,大食人和我們確實不同,說來也怪,據聞這大食人身材高大,皮膚白皙,可是他們的船工,有不少崑崙奴,這些崑崙奴則是身材矮小,皮膚黝黑,站在一起,實在教人冷峻不禁。”
他這一說,大家便各自想象,許多人不由笑了。
朱棣道:“崑崙奴朕也看過,太祖在的時候,有藩國入貢,就有許多這樣隨使的奴僕,由此可見,這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朕聽說他們是萬里之外來的,想不到這汪洋之外,竟還有人煙,朕倒是想碧波萬里,去瞧瞧新鮮。可惜啊,不成……”解決了交趾,朱棣的心情輕鬆,忍不住開了一句玩笑:“朕若是走了,這便是置江山社稷於不顧,愧對祖宗了。”
衆人便跟着一起笑。
解縉亦是莞爾,道:“還有這麼一件事,微臣聽說,此番大食人的船,當真是巨大,松江知府來報,說是宛如山巒疊起,百艘大船的桅杆林立,如奇峯矗立,微臣便在想,這山一樣的船隻,莫不是有誇大之詞,倒是想隨太子殿下去見識一二。”
朱棣一聽到船,像是觸動到了心事,他抿嘴撫案,沉吟道:“去吧,都去看看,權當是瞧瞧稀罕。”
解縉連忙道:“陛下聖明。”
他的居心自是再明顯不過了,大食人就是他請來的,而大食人的造船技藝,本就處在這個時代的巔峯,早在唐宋時,這些大食人便製造大船,橫行於地中海、印度洋,更有一些大膽的,漂洋過海,來到當時的盛唐,由此可見,這大食人的造船技藝,早已純熟無比。
解縉當然相信,大明也能造出媲美大食船隊的船來,只是可惜,這需要糜費許多時間,同時需要大量的紋銀,無數的人力物力,假若是龍江船廠,有個三五年功夫,或許能成,可是現在不過七八個月功夫,交趾那邊,是必定造不出來的。
這一次,只怕那郝風樓,要倒黴了。
解縉已經將郝風樓視爲了對手,再不是等閒視之,若郝風樓還是從前的小人物,他或許只是看那麼幾眼,一巴掌便將此人拍死。可是現在,經過幾次挫折,解縉深深感覺到,收拾郝風樓絕不是一蹴而就,反正他不急,徐徐圖之,就如溫水煮青蛙,待到時機成熟,再一鼓而定。
說到了藩使入貢的事,大家都變得輕鬆起來,不管怎麼說,今年其他的未必順利,可是自陛下登基,藩使入貢的事卻是無比順暢,各國慕名而來,料來能重現太祖時的盛況,無論是天子還是他們這些臣子,都是與有榮焉。
所以朱棣今日出奇的健談,也很是輕鬆,其他人順着竿子往上爬,金幼孜便講起了一個趣事:“說來也是有趣,那西洋呂宋等國紛紛入朝,鴻臚寺那邊洗塵接風,上了酒菜一百七十三盤,自是美味佳餚、山珍海味,誰知酒席一散,鴻臚寺那邊一清點,酒菜倒是沒出什麼岔子,可是那菜盤和酒器,卻是少了七十多件,鴻臚寺卿梁大人勃然大怒,只說是小吏無狀,將他們痛打一頓,這些小吏自然不肯認,死活說不敢,倒是後來,倒是有人出來,說是看着許多使節酒足飯飽,冠帽、衣袖裏鼓鼓囊囊,後來一查,才曉得原來這些使節見官窯瓷器精美,喫過了酒菜,便偷偷往懷裏和袖裏揣上,哈……梁大人聽了目瞪口呆,結果又把那些小吏打了一頓。”
衆人聽了不由疑惑,便是朱棣也來了興趣,道:“既然不是小吏拿的,爲何還要再大,即便是這些小吏疏失,讓使節將瓷碟偷了去,可是此前就已打過,也算是折罪,卻不知爲何。”
金幼孜賣了個關子,結果沒繃住,自個兒倒是笑起來,最後只得道:“後來有人問起,這梁大人才道,他奉旨迎接藩使,結果鴻臚寺的東西失竊,什麼人都可以偷,偏偏番使不能偷,若是傳出去,豈不是成了笑話?所以無論是誰偷的,都不能認使節所爲,於是只好讓那些小吏喫喫苦頭,將這黑鍋背了。否則番使行竊,還偷到了鴻臚寺,這打的不是番使的臉,便是我大明,老臉也沒處擱了。”
在座幾個頓時笑岔了氣,解縉忍不住道:“這個梁棘卿倒是有點意思,這稀泥和的,平時見他呆頭呆腦,想不到也有這樣的急智。”
衆人都笑了。
朱棣也跟着呵呵笑了兩句,卻又板着臉:“話又說回來,那些個番使,也不能一味的縱容,今日縱容他們偷竊瓷碟,明日豈不是上房揭瓦?恩威並施纔是,自然,朝廷的面子還是要顧的,臉面、臉面啊,這臉面虛無縹緲,如夢似幻,卻又實實在在,沒了不成。番人可以不要臉,他們窮嘛,你看山野樵夫,會顧什麼臉面麼?要臉面的都是士紳,是讀書人,知曉了大義,家有積財,才肯張羅錦衣,纔在乎功名。倉稟足而知儀禮,便是這個道理。”
解縉忙順着朱棣的話道:“陛下所言發人深省,其實近來,總有人抨擊朝廷待那番使太過,幾個年輕的御使,咋咋呼呼的,微臣也是這樣說的,這體面既是貼金,也不是貼金,土蠻番邦可以不要臉,天朝上國能不要麼?禮儀之邦啊,不得已而爲之啊。”
朱棣道:“罷,再說下去,倒顯得是自辯了,這事也是好的,說明咱們大明的瓷器精緻嘛,至於那些個番使,叫人告誡一下,讓他們不可胡來,只是幾個瓷碟,自是無傷大雅,可下次若是再滋生事端,可就不好瞧了,朕也不會一味縱容。再命人送一些瓷器去,就說是宮中賞賜。”
衆人便都應下,心情愉快的起身告退。
朱棣揮揮手,待這些人統統走了。
朱棣卻顯得有幾分落寂,沉吟着看了案牘上的奏書,忍不住道:“來人。”
一個內官躬身而來:“奴婢在。”
朱棣道:“發份旨意,讓郝風樓進京吧,他的父親就不必召了,讓他就地安撫交趾百姓,去了這麼久,說實話,朕啊,也知道他難,這邊造船,那邊平叛,工部那些人,一個個說什麼船造不出來,沒有三年斷不可能見到現船,朕起初不信,可是現在一思量,人家三年造不出,憑什麼讓郝風樓一年半載就把船造出來,況且糜費這麼大,他郝家就真的擔得起?擔不起就算了,這船不造也罷,朕明年的時候,重建龍江船廠吧。”
第四百零二章:天降神物
兩日之後,細雨照舊如飄絮一樣在粼粼湖面上。
龍江這兒的棧橋碼頭早已裝飾一新,引來無數的官吏百姓圍看。
太子朱高熾穿着蟒服,一大清早就來了。
朱高熾今日格外精神煥發,父皇命自己負責接待,看上去是個不討好的差事,在這背後,卻有更深的用意。而這個用意,分明是暗示他這個太子,可以拿出來見人了。
拿出來示人很是重要,因爲這是朱高熾的軟肋,想想看,假若後世某偶像派天皇巨星生了個奇醜無比的兒子,必定是不願出來示人的,而朱棣生的英武,本就給人一種英姿勃發之感,偏偏有了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略帶殘疾的兒子,其心思可想而知。
而如今,父皇終於肯教自己在這種場合出現,當着天下人和藩使們的面,露了一會臉。
爲此,他特意穿着勁身的蟒服,頭戴銀冠,走路慢吞吞,掩飾自己的肥碩和腿腳的不便。
只是雖然兩個時辰之前,已有快馬傳報,說是船隊就要到了,可是在綵棚之中左等右等,總是不見來,朱高熾不禁有幾分惱怒,卻還是耐着火氣。
與之同來的還有解縉和金幼孜以及胡儼,楊榮和楊士奇本也準了來,可惜這二人只推說不適,乖乖去內閣裏辦公去了。
對此,朱高熾有些不悅,倒是解縉笑吟吟的道:“殿下,這二楊對殿下倒是頗爲敬重,只是心裏不免有幾分顧慮……”
朱高熾喫了口茶,卻是淡淡一笑:“本宮當然知道,人心隔肚皮嘛,不過想全君臣應有之義,恪守臣道,可是……儲君也是君,這裏無人,本宮和解先生說幾句敞開心扉的話,本宮這幾年,實在是看透了,這儲君沒個君樣,雖然父皇日益看重,可心裏總是七上八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解縉臉色蒼白,連忙道:“殿下,慎言!”
