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奸臣伏法
紀綱身體在顫抖,卻也不知是憤怒,還是畏懼。
他終於忍不住,大喝道:“郝風樓,你夠了,這些,通通都是你的臆想之詞,難道你就想憑這憑空亂造的故事,來彈劾老夫麼?”
郝風樓似乎早有準備,卻是道:“單憑這些,當然不夠,不過……就憑着這個故事,以此來反推,就出現了許多吻合的地方。比如下官既然在這個故事上,得知這位指揮使在三年前就已經有了謀劃和佈置,又知道,這個朱允文,必定是大人安排出來的煙霧彈,那麼,我只需要查一下衛裏的記錄,就可以猜測出這假冒的長孫殿下,是何方人士。”
郝風樓深吸一口氣,道:“三年之前,我查訪到,當時的紀大人,在秋後特意去了一趟通州,理由是,巡檢當地錦衣衛事,這個理由,說來可笑,錦衣衛剛剛籌建,百廢待舉,大人卻有如此多的閒心去北通州?因此,郝某人便在想,長孫殿下的事,非同小可,以大人的謹慎,絕不可能假手於人,所以這個人,你必須自己去尋訪,而你之所以選擇通州,是曾經你在通州調度過錢糧,對那裏的事務,瞭若指掌。你這一去,便是一個月,這一個月的時間裏,明面上是坐鎮通州,實際上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尋找一個合適的人選。”
郝風樓笑了,笑的有點兒詭異,讓人心底,生出寒意。
郝風樓看向了那癱坐在地的‘朱允文’,道:“於是我斷然猜測他,乃是通州人士,很不幸,這位長孫殿下,果然是通州之人。”
嗡嗡嗡……
無論是紀綱,還是‘朱允文’,此刻腦袋都不禁在轟鳴。
他們怎樣都想象不到,自己從一開始,就上當了。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郝風樓斷定這是他們搞的鬼,所以冒了一個險,紀綱自然是沒有破綻,可這世上的事,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郝風樓拿這位‘長孫殿下’來做突破口,直接就將這位長孫殿下是通州人士和賭徒的事拋出來。
這‘長孫殿下’即便心理素質再好,一聽到有人道出了他的真實身份,心裏的驚愕,可想而知。等到最後,郝風樓說已命人去通州查訪時,他的心理防線,自然瞬間崩潰。
而長孫殿下既然果然是通州人士,那麼再回過頭來反推紀綱,紀綱在三年前去過通州,那麼紀綱的嫌疑,自然也就不小了。
到現在大家才知道,這位郝大人的所謂‘智珠在握’其實都是假裝出來的,這傢伙是在冒險,而且風險很大,假若‘長孫殿下’是真的朱允文,又或者人家不是通州人,郝風樓都極有可能,遇到僵局。
只是這傢伙顯得過於自信,使人產生了一種此人已經知悉了真相的幻覺,這才着了他的道。
也就是說,一切事實的基礎,都建立在朱允文乃是冒充的基礎上,而一旦解決了這個問題,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紀綱的臉色蒼白,雖然只憑這個證據,還不足以論罪,可是當郝風樓說出這個理由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從狡辯了。
郝風樓正色道:“紀大人,事到如今,你還抵死不認麼?你莫要忘了,這個冒充的朱允文還在這裏,只要動了刑,他最終,什麼都肯吐露出來,錦衣衛的手段,大人會不知道?大人莫非,非要不見棺材不掉淚才幹休?”
紀綱咬了咬牙:“郝風樓,你要本官承認什麼?”
郝風樓眼睛眯着,一字一句的道:“欺君罔上,離間天家父子,圖謀不軌!”
紀綱禁不住打了個冷戰,這裏的任何一條罪名,都不是他能承擔的起的。
郝風樓嘆口氣:“你不承認,自然會有人承認,大人,只要動了刑,這世上,可有開不了的口?大人何必,非要受這皮肉之苦不可?倒不如,有個痛快。”
或許在旁人看來,郝風樓這簡直就是忽悠,這麼大罪,豈能說認就認,就是打死也不能認的。可是紀綱卻聽得出來郝風樓的意思,因爲紀綱和郝風樓是‘一家人’,在他們的那個家裏,只要人進了去,當真想要從你口裏撬出一點什麼,有的是各種手段,關於這一點,紀綱作爲指揮使,當然會有十分深刻的意識。
紀綱沉默不言。
滿朝文武,也都住嘴,這纔多久功夫,大功臣就成了大罪臣,高貴無比的長孫殿下,卻成了一個通州來的爛賭鬼。許多人到現在還沒有回味過來。
只是有一點疑問還在大家的心頭,這個郝風樓,怎麼就能一口斷定,朱允文是假的,怎麼就可能一下子就斷定,這是紀綱的陰謀。
當所有人都先入爲主的時候,郝風樓卻是反其道而行,那麼問題來了……這個傢伙,莫非是怪物?
許多事,雖然還沒有眉目,可是結果卻已是出來了。
朱棣已是臉色鐵青,沉吟了些許之後,不禁冷冷一笑:“拿下!”
一聲令下,埋伏於左右和殿前的侍衛再無猶豫,飛快進去殿中,將這紀綱和朱允文,通通拿下去。
紀綱頓時大驚失色,禁不住痛苦流涕,道:“臣……萬死……臣……冤枉啊……”
只是這時候,已經沒有人再聽他的解釋了,就算要解釋,目前這個場合,也理應是在詔獄,而不是在這奉天殿。
朱棣的臉色深沉,深深的看着郝風樓,最後一字一句道:“散朝,郝風樓,留下!”
一場朝覲,就此結束。
而最後的結果,雖然證據還不夠翔實,可是眉目卻是有了。
滿朝文武,各自在震驚之中,若有所思的離開。
只是對於郝風樓來說,事情卻是另外一回事,因爲真正的考驗,纔是開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方纔輕鬆的表情,自此不見蹤影。
郝風樓清楚,自己方纔的所謂推論,實在有點牽強,說穿了,其實就是詐術而已。郝風樓可以不需要給羣臣一個交代,不需要告訴他們,自己是如何能看出真僞,可是他知道,天子在等一個解釋。
而這,對郝風樓來說,纔是真正危險的。
郝風樓不由嘆口氣,心知當真相揭露的時候,纔是風險最大的時候,今日的事,關鍵不在於奉天殿,而在暖閣;不是整垮紀綱,而在於如何保護自己。
……
暖閣……
朱棣已撤換下了冕服。
他的心情尚好,不管怎麼說,事情的結果,似乎是他極爲滿意的,朱玉文既然是假的,那麼事情就容易了。所謂的親王和建藩,自然是不可能,朝野反而非議還有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自此也能偃旗息鼓,那些盼望着長孫殿下出現的人只怕要大失所望。而對於朱棣來說,一個很嚴重的政治問題,也就消弭了個乾淨。
至於漢王……漢王謀反,是實。至少他有這個念想,可是既然,這是紀綱的陰謀,是紀綱故佈疑陣,那麼某種意義來說,這不是漢王不守臣道,只是因爲受了奸邪小人的蠱惑,一切,都不是出自他的本心,雖然重責是肯定的,可是天子卻完全有理由高抬貴手。
不過這些,卻不是朱棣眼下關心的問題。
他的臉色,並不只是輕鬆,還有那麼點兒意味深長。此時他坐在暖閣的御案後,手捧着一本書卷,在他一邊,趙忠勾着腰,站在一旁,不露聲色。
趙忠的臉色,似乎也帶着那麼丁點兒不同尋常,他時不時抬眸去看朱棣的臉色,似乎也有什麼心事。
“微臣郝風樓見過陛下,吾皇萬歲。”
郝風樓後腳就到了,時間上,掐的還算準。
朱棣抬眸,將書放下,禁不住笑了:“郝愛卿啊,今日奉天殿,很是精彩。你這一番,可又立大功了。朕萬萬想不到,紀綱竟會如此狼子野心,也想不到,朕那侄兒,竟是冒名頂替……”
朱棣的臉色,不是如沐春風,而是似笑非笑。這倒是有點兒意思了,郝風樓確實是立了大功,爲天子一下子解決了兩樁心事,此時的天子,理應欣喜若狂纔是,可是郝風樓暗暗觀察,卻並沒有看到這個欣喜。
朱棣又道:“只不過……朕還有一件事,不太明白,你是如何認定,朕那侄兒,乃是奸邪小人冒充,又是如何知道,此事和紀綱有關?”
郝風樓心裏咯噔一下,果然,還是問到了頭上!
第五百零一章:真正的真相
其實所有的問題,所有的推論,乃至最後衍生出來的所有證據,其實都指向了一個極爲關鍵的問題。
郝風樓是如何知道,朱允文是冒名頂替。
因爲朱允文是冒名頂替,所以才牽連出了紀綱,所以才證明了一個巨大的陰謀,甚至某種意義來說,給漢王減輕了許多的罪過。
只是郝風樓和朱允文並不曾相識,甚至連一面之緣都沒有,短短時間,他憑什麼就咬定了那空空和尚,和朱允文無關?
其實這個疑問,滿朝的文武,大致都有,只是他們想問,偏偏在當時的場合問不得。即便是他們能問,郝風樓也未必肯答。
天子也是如此,朱棣也看出了這個問題,只是方纔奉天殿,不便發問而已。
可是現在,就是郝風樓交代問題的時候了。別人來問,郝風樓可以不答,天子來問,你敢不答麼?
郝風樓心裏,不由嘆了口氣,他似乎在猶豫什麼,最後終於鼓足勇氣,抬起眼眸,直視朱棣,一字一句道:“因爲兒臣知道……”
說到這裏時,朱棣不禁坐直了一些,打起了精神。
一旁的趙忠,身子也不禁微微的打了個激靈,似乎也滿懷期待。
郝風樓道:“兒臣知道……這朱允文,已經死了!”
什麼……死了……
郝風樓若是在奉天殿說出這個理由,只怕要笑掉大家的大牙。
建文的下落,或許大家並不知情,可是天下誰人不知,建文天子只是下落不明,否則,宮中又如何會派人四處密訪,甚至還有傳言,朝廷督造海船,出訪西洋,就是爲了打探建文的蹤跡。
可是郝風樓,這個傢伙居然說建文死了。那一日宮變,郝風樓只是個白身,一個白身,怎麼可能知道建文的死活?
這個傢伙,說出來的話,不但可笑,而且還漏洞百出。
可是……
朱棣的眼眸眯了起來,他撫案的手,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一旁的趙忠臉上依舊帶着笑,只是這露骨的諂笑,卻帶着幾分僵硬。
沉默,殿中只有沉默……
如此震撼人心的消息,換來的只是沉默。
聽到這個消息,朱棣難道不該狂笑,不該覺得不可思議,他努力尋訪了這麼久的人,就這麼死了,可是爲何,他無動於衷?