朱高熾微微一笑:“這棚裏只有你我二人,附近都是本宮心腹,他們也聽不見,有什麼可慎言的?解先生,多虧了你,沒有你日夜在父皇面前美言,本宮未必能有今日,這兩年如履薄冰,心真是涼透了,多少人明着說太子是未來天子,可是個個謹慎慎微,遇到了本宮,連打個招呼都不敢……”
解縉默然聽着朱高熾的牢騷,心裏七上八下,好不容易聽到外面有人道:“來了,來了。”
朱高熾頓時正容,扶了扶衣冠,闊步出去。
這一出去,便聽到無數的驚歎聲,而朱高熾的臉上,也頓時錯愕。以至於連這儀表也顧不上了。
就在那寬敞的河道上,兩岸是數以千計的潛伏呼喊着號子,拖拉着一艘大船,徐徐朝這上游而來。
只是這大船,實在讓人驚詫,十幾丈的船身,足有六七層樓之高,長近四十丈,船身裸露出一半,宛如島嶼在河中游動,尤其是那桅杆,即便沒有張起風帆,可是竟也堪比船身,使人抬眸看去,生出渺小之感。
其實假若是後世之人,或許不能體會到這種雄偉之感,可是在這大明朝,眼看宛如宮殿的大船漂浮於河道之上,驚詫之情,可想而知。
沿岸的僧俗百姓,官員皁隸,都忍不住倒吸涼氣,那黝黑的船身上,船艙連綿,甲板上還堆積着不易腐爛的貨物,船上烏壓壓的水手站在了船舷上,與這大船相比,宛如黑點一般。
朱高熾的下巴都要落下來,事實上在此之前,解縉就曾說過,郝風樓誇口造船,必定造不出什麼大船出來,到時候定是拿一些小船來敷衍其事。
假若只是單純帶了那些小船來,宮中或許不會有什麼微詞,可是一旦有了比對,這萬里之外的蠻國尚且如此,而你郝風樓自己誇口要造船,可是和人家一比,卻如螢蟲與日月爭輝,眼下又是萬國使節來朝,朝廷的臉面,還能在麼?
陛下最要的便是臉面,被這使節們嘲笑,軍民們驚歎於小小蠻國的船隻雄偉,反觀大明,卻是灰頭土臉,以陛下的好勝之心,必定要勃然大怒,若是這時候,再落井下石,背後踹這郝風樓一腳,郝風樓即便不獲罪,可是在陛下心目中的份量,只怕……要磨滅了個乾淨。
朱高熾原本只以爲,這種微末小技,對付郝風樓這種羽翼豐滿的傢伙,怕是沒什麼用處。
可是現在……朱高熾猛地眼前一亮。他明白了,郝風樓這一次……死定了!
那大船終於停住,緊接着搭上了棧板,朱高熾打起了精神,連忙上去相迎。
船上走下許多人來,有黑不溜秋的崑崙奴,也有那穿着大明絲綢,滿是富態的大食人,大食人眼窩很深,鼻子高聳,乍看之下,先是讓朱高熾略帶幾分驚奇,可是旋即,他露出笑容,領着大小官吏,上了前去。
不經意的時候,朱高熾深深的看了一眼尾隨其後的解縉一眼,壓低聲音道:“大食人的船,實在教人驚歎,來的爲何只是一艘?”
解縉道:“據聞是船隻太大,縴夫不足,只好分批拉來。”
朱高熾笑了:“得傳出話去,讓大家都來看看這稀罕的大船,獨樂樂不如衆樂樂,讓大家瞧瞧世面也好。”
解縉微微一笑:“殿下放心,早已安排好了,微臣有幾個朋友,只要他們來,這南京城的人都要來。”
朱高熾莞爾一笑,沒有再說什麼,堆着笑,已朝過了棧橋迎面而來的大食人那邊去了。
……
整個南京震撼了。
這南京城裏頭,一般的讀書人,往往都是科舉,而後做官,若是科舉不成,就繼續讀書,直到中試爲止。還有一些,屢屢名落孫山,自暴自棄,索性改投別業。
可是總有那麼幾個讀書人,未必就肯走這兩條路,他們既不科舉,也不去經營其他的生業,反而每日遊手好閒,結社談玄。
建文之後,風氣開始變得開放了一些,對讀書人的管束也不再那麼嚴格,甚至某種意義來說,還有那麼點點的縱容,蓋因爲皇帝老子身居宮中,誰認識你哪根蔥,所謂鞭長莫及。而內閣到六部,再到各個衙門,這些官員,多是讀書人出身,自然不會對‘後進’進行打壓。否則便是捅了馬蜂窩,少不得受士林抨擊幾句。
於是乎,只要你不要太過離譜,讀書人都沒人管的,自此,結社的現象就死灰復燃了,一羣讀書人湊在一起,尋個幽雅之所,隔三差五湊在一起,或是作詩,或是論史,好不輕鬆。
而這麼一批人總會有佼佼者,這些佼佼者便是名士,他們總是社中最出彩的那麼幾位,最是吸引人的眼球,自然,他們的學問也必定要好,品德也要足以令人敬重,這種人物,莫說是尋常的讀書人,即便是在朝爲官之人,見了他也是佩服。
王賓和王逵就是這樣的人物,他們乃是江右少有的名士,風噪一時,做了諸多的詩詞,深受士林的好評,幾乎走在哪裏,都有無數人倒履相迎,更難得可貴的是,他們還是山人,這山人可不是隨意叫的,所謂山人就是隱士,也就是不願出士做官之人,有這樣的好學問,卻不肯做官,視名利爲糞土,這樣的品行,更是叫人爲之傾倒。
於是,所有人都能與這樣的人結交爲榮,即便是內閣和翰林裏的人物,也偶爾會請他們去府邸中坐一坐,偷了半天的浮閒,談古論今。
而之所以京師震動,問題便出在了這裏,這兩位仁兄一起結伴去了龍江。
龍江其實並不是什麼好地方,那兒只是近郊,雖然南京不斷擴展,早已不只是城內的規模,城外亦有諸多屋舍,可是龍江還是太偏了,除了一些泥腿子,去那兒做活,一般的才子佳人,自是絕不肯去的。
王賓和王逵不但去了那兒,居然還爲一艘海船所震撼,隨後,他們在那兒作下了一首詩詞,稱讚了幾句大船,竟還流連忘返,竟是不肯回城。
這段佳話是否誇張,只怕誰也說不清楚,不過這些事蹟,早在讀書人的圈子裏瘋傳,於是乎,許多人便勾起了好奇心,反正也不遠,閒着又是閒着,去看看也好。
大家成羣結隊,彼此相邀,便興致勃勃,紛紛往龍江那兒去了,那龍江上,停泊的大船越來越多,竟是差點堵塞了河道,而那兒本就沒什麼風景名勝,讀書人對此,自然不會有什麼興致,這注意力,自然而然便轉到了令他們震撼的大船身上。
第四百零三章:鉅艦之威
體勢巍然,巨無與敵。
簡短的八個字,是一羣讀書人給予河面上停泊船艦的評價。
讀書人嘛,都是文科生,反正也不可能琢磨用料和帆布,凡事都是一些誇張的描述。
可就是這種朦朧的描繪,反而將這氣勢說出來,李白他老人家還有飛流直下三千尺,不誇張要讀書人做什麼?
讀書人相邀而來,自是開始津津樂道,交換心得,有人就不免要說,蠻人竟有如此艦船,我中國竟是不能匹敵,天朝上邦,顏面喪盡了。但有龍江船廠在,何至如此。
一些有心人便都爲龍江船廠招起魂來,彷彿有了船廠便可製出與之匹敵的鉅艦,可以彰顯國威一般。
當然,等到他們圖窮匕見的時候,這髒水又都不免潑在某些人的身上,反倒怪起某人攪亂了船廠。
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再者有人故意搬弄是非,至於交趾的某人當然不討人喜歡,反正是人憎鬼嫌,罵了也就罵了,又能奈何?
不過這麼一鬧,反倒將這事兒炒起來了,僧俗百姓們一聽,眼下那些個老爺和讀書人都在議論着船,又是據說龍江那兒出了稀罕物,便也不免動心,有人逮了空跑去看,和讀書人相比,這些人的見識更是不堪,於是吱吱的抽着涼氣,後腦勺都吹着涼風。
“這樣的大船,即便是一些老人怕也沒見過吧,聽說元人還在的時候也曾造過鉅艦,也聽說過很是稀罕,料來也不過如此,和這船一比……哎呀呀……”
“大食,大食是什麼?不就是番邦麼?什麼,番邦造出來的船……這大食人倒是有些手段。”
“我大明料來也能造吧,前些日子,陛下不是下旨造船麼,徵了不少的匠人去呢,只是……爲何不曾有動靜?”
“快看,船上還有馬,我的天,船上竟能跑馬,這大食人……”
“大食的使節已經到了,太子殿下親自迎的,看來陛下也久聞大食威名……”
“不是說我大明纔是天朝上國,其餘的統統都是蠻邦……”
百姓們議論就粗糙得多了,各種腦補遐想,卻也鬧了好一陣子。
倒是這大食人讓不少人刮目相看,其實也怪不得這些人,中原文明囂張了太久,交往密切的,說他們是蠻荒之地都算是給人家面子,連鄉下地方都不如,就如這南京城,人口數十萬,富庶非凡,早已習慣了將自己當作天下的中心,眼裏還能瞧得起誰?