那滿臉橫肉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向來咄咄逼人的眼眸,此刻宛如一束光,照射在郝風樓的身上,眼眸幽邃而帶有深意,甚至……有那麼一絲的殺機。
郝風樓沒有動,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竟有些微微的顫抖,他曾經遇到過許多兇險的事,可是今天,他卻感覺,自己距離死亡,竟是如此之近。
最可笑的是,自己越是接近真相,那種瀰漫開來的恐慌,就讓郝風樓徹夜不能安眠,越是道出真相,郝風樓不禁有點後怕了。
“陛下……建文已死!”
郝風樓抬起頭,這句話,更像是想要化解此時的尷尬氣氛,又像是,給自己鼓足勇氣。郝風樓感覺自己的心,即將要跳出來。
……
“娘娘,娘娘……”
鳳駕已抵暖閣,徐皇后下攆,帶着數十個宮娥、太監,大步流星。
母儀天下之人,自該端莊得體,可是在徐皇后身上,卻依舊烙印着將門虎女的烙印,她大步流星,此時此刻,卻如英姿颯爽的女將,長袖及地,面若寒霜,雙眉蹙起,那一雙勾魂的美眸,此刻卻是殺氣騰騰。
一個太監小跑着將徐皇后攔住,大叫道:“娘娘,陛下此刻,正在暖閣召見大臣,娘娘……”
啪……
玉蔥蔥的手狠狠甩在這太監臉上。
徐皇后面色冷俊,只道了一個字:“滾!”
捂着臉的太監立即將後頭的半截話嚥進了肚子裏,乖乖閃身,跪在了道旁。
……
朱棣意味深長的笑了,他一直在打量郝風樓,撫案的手,似乎爆發出某種力量,雖藏在大袖之下,卻是青筋爆出。
他不禁搖搖頭,噓口氣,道:“哦,建文死了?郝風樓,你說的可是當真?朕想問,是誰有這樣的膽子,竟敢殺朕的侄兒?”
朱棣整個人,帶着幾分懶散,甚至帶着幾分自嘲,可是郝風樓知道,在這背後,只怕蘊含着另一種隨時可能爆發的東西。
郝風樓深吸一口氣,道:“微臣……不敢說!”
朱棣道:“你說吧,今日關起門來,說什麼,都是無妨,你放心,朕不會責怪你,你說……”
郝風樓的目光,與朱棣的目光交錯,只是在這剎那之間,郝風樓的畏懼,似乎消失了。
既然如此,那麼索性,就道出真相吧!
郝風樓心裏這般想着,最後一字一句道:“殺死建文的,就在這暖閣之中,這個人就是趙忠!”
朱棣臉色,依舊沒有表情,只是那眸光裏,掠過了一絲殺機。
趙忠勾着腰,腦袋幾乎要湊到一旁的燈架上,他那永遠不曾消失的笑容,此時非但沒有收斂,反而變得更加燦爛了。燦爛的笑容背後,卻是帶着幾分森然。
朱棣眉頭微微皺起,似笑非笑的看着郝風樓,道:“哦?你說什麼,你說趙忠,殺了朕的侄兒?”
郝風樓正色道:“臣有些話,本不該講,有些事,微臣也本不該知道,只是茲事體大,又不得不說,陛下既然非要問起,那麼微臣斗膽,自然不敢欺瞞,若有無狀之處,還請陛下海涵。”
朱棣一動不動看着郝風樓:“你說。”
郝風樓道:“陛下靖難入京,擺在眼前的,卻有一個天大的難題,陛下自詡是靖難,是清君側,奸臣賊子,自然都要斬盡殺絕,可是對長孫殿下呢?長孫殿下,終究是名正言順的天子,乃是太祖所立,既然如此,陛下當年,既是長孫殿下的皇叔,還是臣子,等到殺光了奸臣賊子之後,少不得還要向長孫殿下稱臣,輔佐長孫殿下,治理天下……”
朱棣深吸一口氣,那帶着幾分陰沉的目光,多了幾分唏噓。
郝風樓繼續道:“可是皇帝必竟就是皇帝,長孫殿下有這個名義在,陛下再如何,也必須對他俯首稱臣,奸臣賊子是沒了,可是昏君還在,只要他在一天,陛下就一日不安,陛下一日不登基爲帝,終有一日,這長孫殿下,會要陛下死無葬身之地,即便他可能畏懼陛下一時的聲勢,可是一年之後呢,十年之後呢,陛下百年之後呢?其實陛下進入南京時就明白,陛下進入金陵,要嘛做天子,要嘛便是想做富家翁也不可得。”
“只是若逼迫長孫殿下禪讓,那麼陛下,就成了曹操和王莽,成了八王之亂的那些反王,陛下要定鼎天下,開創萬世基業,豈可背上這個罪名。所以……長孫殿下必須要死!”
朱棣聽罷,頓時羞憤,怒氣衝衝的看向郝風樓。
郝風樓正色道:“微臣知道,長孫殿下,其實不可能出逃,當時的宮中,有不少太監和侍衛,都是陛下的耳目,陛下入宮之後,不知多少人在盯着長孫殿下,怎麼可能讓他輕易逃了,因此,在陛下入宮的那一刻,長孫殿下就已經被人拿住,結果了性命,殺他的人,微臣斗膽妄言,應該就是趙公公了。”
趙忠嘆了口氣,笑容一下子無影無蹤。
郝風樓抬眸:“趙公公當時用的武器,或許是白綾,那一日,趙公公帶着幾個親信,拿住了長孫殿下,用白綾套住了長孫殿下的脖子,趙公公用盡了全身的氣力,那長孫殿下一定掙扎的厲害……”
趙忠搖頭:“大人,你錯了,奴婢用的不是白綾,是刀子,一柄長刃,直接捅進了他的心窩子上。”
郝風樓道:“而後趙公公放了一把火,燒掉了一座殿宇,就是想要毀屍滅跡?”
趙忠看了朱棣一眼,嘆口氣道:“是,郝大人實在是料事如神。”
郝風樓繼續道:“所以,長孫殿下早已死了,這件事,陛下知道,趙公公也知道,天下再無第三人知道,而微臣卻也是前些時日,才琢磨透了。至於陛下之後,四處查訪長孫殿下的蹤跡,甚至讓長孫殿下沒有死的消息大行其道,乃至於創神武衛,打探行蹤,其實並非是想要尋找長孫殿下,只是欲蓋彌彰,想要告訴天下人,建文天子沒有死,因爲他若是死在宮中,而天下人只會認爲,這都是陛下靖難,而導致了建文之死,這戮君自立的瘋言瘋語,也絕不是陛下願意擔負的。長孫殿下既要死,陛下同時又需要他活着,因爲他死了,陛下才能名正言順,稱孤道寡。只有他活着,不知所蹤,陛下的靖難,纔不會遭致非議。”
第五百零二章:有功
當郝風樓越是接近這個真實的天子,就越是熟知朱棣的本性。
也正因爲如此,郝風樓才鋌而走險,做出這個推論。
郝風樓也深知,在宮中,那些個被建文疏遠的太監們,對建文有多大的怨恨,這些人,有許多都充當了朱棣的耳目。
基於這兩點,郝風樓才冒着極大的風險,確認了一樁無頭公案。
朱允文當真還活着麼?
絕不可能,所謂靖難,旗幟雖是清君側,可是真實的意圖,就是取而代之,是篡位,靖難大旗所掩蓋的,就是叔侄相殘那血淋淋的事實。
也就是說,朱棣若是不能進金陵,那麼就必定是死無葬身之地。可是一旦進京,除了做天子,他沒有任何選擇。
一方面,是出自於朱棣的野心,另一方面,假若朱棣依舊拱手稱臣,建文天子,還肯放過朱棣麼?一個王叔,說靖難就靖難,說帶兵入京就帶兵入京,說誅殺你的大臣久誅殺你的大臣,建文若是繼續爲天子,唯一的做法,就是處心積慮,殺死自己的王叔。
所以朱棣沒有選擇,他不可能做周公,他只能做王莽。
要做王莽,就不能讓朱允文活着,可是另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又出現了,朱棣是朱允文的叔叔,朱允文是朱棣的君上,從血脈的關係來說,朱棣不能殺朱允文,從君臣的關係來說,朱棣更不能對朱允文動手。
若如此,則是遺臭萬年,則所謂的靖難,就失去了合法性,則千秋之後,朱棣便永遠都會釘在恥辱柱上,只要儒家不亡,只要君君臣臣的道理還在,朱棣就只能遭受萬人唾棄。
朱棣要做大事,要做的是文治武功的聖賢明主,要開萬世基業,要創千秋偉業,就決不能背這個罵名,所以,朱允文不能死在朱棣手裏。
朱棣入宮之時,朱允文就決不能活着,也不能去死,死了,就說不清了,你帶兵進的宮,天子被殺,你有一千張嘴,說和你無關,別人信麼?
所以朱允文必須得死,可也必須活着。
郝風樓幾乎可以肯定,在入宮之前,宮中大亂,那些潛藏在宮中的朱棣黨羽,必定會第一時間去尋覓建文,朱允文想逃,能逃哪裏去?宮中密道?這是笑話,南京的紫禁城,不曾有任何密道,沒有密道,外頭是數以萬計的叛軍,而內裏,卻有無數立功心切的燕王黨羽,還有一些,眼看大勢已去,巴不得借朱允文來做墊腳石的內侍、近臣,朱允文能逃到哪裏去?
他無處可逃,唯一的解釋,就是被人殺害,殺害之後,一把火湮滅所有的證據,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製造朱允文逃跑的假象,因爲朱允文不能死,不能死在宮中,更不能死在這個時間點上,死在這裏,就不明不白,朱棣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戮君之名,即便是再如何掩蓋,也捂不住蓋子。
於是,朱允文‘逃了’,爲了證明他確實逃了,不但要騙別人,還要‘騙’自己。於是朱棣‘暗’使人尋訪建文的蹤跡,於是下西洋,也到處是尋找建文的流言,於是任何州府,但凡有關於朱允文的一丁點消息,宮中都要緊張。
這一切,人前人後,表面上是忌諱莫深,其實,都是給人看的,是在告訴天下人,建文 還活着,只要他活着,當今天子,就只是一個奉太祖旨意,在朝廷出了奸臣的時候,奉天靖難,試圖匡扶天下。結果卻因爲建文不知所蹤,於是不得不在羣臣苦苦相勸的情況之下,登基爲帝的永樂皇帝。
郝風樓深信,這就是答案,他抬眸,看着臉色陰沉的朱棣,此時已經豁出去了,道:“所以,微臣既然認爲建文已死,那麼,這個朱允文,就必定是假冒,而陛下當然也清楚此人乃是冒充,之所以‘誤信’了他,恰是有苦難言,明知對方是假,可是一時,又尋不到足以令人信服的證據,戳穿他的身份。而假若貿然揭穿他,那麼此前的諸多掩飾,就都白費了功夫,所以在沒有鐵證之前,陛下明知他是冒充,卻還得捏着鼻子認了。不知微臣所言,對還是不對?”