而現在,大食人生動的給這些‘無知’百姓上了一課,那些個老人倒還罷了,總會說那麼幾句,元人在的時候也有這樣的船的,也是像山一樣,不過眼下天子禁海,就不曾見了。
這樣的言論顯得有那麼幾分大膽,這不是懷戀前朝麼?倒似是大明朝還不如元人似的。
可是無論怎麼說,開了這個口子,誰也禁不住。
……
錦衣衛那邊也不敢去彈壓,一來是其他衙門都是漠不關心,甚至有縱容之嫌,這時候實在不合時宜,另一方面牽涉的人太多、太廣,茲事體大,你今日彈壓這個,明日那個你彈壓的住,大家都沒有三頭六臂,所以這許多人雖然口口聲聲說什麼莫談國事,卻最是津津樂道於此,一邊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說什麼誹謗朝廷,是要掉腦袋的;說完這句話,立即便開始大放厥詞了,如此,一下子把膽魄和節操彰顯了出來。你看,老子不怕啊,老子仗義執言,有本事就來拿我。
這錦衣衛也是壓着火氣,總有人隔三差五用手指戳你一下,然後邊上的看客一看,頓時歡呼,紛紛說兄臺好膽量;錦衣衛當他們是蒼蠅,不理,於是這人再戳一下,又是博得滿堂喝彩,若是錦衣衛再做縮頭烏龜,就有第三下、第四下,等到真正怒了,開始彈壓拿人了,無數人淚流滿面,少不得拿起筆來悲憤作書,各種明朝暗諷,要將這錦衣衛的醜惡公諸於世。
而現在,錦衣衛沒法兒理。
這不理嘛,可就真正麻煩了,事情開始蔓延開,各種大逆不道的言辭也都出來,那些個番使們原本乖乖地呆在鴻臚寺,居然也聽到風聲,也跑去瞧稀罕,畢竟對遣使入貢的藩人們來說,他們來這裏,本就是來瞧稀罕的,少不得要湊湊趣。
這一湊就愈發了不得了,被震撼的人實在不在少數,以至於廟堂之上,部堂、侍郎們忙裏偷閒,在公房裏閒談胡扯,竟也來拿這說事。
“劉部堂近來可看了船麼?哎,着實嚇人一跳啊,這麼大的船,再大一點,河道怕都裝不下了,這大食到底什麼來路,倒是在一些書裏提到過一些,也有耳聞,可不是說藩人麼,既是藩人,卻爲何如此技藝精湛?其實嘛,這是奇巧淫技的事,當不得真,可是下頭端的是膽大,據聞鴻臚寺那邊,大食人那兒很熱鬧來着,不少藩使都去拜謁,嘿……這些人,還真是見風使舵,倒好像巴結了大食人,就能得好處似得。”
“子斌啊,有些事還是慎言的事,這事兒……老夫瞧着有蹊蹺,等着看吧。”
大人們說話總是帶着那麼幾分忌諱,說完總要留上那麼一半。
太監們也多是如此,宮中和宮外雖是兩個世界,可世上總沒有透風的牆。
這些太監們低聲議論,更加忌諱,不過也有許多隻言片語,什麼大船,什麼大食人……什麼巍然,什麼天下第一之類。
朱棣坐在暖閣裏,臉色繃緊,手裏拿着一份份奏書,這裏頭許多奏書都是稱讚太子行禮如儀,說他與大食人談笑風生,而大食人折服不已。
朱棣當然曉得這是屁話,也沒往深裏去想,但凡大食人不是傻子,也不敢往太子身上潑髒水。
只不過呢,這奏書的隻言片語之中總有什麼鉅艦之類的詞語。
今日清早又聽到幾個小太監在那兒說什麼巨大無比,如宮殿碩大之類的詞兒。
朱棣放下奏書,便看錦衣衛傳來的條子,錦衣衛送來的條子可謂五花八門,今日東市的物價,近來又有什麼言論之類,無所不包,全都以簡報的形式,彙總一起。
可是看了之後,朱棣更是疑惑了,因爲這裏頭沒有大食人的隻言片語。
朱棣心裏越來越疑惑,偏偏又不知所爲何事,他心裏不免有幾分慍怒,彷彿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自己偏偏成了呆子傻子。
於是乎,朱棣終於怒不可遏了。
“來,叫王安。”
一會兒功夫,王安就來了。
王安和鄭和一樣是北平的老人,立過不少大功,曾經專門負責爲朱棣打探消息,因爲耳目靈通,人也聰明,很受朱棣的重視。
王安固是膚色白皙,不過卻是尖嘴猴腮,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連忙過來給朱棣行了禮,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坐在案牘之後,撫着御案,不露聲色的道:“外朝發生了什麼事,爲何近來多有風言風語?”
王安詫異地看了朱棣一眼,旋即抿嘴一笑:“陛下,外頭的事兒不少,不知陛下要說哪一件?”
朱棣怒斥道:“休要繞彎子。”
王安連忙做出魂不附體狀,道:“奴婢萬死。不過外頭確實有一件事鬧的不可開交。奴婢正想進言,只是……只是怕陛下聽了會心裏不痛快,是以不敢胡說八道,既然陛下問起,奴婢只好說了。龍江那兒,出了稀罕事,說的就是那大食人的船,據聞是體形碩大,宛如泰山,船中承載千員,竟是可以跑馬,士紳百姓,紛紛去圍看,有不少人感嘆萬千,還有不少人跑去那兒作詩呢……”
船……
朱棣微微一愣,這大船確實一直都是朱棣的心病,朱棣是個欲有所作爲的天子,而這派遣人出使四海,本就是朱棣的心願,如今這大船一點影兒都沒有,如今聽到船字,便不免心裏有些不快。
此時又聽王安道:“不過坊間流言,未必當得了真,奴婢並不曾見過,所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料來肯定是有虛誇之詞,百姓無知,哪裏曉得什麼厲害,什麼事都是往高裏去說。”
朱棣坐着不動,良久才抬起眸來,察覺王安還跪在這兒,便不禁笑了:“哦,你說什麼?龍江?這大船當真有這樣厲害麼?朕左右無事,你命人做好準備,隨朕去瞧瞧,還有,不可大張旗鼓,點選五十個力士,身穿便衣,隨朕去即是。”
第四百零四章:雄主
在那水流平緩的龍江口岸。
一個身穿便衣的人下了車,他揹負着手,凝視着這口岸上的大船一動不動。
鐵塔般的身子,竟是有幾分鬆垮,那一雙虎目,掠過了幾絲黯然之色。
因爲這兒人流漸多,一些眼瞅到了機會的人,便在附近擺了許多的茶攤,此時此刻,茶攤裏很是熱鬧。
那穿着可笑圓領員外衫的王安小心翼翼的湊到了那偉岸的身軀身側,壓低聲音:“陛下,這兒這風大,去喫喫茶吧。”
朱棣沒有動,在他的四周,有許多便衣的武士,只是這粗淺的布衣卻掩飾不住他們的銳氣,所有的人潮乖乖地繞着路過去。因爲在這裏確實偶爾會有一些大人物出現,大家對此心中瞭然,自然不敢輕易靠近。
朱棣默然無語,依舊是抬眼,看着那一艘艘的大船,聽到遠處有人忍不住尖叫:“這麼大……這大食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大元的時候,咱們也有這麼大的船……”
大元……
朱棣虎軀一振。
他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人心……還真是可怕啊。這暴元的殘暴歷歷在目,史書之中多有涉及,即便沒有史書和雜記,可是那口耳相傳的屠戮,又是何等的可怕,可是……這才過了多久,似乎人們已經忘記了,忘了個一乾二淨。
朱棣又是想起某些上書的御使,總是以前元爲參照,什麼元人尚且如此,今日又當如何如何,彷彿一下子,這大元似乎一下子成了典範,成了標榜。
人心……真是可怕。
朱棣的眼眸中猛地變得複雜起來,他頹然嘆口氣,其實……人家不過是藉此來諷刺今朝罷了,借古喻今,何嘗不是常理?即便是從前的時候,那屠刀高懸落在了他們祖宗的脖子上,即便是那時候,人分四等,你想要做奴隸而不可得,可是人總是會善忘,這便是人心。
長吐出一口濁氣,朱棣的臉色變得平常起來,他突然側目看了王安一眼:“你方纔說什麼?”
王安道:“奴婢說,這裏風大,陛下還是尋個地方坐坐,莫要壞了身子。”
朱棣苦笑,道:“朕已經如此弱不禁風了嗎?是啊,弱不禁風啊,萬乘之國也是弱不禁風,舉國之力也不知要荒廢多少時日……”
王安突然湊上來,壓低聲音道:“陛下,奴婢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朱棣道:“你說罷。”
王安道:“前些時日,有不少藩使也是結隊來看,這些人都讚歎那大食人,對大食人……咳咳……”
朱棣的目光變得更加警惕起來,道:“爲何錦衣衛不報?”
王安立即道:“這個……許是以爲無足輕重。”
朱棣冷笑道:“無足輕重?真是可笑,這若是無足輕重,還有什麼是輕重?萬國來朝,出不得一分半點的差錯,什麼叫做無足輕重?”
朱棣的脾氣顯然不是很好,旋過身去,再不看那大船一眼,道:“回宮,一年之後,朕要在這裏也看到我大明的船隊,無論任何辦法,任何手段,朕要看到大明無以匹敵的艦船。”
朱棣上了車,心情久久不能平復,整個人顯得有些落寞。
……
在內閣裏,近幾日顯得很平靜,這裏終究不是尋常衙門,並不會多嘴多舌,龍江的事,大家隻字不提,學士們各自票擬奏書,日以繼夜。
解縉近來自然沒有什麼出奇的舉動,每日案牘之餘便去一旁的側房喫茶,另一邊金幼孜和胡儼等人聽到動靜,偶爾也會來作陪。
學士們喫茶卻不比外頭,因爲入宮是不允許夾帶東西的,所以得請宮人們拿茶葉來,而御茶畢竟不會時常賞賜,也不可能去尋找皇帝老子索要,所以宮裏會備一些,只是這茶水終究不好,使人難以下嚥,索性他們便在茶裏放下菊花之類的東西掩蓋這劣茶的味道。
今日宮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解縉擬票之後,便穩穩當當地坐在這兒,金幼孜也來了,二人喫了一會兒茶,金幼孜終於耐不住性子了,道:“解公不知聽到了傳聞沒有?”
解縉闔目閒坐,並沒有睜開眼來,嘴脣輕動:“不知是什麼傳聞?”
金幼孜微微笑道:“據聞陛下這幾日閉門不出,成天將自己關在暖閣裏,既不召見大臣,也沒有去看奏書。”
解縉捋須:“哦?是嗎?”