朱棣的眼睛,不曾離開郝風樓半分,他的臉色忽明忽暗,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最後,他點點頭:“不錯,朕早知道他是冒充,不過此人雖是冒充,卻並無破綻,朕也只能將錯就錯了……”
說起來,這確實是可笑,若不是郝風樓,只要朱棣找不到一個讓人信服的破綻,那麼就不得不把這‘皇侄’捏着鼻子認了,朱棣即便再氣惱,再如何怫然不悅,再怎樣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這口氣,他也得嚥下去。
因爲他已不再是那個金戈鐵馬的燕王,而是天子。
郝風樓幫他解決的,不是朱允文的真假問題,而在於,當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了‘朱允文’的真面目。單憑這一點,就是大功一件。
只是對郝風樓來說,他寧願永遠不揭穿這一點,若不是要整垮紀綱,郝風樓決不會這樣做,可是要整垮紀綱,就必須從朱允文入手,要揭穿朱允文,就難免會遭遇一個致命的問題。
這個問題就是,你的理由是什麼,郝風樓有許多的理由,甚至在天子相詢的時候,郝風樓依然可以選擇一個過得去的理由糊弄過去。
可是郝風樓也深知,當今天子絕不是簡單人物,你能騙得了他一時,卻騙不了他一世,當他知道自己得知了真相卻耍了小聰明含糊其辭過去的時候,天子會怎樣想。
你知道了這個天大的祕密,卻還在裝糊塗,你把朕當傻子麼?
所以,郝風樓決定說實話,說實話會有風險,可是至少,顯露出了自己的誠實和忠誠。
君臣之間,其實能力未必重要,小聰明也未必重要,最重要的是忠誠。
這是大明朝,以一個現代人的思想來說,什麼狗屁真命天子,老子憑什麼要向你效忠,可是隻有身處這個時代,郝風樓才明白,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絕不是開玩笑,想在這個世上立足,想在要安身立命,想得到榮華富貴,忠君,永遠是繞不開的話題。
郝風樓說了實話,現在話已經說清楚了,郝風樓最後道:“微臣萬死,靖難之事,本不該舊事重提,不過微臣以爲,若無靖難,就沒有微臣今日,沒有陛下,微臣眼下,怕也依舊白身,既然有些事非要提,微臣也絕不敢有所欺瞞,微臣所知的,只有這些,懇請陛下聖裁。”
郝風樓這番話,透着兩種意思,第一種是,陛下不必擔心,這件事我絕不可能說出去,自己必竟,也是靖難功臣,也是通過靖難,纔能有今天,所以自己的利益,是和天子捆綁在一起,當年我也是反對建文,也期盼着建文被殺。
至於第二個意思,卻是我很老實,明知此事有很多忌諱,可是身爲臣子,卻不敢不說。
第一個意思是表明立場,第二個,則是顯示忠誠。
朱棣死死看着郝風樓,不知在想些什麼。
殿中又陷入了沉默。
可怕的沉默。
一旁的趙忠保持着微笑,亦是打量郝風樓。
最後……朱棣幽幽嘆了口氣,道:“你並沒有罪,不但無罪,反而有功,還談何萬死?今日之事,若非是你揭露,那惡賊沐猴而冠,朕只怕朕要敕一個江湖術士,來做宗親藩王了。不只是如此,那紀綱罪大惡極,朕從前呢,不是不知此人素來野心勃勃,只是一直覺得,一個人有幾分野心,也不是罪過,有野心,也沒什麼不好,朕用的是他的才,只要能將他餵飽,就能好好的給朕辦事,可是朕想錯了,想錯了啊。朕的那些個老兄弟,有許多人,尚且還知道收斂,可是有人呢?有人卻爲了一己私利,去慫恿漢王,去挑唆世子,以至於朕和他們父子之間,勢同水火,這……不是漢王和漢王世子的過失,是朕的過失,朕現在想來,終於明白,錯的不是別人,是朕!”
朱棣彷彿一下子老了,一字一句道:“朕立了太子,卻是三心兩心,爲何?那是害怕儲君,害怕朕的這個兒子,得到太多人的擁護,遲早有一日,會威脅到朕,朕要爲百年之後做打算,可是朕又要爲現在做打算,現在朕絕不容許太子受人頂禮膜拜,可是百年之後,他又要克繼大統。所以,朕才利用了漢王,利用朕的這個兒子,去威脅朕的另一個兒子,讓他膽戰心驚,如履薄冰,讓他每日生活在憂懼之中,無暇他顧,好生生的做他的太子,死心塌地的侍奉朕就好了。至於漢王,朕一次次給他希望,給他那些黨羽希望,其實,這都出自於朕的私心,今日,朕突然明白了,郝風樓,你教朕明白了一件事。”
第五百零三章:大局已定
聽到朱棣的語氣,郝風樓不禁鬆了口氣,他心裏明白,自己這一次,還算幸運。
明明知道了這天大的祕聞,而天子並沒有動怒的意思,這就說明,自己順利過關,過了這個坎兒,心情也不禁變得輕鬆了少許。
朱棣卻是道:“朕明白了,這家事,未必就是國事,家國天下,若是把這三者混淆的太厲害,也未必是好事。朕將家當成了國,將自己的兒子們,當做了棋子,這……很不應該……”
朱棣靠在御椅上:“也正因爲如此,朕本以爲,可以利用自己的兒子,卻沒曾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些兒子,何嘗是被朕利用,朕的那些大臣,卻也沒有少利用。”
“這些人,可恨!”朱棣滿臉怒容,按着御案,道:“紀綱那邊,仔細審問,且看看,還有誰涉案,朕還記得,朱允文進京的時候,有不少讀書人都在尋釁滋事吧。”
郝風樓忙道:“微臣已命人記下了。”
朱棣目光深沉起來,淡淡道:“這就好嘛,罪名,就不必羅織了。”
郝風樓道:“微臣明白了。”
朱棣又道:“至於那個朱允文,棄屍吧,一個螻蟻而已。倒是……”朱棣很快就冷靜起來,手指頭在御案上打着節拍,道:“朕擔心的不是這個,是邊鎮的那些丘八啊,這些個丘八,很不好料理,此番漢王出了事,想來,有不少人心裏疑懼吧,漢王……朕打算從輕發落,先關押幾日,過幾日,朕會有旨意,放他出來,他依舊還是漢王,立即前去就藩,不得在京師滯留一日,漢王的護衛,要縮減,只許他一衛的規模。不過漢王府的長史人等,俱都要拿辦,這些人,不必活了。此事,趙忠來辦。”
趙忠把腰勾的更低:“奴婢遵旨。”
朱棣又想到什麼:“方纔是說到邊鎮麼?郝風樓此番立了大功,若不是你今日在奉天殿揭發紀綱,不是戳穿了那‘朱允文’,朕現在,怕要心如刀絞,食不甘味了。郝風樓,你不必有什麼疑慮,你知道的事,不要讓第四人知道,若如此,朕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到這裏,方纔還是陰雲密佈的朱棣,終於露出了笑容,郝風樓這麼一折騰,事後回想,整件事倒都還算是圓滿,謀反的是紀綱,而漢王最多也只是受人利用,雖然確實有許多無狀之處,卻勉強還能體諒,漢王是絕不可能克繼大統了,正好把他打發出去,讓他乖乖待在封地,也算是面壁思過,斷了他任何的念想。
至於朱允文這個麻煩,也已經解決了,有了這個先例,往後誰還敢冒充建文天子?真正的朱允文已經死了,無人冒充,那麼這個人,就永遠消失。到時朱棣還少不得要發幾封奏疏,讓各處州縣,留意建文的行蹤,這個祕密,只要郝風樓不說,趙忠不說,那麼就永遠,不會再有人知道。
對於郝風樓,朱棣還算是頗爲信任的,雖然方纔,郝風樓道出這祕聞時,朱棣冒出了許多古怪的念頭,可是當他冷靜下來,卻終於將這些念頭遏止了下去。
朱棣慢悠悠的道:“現在大事已定,可是即將入冬,北元蠢蠢欲動,各鎮的邊將,又都疑懼不安,朕就在想,朕什麼時候,是不是該去一趟北京,去那裏,見見朕的老兄弟,去料理一下邊務。太子呢,也正好可以監國,讓他熟稔一下政務,也很好嘛……”
朱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郝風樓嚇了一跳,很快,他就明白了朱棣的意圖,這一次漢王謀反,是紀綱的佈置,可是漢王被擒,也是紀綱的佈置,紀綱這種‘老兄弟’已經不可信了,其他人呢?若當時是紀綱說動北平都指揮使不是擒漢王,而是謀反呢?
天子是靖難出身,從北平帶兵一路南下,這樣的人,怎麼放心邊鎮那邊?站在朱棣的立場,那是肯定要去一趟的,不去,不安心。
再加上,朱棣素來喜愛軍戈鐵馬的生活,北元虎視眈眈,想必,在京中困了這麼久,也早就想要活絡一番筋骨了吧。
至於太子監國……這想必,也是經歷了朱允文和漢王之後,天子所做的一個安排,太子監國,某種意義來說,一方面是讓太子熟稔政務,另一方面卻是傳達一個清晰的信號,將來能克繼大統的,只有太子,任何人,都不必有什麼非分之想了。
這個心思,郝風樓能知道一些,不過郝風樓卻又不由想,陛下只是如此單純的心思麼?又或者是,想要藉着監國,試探太子?
當太子的父皇不在了,且看這太子在金陵,會做什麼小動作,一旦……
郝風樓不由不這樣去想,因爲他清楚,只要船上那一身冕服,這世上,親情永遠只是點綴。
郝風樓下意識的道:“陛下,邊鎮不寧,此番陛下前去北京,只怕不妥,微臣……”
朱棣壓壓手,嘆道:“你道朕想去?你錯了,本來,朕是想讓漢王去,讓漢王去擦這個屁股,可是鬧出這樣的事,這天下,還有誰可以去鎮撫那些個無法無天的混賬?朕是不得不去,也是非去不可。朕意已決,此事,過幾日會交廷議討論,事情,就這麼定了,你辦好自己的差事吧,到時朕若是當真北巡,或許,你還要隨駕,這錦衣衛裏的事,你卻還要辦妥當了再說。”
郝風樓只得道:“微臣遵旨。”
他告辭要走,朱棣頜首點頭,可是幾乎要走到門檻的時候,朱棣卻突然道:“你回來。”
郝風樓連忙旋身,道:“陛下還有什麼吩咐。”
朱棣目光幽幽的看他:“漢王那兒,不要虧待了。”
郝風樓點點頭,出了暖閣。
從暖閣出來,郝風樓大大出了一口氣,正待要走,迎面卻看到徐皇后風風火火過來。
郝風樓不敢怠慢,連忙上前問安。
徐皇后面若寒霜:“漢王,還能活麼?”
郝風樓道:“娘娘,陛下已經回心轉意,過幾日,就讓漢王就藩……”
徐皇后先是大喫一驚,旋即打量郝風樓,道:“真的麼?”