金幼孜不由笑了,他當然清楚解縉的消息比自己更加靈通,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無非就是解公故作不知罷了,只是這種事心照不宣,他也不好點破,便繼續道:“我還聽說陛下閉門不出,便是太子和漢王要見駕也給人擋了回去,後宮那兒頗有怨言啊。”
這裏的後宮只有一個,那便是徐皇后,顯然徐皇后也有點兒急了,所以四處找人探問爲何陛下成日呆在暖閣。
解縉莞爾一笑道:“哦,陛下日理萬機,想來是想歇一歇吧。”
金幼孜微笑搖頭道:“我看不是,從有些地方出了傳言,說是陛下前幾日微服,去了一趟龍江。”
解縉無動於衷,依然是淡淡地道:“哦?這倒是有些意思,原來陛下也看船的麼?”
這關子賣的實在教金幼孜憋得有點兒難受,他不禁道:“其實吧,陛下不但看了船,似乎還龍顏震怒,這是內廷裏傳出的消息,解公想想看,大食人的船,解公和我是親眼所見的,實在難以形容,而如今呢,我大明不但船造不出,連船廠都沒了,陛下乃是雄主,橫穿蒼穹,雄韜偉略,包舉宇內,囊括四海,是謂真龍是也。陛下如此雄心勃勃,偏偏……哎……陛下心急啊。”
解縉又是莞爾一笑,道:“是啊,陛下非尋常天子,不可以以常理來猜度,你這話說的沒錯,可是有什麼法子呢,這船造不出啊,今年朝廷的庫銀幾乎揮霍一空,今年沒有虧空就不錯,哪裏還能另外撥付出錢糧來?沒有錢糧就不能重建船廠,即便是重建了船廠,這船料又要重新採買,不只如此,其他各種關節,哪裏有這般容易疏通?所以老夫看,眼下要造船沒有五年是不成的。五年……太漫長了,陛下所憂的,料來就是此事,可是有什麼法子呢,事難兩全啊。”
說到這裏,解縉頓了一下,又接着道“不過……不是聽說郝風樓也在造船嗎?郝風樓乃是幹臣,他既然在交趾造船,或許可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金幼孜嘴角露出不屑之色,不免冷笑道:“解公何出此言,那郝風樓說的造船無非是個幌子,想要將功折罪,將這船廠被燒的責任壓到最低,一年半載之後,等大家忘了他造船的事,他再拿一些破船來敷衍了事,否則那時候他能這麼輕易善了船廠的事麼?不過……既然他已誇下了海口,而如今麼,朝廷這邊又有難處,少不得讓一些個御使重提舊事了。解公等着瞧,熱鬧還在後頭。”
解縉突然道:“鴻臚寺那邊,各國的藩使如何了?”
“啊……”金幼孜愣了一下,一時有點想不明白,自己津津樂道的在說郝風樓造船的事,怎麼這話鋒一轉就到了藩使頭上呢。
解縉笑了,道:“好生看着這些藩使吧。”說罷,慢悠悠地拿起了茶盞,輕飲一口,咂咂嘴,長身而起道:“還有公務,先告辭了。”
……
鴻臚寺這兒,這大理寺卿梁寬並不輕鬆。
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使節,任何一點疏漏可都不是鬧着玩的。
而且各國使節的風俗不同,甚至有一些天知道哪裏來的藩國,你不懂他們的風土人情,招待起來不免有些費力。
就如這大食人,他們就不喫豬肉,不只如此,因爲飯菜之中有豬油,惹得他們勃然大怒,發了好一陣的脾氣,梁寬倒也乾脆,自然是訓斥了下面的人一頓,讓膳房那兒小心招待,另開爐竈。
話說起來,這大食人這兒,如今實在是熱鬧得很,不少人圍着他們團團轉,打着交道,連梁寬都有些妒忌起來,你們是來抱大明粗腿的,怎的一個個反而跟這大食人如此熱絡。
其實這些藩使多是見風使舵之輩,見了那大食的大船,便都暗中盛傳,說是這大食必定國力不在大明之下,是以都想巴結一二,一方面是打探一些消息,增長點見聞,另一方面也有交好之意。
第四百零五章:石破驚天
那些個大食人倒也不客氣,和各國藩使們打了個火熱,其實這些人哪裏是什麼國使,本就是一羣商賈,冒着這個名義被大明朝廷邀請。
商賈最喜歡的就是和人結交,人脈就是銀子,將來正好可以將買賣拓展到各國去。
而這些藩國使節們不明就裏,見大食人並不倨傲,不免有那麼點兒受寵若驚,於是大家把酒言歡。
那太子殿下也來了幾次。之所以來,倒不是這朱高熾當真對這些藩使們有什麼好感,實在是他深知朱棣心思,知道朱棣對這使節最是上心,這一次他又負責迎賓,少不了要顯示一下天朝上國儲君的態度,前來噓寒問暖。
結果人一到,卻沒多少人來迎接,一問才知道都在大食人的下榻之處喝茶,鴻臚寺上下人等前來迎接,問是不是請大家出來相迎,朱高熾卻是微笑着壓壓手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本宮只是看看。”
朱高熾舉步進去,待到了大食人那兒,已有人通報了,於是衆使節紛紛出來,朱高熾含笑道:“不必多禮,諸位皆是我大明的客人,大明乃禮儀之邦,怠慢了尊客,來,都到裏頭坐吧。”
朱高熾打頭,率衆人去,自是噓寒問暖,這些藩使們也都一一點頭,倒是這大食的‘使節’胡祿卻是突然道:“殿下對我等如此關懷備至,實在教人感動,我大食也是久慕大明,早有交好之意,此番前來,一是上貢,這其次嘛,就是想商討相互貿易可能,泉州市舶司於我國中商賈,管禁甚嚴,即便是小吏亦是從中刁難,大明禁海,下使不敢隨意左右大明國策,只是海禁固是海禁,可是我國海船不遠萬里而來,願予一些恩惠,如此,則大食上下,感激不盡。”
這胡祿,其實已經算是半個漢人了,往返於泉州和大食之間,在泉州也有住處,因此一口漢話無比流利。他是商賈,和其他藩國使節不同,對他來說,最緊要的是牟利,此番入貢,當然會有很大的收益,可是將來呢?
他的目的當然不是使大明開海,大明一旦開海,對他們未必有利,因爲看上去好像使他們做買賣輕鬆了許多,可是到時漢人爭相下海,產生競爭,如何使他們牟取暴利。他要求的無非就是優惠,若是能得到優惠,這纔是天大的好處,不但可以施行壟斷,更可以藉此大發橫財。
朱高熾一聽,頓時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市舶司的事可不是小事,關係到的問題方方面面,沒有朱棣的恩准絕無可能,而在這方面,朱棣是絕不會輕易答應的,他更不敢輕易許諾。
只是這胡祿話音落下,許多藩使倒也湊了熱鬧,這個道:“理應如此,既是邦交之國,少不得給一些恩惠的。”
又有人道:“胡大人所言甚是啊……”
數十個藩使竟是異口同聲,其實對他們來說,開海不開海和他們無關,他們代表的只是各國的政權,而且他們造船技藝也是低下,不可能從中分一杯羹,可問題在於,大食似乎頗爲強盛,就算國力不及大明,亦不可小視,大家一起賣大食人一點面子卻也是無妨。
如此這般,反正於自己無害,自然跑來幫腔。
可是朱高熾卻有點不好招架了,這就是儲君的壞處,地位崇高,大家願意找你商量事兒,可問題在於,你拍不了板,什麼都不敢答應,現在人家說的‘合情合理’,其他人又幫腔起鬨,倒是教他有點兒尷尬,朱高熾喝口茶,便慢吞吞地道:“尊使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只不過此事嘛,關係不小,牽涉甚廣,唔,理應讓戶部先議一議,尊使不妨上書言事,屆時本宮自然爲尊使美言。”
那胡祿聽了,便曉得朱高熾是在打太極,也不多說,只是微笑道:“多承殿下好意,既然殿下都肯美言,料來是要馬到成功了。”
這是一頂高帽子,假裝太子其實有很大的能量,然後自己來一句,既然太子都肯爲之說好話,以太子殿下的能力,這事兒肯定能成。
朱高熾雖然含笑,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這胡祿分明是想借此相激,想讓自己爲他奔走,只是此事的裁決只能是宮中,卻不好辦。於是朱高熾沒有繼續深入下去,而是轉話題,轉而慰問:“卻不知諸使在此可住的慣麼?咱們大明有句話,叫在家千日好,在外萬事難,南京再好,終究不必自己的家鄉啊,父皇早有囑咐,大家不遠萬里來到南京,定要讓大家賓至如歸,所以但有所需,或可與鴻臚寺梁敕卿交涉,或直接來尋本宮,本宮自然盡力而爲,爲諸位排憂解難。”
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自然提不起大家的興趣,不過說這種場面話本就是使節最擅長的事,大家一個個假作是爲之歡欣鼓舞,紛紛客氣一番。
閒談了半個時辰,朱高熾不便久留,起駕回宮,坐上了乘輿,朱高熾心裏卻有不喜,顯然這一趟對他來說,似乎並沒有收穫,反而招惹了一段是非。
待到走遠,他在輿中叫了一聲:“來人。”
一個校尉立即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朱高熾道:“打聲招呼,讓戶部那邊,若有藩使陳情,且不必斷然拒絕,把事情壓着就是。”
校尉點點頭,疾步去辦了。
朱高熾才籲口氣,他可不願意爲了一介小小藩使而惹來麻煩。市舶司近來也算是宮中最重要的財源之一,眼下父皇本就缺銀子,這個時候還提出恩惠,即便是他出面,此事也未必辦得下。更不必說,大明對海禁一向嚴厲,怎麼可能還會鼓勵番商前來,沒有裁撤市舶司就已不錯。
……
只是朱高熾萬萬沒有想到,這大食商賈胡祿是個不肯善罷甘休的人,而且人家也沒心思去陳情,因爲仗着藩使的身份,卻是做下了一件頗爲驚天動地的事。
在內閣裏。幾個閣臣的臉色都很不好看,他們先看到的是一份大食人的奏書,依舊還是老調重提,說的是市舶司的事。
按理來說,市舶司不算什麼大事,可問題在於,你一個藩使請你來,說白了就是走個過場,就好像唱戲,按着大明的規矩來演就是,哪裏有你多嘴的份,偏偏大食人本來就成了街頭巷尾的重要話題,眼下還非要湊這個趣,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這倒也沒什麼,可問題就在於,上書的不只是大食,幾乎所有藩國都湊了熱鬧,足足四十三份奏書,一個不拉,甚至連朝鮮國都是如此。
解縉看了,倒吸口涼氣,旋即便將同僚們請了來,將奏書傳閱給大家看,而後大家目瞪口呆。
“咳咳……”金幼孜苦笑,道:“這是什麼意思,這些藩使莫非以爲是兒戲不成,難道他們不知這個節骨眼上說這個,難免教人起疑麼?陛下對大食人本就有那麼點兒……哎……眼下這怎麼說?”
解縉也是苦笑,大食人沒規矩,其他人則是愚蠢,這些人或許是抱着湊熱鬧的興趣上書的,在他們看來,這只是一份奏書而已,只算是賣個人情。可是現在到處流傳大食無以匹敵,偏偏這大食又帶頭如此,這番邦,到底是大明的番邦呢,還是你大食的番邦。
“要不,先留一留,把奏書壓着,過些時日再呈報宮中?”胡儼不那麼有底氣地道。
解縉卻是搖頭道:“不可,此事不報,你我皆是欺君,奏書非要呈送不可,哎……無論如何,宮中是否震怒,眼下都顧不上了,立即呈送吧。”
解縉既然開了口,其他人也無話可說,雖然內閣壓些奏書十天半個月不算什麼,可這事兒畢竟忌諱,誰也沒有堅持。
於是乎,半個時辰之後,朱棣的案頭上便出現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奏書。
事實上,這幾日,朱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都在暖閣,倒不是在此閉門思過,此時的朱棣似乎在思量着什麼,像是反省,又或者是謀劃。
而四十多份奏書的到來,終於打破了這最後的平靜。
朱棣眯着眼,冷笑以對,而後他平淡地道:“王安,去……召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紀綱……
王安微微愣神,近幾日,他突然得到了朱棣的‘寵幸’,因此時刻陪伴在朱棣身遭,他自信自己對皇上是很瞭解的,可是現在,他反倒糊塗了。
第四百零六章:殺氣騰騰
紀綱其實莫名其妙,聽到召喚,哪裏還敢怠慢,只是一到了暖閣,看到朱棣端坐在御椅上,而神色晦暗不明,他不敢怠慢,連忙道:“微臣紀綱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沒有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朱棣沒有發出一語,這紀綱自然也不敢抬頭,只是全身半匍匐於地,一動不動。
紀綱已經感覺到不妙了,其實前些時日,錦衣衛確實有疏失,紀綱自認自己做出了誤判,原以爲捂着蓋子,事情一會兒就過去了,誰知道是越演越烈,以至於後來他想要呈報也沒法兒自圓其說。
爲何從前不報,要到現在纔來?
更何況紀綱本以爲這畢竟只是一件小事,陛下日理萬機,應當也不會在乎這件小事。
而現在,紀綱明白問題嚴重了。
朱棣此時拿着筆墨正在奮筆疾書,並沒有理會紀綱,他時而皺眉,時而沉吟,時而垂頭。
良久,朱棣抬眸,卻也不去看跪倒在地上的紀綱,喝了口茶,道:“王安,去取近幾日的奏書來。”
王安應下,取了奏書,朱棣提着硃筆,一份份的批擬奏書。
足足兩個時辰過去,紀綱只得保持着一個姿勢,不敢動彈分毫,只是現在腿腳上的痠麻卻已是顧忌不上了,額頭下頭,一灘的汗水緩緩的蔓延開。
又是幾盞茶功夫,朱棣才抬眸道:“王安,宣旨。”
王安忙道:“奴婢聽着。”
朱棣風淡雲清地道:“設東緝事廠,設衙於東安門之北,設掌印、掌刑千戶、理刑百戶人等,東緝事廠專司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事,此後朝廷會審大案、錦衣衛北鎮撫司拷問重犯,東廠都要派人聽審;朝廷的各個衙門都需東廠人員坐班;一應人員大可從錦衣衛中抽調。王安,這個東廠掌印,朕委給你了,往後外朝任何風吹草動,立即奏報。”
王安呆住了。
紀綱呆住了。
東廠……紀綱的心頓時涼了,他當然清楚這東廠意味着什麼,東廠和錦衣衛的責任幾乎是相互交雜一起,所謂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事,其實和錦衣衛幾乎沒什麼分別,譬如錦衣衛在地方探聽消息,在衙門裏坐班,這些都和錦衣衛完全重合,更可怕的是往後錦衣衛審問重犯都需東廠聽審,他們不但有自己審人的權利,還有插手錦衣衛的權利,這意味着錦衣衛完了,即便沒有完,也徹底受到了鉗制。錦衣衛的任何消息都要由奏書的形式遞入宮中,而東廠可以直接奏報,從此之後,錦衣衛還有立足之地麼?
紀綱花費了多少心血纔將這錦衣衛的架子搭起來,又不知用了多少苦功纔有瞭如今的規模和局面,不曾想到如今竟是落花流水,只是他現在一句話都不敢說,他跪倒在地,瑟瑟發抖,那一張蒼白如紙的臉沒有一絲的血色,更不敢抬起半分。
王安自是大爲驚喜,連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揮揮手道:“下去吧。”
王安躬身行了禮,碎步而去。
此時的閣中只留下了朱棣和紀綱,朱棣的目光這才落在了紀綱身上。
朱棣籲口氣,道:“紀愛卿爲何不起來?哦,是了,朕險是忘了,竟是讓你平身,你平身吧,不必多禮。”
紀綱不敢抬頭,很是小心地站起來。
這個在外朝不可一世的人物,此時是何其的謹慎小心,宛如溫順的貓兒。
他連忙道:“微臣謝陛下恩典。”
朱棣微笑道:“你啊,就是太謹慎了,瞧瞧你這樣子,朕讓你來就是想和你說說話,當年的時候,朕是在通州認識你,你一介書生跑來投軍,朕當時不禁覺得蹊蹺,便不禁問你,你既是有功名的讀書人,爲何投軍?哈哈……”
朱棣似乎想到了很開心的往事,自問自答地繼續道:“那時候呢,你說是爲了江山社稷,不至誤入奸臣賊子之手,所以要和朕靖難,要清君側。你看,那時候的你多會說話,朕當然知道,你這樣說不過是場面話罷了,可是朕希望你那樣說,因爲朕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正需要有人出來告訴朕,告訴朕的將士,即便再如何挫折,朕和他們所做所爲都是義舉。”
紀綱慚愧地道:“陛下實在慚愧。”
朱棣搖頭道:“所以朕知道,你是聰明人啊,只有聰明人才知道雪中送炭,可是呢,有一點不好,人也不能太聰明,不能自以爲是,朕知道你小心謹慎嘛,否則朕怎麼會託付你重任?可是呢,謹慎得過了頭,那麼朕留這錦衣衛有何用?何必要浪費這公帑?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朕走到這一步,你也不容易,朕帶着你從通州走到了金陵,你還有什麼可怕的?還有什麼顧慮?”
紀綱一聽,眼眶紅了,又是拜倒在地,道:“微臣萬死,請陛下責罰。”
朱棣笑了,道:“責罰?你是朕的鞭子,朕用你,是用你來敲打和責罰別人,朕若是責罰你,要你何用?方纔說你聰明,可是一轉眼,你就糊塗了。”
朱棣虛抬了手,接着道:“起來吧,好生去做事,東廠那邊要籌建,錦衣衛要極力配合,你和王安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誰都離不開。”
紀綱拜辭而出。
這一趟覲見,讓他心裏陰鬱重重,只是他不敢怠慢,立即回到了北鎮府司。
旋即,錦衣衛上下武官人等都被召集起來。
紀綱顯得殺氣騰騰,冷笑連連地道:“拿人,從現在開始,給本官拿人,凡有言及宮闈,口出大逆不道之詞的,都要拿住了。一個都不許放過。還有……鴻臚寺的坐探,要加派幾個,任何消息,本官要第一時間知道,龍江那邊也要派人防範!”
衆人一凜,不敢輕慢,連忙轟然應諾。
紀綱森然一笑着繼續道:“外西城千戶趙剛何在?”
趙剛排衆而出,抱拳行禮道:“卑下在。”
紀綱突然拍案而起,道:“外西城的校尉、力士遊手好閒,整日就知道盤剝路人商賈,訪謀逆妖言大奸惡等事,一件都不曾奏報,你這千戶,是怎樣當的?你這混蛋東西,莫非以爲這親軍,是街面上的三教九流麼?來……將他拿了,送南鎮府司,議其疏忽之罪,從重處置,革了他的千戶之職,以儆效尤……”他冷冷一笑,眼眸中像是有刀鋒一樣劃過:“本官再說一遍,要嚴懲!”