郝風樓微笑:“母后自管去問,兒臣還有事要辦,就此告辭。”
郝風樓沒有在此多逗留,若是呆的久了,免不了徐皇后要問東問西,自己的努力,徐皇后很快就能明白,自己這番不肯居功自傲的態度,其實是最討喜的。
……
詔獄。
負責坐鎮的指揮使僉事和鎮撫二人,如今都乖乖的在門前等候。
獄中的上下官員,也都是一個個垂手而立。
紀綱已經進去了,事情已經很清楚,郝同知如今已是如日中天,徹底打垮了紀綱,自此之後,整個錦衣衛,無論是名義還是實際上,都已和郝同知密不可分。
大家不是傻子,現如今,郝大人是隻手遮天,這錦衣衛裏的事,他說一句比所有人說一百句都有用,此時已有人前行稟告,說是郝大人即將到來,這個巴結的機會,誰肯放過。
所以本來同爲佐官,無論是指揮使僉事還是鎮撫,此時此刻做出的都是畢恭畢敬的樣子,品級不重要,官職大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郝大人要來了,這個理由,足夠他們精神振奮,也足夠他們提心吊膽,足夠他們小心翼翼。
過了晌午,郝大人只帶着幾個親衛騎馬過來,這僉事和鎮撫一見,哪裏還敢怠慢,連忙小跑着上前,一個道:“大人辛苦。”另一個道:“卑下有失遠迎,實在萬死。”
郝風樓將馬繮丟給他們,卻是氣定神閒的下了馬,只是和他們點點頭,便當先進入詔獄,裏頭的百戶、總旗、小旗人等,一個個拜倒,紛紛道:“見過大人。”
臺階後頭,烏壓壓的人頭攢攢,跪了一地的人。
郝風樓加快腳步,只是吩咐了一句:“讓弟兄們起來,各司其職,來人,帶路,本官要去見紀綱。”
這種舉重若輕的態度,郝風樓習慣的很快,任何人手握了大權,做了官兒,自然而然,也都很快學會坦然面對別人的巴結,會去習慣別人的小心翼翼和恭謹。郝風樓也不能免俗,他沒有一丁點的覺得不妥,即便這些人裏,有不少曾經和他嘻嘻哈哈過的人物,可是現在,他們跪着,他們躬着身,他們朝自己露出忐忑不安的微笑,對於郝風樓來說,已經成了理所當然。
第五百零四章:你去死吧
還算簡潔的牢房裏,燈火昏暗,不過等到郝風樓走進去的時候,這裏立即點了許多盞燈,一下子,就亮堂起來。
郝風樓似乎並不習慣這牢房中的氣味,禁不住皺了皺鼻子,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一個蓬頭垢面的人身上。
紀綱,這個曾經的錦衣衛都指揮使,現如今卻顯得很是落魄,他的身子,一直在瑟瑟發抖,這並非是他沒有膽量,也並非是他怯弱,而是在這裏,只有他才最清楚,進了這詔獄,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
郝風樓截下來身後的絨毛披風,丟給身邊的一個校尉,隨即揮揮手,道:“所有人,都出去。”
郝風樓要見佩刀,而紀綱手上卻是鎖鏈,因而,隨扈們倒也沒有猶豫,紛紛退出去,將牢門緊閉。
這裏沒有桌椅,所以郝風樓只能負手站着,他看着紀綱,紀綱抬起頭,那蓬頭背後的眼睛,亦是赤紅的看着郝風樓。
郝風樓吁了口氣,道:“大人可好?”
紀綱沒有做聲,不過手中的鐐銬,卻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明顯他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
郝風樓淡淡的道:“今日來見紀大人,無非就是一敘舊情,也有一些話,想要和紀大人說。”
紀綱冷笑:“只是一點差池,只差一點點,成王敗後,沒什麼好說的。郝風樓,你想來羞辱老夫麼?你以爲,今日你勝了,就可以得意洋洋……”
郝風樓打斷他:“紀大人錯了,這不是成王敗寇,而是紀大人咎由自取。”
紀綱大笑:“咎由自取?郝風樓,假若是在四五年前,勝的不是燕王,那麼燕王只怕也會和老夫一樣,待在這裏,莫非燕王,也是咎由自取?假若當時,靖難的是紀某人,紀某人帶兵入了京,坐在金鑾殿上的,也是紀某人,何來的咎由自取?老夫這些年,一路扶搖直上,什麼事看不透,到了現在,你還那些糊弄人的把戲來騙人,你……不覺得可笑麼?”
郝風樓不禁笑了:“世上的事,之所以存在,就有他的道理,你道爲何?你自以爲,自己只是出了小小疏漏,卻是功敗垂成麼?紀大人,你錯了,今日我來這裏,要和你說的,就是一個真相。”
紀綱蜷在角落,冷哼一聲。
郝風樓似笑非笑的嘆口氣:“你可知道,朱允文其實已經死了?”
紀綱沉默……
郝風樓冷笑:“殺他的,乃是趙忠,東廠的掌印太監,此前,這個人一直隱匿不出。”
“你又知道不知道,這個趙忠,還有一個侄子,早在兩年前,就被安排去了臨滄衛做指揮使?你又知道不知道,安排他的人,是誰?”
紀綱禁不住道:“是誰?”
郝風樓笑了:“兵部尚書,夏元吉。”
“他?”紀綱不由微愣,那個時候的趙忠,聲名不顯,怎麼和兵部尚書夏元吉廝混一起的?
“你很奇怪麼?”郝風樓笑了,道:“其實要查,也很容易,問題的關鍵在於,從一開始,就沒有人將趙忠當一回事而已,大家都認爲,趙忠不過是王安獲罪之後,天子隨手選出的一個人,可是你錯了,這個人,不簡單。兵部尚書夏元吉,當然不可能和趙忠有什麼牽連,可是假若,這件事是太子授意呢?”
紀綱身軀一震。
郝風樓不由嘆口氣:“其實,太子殿下,應當早知道朱允文已經死了,而這趙忠,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太子的人,你明白了麼?不只是如此,你的心思,太子殿下也一直都知道,知道你想要蛇鼠兩端,知道你遲早,會獻上投名狀,所以太子殿下,一直在等,在等你將那漢王的人頭,獻上。”
紀綱幽幽嘆口氣:“不錯。”
郝風樓道:“所以太子殿下,一直在等,在等你動手,你在漢王府的一切佈置,別人看不出來,可是他卻看出來了。於是他冷眼旁觀,做這坐收漁翁之利的漁夫,你與太子殿下,也算是一拍即合,神交已久。只是你卻忘了一件事。”
紀綱噗嗤噗嗤的喘着粗氣:“什麼事?”
郝風樓微笑:“爲何彈劾漢王的是楊士奇?爲何不是別人,偏偏是他?”
紀綱禁不住道:“那又如何?”
郝風樓憐憫的就看紀綱,道:“你知道麼,殺人,是要髒手的,有的人是自己的心腹,得乾乾淨淨,可是有的人,註定了就只能給人充作刀劍,楊士奇是如此,你也是如此,其實所有的一切,太子殿下都看在這裏,甚至還在暗中推波助瀾,可是他和他的心腹,是絕不可能插手其中,楊士奇和你,卻想幹淨而不可得,我只問你,太子殿下,會容許有朱允文存在麼?”
“你錯了,天子能容忍一個冒充的朱允文,太子殿下卻絕不可能,天子靠的是馬上得來的江山。而太子,憑藉的卻是以解縉爲首的朝廷大臣,憑藉的是數以萬計的讀書人,他和朱允文,都是一樣的人。同行呢,是冤家,有朱允文在,就會有許多人三心二意,甚至有人會生出妄想,認爲陛下百年之後,其實朱允文未嘗,不是一個好的人選,這雖然只是一些讀書人的癡心妄想,可是當真有人冒出這個念頭,太子殿下,就絕無可能,萬衆歸心了。”
“你明白了麼?收拾掉了漢王,太子就會毫不猶豫,收拾掉你佈置的這個朱允文,如何收拾?無非就是,揭穿朱允文的真實身份。既然他已知道這個朱允文乃是假的,要揭穿,何其容易?可是一旦揭穿,就會牽連到你,漢王完了,你自然而然,也就沒有了作用,到時,你依舊是十惡不赦之人。”
“朱允文既然已死,這件事,天子知道,太子知道,趙忠也知道,可是爲何,趙忠一個東廠掌印,不立即尋找證據,來揭穿這個朱允文?你真以爲,趙忠只是個酒囊飯袋?你錯了,這只是因爲,漢王還沒有徹底的垮臺,這個時候,留着朱允文,還有一些作用,所以趙忠一面暗中奉旨尋找朱允文的破綻,另一方面,卻在拖延時間,既是給你製造機會,也是給太子製造機會。”
“你現在明白了麼,無論結果是如何,無論朝覲誰成誰敗,你紀綱,都必須死,什麼成王敗寇,這場遊戲之中,你註定,就已經成了棄子,可笑的是,你居然還不自知,居然還自鳴得意,以爲將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其實被人玩弄於鼓掌的,恰恰就是你。”
紀綱身上的鎖鏈發出嘩嘩的響動,顯然,他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郝風樓揹着手,嘆道:“人啊,就是如此,人人都以爲,自己利用的是別人,其實,卻恰恰是被人所利用。更可笑的是,此人還不自知。所以,人千萬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有貪慾……”
紀綱突然想到了什麼,身軀顫抖的更加厲害,整個人蜷在角落,牙關都咯咯作響起來。
郝風樓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怎麼,紀大人在害怕?”