一聲令下,數個親軍帶刀衝進來,便直接拿住了趙剛。
趙剛驚呆了,其他人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個趙剛雖然資歷上在錦衣衛之中並不算什麼,各個千戶之中也不算什麼老資格,可是他的底細人盡皆知,誰都知道,趙剛是通州人,當年的時候,紀綱投了燕軍,陛下也就是當年的燕王便命紀綱爲帳下親兵,而這個趙剛和紀綱一樣,也是當時的帳中親兵,因爲和紀綱關係匪淺,此後紀綱慢慢受到朱棣重用,於是這趙剛便一直跟着紀綱背後當差,紀綱無論調任哪裏,做什麼官,基本上都會提攜這位同鄉兼故交,此後紀綱掌錦衣衛,趙剛自也發跡,立即任命爲千戶。
雖然千戶並非錦衣衛核心,可是親軍之中,誰人不知趙剛的身份?人家下了值便可不需通報直接出入紀綱府邸,與紀綱飲酒作樂,因而,即便是僉事、鎮撫,一般對這位趙千戶都會客客氣氣。
可是現在,居然要拿趙剛。
所有人愣住了,即便是趙剛也愣住了。
殺雞儆猴,竟是拿自己心腹中的心腹來開刀,這就如紀大人自己先斬斷了自己的一個胳膊,而如今,這傷患之處還哧哧的血流如注,這位滿臉殺機的錦衣衛都指揮使大人,此刻在所有人的面前變得無比可怕起來。
錦衣衛的成份本來很是複雜,什麼人都有,幾個核心的人物未必就和紀綱穿一條褲子,陽奉陰違,敷衍了事的事可謂時有發生,而紀綱呢,想要收拾他們卻也不易,畢竟在他們的背後可能是太子,可能是內閣,可能是幾個國公,牽一髮而動全身,動人家一根毫毛,人家未必不能要你的命。
可是現在,幾個同知和僉事還有鎮撫也一個個臉色有些不好看,方纔見紀綱勃然大怒未必當一回事,只是如今卻都露出凜然之色。
人家連自己的心腹都如此不客氣,這就是要拼命了,現在和紀大人打擂臺,或是唱反調,幾乎沒有人懷疑,人家絕對會將你碎屍萬段。
那趙剛連反應都來不及,豈會料到自己的‘老兄弟’頃刻之間就成了自己的仇敵,還未等他喊冤,便被數個力士拉了出去。
紀綱再沒有去看趙剛一眼,臉色冷漠,一屁股坐在了椅上,目光顧盼,無人敢與他的眼神相會,所有人都將頭垂起來,大氣不敢出。
第四百零七章:哪裏來的船隊
所有人作禽獸散,各自退去,只是那南鎮府司的鎮撫留了下來。
人是拿了,可是這鎮撫大人還是摸不透指揮使大人的心思。
終究這趙剛乃是指揮使大人的人,雖然是說拿了,說是要治罪。可問題在於,到底如何治罪,鎮撫大人卻是摸不透,是輕是重也捏不定,一方面這趙剛乃是指揮使大人的親信沒有錯,另一方面指揮使大人又是大發雷霆,分寸實在是不太好拿捏。
所以鎮撫踟躇着不肯走,待人都散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行禮道:“大人,趙千戶……”
紀綱卻是眯着眼,淡淡地道:“哦,不是已經說了嗎,要嚴懲。”
鎮撫笑了,道:“下官當然知道要嚴懲,只是翫忽職守,終究不是什麼重罪,所以……”
紀綱的臉上滿是冷漠,眼皮子慵懶地抬了抬道:“所以你以爲他是老夫的人,想網開一面?老夫是怎樣說的?老夫說的是要以儆效尤,什麼叫以儆效尤?他身爲親軍,負有訪謀逆妖言大奸惡之責,尸位素餐,即是欺君,陛下讓我們親軍做什麼的,眼下這京師到處都是妖言惑衆,鬧得不可開交,他趙剛居然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漠不關心,欺君二字難道還跑得掉麼?既然是欺君,你卻來說這不是重罪,周鎮撫,你這是何意?”
欺君……
鎮撫的身軀打了個激靈,欺君就形同謀逆,已經不只是殺人了,至少也是個抄家,可問題在於這趙剛……
鎮撫再抬眼去看紀綱的時候,那紀綱一副書生的樣子,溫文爾雅之態在他眼裏變得無比的恐怖,這個人……實在是可怕,可怕得這位鎮撫大人不禁在心裏絲絲地冒着寒意,鎮撫再沒有說什麼,恭恭敬敬地道:“卑下明白了,卑下這就去辦。”
“哦……”那鎮撫正待要走,紀綱卻似乎想起什麼,道:“老夫想起一件事,宮中有了旨意要設東緝事廠,趙剛的審問要邀東廠的人來聽審,好了,去吧。”
鎮撫滿是複雜和畏懼地走了,紀綱的臉色卻是麻木,他坐下,沒有說什麼,卻似乎在醞釀什麼。
……
金陵城裏已如沸騰的開水,頓時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東緝事廠建立,就在東安門那兒,這個不起眼的衙門一出,架子立即搭了起來,內官王安敕爲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隨即便點選了幾個親信,設掌班、領班、司房四十多人,這些人有太監也有校尉,太監自都是王安手底下的,其他的則由錦衣衛撥給。至於具體負責偵緝的則是役長和番役,役長相當於小隊長,共有一百多人,役長各統帥番役數名,番役叫“番子”,又叫“幹事”。
王安確實是個不錯的幹才,只一下子功夫,七八百骨幹組成的衙門便起來了,別看人少,可是五臟俱全。他不但從錦衣衛點選了一批人,爲了降低錦衣衛對東廠的影響,還特意從地方上徵募了‘良家子’。
當然,所謂的‘良家子’其實就是胡扯,真正良家子弟,誰願意爲太監辦事?畢竟不是什麼人都知曉東廠有什麼權柄,誰肯應募來着。於是乎一批三教九流的潑皮便混跡進來,這些人搖身一變就成了番子和幹事,戴尖帽,着白皮靴,身穿褐色衣服,系小絛腰帶。很快便威風凜凜地出現在街面,一時之間鬧得雞飛狗跳。
衙門初立,當然要立威,所以東廠衙門這邊便放縱下頭的役長、番子、幹事們胡鬧,有督主撐腰,這些本是過街老鼠的潑皮們膽子也大,侵門入戶,很是喧囂了一陣,相比起來,他們比錦衣衛還壞,錦衣衛畢竟是老衙門,又是親軍,是有口糧的,而且是世襲的軍職,大家多少還會有點餘地,省得出了事砸了自己的飯碗。可是番子不同,一方面他們的出身並非錦衣衛那邊精挑細選,另一方面,他們並非軍事,雖然會有口糧,但是不多,王太監可沒打算讓他們填飽肚子,既然太監不管飯,那隻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東廠番子的第一個動作就是瞄準了一些商戶,這些傢伙雖然是剛剛做‘官’,可是構陷商戶倒是熟門熟路,一羣人直接衝進去,揪了人便走,有人追來便放出話來,說是妖言惑衆,待拿到東緝事廠,便等着對方來贖人,不肯拿銀子的當然是打死勿論,給了銀子卻還嫌不夠,非要扒皮剝骨纔好。
其實這事兒也怪不得他們,其他的衙門當差終究有這麼多年了,今日刮一點,明日刮一點,大家心裏有譜兒,沒必要殺雞取卵、竭澤而漁,這‘謀生’的手藝早在八百年前,前輩們就大致上謀劃好了。可是東廠不同,他們飢渴啊,餓了幾十年,一朝得志,又有督主鼓勵,當然是紅了眼,於是便像瘋子一樣。
用不了幾天,御使的彈劾奏書就上去了,理由都是一個,東廠欺人太甚、製造冤案、無法無天。
原本一個錦衣衛就已惹得上下不滿,現在又多了個東廠,這日子還讓人過麼?御使們幾乎要瘋了,四處搜查罪證,並且立即進行了反擊。
而王安此刻意氣風發,每日清早便步行從內宮趕到這東廠的衙門來,這裏很是簡陋,不過王安卻很喜歡在這裏,到了這裏,他便是真正的大爺。
廠裏的人見了他,一個個是搖頭乞尾,王安不露聲色,便開始靜聽奏報。
“督主,前幾日,南鎮府司審問犯官趙剛的案子已經水落石出,南鎮府司辦的是欺君罔上,前去聽審的是楊領班……”
王安眉宇一皺,不由冷笑道:“這倒是有意思,這個紀綱對自己還真是夠狠的,難怪說陛下信重的,一鞭子下去,他就紅了眼睛。”
“這倒是,所以錦衣衛這近半月來,個個都是瘋了,四處在拿人,捉了一百三十多個,眼下鬧得風聲鶴唳,人人自危,昨個兒在欽天監裏,幾個監官說了一些話,坐堂的錦衣衛直接就動手拿人了,鬧得也很是厲害。如今這些人,一個個都在過審,卑下已經安排了人前去聽審,瞧這錦衣衛的意思似乎是不打算輕易罷休。”
王安端起了茶盞,眼眸掠過了一絲冷意,道:“是啊,咱家早瞧出來了,錦衣衛是要辦一個大的。”
“督主,咱們……是不是要鬧出一點動靜?”