那蓬亂的頭髮背後,紀綱的眼睛,竟是流出淚來,聲音哽咽的道:“你和老夫說這些,這些……這些本不該說的……你就不怕老夫說出去……或者,壓根……你就不會給老夫說的機會……是……是麼?今日……今日……是不是,大限已到……”
郝風樓風淡雲輕,搖搖頭:“不是今日,不過,也就這幾日了,其實現在,所有人都巴不得你去死,太子那邊,雖然你沒有什麼把柄,可是你活着,總是讓他有那麼點兒礙眼。陛下那邊,其實口裏是說,希望能從你口裏撬出點什麼,可是我卻知道,陛下未必想知道,他寧願,你已經死了。是了,最緊要的是,這些年,你掌錦衣衛這麼多年,知道這麼多機密的大事,還有衛中的兄弟,哪個不擔心,擔心你胡言亂語,把大家夥兒的一些老底,給揭出來,紀大人,可笑麼?事到如今,所有人都懸着一顆心,所有人都盼着你去死,許多人,都睡不安生啊,所以……你該成全他們,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痛快之後,大家就可以鬆一口氣了,而我,也算是給大家一個人情,刨根問底,雖然是職責所在,可是有些時候,還是糊塗一些的好,今日夜裏,會有酒肉送來,大人,好好飽食一頓,再上路吧。”
郝風樓說罷,朝紀綱拱手,轉身而去。
紀綱瘋了一樣,踉蹌的站起來,要追上去,咆哮道:“大人……大人……郝大人,老夫還有話要說,有事要交代,這些事……茲事體大,茲事體大啊……大人……”
嘭……
牢門死死的合上,任由紀綱苦笑叫罵。
第五百零五章:殺人誅心
夜裏的金陵突然飄起了雪絮。
北風呼嘯,雪絮如亂蛇一般飛舞,街道清冷,這天氣的驟變,即便是更夫,也變得慵懶起來。
子時。
王老三照舊帶着梆子,一邊敲打,一邊說着小心火燭之類的話,每到詔獄的時候,他便故意繞一道,那凶神惡煞的所在,即便是王老三這樣膽大的人,都是不敢輕易靠近的,王老三一個更夫,自然不怕裏頭的活人,錦衣衛再兇狠,也不屑於去爲難他。
王老三怕的是死人,在那兒,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多少人化作了冤魂,每次靠近,王老三似乎都覺得,能聽到哭聲。
今兒天色極冷,王老三裹着棉衣,身子還是蜷縮一團,故意繞開了一些路,可是在前頭雪絮飛舞的地方,竟是隱隱有一團火光。
王老三嚇了一跳,清冷的街道上出現這麼個東西,實在是嚇人。
他後退幾步,眯着眼,纔看清一些,前頭三十丈有一頂暖轎,轎子左右分別矗立着十幾個人影,這些人像是雕像一樣沒有動。
他們手中的火把跳躍,將周遭的雪絮俱都融了,那光線折射在遠處的雪絮上,宛如無數熒光在天空舞動。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
王老三雙腿顫慄,好不容易,才大起膽子,一遍高聲唱諾,一邊碎步前行。
“子夜三分,小心火燭嘍……”
他的聲音,明顯有幾分顫抖。
……
詔獄裏,牢門大開,一個人拉到了後院。
紀綱踉蹌的被人扯出來,在積雪上,踩了幾個凌亂的腳印。
幾個校尉按着刀押着他,警惕的看着四周。
沉重的鐐銬,讓紀綱腳步蹣跚,鬆散的頭髮一直披到紀綱的胸前,那充滿血絲的眸子透過縫隙露出來,帶着驚恐。
誰曾想到,這個人,就在不久之前,還是身居廟堂之上,還是鮮衣怒馬,可是現在,卻如一條死狗一般,待到了院子中央,被身後一個校尉狠狠一腳踹在屁股上,他身子一僵,撲倒在雪地。
身後有人道:“紀綱,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紀綱在雪地裏掙扎,身子凍得僵硬,聲音哽咽,急不可耐的道:“我……我要見天子……我……我要見郝大人……我有大事……大事相告……我……”
長刃已經出鞘,幾個校尉對視一眼,一步步踏前。
紀綱大吼:“我要將功折罪……我要見郝大人……有大事……茲事體大……”
北風捲起,將他的吼聲吹走。
長刃狠狠的扎住了紀綱的後心窩。
紀綱嘶吼,痛苦的在雪地上掙扎、抽搐。
一個校尉蹲下來,割下了紀綱的一縷頭髮,隨即如鬼魅一般,飛快朝着漫天的風雪而去。
……
王老三終於看到了前頭那些人的真面目,這些矗立在轎子旁的人,一個個如標槍一般,他們的手中,按着刀,身後的披風捲起,如雪絮一般飄舞,身上的衣服,被雪絮遮着,已經分辨不清了。
他們的臉上,都是木然不動,只有那眉宇之間,似乎冒着一絲熱氣,熱氣消融了雪絮,於是一滴滴的冰水,便順着眉眼流淌下去。
王老三已經感覺自己不聽使喚了,他知道,對方不是鬼,是人,可是這些人,比鬼更加可怕。
他進退維谷,向後走不是,向前走又不是。
那頂暖轎子裏不知坐着什麼人,裏頭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咳嗽。
正當王老三腦子嗡嗡作響,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在他身後,卻有一個人冒着旋風一般過來,直接在他的身前擦身而過。
此人一身魚服,要見的刀隨着他的跑動而顫抖,發出錚錚的聲音。
到了轎子前,這人單膝跪倒在雪地,道:“大人,欽犯紀綱,妄圖逃獄,被獄中的劉總旗察覺,劉總旗帶人拿捕,紀綱負隅頑抗,如今已經伏法……”
說罷,這人高高捧起一縷頭髮,髮梢在風中不斷彎曲轉動。
轎子裏頭敲擊了幾下,邊上的侍衛連忙躬身,將轎簾子掀開一角。
裏頭一個面如冠玉的青年懶散的冒出頭來,他裏頭穿着一件黃色的魚服,外頭則裹着猩紅的大披風,方纔似乎是在轎子裏打了個盹兒,所以眼睛有那麼點兒朦朧,不過旋即,他坐直身體,打起精神,道:“已經伏法了?”
“是,已經伏法了。”
轎子裏的人,正是郝風樓,郝風樓慢悠悠的道:“哦,這可不妥,這可是陛下指定要審問的欽犯,豈能出這樣的閃失,劉總旗是幹什麼喫的,兩個人都看不好?哼,跟經歷司打一聲招呼,開革了此人,若不是看他平時還算勤勉的份上,少不得要去南鎮撫司領受家法,現在……開革了事吧。”
“是。”
郝風樓揮揮手:“去吧。”
這校尉一深一淺,踩着積雪去了。
遠處的王老三還在目瞪口呆,硬着頭皮要從邊上繞過去,轎子裏的郝風樓卻是看到了他,掀簾問他:“現在是什麼時辰?”
王老三嚇了一跳,感覺後襟都已被汗水浸溼了,忙道:“回大人的話,是……是子時三刻了。”
“哦,子時……時候不早了啊。”郝風樓打了個哈哈,放下簾子,吩咐道:“走,回府。”
轎子晃晃悠悠,在侍衛們的擁簇下,徐徐遠去。
王老三愣在原地,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等走遠了,郝風樓在轎子裏抱着手爐,一面道:“姜武。”
“卑下在。”
郝風樓道:“劉總旗有個兒子叫劉明風是麼?”
“是。”
郝風樓慢悠悠的道:“找個由頭,放去天津衛,任一個世襲百戶,他家裏,有個臥病在牀的,雖然錢糧豐厚,可還是緊巴巴的,這人啊,並不得,往後每月,給劉家那邊,送一些錢糧去,衛裏的人有口飯喫,就有他們家一口吃的。”
“遵命。”
“還有,明日本官就不趕早去北鎮府司了,近來身子有些乏,要休息幾日,明日趕早,你去衛裏,傳本官口令,叫他們準備動手,拿人,有一些讀書人啊,不知天高地厚,糊塗!其實呢……拿人是爲了他們好,不殺雞儆猴,不動那麼幾個人,其他人就不知道規矩,莫非當真要等到,宮中忍無可忍大開殺戒麼?與其這樣,不如殺幾十個,其他人,也就知道安分守己了,這是永樂朝,他們連這都拎不清,還讀個什麼書?”
“記着,是格殺勿論,尤其是本官在名冊上畫了個圈圈的,一個都不要留了,懂麼?”
“好啦,吩咐了這麼多,這天寒地凍的,你們也是辛苦,本官回府之後,你們就在府上歇了,去拿些熱水泡泡腳,本官會不知道,這當皇差,看上去是風光體面,卻也辛苦……”
……
內閣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事實上除了內閣,其他如翰林院、都察院這些地方,也好不到哪兒去,憂心如焚的,捶胸跌足的,黯然傷神的,不一而足,俱都是一片哀鴻。
楊士奇坐在公房裏,便聽到外頭在議論。
“又拿了,又拿了幾個,這是草芥人命啊,連個駕貼都沒有,直接就把人抓着頭髮揪出去,有人不肯,還要掙扎,對,就是那個南昌府的朱秀才,這也算是小有文名吧,就因爲說了一句,你們是何方妖孽,我乃堂堂正正的稟……就說到這裏,便被砍了腦袋……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瞧瞧京師現在成了什麼樣子,烏煙瘴氣啊。”
“還不知要拿多少人,這一次看上去是要動真格的,從前拿人,還知道拿駕貼,還只是嚇唬嚇唬,把人關押起來,過些日子,還是要放出去,可是現在,人還沒拿,就一句動了刀子,要出事,指不定要出什麼事,這些錦衣衛的校尉和力士,都和瘋了一樣,到處都在找人……殺人……這可如何是好來着……”
聽到這話,楊士奇坐不住了,於是揹着手走出去,外頭幾個議論的書吏見了他,紛紛行禮,口稱:“見過大人。”
楊士奇禁不住道:“又是何事,你們不好生辦公,爲何如此驚慌失措,這是明堂,豈是爾等嚼舌根的地方?”
第五百零六章:敕命都指揮使
楊士奇話音落下,立即有書吏恭恭敬敬的稟告道:“大人有所不知,從清早到現在,錦衣衛又拿人了,事情鬧得很是厲害,士林已是雞飛狗跳,沒有駕貼,也不和刑科打什麼招呼,北鎮府司那兒,隨心所欲,不只是如此,還爲此,壞了幾個人的性命,看這樣子,似乎是要動真格的,學生們瞧着嚇人,這纔多嘴了幾句。”
這時候其他幾個閣臣也都紛紛出來,楊榮皺起眉,道:“這錦衣衛到底想做什麼,天子莫非是要靠錦衣衛治天下麼?”
楊榮火冒三丈,也是情有可原,今年以來,不知喫了什麼槍藥,屢屢對讀書人大肆拿捕,惹得滿城風雨,這算個什麼事兒?
其他幾個人,臉色也都未必好到哪兒去,錦衣衛張狂如此,身爲閣臣,不說幾句重話是說不過去的,可大家都有疑問,這到底又出什麼事兒了。
朝覲的事,已經落下帷幕,其實結果不盡人意,不過漢王雖然還活着,可是即將打發去藩地,實際上已經沒有了任何與太子爭儲的資本,近來又有宮中傳來消息,陛下有意北狩,太子即將監國,太子朱高熾的地位,將更加的鞏固。
某種意義來說,雖然出現了一些疏漏,可是大致上,卻還是達到了目的。
還未等大家彈冠相慶,錦衣衛突然動手,這是何故?
胡儼幾個,已是勃然大怒,有人禁不住道:“總得討個說法纔是,錦衣衛近來,甚囂塵上,諸公豈可不聞不問……”
大家心裏,各懷心事,不過倒都有幾分同仇敵愾之心。
正在這時,又有書吏進來,這人前腳剛到,口裏便道:“又拿了一個,又拿了一個,哎……有家眷去北鎮府司討要說法,問被拿的犯了什麼事,結果……結果那邊怎麼說的……那邊說,就是看着不順眼纔拿,要什麼罪名?”