王安搖頭道:“不必,眼下不宜輕動,錦衣衛紅了眼睛,是因爲他們辦了這麼久,畏首畏腳,宮裏呢,早有不滿了,所以他們不狗急跳牆就沒法兒交差。咱們不同,咱們纔剛剛把架子搭起來呢,所以眼下呢,沒必要如此,叫人去找點銀子就成了,至於官員和讀書人,一個都不要拿。這種髒活自然是他們錦衣衛去做。不過廠裏這邊得盯死了錦衣衛,錦衣衛盯官員和讀書人,咱們盯他們,一環扣一環,讓這錦衣衛喫點苦頭。他們四處抓人,朝野的官員肯定是要反彈的,而咱們盯着錦衣衛,他們又渾身難受,兩面都不是人才好。”
“你得明白,咱們和內閣,和六部堂,沒什麼恩怨,所謂同行是冤家,真正的冤家是這錦衣衛,他們查辦謀逆、妖言之事,咱們也要查辦,他們在金陵遍佈耳目,咱們也得遍佈耳目,他們在各衙佈置坐探,咱們也得佈置,還有……他們本來就有的收成和油水,咱們要不要分一杯羹?哎,錦衣衛喫別人的飯,咱們卻得喫他的飯,不如此,這日子怎麼過?咱家奉欽命辦東廠,得有飯喫啊,否則如何讓弟兄們效命?”
“督主英明。是了,還有一件事,有海路巡檢奏報說是在松江口岸發現了諸多大船,浩浩蕩蕩,朝松江口岸來,他們快馬遞了消息,眼下卻不知是何方人馬。”
王安皺起眉頭道:“艦船?浩浩蕩蕩?不會是眼花了吧?爲何此前不曾見過奏報?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吧?”
頓了一下,王安接着道:“是啊,就是蹊蹺,除了大食,還有誰?即便是如此,這大食的船隊從泉州到松江可是一路停靠,沿着海岸而行,所以這一路過了福建,到了浙江,再到南直隸,沿途的州府都會有飛馬傳報的,海船嘛,未必經得起風浪,當然是沿着陸地行駛,怎麼可能憑空出來?這……還真有點不對勁,這事兒要立即報入宮中去,或許有什麼蹊蹺也是未必,好教松江口那邊及早做好準備。”
“卑下明白了,卑下這就命人用快馬,前去打探一二。”
第四百零八章:帝心
對王安來說,這事兒實在透着蹊蹺。
莫名其妙的出現了船隊,而且在松江附近海域顯露出了動靜,這船隊哪裏來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扶桑倭國,理由呢,其實也很簡單,因爲只有扶桑的大船纔會穿過汪洋直抵寧波、松江一帶。
這一部海域其實還算平穩,就如地中海一般,幾乎沒什麼大風大浪,所以較適合航行。可是在其他地方,一般的海船是承受不了風暴的,所以這個時代的海路往往都是貼着陸地,沿着陸地航行,即便是大食人來這大明也盡都是如此。
可問題在於,松江那邊報的乃是船隊,既然是船隊,就有蹊蹺了,倭人是沒有船隊的,哪裏來的船?可假若是船隊,就勢必是從泉州等地一路沿着陸地巡航,那麼就勢必會經過大明沿岸的各州各府,只怕還沒有到寧波就已有奏報。
對於這件事,王安可不敢怠慢,怎麼看這船隊都是從天而降,不知是什麼來路,他心裏不免有點狐疑。
這事兒可大可小,往大里說,說不定就是外寇,往小裏說,或許只是虛報。
不管如何,東廠這邊要及早的遞進去消息。
“哦,這可不是小事,咱家還是得入宮一趟纔好。”
王安站起來,起身要走。倒是那掌班卻是道:“督主,還有一件事,卑下尚需督主做主。”
王安已沒興致在這兒坐班了,便道:“你但說無妨。”
掌班道:“這幾日,下頭的人是有點不聽管教,畢竟這班子纔剛剛搭起來……眼下有許多御使上奏,彈劾檢舉的都有不少咱們東廠的事,督主,這隻怕不妙啊,衙門新建就遭受抨擊,一旦陛下那邊……只怕督主不好交代,督主是不是想個法子治一治下頭,省得大家給督主添麻煩。督主如今掌着東緝事廠,風口浪尖,何必授人以柄,下頭人聽話了……”
這掌班說的正是最近朝野抨擊東廠的事,其實遭受抨擊也早在預料之中,一方面本來大家就不喜歡錦衣衛,結果又出了個比錦衣衛還惡劣的東廠,再加上王安一直對下頭人惹是生非採取的是漠視態度,使得下頭人完全沒有顧忌,正好授人以柄,結果可想而知。
誰知王安反而非但不憂,抿嘴一笑,很不在乎地道:“他們要彈劾就讓他們彈劾好了。你呀,糊塗。好歹你也是跟着咱家的人,怎麼連這點道理都不懂,陛下設東廠爲的是什麼?說得好聽點叫查探謀逆妖言之事,其實嘛,說穿了,就是監察朝野百官人等,咱們是陛下的鞭子,是棍棒,專門用來敲打這些文武官員的,他們越是鬧越是罵,豈不正好說咱們東廠雖然是初創,卻頗有成效麼?”
王安頓了一下,繼續道:“再有,東廠創建是陛下的心思,而陛下乃是聖明天子,並非昏聵之君,他既然拿定了主意籌建東廠,那麼就必定是深思熟慮,東廠剛剛建了起來,大家反對東廠,豈不是讓陛下的臉面無光?陛下自然有他的主意,東廠起來,要成爲陛下的左膀右臂,就得有權威,想要有權威,就不能輕易處置東廠上下人等,不但要包庇,還要縱容。所以那些個奏書彈劾得越厲害,陛下非但不會見怪,反而更加包庇。咱們東廠嘛,不必怕,放心大膽地辦事,不立威,何以服衆?不殺幾個人,不讓人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麼顯示手段?告訴下頭,他們還是太輕了,還不夠狠,得殺幾個人,放點兒血,才當得起東廠二字。這話兒,你傳下去,沒什麼可遮掩的,咱家就是這麼個意思,也不怕別人知道。”
說罷,王安腳步匆匆地入宮去了。
誰知這王安其實還是晚了一步,畢竟他的東廠是初創,人員配備不齊,也不足夠專業,消息的傳遞自然遠遠不及錦衣衛,這些時日,錦衣衛就像打了雞血一樣,那船隊的消息一到,立即便來了精神,火速上奏。
而此時,朱棣手裏拿着這份奏書,已召來了指揮使紀綱和內閣的幾個閣員,見王安進來,只是頜首點頭。
在御案的一頭則是一沓彈劾的奏書,對於這些奏書,王安連想都不必想,便知道是御使們彈劾的。
不過王安並不以爲意,陛下的習慣,他是十分清楚的,這些個奏書,凡是放在案頭的左側,說明是打算着緊兒要辦,可若是放在右側,基本上就是打算留中不發,命人存檔,也就是不打算理這麼一檔子事了。而這些彈劾的奏書恰恰是放在右側,由此可見陛下壓根就不想管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不過朱棣真正關心的自是船隊的事,他拿着奏書,有節拍地打着御案,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解縉道:“不是郝風樓?不是三月之前命他入京麼?而海防的船廠,也聽聞造出了船,按理這個時節也該到了。”
解縉卻是搖頭,笑吟吟地道:“陛下,微臣特意去詢問過大食人,他們對船隻最是精通,直接就說了,這支船隊絕無可能是從交趾方向來的,若是交趾方向,在泉州便有警訊,這一路過來、福州、溫州、寧波等府的海路巡檢,怎麼可能會沒發現有艦船?各州各府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反倒直接在松江那兒被人發現蹤跡,除非是從天而降。”
朱棣頓時流露出了失望之色,那船隊是什麼規模,其實也是語焉不詳,多半也就是海路巡檢衙門那邊有什麼誤報。
解縉又道:“況且微臣以爲,這海防船廠要造出船來實在不易,據那些大食人所言,和工部差不多,都說是這造船糜費時日巨多,沒有三年之功是成不了的。郝僉事未免心急,當時說什麼一年半載,微臣便覺得可疑,哎……不過他是少年心性,或許也只是隨口一說,就像孩子,砸爛了瓷瓶,少不了就要用幾句童言掩飾一番,呵呵……”
解縉故意乾笑,他的話裏頭可不是說孩子這麼簡單,很明顯,郝風樓不是孩子,孩子打爛了瓷瓶,等於是說郝風樓毀了船廠,現在舊事重提,再加上那龍江的鉅艦就擺在那兒,陛下的心裏一直不痛快,此時也算是痛打落水狗了。
朱棣的心情果然不悅了,便懊惱地道:“既是如此,那麼必定是松江府那邊有誤報,傳旨下去,讓人繼續查探即是。”
“如今……”朱棣頓了頓,道:“各國的使節都已經到了,既然已經到齊,朕就免不了於奉天殿接見他們,禮部將日期定在後日,那是黃道吉日,內閣這邊要打起精神,好生安排,不可出什麼岔子。”
一場召對在朱棣的失望之中結束,衆人紛紛告退。
唯有王安留下來。朱棣命人上茶,慢悠悠地道:“王安,你來做什麼?莫非是有事要報?”
王安笑呵呵地道:“奴婢也是聽了船隊的消息,所以才趕緊入宮呈報陛下,只是不曾想還是遲了一步,奴婢該死,辦事不利。”說罷拜下請罪。
朱棣的臉色緩和了許多,不由笑道:“怪不得你,這東廠剛剛籌建嘛,朕聽說你很盡忠用命,這就已經足夠了,有了消息,立即入宮奏報,這便是忠,有這份心,將來東廠是可以大用的。話又說回來,東廠的人手確實是少了一些纔會如此,過幾日,朕會到內帑中撥一筆銀子,挪用到東廠,巧婦尚且奈何無米之炊,朕也不會讓你空着手辦差。”
王安連忙謝過,他心裏明白,自己這一趟是來對了,其實消息送得早還是遲都不重要,對天子來說,之所以另設東廠,只是因爲覺得錦衣衛有點過於自作主張,而王安不同,王安是奴婢,他有消息,第一時間就想到送來,單憑這一點,東廠就比錦衣衛要強。
朱棣喝了口茶,不由幽幽地嘆口氣,道:“郝風樓怎的還沒有消息?兩個月前上書說是已經啓程,這兩個月過去,卻是音訊全無,各地也不見奏報,這倒是奇了怪了。你要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在哪裏落腳,這麼一個大活人還能飛天遁地不成?”