這一下子,真是火藥桶遇到了明火,一下子沸騰了。
看着不順眼你就拿人、殺人,這錦衣衛,未免也太過囂張。
……
囂張……是要付出代價的,數以百計的彈劾奏疏,便如漫天飛舞的雪花一般呈送入宮。
大臣們很激動,官員們氣得跺腳,大家義憤填膺,也難得大家能夠同氣連枝,一個個將錦衣衛,將郝風樓,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口氣,咽不下去啊,今日可以這樣拿讀書人,明日……他們豈不是要肆無忌憚的拿朝廷命官了。
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便可對有功名的讀書人喊打喊殺,這還了得。
這些奏疏,自然都在朱棣的案頭上。
對於這些奏疏,朱棣的臉色冷漠,他坐在御案後頭,沉吟良久,卻是看着一份都督府送來的奏疏。
錦衣衛隸屬親軍二十衛,雖說親軍都督府無權管轄錦衣衛,可是現如今,紀綱獲罪,已是死的不能再死,而眼下,最緊要的,當然是遴選出錦衣衛都指揮使來。
那親軍都督府責無旁貸,得舉薦幾個人選,供天子來圈定。
人選有三個,第一個乃是羽林衛都指揮使楊寬,這個人,朱棣有點印象,是個實誠的性子,平時沉默寡言,做事只求無過,不求有功。
親軍都督府將他列在第一位,其實這也沒有錯,紀綱這個人,就是太聰明瞭,人太聰明,未必是好事,讓老實人上位,沒什麼不妥當。
至於第二個,叫鄧鴻,此人是金吾衛的同知,跟朱棣更有一層關係,早在靖難時,曾是朱棣的親兵,朱棣當年四處冒險,身先士卒,就是這個人,一直尾隨其後,九死一生。
朱棣看到這鄧鴻二字,心念一動,似乎有點猶豫了。鄧鴻這個人,他是瞭解的,性子耿直,對自己那自是忠心耿耿,刀山火海都跟着自己去了,決不會有什麼異心。
此人,倒也不失爲一個好人選。
至於第三個,自然就是錦衣衛指揮使同知郝風樓了。
郝風樓的名字排在最後,意思已經很明顯,親軍都督府不願意將錦衣衛的人提拔爲指揮使,理由呢,很簡單,錦衣衛早已自成體系,和親軍都督府牽連越來越少,這麼重要的衙門,名爲親軍,實則卻和都督府離心離德,這個郝風樓,在錦衣衛裏又是樹大根深,他若是掌了錦衣衛,就沒親軍都督府什麼事兒了,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親軍其他衛裏調去的,要彈壓那些錦衣衛的老丘八,就少不得,得仰仗親軍都督府。
由此可見,親軍都督府在這事兒上,花費了不少功夫。
比如那個鄧鴻,就是一枚暗雷,陛下,這個人可是您的親信,你若是不圈點了他,說不過去啊。
朱棣手握硃筆,卻是沉吟不動,良久,他抬起眸,喚道:“來人。”
說話間,便有個內官進來,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靠在御椅上,嘆道:“哎……郝風樓這兩日,在做什麼?”
“這……似乎是乏了,每日都在府上,伴着他的母親和夫人。”
朱棣眼眸一眯:“他沒去見徐皇后?”
“沒,這幾日都是閉門不出。”
朱棣不由深吸一口氣,臉色不禁溫和下來。
傻子都知道,這個節骨眼上,正是都指揮使出缺的時候,朱棣不相信,郝風樓這個傢伙,對這指揮使不眼紅,人往高處走嘛,換作是自己,怕也要努力一番。
要努力,當然不能閉門不出,這郝風樓有個丈人,可是在五軍都督府,五軍都督府和親軍都督府雖是兩個衙門,牽連卻是不小,若是讓老泰山出出力,四處去活動一下,機會可是不小。
再有徐皇后那兒,此番郝風樓保住了漢王,徐皇后不知對他有多感激,若是這時候,前去拜見她的母后,把事情說道說道,徐皇后保準要放出話去,親軍都督府的那些人,得了後宮的暗示,敢造次麼?
至於郝家的人脈,天子也多少知道一些,這幾年,郝父一直都在經營,如今郝家水漲船高,確實有不少人,願意和郝家打交道,即便是張家、朱家、邱家、徐家這樣的頂級豪門,也都願意和郝家打交道,只要郝風樓肯使力,這事兒,能有八成把握。
偏偏,郝風樓不活動,不活動倒也罷了,居然還閉門不出。除了閉門不出,還指使錦衣衛四處拿人,拿的還是讀書人,這……不是找不自在?
朱棣不由吁了口氣,心裏多少知道一些眉目了,郝風樓不去四處求情,只是不想讓自己爲難。至於拿人,也只是奉旨辦事,想到這個,朱棣對郝風樓的印象,不禁又好了幾分。
“哎……”朱棣原本早有心思,想先將郝風樓這個傢伙,先壓一壓,必竟還是太年輕,可是現在,卻似乎改了一些主意,想到這裏,朱棣抬眸看了一眼那些彈劾奏疏,最後微微一笑,提起筆來,在郝風樓的名字上畫了個紅圈。
“送親軍都督府,另外送內閣擬詔,傳旨下去,敕錦衣衛同知,晉錦衣衛都指揮使。”
朱棣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吁了口氣,將筆擱下。
……
內閣這邊,還在焦急的等待消息。
錦衣衛那邊已有消息,說是七八個人熬不過酷刑,已是暴斃,這消息傳出,真是讓人心都涼透了,大膽,好大膽,膽大包天。
現在彈劾奏疏上去,就看天子聖裁了。
除了一個解縉,其他人都在房裏喫茶,誰也無心去理事,至於解公,則是告了病,這個節骨眼上病了,怕是另有深意。
楊士奇心情有些煩躁,近來是一步錯、步步錯,許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像是被人推着走一樣,如今又出這麼一檔子事,讓他心裏更加不安。
倒是這時,終於有通政司的人來了,書吏送來了天子的口諭:“陛下有旨,立即草詔,敕命錦衣衛指揮使同知郝風樓爲錦衣衛都指揮使。”
一下子,所有人霍然而起,面色都不好看了。
陛下沒有回那些彈劾的奏疏,可是卻送來這麼個口諭,意思就再明顯不過,升官是因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有功,無功不受祿,既然有功,這是不是說,連收拾那些讀書人,也包括在內,收拾這些讀書人,對這些讀書人喊打喊殺的,不是錦衣衛,壓根就是天子。
“這……”胡儼捶胸跌足,最後重重嘆口氣,拂袖而去。
其他人,怕也好不到哪兒去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卻都有一種無力感。
第五百零七章:郝家軍
旨意已頒去了郝家,郝家這邊,自是開了中門,焚香設案,跪迎聖旨。
傳旨的太監乃是趙忠,趙忠親自來傳旨,也算是稀罕。
待聖旨念畢,郝風樓謝恩,趙忠便笑吟吟的上前,忙道:“郝大人……郝大人,快快請起,恭喜郝大人,如今尊爲了錦衣衛都指揮使,獨當一面,年紀輕輕,就獲得如此賞識,實在是教人羨慕,咱家跟了陛下這麼多年,不曾見郝大人這般深得帝心的……”
郝風樓便請趙忠進去喝茶,趙忠喫了幾口茶水,又忍不住感慨:“英雄出少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郝大人,陛下對你的信重,你增了不少啊。”
他這話,倒不是客氣,而是有感而發,郝風樓這傢伙自己瞎琢磨,琢磨出來了朱允文的真相,這事兒,本就是宮闈最之中最大的機密,以天子的性子,若是尋常人,早就將他宰了,還能留待到什麼時候?可是郝風樓非但安然無恙,不只是如此,居然還全身而退,更難得的是,如今還升任錦衣衛都指揮使,這是什麼意思?難得還不夠明白?
這意味着,郝風樓在聖上的心目之中,已經成爲了絕對可信的幾個人之一,偏偏郝風樓既非親族,又非宮中的宦官,以一介外臣,能相守到如此待遇,這聖寵,可想而知。
郝風樓本已有八成把握,聖旨能來,如今錦衣衛都指揮使的旨意真正來了,心裏才真正鬆了口氣,貴爲都指揮使,這地位可就真正不一樣了,如今成爲二十衛親軍之首的錦衣衛上任頭目,算是真正,擠入了親軍衛中的核心,真正在廟堂上有了一席之地,整個錦衣衛,近萬餘人,如今通通歸自己轄制,在這朝中,算是真正有了分量了。
也就是說,從前的郝風樓,若與人有什麼過節,採取的辦法,無非就是借力打力,郝風樓本身的能量,必竟有限的緊,而現在,錦衣衛強,則郝風樓強,亮着密不可分,誰對自己有什麼想法,那麼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敢不敢招惹到錦衣衛頭上。
爲了這個都指揮使,郝風樓花費的心血,可是不少,如今得償所願,心情自是好極了,郝風樓道:“讓公公見笑,不過陛下知遇之恩,郝某人卻是知道的,若無陛下恩澤,郝某人又豈有今日,公公若是回去覆命,還請轉呈陛下,就說陛下恩寵,微臣銘記在心,雨露恩澤,定當粉身碎骨,竭力相報。”
趙忠自然應承下來,道:“自然,自然,郝大人的忠心,這是有目共睹的,郝大人放心,這些話就算郝大人不說,雜家也是必定要把話帶到的,廠衛一家親嘛。”
一陣寒暄之後,趙忠便起身:“雜家還急着回宮覆命,郝大人,告辭。”
郝風樓起身,送他去中門。
至於郝家這邊,當然已是歡天喜地,自家人擺了一桌酒,算是慶祝。
……
次日清早,雪倒是停了。
郝風樓起的更早,直接去北鎮府司當值。
北鎮府司這邊,也早有準備,以徐友海爲首,數十個武官在這兒候着,這冬日的清早冷冽,露水又重,屋檐上的積雪還未消融,風像刀子一樣,可是大家呵着氣,跺着腳,可是誰也不敢離開半步。
等到郝風樓到了,大家呼啦啦的跪在雪地上,紛紛道:“見過郝大人。”
郝風樓下了馬,去將徐友海扶起來,笑吟吟道:“不必多禮,自家兄弟,沒有這麼多客套。”
徐友海便笑:“指揮使大人,話可不是這樣說的,大人的章程裏可有一句兄弟們都牢記了,如今大人乃是指揮使,我等身爲佐官,豈敢壞了規矩。”
郝風樓抿抿嘴,便不再說話了,規矩兩個字,確實重要,於是點點頭,帶着衆人到了指揮使的公房,這兒早已有人專門收拾過了,再沒有紀綱的任何痕跡,關於紀綱的一切,早已抹除了個一乾二淨。
郝風樓坐下,看了看側坐的衆人,便笑吟吟的道:“今日本官也算是新官上任,不過大家都是老相識,也就不必贅言了,閒話少說,今日只交代一件事,諸位可知道,陛下北狩在即?即將要去北平,現在朝廷的各個衙門,都在爲此做準備,雖說旨意沒有頒發下來,責令錦衣衛如何如何,可是咱們能閒着喫乾飯?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呢,只燒一把火,這把火,就在北狩上頭,北平那邊,錦衣衛要多派人手,加緊打探,各鎮都要死死盯着,不容有分毫差錯,大漠那兒,也要派出些力士出關,咱們不能喫閒飯啊,北元的風吹草動,北鎮府司,都要事先知道。”
郝風樓說罷,衆人紛紛點頭,徐友海道:“人手倒是足夠,就怕打探不出消息出來。”
郝風樓反而笑了:“要的就是打探不出消息,沒有消息纔是好消息,不過,怕的就是有消息,咱們反而打探不出,這刻就是失職了,不過大家只要肯用心,這倒不怕什麼。”
衆人都笑。
郝風樓已經沒興致再說了,揮揮手:“其實嘛,大家也不必緊張,本官從前是同知,現在是指揮使,官是升了,其他的,倒是都沒有變,都按從前那般辦公就是。”
衆人便起身,紛紛行禮:“遵命,卑下告辭。”
於是大家紛紛退了出去。
倒是這時候,周司吏躡手躡腳的進來,照舊是恭喜一番,旋即道:“大人,徐同知叫學生來代句話,說是爲了恭賀大人高升,想要請大人喫杯水酒,後日正午。”
郝風樓頜首點頭:“這個容易,不過不必讓他們請,這酒錢,本官卻是有的,屆時本官請他們便是。”
周司吏點點頭:“還有,那個朱允文,已經讓弟兄們辦了,大人……倒不必掛心。”
郝風樓面無表情,其實當那個朱允文被揭穿的那一刻,已經變得可有可無了,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不過既然進了錦衣衛,這性命自然是別想留的。
周司吏繼續彙報:“神武衛那兒,已經佈置了不少人去了北平和邊鎮,還有……就是一個消息,公爺那兒有書信,讓人動用神武衛的渠道遞過來,說是陛下恩准,送的一隊火銃隊已經出發,到時,還需大人好生看管。”
這事兒,郝風樓是早就知道的。
郝家坐鎮交趾,按朝廷的規矩,但凡是有封地,就得有衛隊,親王有三衛的護衛,一衛七千五百人,郡王則是兩衛,至於郝家這樣的,卻是特例,因爲交趾那邊形勢複雜,所以也給了兩衛,不過爲打消朝廷的疑慮,郝家雖然也創了兩衛,可是人數並不多,一衛是五千人,叫交趾衛,另一衛則大大不同了,主要的力量,就是火銃隊和擲彈隊還有炮隊,叫做神機衛,人數很少,現在連三千人都不足。
而這神機衛擔負了一個很重要的職責,不只是單純的招募壯丁進行操練,也不只是戰鬥能力強大,其中的責任就是招募那些土司的子弟進行操練。
這種做法,無非就是拉攏土司,對穩定交趾,起了極大的作用,交趾有土司兩百餘人,而他們的子弟,則是多大數千,這數千成年男子,幾乎是整個交趾的未來,他們有一部分,將繼承土司的職位,還有一部分,會是未來的讀書人、雅士、鄉紳乃至於商賈,而現在,趁着他們年輕,則全部編入神機營進行操練,操練的目的,一方面是將他們與朝廷和郝家捆綁一起,另一個目的,也是讓那些個土司們能夠安心。
只是操練了近半年之後,不免枯燥,於是郝政索性上書,懇請一部神機衛輪替入京,聽從宮中號令,一方面,是讓這些個‘鄉巴佬’沐浴一下皇恩,讓他們見見世面,另一方面,也是向朝廷輸出自己的誠意,這便是告訴朝廷,拉攏這些交趾人的人心,可不是郝家的私念,這樣做的目的,實則是爲了朝廷。
而朱棣見了郝政的奏疏之後,也是心知肚明,這裏頭有教化那些個鄉巴佬的意思。對此,朱棣自是欣然恩准,心裏頭,不免覺得郝政這個傢伙很是懂事,心裏總是掛念着朝廷。
現在……這些人終於出發了……
郝風樓不禁莞爾笑了笑,對周司吏道:“至於這些人如何安置,那自是朝廷的事,不過本官算是他們的少主,也不能避嫌的太厲害,若是他們到了,少不得還是要去見見他們,只是不知兵部的那個夏元吉,會怎樣的安排。”
第五百零八章:可怕的女人
見郝風樓興致頗好,周司吏道:“大人放心,兵部那邊,卑下想盡法子,去交涉一下,宮裏頭既然點了頭的事,想來他們是不會刁難的。”
郝風樓聽了點頭道:“這件事你去處置。”
郝風樓伸了個懶腰,揮揮手:“你下去吧。”
周司吏聽罷,告辭而出。
衛裏的公務,其實不多,不過郝風樓現在卻喜歡坐在這兒,全衛上下一萬來號人,盡都在自己的掌握,這種感覺不錯。
閒坐片刻,外頭卻有人探頭探腦,郝風樓的眼角瞧見,不露聲色,漫不經心的道:“進來說話。”
外頭的人便小心翼翼的進來,此人卻是此前紀綱房裏的劉司吏,這劉司吏,乃是紀綱的心腹,一直都在正氣堂裏當值,如今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的編制還在這裏,可是指揮使卻是換了,難免,劉司吏有點兒不安。
傻子都知道,他在這兒,怕是呆不長了。
劉司吏愁眉苦臉,小心翼翼的進來,見了郝風樓,連忙行禮,道:“卑下劉錦,見過大人……”
郝風樓抬眸看了他一眼,不露聲色,道:“哦,有什麼事?”
“是這樣的。”劉司吏行禮叫苦不迭,只怕這個時候,恨死了自己爲何要跟着紀綱廝混,如今紀綱完了,還是一個謀逆大罪,說難聽一些,即便是人家栽自己一個亂賊黨羽的罪名,估摸着,那也不成什麼問題。
劉司吏期期艾艾的道:“那紀綱,簡直就是膽大包天,學生不幸,分管正氣堂的書吏房,他的醜言惡行,學生一直瞧在眼裏,可是……可是卻是敢怒不敢言,幾次想要揭發,卻念及家中妻兒,不敢造次。如今大人揭發了他,使他的萬般惡行曝露,如今也已正法,學生實在是歡欣鼓舞,彈冠相慶……”
劉司吏踟躕了一下:“所以學生昨夜,一宿兒沒睡,搜腸刮肚,想到了紀綱諸多惡跡,於是都寫了下來,還請大人過目。”
劉司吏說罷,從袖子抽搐一份文書來,小心翼翼的遞到了案頭。
郝風樓拿起,打開看了看,不禁笑了,這個傢伙,栽贓陷害的本事,比自己強的多了,果然是飽受錦衣衛的薰陶,什麼強搶民女,什麼與人通JIAN,甚至是夜御九女之類,寫的繪聲繪色。
不過有一個揭發,卻讓郝風樓不禁眉頭一皺,上頭說的是,紀綱有一個妾室,竟是宮女……
這個宮女,本該遴選入宮,卻被紀綱截留了下來,私自蓄養在了府邸。
看上去,這似乎是個小事,可是裏頭牽涉的,卻是極爲重要的問題,選秀這東西,其實選的未必就是宮女,宮女入了宮,隨時都可能被天子臨幸,所以從某種意義來說,秀女就好像舉人一樣,舉人是朝廷是儲備幹部,沒有空缺的時候,他們只是舉人,一旦有了空缺,說不定就得做官了,若是你運氣好,再考一場,說不準就成了進士,那就更加了不得。秀女也是如此,進了宮,說不準,就成了貴人,成了嬪妃。
可是紀綱私自截留,這裏頭的意味,可就大大不同,這是皇上的人,你也敢藏私?
郝風樓看過之後,心念一轉,如今紀綱已死,眼下拋出這個來,似乎也沒有多大的意義,因而郝風樓只是將這東西壓下,卻是抬起眼來,似笑非笑的看着劉司吏:“劉司吏能深明大義,本官豈會怪責……”
劉司吏一聽,頓時大喜,連忙道:“哪裏,哪裏,往後,還要請大人多多教誨。”他的眼睛尖,一下子瞧見郝風樓的靴子上有污泥的痕跡,立即道:“大人,您的靴子髒了。”
不待郝風樓回話,劉司吏二話不說,飛快躬身上前,拿着袖子給郝風樓擦腳,一面道:“大人如今,掌錦衣衛一衛之尊,靴子髒了,給人瞧見,終究是不體面,千金之軀,豈容有垢?學生萬死啊……”
郝風樓一開始,下意識要縮起腳來,可是被劉司吏的手一捏,倒也坦然了,任他擦拭,一隻靴子,被他擦了個錚亮,劉司吏才小心翼翼的退開,道:“其實,學生還有一件事要稟告,北平都指揮使還有薊縣都指揮使,這二人,俱都和紀大人有過命的交情,一直以來,這些人都有書信往來,哦,是了,紀綱還送了不少女人過去,這二人素來好美色……”
“哪裏來的女人?”
劉司吏深深看了郝風樓一眼:“有不少,都和選秀有關……”
郝風樓眉頭壓下,卻還是裝作不露聲色的樣子,微笑道:“哦,知道了,你下去吧,對了,往後,你的差事要卸一卸,把書吏房騰出來,和周司吏交接一下,南城千戶所缺一個司吏,你明日去那兒辦公。”
劉司吏聽罷,連忙點頭,自然乖乖去了。
……
過了正午,郝風樓便尋了個由頭,入宮去了。
有些事他心裏放不下,於是到了午門,說是要給徐皇后問安。
宮中自無不允,郝風樓到了坤寧宮,徐皇后早盼着他來,一見了他,徐皇后便笑道:“本宮可等着你呢,漢王今兒一早,便來覲見了,他喫了這麼大的苦頭,此時已是心灰意冷,願意回到自己藩地去,好生做一個藩王,哎……本宮見了他,真是又恨又憐,他氣色很不好,不過總算,是留下了一條性命,他自己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再不敢有非分之想,這樣……其實也是挺好。”
站在徐皇后身邊的,乃是乾寧宮的太監楊林,楊林眉開眼笑的插了一句話:“其實……這也算是皆大歡喜,不管怎麼說,幾位殿下總算肯和睦了,這都是郝大人的功勞,奴婢可是一直在打聽,那一日在奉天殿,若無郝大人,天知道最後會是什麼光景。”
徐皇后喜笑顏開的道:“是啊,郝風樓,本宮很感激你,這朝內朝外,誰都靠不住,就你……還靠得住一些。”
郝風樓連忙道:“這都是託母后的洪福,兒臣能有什麼功勞,母后不要見笑。”
徐皇后卻是緊起臉來,道:“你這是什麼話,該你是功勞就是你的功勞,什麼洪福,本宮那時候,早已六神無主了。本宮一直想着,該怎樣感激你。”
郝風樓又道:“這可不成,兒臣爲母后效力,這是理所應當,若是母后對兒臣心存了感激,反而顯得生分了,若是如此,兒臣反而不自在了。”
徐皇后嫣然笑了,叫郝風樓坐下,又命楊林去斟茶,唏噓道:“說起來,本宮認了你做義子,沒給你什麼好處,卻處處都倚重於你,你在外頭,立了這麼多功勞,步步高昇,本是應該的,可是因爲這層關係,卻是在外人看來,卻是因爲你這本宮義子的身份,才得來的尊位,你的心裏,多半是不好受吧,本宮左思右想,總覺得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不過你方纔既那樣說,本宮也就不贅言了。”
徐皇后的話,語重心長,帶着幾分虧欠。
郝風樓故意轉開話題,道:“母后,兒臣其實過來,是有一件事要稟告。”
徐皇后笑了:“卻不知何事?”