王安笑吟吟地道:“陛下如此關愛郝僉事,他若是知道,不知要多感激涕零。”
朱棣老臉一拉,道:“朕纔不求他感激涕零,只求他不要添亂,現在想起來,這龍江船廠燒了真是可惜,朕一想到大食人的那些船便不禁心裏難受得緊,朕倒不是說郝風樓辦了壞事,只是覺得他這一莽撞卻真是壞事了。大明的臉面也算是喪盡,不說這個,你去吧,好生辦差。”
第四百零九章:圖窮匕見
紫禁城已是裝飾一新,無數穿着簇新衣甲的大漢將軍和親軍侍衛出現在了宮城各處,端的是熱鬧無比。
今日的紫禁城格外的耀眼,教人炫目。大明朝自太祖以降,已是許久不曾這樣的莊重肅穆。
一隊隊的太監結隊而行,輕手躡腳,而文武百官亦是在午門之外久候多時。
各國的使節也都已到了,隨着一聲炮響,宮門大開,文武官員、藩國使節紛紛魚貫而入。宛如長蛇的隊伍一路過金水橋,直抵奉天殿。
而在奉天殿外,到處是帶刀的錦衣侍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奉天殿內,朱棣冕服正冠,久候多時,大紅的冕服使他格外的醒目,衆臣入殿,三呼萬歲,於是紛紛拜倒在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微笑道:“衆卿平身,不必多禮。”
於是有太監出來,扯着嗓子:“宣各國使節覲見。”
“宣……各國使節覲見……”
“宣……”
一個個聲音猶如接力棒一般,傳遞下去。隨後,四十三國使節一齊入殿。
太監扯着嗓子:“各國使節行禮。”
使節們大多都規矩,紛紛拜倒在地道:“下臣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突然……所有人傻眼了。
三跪九叩的大禮,按理來說,太監應當吼一句禮成,可問題在於,這太監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們也一時詫異,原本肅穆而立,隨即便開始譁然起來,大家紛紛議論,一時有點不知所措。
即便是朱棣,那一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時也拉了下來,虎軀微動。
在所有人的詫異之中,大食使節胡祿居然沒有行大禮,而是躬身抱手,口裏雖然也稱下沉叩見大明皇帝陛下,卻沒有跪下。
不肯下跪……
不少人的臉蠟黃起來,其中臉色最壞的就是太子朱高熾。
朱高熾可一點都不傻,這大食使節是他負責迎接的,而且爲了表示自己代表父皇優待使節,可不只是一次前去鴻臚寺慰問,大臣們自然也很聰明,紛紛上奏,說是太子殿下如何如何優待使節,巴不得將太子殿下捧得高高的,顯示出太子知悉父皇心意,爲盡孝道,所以才三天兩頭往那鴻臚寺跑。
如果說萬國來朝是朱棣的臉面,而這款待使節,則是朱高熾的政績。
問題的關鍵在於,就在這本以爲不會出錯的節骨眼,居然還是出錯了。
而且出了大錯。
胡祿凜然站着,鶴立雞羣,雖然態度甚是恭敬,可就是沒有屈膝跪下。
這也難怪滿殿譁然,所有人各懷心事的低聲議論了。
這個大禮是本就盤算好了的,爲此,鴻臚寺會同禮物還專門派出了官員,告知了各國使節行禮的步驟,可謂盡心盡力,就怕有的使節不知規矩,鬧出什麼笑話。
只是……這不就成了笑話了嗎?君臣們期盼了這麼久,費時費力,望眼欲穿,結果等來的卻是這麼個結果。
雖然這只是形式,可是某種意義來說,形式才最是重要,這表示的是各國對大明的臣服,表示各國對大明的感恩戴德,代表了大明的威嚴,代表了天子的尊貴。
結果……搞砸了。
那唱禮的太監,眼眸飄忽,四處顧盼,顯然已經慌了,不知接下來該怎麼進行下去,倒是這時候,急紅了眼的朱高熾喫不消了,此時他不可能裝傻,更何況漢王朱高煦此時正笑吟吟的朝自己看來,不必說,人家在等着自己的笑話。
朱高熾徹底慌了手腳,於是站出班來,不由喝道:“大食使節爲何不拜?爲何輕慢天子?”
胡祿顯得氣定神閒,笑吟吟地道:“大明天子陛下,太子殿下,臣下不拜,自有臣下的道理。”
這一下子,大家更是目瞪口呆,道理在這裏,可是誰跟你講道理來着,大家叫你來,爲的就是等着你屈服,你倒是好,跑來這金殿之上來講道理了。
只是人家非要講道理,這又是禮儀之邦的朝堂,雖然君臣上下,頗有憤慨,朱棣卻反而笑了,他當然清楚,今日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將記載史冊,自己實在沒有必要大發雷霆。
朱棣淡淡地道:“哦,朕倒是想聽一聽,你但說無妨。”
他沒有用卿,而是用你,顯然已是徹底對這大食人生出厭惡,本來那大船就讓朱棣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大船引來的風波和流言讓朱棣更有點憤怒,之後更是聯合各國使節聯合上奏,竟是干涉大明對市舶司的管理,這裏頭的牽涉的乃是大明的海禁國策。
朱棣本是對這大食使節寄以厚望,誰知得到的卻是這個結果。朱棣此時卻是笑了,氣急反笑。
胡祿正色道:“大食與天朝其實早有牽連,早在大唐的時候,我大食先知MU罕MO德便用經書鼓勵他的門徒說:‘爲了追求知識,雖遠在中國,也應該去。’所以從自唐高宗永徽二年,大食便遣使和大唐通好,在此後的百年之間,共計來使達三十九次之多。那時候,不只是相互遣使,即便是大明與大食之間的商業貿易活動也非常繁榮。我大食商賈大批來到長安、洛陽、揚州、廣州、泉州等地不少人在天朝定居落戶,娶妻生子,關係之緊密,可謂一段佳話。”
胡祿慢悠悠地繼續道:“而在交好的過程中又有一個典故,我大食的使節來朝,覲見唐皇,卻是不肯行中原禮,唐皇震怒,便問,爾既番邦,爲何不拜。我大食使節答曰:大食國與他國不同,大食風俗只拜先知,而不拜君王,是以雖中土天子澤被四方、乃王中之王,亦不敢拜。唐皇聞之,非但不怒,反而道,既是如此,便特許卿家如此。至此下詔,凡有大食商隊使節覲見均可不拜。我大食感慕唐皇恩德,於是至今銘記於心。”
“今日下臣不拜並非無禮,實乃風俗使然,不敢違逆先知教誨,還請陛下恕罪。”
這一番話出來實在教人目瞪口呆。這連唐皇都搬了出來,分明是打大明的臉啊。
話又說回來,這種事是真是假,誰也不知,畢竟這些對天朝來說畢竟是小事,未必就記錄在史冊之中,而大食人或許記住了。當時大唐也確實是廣納百川,較爲開明,料來這等事,就算失真,也絕不是全然作僞。
可問題在於,這裏是大明永樂朝,永樂皇帝請大家來,就是要你們長臉的,結果你把大唐搬了出來,盛讚大唐的開明,假若此時即便是朱棣也跟着開明一番,人家也不會念你好,只會稱頌大唐。可若是不準,此人又不肯跪,又當如何?
而這胡祿此時臉色平靜如水,顯然是有備而來,其實在此之前就有禮部官員來教授他禮儀,他也照例學了,既然不肯拜,之前就該打個招呼,好教朝廷有個準備,可是胡祿沒有打招呼,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壓根就是要給朝廷一個難堪。
胡祿的心情是很好理解的,他在泉州居住過一些時日,其實算是半個漢人,對大明的風土人情可謂熟稔無比。這樣一個人,怎麼會不知道大明朝廷打的算盤?他心裏更清楚,大明最要的就是臉面,即便自己再‘無禮’,按這兩軍交戰尚且不斬來使的風俗,料來自己不會有殺身之禍,而只因爲自己不拜就招致大明的驅逐,這顯然可能性也不高。
他琢磨透了這些君臣的心理,他們要臉,要臉的人斷然不會因爲自己不拜就‘惱羞成怒’,將自己趕走?這若是傳出去,只怕天下人都要笑話朝廷沒有氣度,至於各個藩國也免不了對大明宣揚的所謂恩澤四方產生懷疑了。
既然不能殺又不能趕,可是他又不肯就範,堅持不拜,那能如何?
大明朝廷爲了今日不知做了多少準備,可謂煞費苦心,這裏頭關係到的,甚至是當今天子合法性的問題,萬國來朝,這是何等的臉面,拿着這個臉面出去,千秋史筆,少不了要頌稱一下永樂天子的文治武功。
於是問題出來了,大明朝廷會如何解決呢?
其實胡祿已經給了君臣們一個下臺階的機會,想當年的時候,大唐廣納百川,與大食的商貿往來也十分發達,而他胡祿此前又上書,要求放鬆對大食商賈的管制,只是宮中對此奏書留中不發,不肯批擬而已,若是這個時候,這些君臣誰肯給一個承諾,給予大食商賈優待,那麼跪一跪,給這些君臣的面子倒也無妨。
這……纔是胡祿真正目的,進貢所帶來的賞賜並不能滿足他的慾望,他想要的是一張長期飯票,給了這張飯票,你纔有面子,如若不然,大家都別想有臺階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