郝風樓道:“那罪臣紀綱,膽大妄爲,母后已經知道,兒臣新近查到,他似乎和宮裏選秀的人,勾搭成奸,每次選秀,都能從中弄出一些秀女,供他YIN樂,兒臣聽了,不敢造次,這才前來稟告。”
在這事上,郝風樓留了個心眼,卻是沒有先稟告天子,而是先來尋徐皇后,因爲這選秀,本就是正宮主持,天子一般是不過問的。
聽了郝風樓的話,徐皇后的臉色還算平靜,只是道:“哦,有這樣事,此事,本宮會查一查,你且放心。”
倒是一邊的楊林,臉色卻是變了變,變得侷促不安起來。
郝風樓頜首點頭,道:“這就好極了,這牽涉到宮裏,錦衣衛也不便詳查,母后既然肯費心,兒臣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徐皇后卻是笑了:“來了就盡說這些,你得陪着本宮說些家裏長短的話,家裏可好麼?你夫人本宮前幾日倒是見過,在宮裏說了一些話,說你整日不着家,太用命了。你這樣可不妥,王命是王命,可也得顧着家,讀書人不是經常說,齊家治國平天下麼?家都沒齊,整日在外頭疲於奔命,卻是不妥當,你這家,既然你不管,母后卻要管着,這事兒,母后還得思量思量,總教你沒有後顧之憂。”
第五百零九章:真相如此
郝風樓寒喧幾句,從坤寧宮告辭出來,沒走幾步,後頭卻有人叫他。
“郝大人,留步,留步……”
郝風樓只得駐足,回頭一看,卻是方纔自己和母后說話,站在一側的太監楊林。
楊林氣喘吁吁的快步上前,連忙朝郝風樓行禮,道:“郝大人,一直想和你說說話,一直逮不着空,大人若是不棄,雜家倒是有幾句話想說。”
宮裏的人,想巴結郝風樓的,其實也不少,不過似楊林這樣急不可耐的,卻是不多。
郝風樓知道他是話裏有話,頜首點頭,笑道:“好,公公是在這裏說,還是尋個僻靜的地方。”
被郝風樓一下子看出了居心,楊林禁不住尷尬一笑,道:“額……咱們移步到一旁偏殿,那兒沒人。”
這楊林很是古怪,似乎是有什麼機密,非要找郝風樓說了不可,生怕郝風樓跑了似地,一邊在前領路,一邊回頭張望,看到郝風樓跟了過來,這才放心。
待進了某處偏殿,裏頭有幾個神宮監的太監在清掃,楊林便咳嗽一聲,吩咐道:“這裏不必打掃了,你們出去。”
這些神宮監的太監哪裏敢多嘴,宮裏的規矩,永遠都是偏着貴人和楊林這等大太監們的,於是一個個躬身,小心翼翼的退避出去。
殿中無人。
楊林才噓口氣,看了郝風樓一眼,道:“郝大人,雜家一向想要結識你,哎……鄭公公,平時雜家一向也是熟識的,說起來,咱們還都是一家人,哈哈……哈哈……”乾笑兩聲,似乎覺得有些不妥,楊林只得版板起臉來,正色道:“有一句話,雜家思慮再三,還是和郝大人說了,這才妥當。大人方纔向娘娘稟告,說是有選秀的秀女,流落在了外頭,被……被那紀綱……哈哈……”
郝風樓臉色微變,這時候倒是不能和這楊林嘻嘻哈哈了,正兒八經的道:“怎麼,這裏頭的蹊蹺,和楊公公有關。”
楊林面露難色,滿是踟躕的道:“這個……這個……不怕郝大人笑話,其實……其實這事兒,還真有那麼點兒關係。實話說了吧。以後這件事,大人不必過問了。”
郝風樓漫不經心的道:“這是爲何?”
楊林嘆口氣:“這宮中選秀,本就是正宮主持,至於遴選的事宜,先是經過各個府縣是不是?”
郝風樓頜首點頭:“不錯。”
楊林道:“府縣把人送了來,娘娘不可能親自來挑,其實這事兒,就落在雜家身上,可是你想想看,娘娘乃是國母,母儀天下,自然不該善妒對不對?”
郝風樓道:“這和善妒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楊林睜大眼睛,道:“正因爲娘娘不善妒,所以纔會悉心選秀對不對,否則若是心不在焉,或者懷有其他心思,豈不是說娘娘別有居心,所以呢,這事兒,娘娘儘量不插手,交給雜家來負責。而雜家呢,要不要揣摩後意?你想想,選秀呢,是選美還是選德。”
郝風樓禁不住想笑,他一瞬間明白了這個意思,徐皇后那邊,怕宮裏的美女太多,徐皇后雖也是女中豪傑,可是豪傑歸豪傑,總不能把天下的美女都放進來礙眼,陛下雖也不好美色,可是整日被拿鶯鶯燕燕環繞,就難免……難免會沉湎一些,隔三差五,若是臨幸了幾個秀女,天天給徐皇后戴綠帽子,換誰,都受不了。
雖說天子佳麗三千,本屬平常,而做皇后的,本就該心胸寬敞,可理論歸理論,實際卻是實際。
所以正宮這邊,當然是選德,何謂德也?這個標準,就說不清了,這個解釋權,就在楊林手裏,楊林說誰有德誰就有德,所以資質平庸的人,大多遴選入宮,至於那些美豔的,多半就無德了。
郝風樓不禁搖頭,一個屁大的事,居然也牽涉到了這麼多東西。
那楊林尷尬一笑:“所以奴婢這邊呢,自然得爲娘娘把把關,可不能讓一些個狐媚女人混入宮中,郝大人想必也知道,那些個像妲己之類的女人若是進了宮,狐媚了陛下,這可是要誤國誤民,遺禍無窮,塗炭生靈的,這事兒,雜家怎麼敢造次……”
郝風樓聽着皺眉,你丫就一個選女人的,居然也牽涉到了塗炭生靈?不過見楊林認真,卻也只能耐心聽下去。
楊林嘆口氣,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所以呢,每一次選秀,甄選下來的女子,俱都是有德之女,可是其他人如何打發,你要知曉,這些女子,一般情況,都是要送去給各個王府,或者是東宮聽用,可還有多餘的呢?按規矩,是要打發回去的,只是要打發,又不容易,其一,她們是山長水遠的送來,難道又山長水遠的送回去?這樣太麻煩,可是這些女子,卻被這京師裏的許多人瞧上,雖然沒入宮,可也是秀女啊,是秀女,就不免讓人垂涎,於是許多人不免走關係,有的人,走的雜家頭上,雜家能視而不見麼?那些個國公、侯爺,沒幾個省油的燈,得罪不起啊。不過雜家可不是逼良爲娼之人,少不得要詢問那些秀女,問她們肯不肯留在京師,她們點了頭,再將她們送去各府……”
郝風樓總算知道了個水落石出,其實說白了,無非就是經過運作之後,一個皇帝老子喫湯,下頭這些王公貴族們喫肉的把戲。最上乘的女子,都被淘汰,最後利用種種手段,送給各家各戶,那些相貌不出衆的,卻都充入宮中。
多半那些王孫們,都曉得落選的秀女必定是品貌出衆的女子,所以才趨之若鶩。
至於那紀綱,也是這個門路,弄了不少這樣的秀女出來,一些留着自己用,還有一些,直接送去,給人做人情。
想到這裏,實在叫人不寒而慄,這固然是人命如草芥、女人如衣服的時代,可是郝風樓這麼聽着,總覺得有那麼一點不舒服。
他不禁嘆口氣,道:“楊公公的意思是,這背後的事,其實是不用較真了,陛下日理萬機,知道這事,其實也是不好,郝大人說,是不是?這裏頭,必竟牽涉到的,是娘娘……咳咳……郝大人,是孝子啊……”
“哦,也是。”郝風樓笑了,便揹着手,道:“你說的有道理,那麼這事兒,我知道了,楊公公,咱們再見。”
楊林笑嘻嘻的點點頭,親自將郝風樓送出去,不忘道:“郝大人慢走。”
郝風樓已是有些懶得理他了,這個傢伙,方纔分明就是威脅自己,這些秀女,應當是楊林這個傢伙,兜售出去的,賣給各家,從中得了不少的好處。所以這楊林,很怕自己把事情捅出去,所以才特意說出了另外一個內情,那便是徐皇后的一些小心思,這裏頭的言外之意,無非就是說,你若是捅出去這個,就不免讓天下人知道,徐皇后善妒,你郝風樓是孝子,徐皇后是你義母,這事兒,你自己看着辦。
笑容滿面的背後,卻是隱藏着一支針,綿裏藏針。
郝風樓態度卻是不明,徑直走了。
……
楊林正打算回乾寧宮伺候,他一直看着郝風樓的背影離開,正待轉身,卻不防背後有人,差點和他撞了個滿懷。
楊林在乾寧宮裏,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於是禁不住怒氣沖天,可是定睛一看,卻又笑了:“什麼風兒,把趙公公吹來了。”
趙公公就是趙忠,趙忠此時饒有興趣的看着楊林,笑嘻嘻的道:“雜家奉皇上之命,給娘娘傳句話,楊公公和郝大人的關係倒是不錯,方纔在殿裏,卻不知嘀咕什麼。”
楊林對趙忠一向忌憚,連忙搖頭:“這個……隨口說幾句話,幾句話而已,沒……沒什麼大事……哦,是了,趙公公,據聞陛下要北狩,趙公公也要伴駕?這真是好,好啊,能出去走動走動,也是不錯。”
趙忠知道楊林是故意岔開話題,卻也沒有追問,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楊林,道:“這話怎麼說的,就像是雜家跟着陛下是要踏青一樣,實話告訴你,這一趟,可能要出關,要動兵呢,還不知在那兒,會喫多少苦頭,哪裏比得上楊公公,雜家在外頭日曬雨淋,楊公公卻依舊還在宮裏享清福。”
楊林只得尷尬笑笑:“哪裏的話,哪裏的話,不知多少人羨煞了趙公公,趙公公,雜家還有事,要先一步,告辭。”說罷,急匆匆的走了。
趙忠的臉頓時陰沉下來,帶着幾分猙獰,眼眸如刀鋒一樣,看着楊林的背影,紋絲不動。